前後七國志 · 第七回 百花園中冤孽箭 卑田院裡祝融災
卻說龐涓別了眾官,回到府中設想一計,著人到卑田院叫個丐頭來,吩咐道:「這瘋魔孫臏,與我領到卑田院去好生看管,三年不許放他出來,若放他出門,一院人都加重罪。」丐頭領命,把孫臏帶入卑田院不在話下。
卻說秦國孝公一日早朝,黃門奏道:「朝門外有一道人,大哭三聲,大笑三聲,不知何故?」孝公叫宣進來,問道:「你是哪裡道人?為甚在朝門外大哭三聲,大笑三聲?」道人道:「臣夷山尉繚徒弟王敖。哭三聲,哭的燕邦孫臏。他投雲夢山鬼谷仙師處學藝,受得三卷天書、八門遁法、六甲靈文,能呼風喚雨,驅石為兵。龐涓與他結義同業,今在魏邦做了駙馬,猶恐孫臏日後下山扶助別邦,低他名望,差官往雲夢山連走三次,苦賺孫臏入魏,把他刖了雙足,受了羅網之災。笑三聲者,笑天下諸侯不識高賢。如有人至魏邦,盜出孫腔者,愁甚江山不穩,社稷不寧?因此貧道遍告諸邦,不可失此英雄。」
秦孝公道:「朕豈知有此高人埋藏魏邦?非君曉諭,可不錯過?」一面令光祿寺款待王敖,一面問群臣誰能入魏邦盜取孫臏?閃過武安君白起,奏道:「臣可去得。」秦王問:「你怎樣去?」白起道:「當日龐涓妄自尊大,立大言牌,催趲各國進奉。我主如今修下降書表章,不與他貨禮,只說納降入魏,管取盜出孫臏。」
秦王准奏,即備降表,打發白起徑往魏邦。白起見魏王奏道:「臣秦白起。當日龐駙馬立大言牌,催趲各國進奉,寡君因邦國空虛,乏物進奉,差臣特奉降表,權為獻敬之禮。」魏王大喜,收了降表,待白起茶飯。白起辭駕出朝,扮作白衣秀士,到卑田院探訪孫臏。見卑田院乞丐上千,不知哪個是孫臏。
行到矮檐下,見一丐子拄著雙拐,口中歌:山川毓秀生英俊,父子家聲名世振。拋離父母訪名師,雲夢山中修道行。受得天書六甲文,驅雷掣電召天神。呼風喚雨擊冰雹,等閒撒豆成軍兵。詎知運艱逢災殃,陷入天羅並地網。不患邪兮不患瘋,只為陰謀施惡障。誰知度日如度年,守厄持災過此愆。誰施妙藥正吾病,滿焚爐香謝上天。
白起聽了便問道:「足下敢是孫臏先生乎?」孫臏道:「白大人,你若不聽此歌,永世亦不知我是孫臏。」白起道:「奇怪!我又不曾道姓道名,先生為何知我?今先生既知未來過去之事,可知我今日到此何干?」孫臏微笑低聲道:「大人是奉秦王旨,要盜我出城。」白起大笑道:「孫先生,你真有先見之明,其實為此而來。」
孫臏道:「空勞大人跋涉,奈我千日之災未滿,不可脫去。況龐涓不時差人察聽,倘泄了風聲,即釀禍矣。大人請回,拜上秦王,待孫臏守滿千日災,再助一臂力可也。」白起見孫臏不肯去,只得辭別回秦。
再說王敖,不日來到楚國,曉諭楚王。楚王即著黃歇假以納貢,入魏盜取孫臏,亦不得。王敖又到韓國與趙國,曉諭韓王、趙王。韓王遣張奢,趙王遣廉頗,俱托貢獻入魏,又盜不得孫臏。王敖一連曉諭四國,四國通盜孫臏不去,看起來總是四國不該得此高人。
且說龐涓,幾番與朱亥商量要害孫臏,朱亥每每不然其言。一日,朱亥來到卑田院看望孫臏,見孫臏臥於矮檐石上,拍手閒吟道:孤高百尺一株松,蔽雲遮日觸蒼空。枝柯茂盛生吳楚,枝葉盤桓燕趙宮。碧葉枝枝迎彩鳳,青柯曲曲臥蒼龍。若逢天地光明照,散漫清香七國中。有一樵夫無耳目,手中握定無情斧。東崖砍倒棟樑材,枝葉不堪蓋茅屋。又好哭時又好笑,朝朝日日檐前叫。淺潭三尺錦鱗魚,誰人肯把絲綸釣。人不採時我不採,到處只嫌天地窄。若把困魚救出來,敢與蛟龍爭大海。
朱亥聽罷,輕輕問道:「先生得非佯狂乎?」孫臏不答。朱亥道:「先生無驚,某乃朱亥。龐涓每與某商量,要定計害先生,某再三不從,先生可要防備。」孫臏道:「既承大人報我,我亦報大人,目下大人有百日災難到了。」朱亥變色道:「先生,可避得過麼?」孫臏道:「你速躲避一百日,方保無事。」
朱亥作別回家,說與夫人劉氏得知。劉氏道:「孫臏習學鬼谷,必知先天之數,此言不可不信,依他躲避百日。明早,待我進朝起奏,只說你染病沉重,不得朝賀便了。」計議停當,次早,魏王設朝,劉夫人至駕前奏道:「臣夫朱亥,染病危篤,有失朝賀,望乞憐念。」魏王准奏,朱亥遂不進朝,在家躲難,過了九十九日。
這日,與夫人道:「好了,百日之災,明日脫了,在家坐了三個多月,好生氣悶,今日去外面走走。」劉夫人道:「有心躲避百日,哪在乎這一日,過了明日,出去走罷。」朱亥道:「也罷,只到後花園中消遣會兒。」劉夫人道:「這也使得。」
朱亥來到園中,見一老鴉歇在牆上,對著朱亥叫了幾聲。朱亥不快活道:「這怪物偏對我叫,待我送它性命。」遂取了弓箭,對它一箭射去,倒不曾射著老鴉,徑往間壁牆上射去。
原來間壁是鄭安平丞相家的百花園。鄭安平一個小女,名喚愛蓮,年十七歲,生得描不成,畫不就,鄭安平極其珍愛。這日,小姐帶幾個侍兒到園中打鞦韆耍子,才上得鞦韆架,被間壁里一箭射過來,正中心窩,翻下架子,倒在地上。眾侍兒上前,拽箭的拽箭,叫喚的叫喚,可憐一個花朵般小姐,霎時做了黃泉之鬼。
眾侍兒唬得魂飛天外,不知這箭哪裡射來。只見間壁朱家牆上有一步梯兒,站個小女,問道:「我家一枝箭,射在你家園裡,可曾見來?」眾侍兒道:「原來是你家射過來的,把我家小姐射死了。這般好鄰舍!要打人命官司哩!」即拿著這枝箭,跑到府中,報與鄭安平道:「禍事來了!小姐到花園閒耍,被間壁朱家園裡射箭過來,把小姐射死了。」
鄭安平大驚,趕到花園,果見小姐死在鞦韆架下,淚落如泉,大叫道:「朱亥!你詐病在家,打量謀反,操演弓馬,把我女兒射死了!」遂上了馬,徑到朝門首喊起屈來。君王宣入,鄭安平道:「朱亥詐病在家,操演弓馬,心生謀反,將臣女兒一箭射死了。」魏王道:「有這樣事!」即著武士捉拿朱亥來。
霎時,朱亥拿到駕前。魏王問道:「朱亥!你怎詐病在家,操演弓馬,無故射死鄭安平之女,當得何罪?」朱亥道:「臣該萬死!臣染病在家才好,昨來到花園,見牆上一怪鳥對臣連叫不止,臣取弓箭射鳥,不期射在那邊而誤傷鄭女,望鑒其情。」魏王道:「誤傷人命,也當抵罪。但天時不早,寡人要往天神廟祈雨,且押去監候南牢,另日審問。」
是日,朱亥夫人劉氏見朝廷拿了朱亥去,遂心生一計,喚了家童到卑田院,以散錢為由,來見孫臏。院中乞丐眾多,不知哪個為孫臏?回頭看時,見一人拄著沉香木拐,站立矮檐下,不來討錢。夫人叫家童取十文錢放他面前。孫臏道:「生受夫人。」夫人問:「你是何人?」孫臏道:「我是孫臏。前次我對朱大人說,有百日災難,當躲一躲。不料他不依我說,如今被禁南牢。」夫人聽說,忙下拜道:「我因要見師父,以散錢為由,望師父救我夫君一命,感恩不淺。」孫臏道:「夫人就回,我自有處。」夫人即便回家。
其夜三更天氣,孫臏在院內按定天甲靈文、地甲靈文,手捻秘訣,望空拂一下袍袖,喝聲:「齊來!」忽見東南上一聲響亮,滾下斗來大一塊紅輪,西南上又一聲響亮,滾下斗來大一塊白輪,孫臏俱收入袖內。這兩輪,就是金烏、玉兔,通被孫臏收了。
次日,魏王設朝,眾臣朝拜畢。魏王問道:「寡人每日設朝,天已大明,今日為何這等昏暗,看什麼時候了?」司天官奏道:「辰時了。」魏王道:「古怪,辰時怎麼不見日色?」眾官道:「今日不止朝內昏暗,城裡城外俱一般不明。」魏王大駭,問眾官:「這什麼緣故?」眾官俱沒回答。
魏王沉吟良久,道:「莫非牢中有冤枉之人,寡人當放郊天大赦。」魏王即頒赦書,一應大小監牢,毋論輕重囚徒、已發覺未發覺、已結正未結正者,盡可赦免。孫臏又在卑田院作法,霎時紅輪照耀,日月還光。魏王大喜。
那朱亥遇赦出了南牢,魏王仍舊復還官職。朱亥回到府中見了夫人,抱頭痛哭。夫人道:「這是你不信陰陽,致招此禍。你道今日誰救你來?」朱亥道:「天恩大赦,幸脫此災。」夫人道:「你還不知,是我親到卑田院,以散錢為由,求孫師父解救。孫師父作法,收了日月,天地不明,朝廷才頒下郊天大赦。」朱亥驚訝道:「果有此事!這般說,孫先生如我重生父母一般,如何報他?」夫人道:「你今可把孫先生接到家裡,早晚奉養他,有事又好與他計較。」朱亥道:「此言有理。只是我到卑田院去不免走漏消息,如今怎麼樣處?」夫人道:「我有一計。可做幾石米飯抬到卑田院,只說大人患病之時,曾許下設牢心愿。今朝廷大赦,輕重囚徒通放去了,如今許到卑田院散與貧人,准過設牢之願,就可暗暗拜謝孫先生,並接他到家下來。」朱亥道:「此計甚妙。」到了明日,造了五石米飯,著幾個家童擔了,徑到卑田院,劉夫人親來散飯。少頃,將次散完,夫人趲到矮檐下,悄悄對孫臏道:「多虧師父救我丈夫一命,我夫自要來拜謝,恐耳目昭彰,以此特著妾來,託言散飯,要請師父到我家去住。」孫臏道:「多謝夫人。我今日未可動身,待月半後戊午日,可約先生到吳起廟中等我。」劉夫人道:「師父為何要到那時?」孫臏道:「那日龐涓定計放火燒院,害我性命。我便脫身好走,只做燒死了,使他不疑,隨即到府上來,亦不得走透消息。」劉夫人就別孫臏回府。
朝去暮來,不覺到月半後戊午日。朱亥領家童悄悄到吳起廟中等候。漸至日暮,孫臏在院裡口誦六甲靈文,望空中拂下袍袖。須臾,天昏地暗,黑霧迷漫。孫臏拄了沉香木拐,拐啊拐的,拐到吳起廟中,與朱亥相見。朱亥倒身拜謝,就要請孫臏回家。孫臏道:「再停些時,待龐涓放了火,便好同走。」兩個坐在廟中閒話。
到了二更時分,龐涓率領多人,都帶著蘆葦、乾柴、引火之物,來到卑田院,鎖上大門,四面放起火來。只見烈焰騰空,喊聲震地,把那卑田院霎時化作瓦礫場。可憐院裡上千無辜乞丐,個個燒死。那孫臏一見火起,就與朱亥同回府了。少頃火熄,龐涓心滿意足,自謂孫臏必遭火死,率了眾人,依然回去。
次早,魏王設朝。諸臣奏道:「夜來卑田院失火,一院千數乞丐盡皆燒死。」魏王大驚道:「有這樣事!這火從何而起?」龐涓道:「這火必是孫臏放的。他一面放火,一面乘機逃走,只做燒死,令人不疑。我王如今速速吩咐各門,畫影圖形,多差軍人晝夜防守,不可放走孫臏。」魏王准奏,傳示各門,將孫臏畫影圖形,晝夜防守不提。
卻說燕王一日升殿,王敖又到朝門首,連哭三聲,連笑三聲。百官奏聞,燕王叫宣進來,問以哭笑之故。王敖道:「臣夷山尉繚子徒弟王敖。大哭三聲者,為我王駕前孫駙馬之子孫臏,投雲夢山鬼谷處學藝,韜略戰陣無般不諳,又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龐涓恐其下山扶助別國,滅其名望,差徐甲連請三次,賺彼入魏,刖了雙足,受了羅網之災。連笑三聲者,笑天下諸侯,輕賢慢士,不識高人。如有到魏盜出孫臏者,何慮天下不歸?方才貧道為此曉諭各國,不知哪一國洪福,得遇此人。」燕王大喜道:「若非先生示教,險些失此擎天柱。」即吩咐近侍,送王敖到光祿寺茶飯。遂問群臣,誰能往魏國盜取孫臏?言未了,班中閃出一員官來,上前啟奏。畢竟這官不知姓甚名誰?怎生盜得孫臏入燕?再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