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前記
二十五年前,抗戰第二年,我在浙閩沿海一帶旅行,春末到了福州,恰好碰上福建全省舉行科學宣傳周,也參加了開幕式。教育廳長鄭貞文先生要我對青年學生作講演。我說:近代中國思想,以「閩學」為主潮,不過,過去七八百年間的「閩學」,乃是朱熹在建陽南平一帶所傳授的格物致知之學。到了今日,這樣的「閩學」還不夠解決現實的問題,我們要提倡另外一種「閩學」,鄭樵(漁仲)的「到自然、到社會中去研究」的「閩學」。(鄭漁仲和朱熹時代相先後,都是南宋學人。)我又說到我自己,本來如清代正統派的樸學家一樣,研究考據之學,奉鄭康成(東漢末年大經學家)為宗師。古人稱鄭康成之學為「鄭學」,如今我們要提倡另外一種「鄭學」——鄭漁仲之學。這番話,很得貞文先生的讚許。(鄭氏原是科學家。)我也舉了一些戰場上的實例。過了幾天,陳儀(公俠)主席邀我談話,他也提到我的演講,他說我的主張和蔣百里先生相接近。(公俠先生原是百里的好友。)我說我是單不庵先生的弟子,單師也是百里總角之交。我們就談到他們兩人治學方法的不同。
我本來是伏處書齋,作考據文史的工夫,過的是學究生活,抗戰把我帶到「行萬里路」的生活中去,也可以說是從乾嘉學人的方式,走向顧亭林、顧祖禹的治學途徑去了。這一方面,頗受百里先生的影響。百里說過:「現在哪裡是青年人安心讀書的時候?前方戰地是青年人最好的課堂,從戰地得來的學問,比從課堂上得來的可寶貴得多。」(見當年《大公報》)他所講的正是我這番話的註解。八年的戰地生活,倒把我一點「上不巴天,下不巴地」的空頭學問弄得有點邊際。最重要的一點,我並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人。(我本來是金華學派的後學,經過戰地生活,更和顏元、李塨的學派相接近了。)
先師單丕(不庵)先生,他也是乾嘉考證學的學人。(他的生活方式,則是宋明理學家這一型的。)他的讀萬卷書,是了不得的,可是,他一生學問竟如英國史學家亞克敦(Lord Acton,阿克頓勳爵)一般,書齋里井然排著幾萬捲圖書,據說每一部每一卷都遺有他的手跡。而在余白上,還用鉛筆的細字記出各種的意見和校勘。(單師則用毛筆。)他的無盡藏的知識,相傳是沒有一個人不驚服的。……但他之於歷史學,也到死為止,並不留下什麼著作。這螞蟻一般勤劬的碩學,有了那樣的教養,度著那麼具有餘裕的生活,卻沒有留下一卷傳世的書。「他就像戈壁的沙漠的吸流水一樣,吸收了知識,卻並無一泓清泉,也就不曾噴到地面上來呢?」我是單師最心愛的弟子,當然沒有批評他的意思,但我和查猛濟兄(他是百里的至親),和百里先生談到單師時,不禁有「徒然的篤學」之嘆。(我也覺得十分慚愧,總想把單師的一些劄記及考據文字整理起來,可奈我們那位不識字的師母,她頑強地拒絕把單師遺書送到文瀾閣去保存起來,我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最近根據手邊的一些史料,替百里先生寫一本傳記性的小冊子。就因為文獻不完全,許多方面,只能缺疑,等有機會再來增補。像我這樣不曾弄得十分完整便刊行的事,單師一定不贊成的。但許多事都不能俟河之清才來做的,我想百里先生不會怪我的草率。好在他的幾個女兒都是了不得的,她們一定會寫出另外的傳記來的。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