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誠的回憶 · 費爾南德 34

尤瑟納爾 《虔誠的回憶》
有幾份雜誌已經在這兒登載我的一篇短文,在那兒出版我的一篇隨筆或者一首詩。他建議用我的名字把這個短篇登出去。這個建議儘管出人意料很是奇特,仍然有我們之間親密無間隨隨便便的性質,但我卻拒絕了,理由很簡單:這幾頁文字不是我寫的。他還要堅持: 「你隨便怎麼改,把它變成你的就行了。還缺一個題目,而且顯然還應當加以填充潤色。已過了這麼多年,我希望能登出來,但我這把年紀,不願意親自把我的手稿交到編輯部去。」 我也躍躍欲試了。米歇爾看到我寫阿萊克西的心腹話並不覺得奇怪,於是,他也覺得由我的筆來描寫一九〇〇年的結婚旅行更不會有任何不妥。他這個人,不斷地說人世間的一切都不值得大驚小怪,年齡和性別在文學創作上只不過是第二位的偶然事件。有些問題後來讓研究我作品的批評家無所適從,但這些問題在他身上都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們中間是誰給這個短篇選了個題目叫《第一夜》,我也忘記了我是不是喜歡這題目。反正是我向米歇爾指出,把一個未完成的長篇小說的第一章變成一個短篇小說可以算是留著懸念,沒有交代。我們找了個事件把口子封住。我們中間有一個人想出來,正當喬治上樓梯的時候,旅館的門房給他送來一份電報,說他還牽掛著一半的情婦自殺了。這個情節並非毫不可信。我沒有發現這個細節把這幾頁文字弄得庸俗化了,而這篇文字的最大價值就在於儘量地解決了任何衝突。這一次我們把新婚的一夜放在瑞士的蒙特勒。進行拼湊修改的時候,我們正在那個地區。我的所謂「稍稍添加潤色」就是把喬治寫成個知識分子,永遠準備著深入思考遇見的任何問題。結果卻跟我估計的相反,並沒有使文章有所改善。就這樣重新打了字,小短文就寄給了一家雜誌,過了慣常的一段時間之後,退稿了;接著寄給了另一家,這次採用了。但這個時間,我的父親已經去世。小小的作品是他死後的一年出版的,還得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文學獎,這大概會讓米歇爾覺得好玩,同時也會讓他很高興。 我有時候自思自忖,在這篇《第一夜》中包含了多少生活中的實際成分。克老爺仿佛是利用了真實的小說家的特權,那就是以他自己的經歷為根據,再在這裡那裡加上一些杜撰。無論是昔日裡我行我素而又膽大妄為的貝爾特,還是更為複雜並且父母雙亡的費爾南德,都與那個那麼眷戀她母親的新娘子毫不相似。我們在這裡說的只是他們的第二次結婚旅行,它遠遠沒有成功:兩個剛剛認識的人,第一次在顛顛簸簸的火車包廂里親密相處。而且米歇爾也不太可能為了娶費爾南德就拋棄他名正言順的情婦。正相反,他在里爾孤孤單單地過了一冬才讓他下定決心試探著再交一次桃花運。披露個人的隱私更多的是用情意綿綿而又理智清醒的感官快意的語氣進行的,其含義本來就曖昧不清,生活就是如此,很可能換個樣子會更好。Mutatis mutandis,我們就可以想像,義大利或法國海岸的一個大旅館,十一月初生意還未見興隆,克先生在吸菸室或臨海的稍許潮濕的露台上度過了漫長的半個鐘頭。在那裡,由於節約,只有幾盞白瓷大燈泡的燈,在這個時分點亮了,裝飾著豪華旅店的露台。他的本性一向如此,更喜歡爬樓梯而不喜歡乘電梯。他踏上用銅條箍著的紅地毯,這路通到義大利人所說的高貴的樓層,他用不太快也不太慢的速度走上樓,心裡思忖著這一切會有什麼結局。 在漫長的婚前旅遊以後,這次結婚旅行持續了差不多一千天。米歇爾和費爾南德倒更像流浪者而不是真正的旅客。他們不知疲倦地作著季節性的遷徙,重回一個個中意的景點和旅店。他們的行程包括里維埃拉海灣和瑞士,義大利的湖泊,威尼托的潟湖,奧地利,還遊歷了一點波希米亞的水城。然後拐到德國去,這幾乎是弗羅蘭的女學生的祖國。巴黎只是順便看了看,為了去買東西或欣賞一出流行的戲劇。西班牙對他們沒有吸引力,克先生對它的印象只停留在繆塞曾歌頌過的巴塞羅那的安達盧西亞女人。他們在聖塞巴斯蒂安的鄉間小住一時,那是因為費爾南德想到盧爾德去旅行,這樣,他們的注意力又轉到了庇里牛斯山的那一面。從前米歇爾曾跟貝爾特一起到匈牙利和烏克蘭去旅遊過,如今就不在他們的行程之內了。英國也一樣,對他來說,那是另外一個女人的領地,而他目前瘋狂地愛著這一個。費爾南德不慣乘船,根本談不到把她拖到荷蘭或丹麥的那些島嶼上去,從前,他曾圍繞著那些島嶼泛舟遊玩。米歇爾和費爾南德時而夢想著到加里曼丹的達雅克人中間去旅行,他們後來也沒有去成。但這夢想在米歇爾的某些詩句中留下了痕跡,那些詩無限嚮往地提到粉紅色的朱鷺和銀白的沙灘。 他們的目的首先是生活中的舒適熨貼。名勝和有名的建築當然重要,但還不如溫暖的冬季和爽快的夏季這樣宜人的氣候,以及一九〇〇年的歐洲還保存很多的秀美的景致更能吸引他們。另外,對於他們也像對於他們同時代的人們一樣,旅館是個魔術般神秘的地方,同時具有東方故事中的車馬店、封建領主的驛站和王孫公子的宮殿性質。他們在餐廳里仔細品味著領班和酒務總管那職業的殷勤諂媚以及茨岡人即席創作的粗獷野性的音樂。在義大利的一個古老城市不乾不淨的小胡同里閒逛了一天之後,在尼斯摩肩接踵趕來看花的人群中擠了一天之後,他們回到達豪的旅館裡,那是巴伐利亞的一個可愛的小城,畫家鍾愛的地方,以收穫葡萄的節日而著名。這旅館是個享有特權的樂土,仿佛遠離了塵世,在那裡又豪華又清靜,一切都無懈可擊。門房對他們畢恭畢敬,經理對他們彬彬有禮。連巴爾納布特,馬塞爾·普魯斯特,以及托馬斯·曼,阿諾德·本涅特以及亨利·詹姆斯筆下的人物都不會有另外的想法和感覺。 不過,無論是米歇爾還是費爾南德都不屬於在外國旅店的登記簿上時常出現的風頭十足的階層。當然,米歇爾並不討厭親吻住在二樓套房的大公夫人的手,這位夫人還對費爾南德顯出親熱模樣。他從薩釃酒家的一個雅座里出來時,劈頭碰見大公從另一個雅座里出來,一邊一個交際花,還拿著兩瓶酒,他覺得滑稽可笑。腰纏百萬的美國佬跟在導遊身後穿過大廳,是些消閒解悶的人物。跟經紀人一起用晚餐的薩拉·伯恩哈特更使這大酒店增添了一層嫵媚。不過,說來說去薩拉·伯恩哈特只在舞台上才有趣。人們並不那麼熱衷於結識美國人。克先生總喜歡說一句頗有些不敬意味的諺語:「俄國的親王和義大利的侯爵都只不過是些小夥計。」甚至某些人情來往並不要求如他所說的卑躬屈節,他也認為大可不必:太浪費時間。 更何況,他們不是拿著介紹信的人,心急火燎地要看科羅納親王或羅斯柴爾德侯爵的收藏品。這些東西對公眾並不完全開放,所以看到過是很有面子的。博物館裡的展品對於他們就足夠了,甚至都超過了他們的胃口。他們參觀畫廊和展台,希望在那裡間或找到一件立刻能吸引或觸動他們的美麗物品。但是打著兩個星號的傑作一下子沒有吸引他們的注意,又沒有機會讓他們再看第二眼。這種疏忽灑脫並不能讓他們成為目光犀利的業餘收藏家,但至少使他們避免迷戀進而訂購那些純粹時髦的東西。米歇爾覺得美術沙龍中絕大多數的繪畫都很可笑,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他們把情節看得很重,過去的悲劇通過對比,讓他們覺得還算活在一個十分安全的時代。熟知德國歷史的費爾南德向米歇爾提起一六一八年扔出窗外事件的人物(約翰·馬薩里克在一九四八年的扔出窗外事件還沒有到來):民團的兵丁或服從新教政黨的丘八們把兩個天主教的總督從赫拉斯希安城堡的窗戶里扔了出去,他們從七十尺的高處掉到護城河裡。領著一大幫遊客的一個導遊聽得懂法語,他向夫人指出她把那面牆弄錯了。這麼說,必是他們把熱情用錯了地方。他們哈哈大笑起來。這一天,他們感覺到,重要的歷史典故也像其他一切事一樣,只要信其有,就算是有了。 在那人們也許說是「遺失的時代」的芸芸眾生中,我知道是什麼讓我對這兩個迷路的人特別眷戀。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想出人頭地,而他們倆不這樣想。我看到了他們文化內容上的空虛,然而他們的文化卻讓他們遠遠超出了眾人:米歇爾很快地發現,大公的夫人什麼書都沒有讀過。他這個人對所有遇到的動物都會建立起感情的聯繫,對打獵就深惡痛絕;對馬匹特別痛惜,就不那麼熱衷於賽馬。他在跑馬大獎賽中像在其他一切事情中一樣,也看到了弄虛作假和虛張聲勢。費爾南德對時髦飯店裡的生熟菜餚和烹調方法都不感興趣,寧願吃個橘子加一杯清水作為晚餐。克先生有荷馬史詩中人物那般的食量,卻只喜歡最簡單的菜餚:對於他來說,最最講究的就是在拉律酒家要一份煮得恰到好處的帶殼雞蛋或是一份美味的煮牛肉。流浪漢常去的小酒店,樓梯上缺個台階的地下室酒吧,一進門就遇到撲面而來的亂七八糟的喧鬧聲(簡直像來了一群豬!),這些地方只能讓他高興半個鐘頭。他品嘗著布律昂那苦澀的天賦和里克蒂斯那悲愴情調的俗語,同時也感到了下層人物對於上流社會的效顰。在這個尋歡作樂的社會圈子裡,只有一件嗜好吸引著他:賭錢。不過費爾南德暫時把他身上的這鬼魅驅逐了。只是到了她死後他才再去過癮。 時而有隆隆的雷聲,預示著一場暴風雨,但暴風雨始終沒有來,或是遠處有閃電,極為遙遠,人們感到不可能有暴風驟雨。一八九九年開始,布爾戰爭就激起了法國人對英國的敵視。有人問米歇爾是站在克魯格一邊還是英國人一邊,他回答道他站在卡弗爾的人民一邊。一九〇〇年,夫妻兩個像大家一樣,專心地閱讀報紙上成篇累牘的敘述義和團如何兇惡殘暴的文章,但米歇爾特別記住了那些外國使館的夫人們,兩手撩起長裙子,邁開大步,爭先恐後地跑到圓明園去搶奪財寶。義大利的亨伯特一世被殺只不過是恐怖主義的一個花邊新聞。巴爾幹和馬其頓有人在各處放火暴動只不過像燒了幾把稻草。有時候,一份新聞簡報,隱約提到教廷與國家之間的齟齬,又能重新激起米歇爾對這類問題的注意。出於對公正的熱愛,他站在德雷福斯一邊;由於對自由的熱愛,他站在受迫害的各個社團一邊。在前一種情況下,他不自詡能夠衡量多年以來在法國積累的招搖撞騙和仗勢欺人有多麼大的分量;而在後一種情況下,他譴責宗教的錯誤和紕漏,決不把自己和宗教牽扯在一起。他的憤世嫉俗跟他為個人的事發火都是短暫的。他陪著一個圍著毛皮長圍巾戴著面紗的夫人在歐洲遊歷,這歐洲仍然是個美麗的花園,在這裡享有特權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漫步,身份證首先是用來到郵局去取存局候領的信件。他暗自思忖,終會有一天,戰爭一定要爆發,那時,大家就會披甲執銳,接著就會把一切豪華付之一炬。他憎恨資本主義制度,但如果資本主義日暮途窮的時刻來臨的話,那也一定會在他身後。英國就像英格蘭銀行一樣,堅實雄厚。世上也永遠會有一個法國。德意志帝國幾乎剛剛新建,就像一個金屬做成色彩艷麗的玩具,人們還想像不到它那麼快就會解體。奧匈帝國恰恰因為老朽不堪而更顯得威嚴莊重。米歇爾不是不知道,表面上和藹可親的老皇帝(「可憐的老人!他受了多少苦啊!」)當年被人叫做「吊死鬼的國王」。但是在匈牙利和倫巴第的那遙遠的歷史中,如何才能分得清孰是孰非呢?他和貝爾特約略覺得沙俄帝國仿佛像個莫臥爾或者達伊爾的君主國家,差不多遠在東方的天涯海角。廣大的基督教精神凍結在比西方古老得多的儀式底下。一片俄國農民的海,一片幾乎尚未開墾的處女地,在基輔天主教堂的墓地中已經成了木乃伊的聖徒,以及高聳雲端的圓形屋頂上的黃金十字架,華麗的牧首冠冕,熠熠生輝的琺瑯器皿。對於這些東西,一個像托爾斯泰那樣信奉上帝的老人和一小群無政府主義者又能如何對抗呢?人們對米歇爾說,這三個帝國的政治結構將來還不如他定做要穿二十年的衣服支持得長久,他還表示奇怪哩。 在這三年里,米歇爾拍了好幾百張照片。其中有許多張有立體的效果,像紙莎草似的捲成長長的紙卷,當我打開時,照片的兩端都合在一起了。是老百姓的生活圖景:農夫用鞭子在趕驢,農婦在頭上頂著一罐子水,小姑娘們圍成圓圈跳著義大利的皮亞澤塔斯舞或巴伐利亞的法蘭多萊斯舞。他當初大概想過,某一天的某個時辰這樣拍下來的建築物,會讓他想起來在過去的一天中發生的一件快樂的小事,可是他那時想錯了,他仿佛從來不肯浪費時間再看一眼這些很快就褪了色的舊照片。照片上那淡淡的墨痕仿佛留下了讓人不安的憂鬱的印記,好像都是在紅外線下拍的,據說這樣才能清楚地顯現出幽靈的模樣。威尼斯仿佛提前顯出了病象,而如今就因為這種病成了一座死城。那裡的宮殿和教堂好像都腐壞不堪,一碰就碎。各條運河雖然還不像如今那麼淤積阻塞,河水也已呈現出病態的昏黃顏色,就像巴雷斯在這個時期所比喻的,從蛋白石上發出不祥的閃光。科姆湖的上空瀰漫著一片暴雨前的烏黑色。德勒斯登和維爾茨堡的宮殿被他這個業餘攝影家照得有點歪斜,好像已被未來的大轟炸震得搖搖欲墜。這個並沒有什麼先見之明的過客所拍攝的東西,在事過之後才仿佛揭示出世界的病害,而大家在當時還沒有發現其嚴重性。 有時候,有一個人或生物在場就能讓美麗的背景活躍起來。那一張照片是小狗特里埃,它年紀還小,渾身的毛皮平滑發亮,是在特里爾買的,所以起名叫特里埃。它那彎彎的腿沿著它故鄉那羅馬建築的廢墟快步小跑著。有一張照片裡它被一條長繩子拴在聖馬克宮堡前面的一個青銅旗杆上,眼巴巴地審視著它主人的大衣、手杖和望遠鏡的套子,那簡直是一九〇〇年旅客的一幅寫生畫。而這一張是費爾南德,她俯身望著瑪林巴德水泉,一隻手拿著一束花和一把小陽傘,另一隻手端著一杯水,嫵媚誘人地噘起嘴來品嘗。一張是費爾南德穿著旅行服裝,亭亭玉立。她的裙子比通常的稍短一些,露出來高筒皮靴,站在不知是哪一個冬季休養站的雪地里。還有一張是費爾南德穿著城裡的服裝,手裡拿著須臾不離的小陽傘,邁著碎步走在一片山石犖确的地方。至於她的繼子,弓著腰高高地端坐在一塊仿佛是白雲石的岩層上,真像個北歐傳說中的年輕精怪。有一張里費爾南德穿著白上衣和淺色的裙子,頭戴她非常喜歡的用緞帶綴成帽殼的大帽子,手裡拿著一本書,在某一個濃蔭密布的日耳曼森林裡散步,顯然,她還高聲地朗讀著詩句。這樣的一個形象仿佛證明了米歇爾至少在那幾年斷斷續續享受到的一種幸福,但隨後那回憶也像這些照片一樣褪色淡化了。一張快照是在科西嘉一個旅店的房間裡拍的。蹩腳的帶花糊壁紙,一張梳妝檯,人們猜測一定是缺了腳的。一個少婦坐在鏡子前面,正往盤繞的髮髻上插最後一個髮夾子。她的一雙手臂抬了起來,白色晨衣的寬大袖子滑落到肩膀上。她的面容只在鏡中反射出來,看不清楚,僅能猜測其模樣。在她身旁的一個獨腳小桌子上,放著旅行用的小爐子和小水壺。我估計這樣的場面對米歇爾來說如果不是總括了溫柔親密的早晨景象,他就決不會費事把它固定在照片上。在那三年中間,大概有許多這樣的早晨。 但是,在他們輕鬆寬裕的生活里出現了看不見的裂痕,就像在綢緞衣物上經常磨損的地方一樣。費爾南德似乎也像當時許多婦女一樣,心靈里總潛伏著一個受了創傷渾身抽搐的赫達·卡布萊。那位喜好音樂的男爵的影子有時會在地平線上重新升起。矛盾尖銳的日子,米歇爾就出門作長時間的散步,回來時就平靜了:他不是那種要把爭論拖得很長的人。我在以前曾說過他為丟失了一枚戒指和化妝品很快褪色而發火生氣的事。費爾南德是個近視眼,自己還說她樂得如此(「遠遠望去,看不見細枝末節時,一切都顯得十分美麗」),然而去看戲或在別處卻使用一副單柄眼鏡。這個目中無人的工具把弱視變成了自命不凡。這種眼鏡她收藏了一大批,有金的,銀的,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認還有玳瑁的和象牙的。眼鏡上的彈簧咔咔作響,就像有人粗魯無禮地嘩嘩搖摺扇一樣,引得米歇爾勃然大怒。 費爾南德總提不起精神,這限制了她丈夫,只能去作一些微不足道的消閒漫步。她上了些馬術課,但這並沒有醫治好她對馬的恐懼。他們有一條小遊艇,來取代米歇爾和貝爾特當初的兩條遊艇貝里號和邦希號,費爾南德給遊艇選擇了另外一個日耳曼傳說中的女神的名字:瓦爾基里(也許這船原來的主人,喜歡瓦格納音樂的塔桑古伯爵夫人給它起了這個名字,而當時也許是因為喜歡這個名字才買了這條船)。但她身上卻一點也沒有女英雄布倫希爾德的豪氣。他們乘著一條結結實實的大郵輪從科西嘉島回來,瓦爾基里號以及船長和兩個水手磨磨蹭蹭地沿著義大利海岸跟著他們。三個海上的老油子在每個港口都留連一陣,那裡有他們的親戚、朋友或是他們中意的姑娘。他們發來了表示遺憾的電報:「Tempo cattivismo.Navigare impossible.」米歇爾對此只是付之一笑,但費爾南德卻批評增加了無用的花費。有時候,在熱那亞,在里窩納,他們也會找到他們的小船,克先生禁不住誘惑,很想享受一下在被海水搖盪的船艙里度過一夜的樂趣。但事後又很後悔。把一個女人獨自丟在義大利旅館的一個房間裡,給她唯一的安慰就是洛蒂的一本小說,這不是他的天性。他大清早就去找她,而且在里索吉芒托的某個廣場上耽擱一會兒,為的是給她買一束鮮花。 在德國的拜羅伊特,他們的分歧擴大了。費爾南德在那裡,沐浴在德國的詩情畫意和傳說的氣氛中。克先生喜歡瓦格納,一直可以聽他的《洛林格林》,包括《湯豪舍》:人們曾聽到過他輕輕地唱裡面的插曲《星光之歌》。一超過這一點,未來派的音樂對他來說只不過是長時間的噪音。扮演特里斯坦的演員又矮又胖,演伊索爾德的女人肥碩臃腫,演日耳曼戰神奧丁的演員鬍子八叉,已到了耄耋之年,萊茵河畔的姑娘們就像村子裡的一群胖大娘,這些東西還都能引起他的興致,只不過食品部擺出來了點心,幕間休息時觀眾從衣兜里掏出了零食,他們身上的制服和頭上的帽子跟舞台上粗俗的道具行頭一樣的戲劇化,柏林人的裝束侷促保守,維也納人又刻意打扮得疏懶灑脫,這些東西稍稍掃了他的興。他毫無同情之意地打量著從巴黎來給新音樂鼓掌叫好的那些紳士淑女。韋爾杜蘭夫人就在那裡,還帶著她那一小幫子人(「我們是一夥的!我們是一夥的!」),巴黎女人尖細的嗓子在德語重濁的聲音中顯得十分突出。他丟下費爾南德,讓她獨自去欣賞歌唱大師們演出的第三幕。一個人回到旅館,拉著小狗特里埃一起去作晚上的散步。已點亮的煤氣街燈瞧著這名副其實的友好而又玩世不恭的一對兒:一個人和他的一條狗。這兩個生物真摯地彼此聯繫在一起,他們有各自多多少少受點限制的活動場所,有各自由祖先傳下來的嗜好,各自的經歷,各自的怪癖,也有罵人一頓有時是咬人一口的欲望。 費爾南德幾個姐姐的來信讓她更為準確地看到她自己的閒適生活。讓娜的信只限於一張短箋,談談天氣,有時寫到在她們這個圈子裡某人結婚了,某人得病了,某人去世了。讓娜從來不提她自己生活的詳細情況,她斷定任何人對這都不感興趣。米歇爾曾建議她由他本人和費爾南德陪著到盧爾德去朝聖:他覺得讓娜的這種怪病也許可以在進香朝聖那種激昂的氣氛並且在聖水盤裡受洗而得到救治。他不否認天主可能插手來幫忙,他什麼都不否認。不過,每一次讓娜都冷漠地回答道,奇蹟不是為她而設的。 佐埃的信就浸透了一股敦厚的悲憫之情。她無限懷戀地提到當她的長子費爾南舉行堅振禮時,她家老爺作的那感人肺腑的祝辭,仿佛只應天上才有的花束,宗教唱詩班的小姑娘們唱的聖歌,最後還有附近一個修道院的修女們擺出的一頓豐盛的宴席。佐埃在信里沒有提她無法要求不在那座不敬上帝的城堡里吃飯,更沒有要求不去塞西爾的侄女們開的飯店。如果她那時早知道再過兩年她就死了,而且她的兒子費爾南才十五歲就發高燒早逝,她會怎麼想呢?我估計她會毫無驚詫反抗地接受上帝的意志。她在死前不久,把她名下的那份財產都留給了她的丈夫。無論怎樣,她還堅持要向他證明對他的信任。她的最後遺言也許受了瑪蒂爾德遺言的啟發,也許是為了掩人耳目。她這個聖女渾身上下浸透了她母親、弗羅蘭、英國貴婦們以及教區神甫們對她的教導,在遺言中謙卑地向于貝爾和她的三個孩子道歉,請他們原諒她給他們帶來的悲哀,並請求他們忠實於家族的優良精神。于貝爾最後娶了塞西爾,發揮出了這種精神。 一九〇二年一月份,米歇爾和費爾南德在加萊海峽省參加了另外一個聖女的葬禮,米歇爾的妹妹瑪麗在一個公園散步時被獵苑的看守意外打死了,他的槍走了火,子彈穿透了她的心臟。有關瑪麗的生活和她的死亡,我將來還要再說。在這裡我只說明,她在肉體和精神上都比佐埃堅強,女性的尊嚴也不像佐埃那樣受到傷害。出自天性,出自一種一切生靈都有的熱誠,也受到基督教文化的古老法蘭西那種嚴格精神紀律的支持,她完成了向上帝飛升的過程。在整個的葬禮上,米歇爾大概比差不多三年以前給某人舉辦周年忌日的彌撒時還要痛苦。瑪麗比他小十五歲,除了他父親之外,顯然是他唯一又尊重又熱愛的人。但是北方的冬天讓米歇爾和費爾南德難以忍受,深邃悠遠的天空和碧藍的海浪很快就把他們吸引到義大利的芒通和博爾迪蓋雷去了。 他跟續弦太太一起組織的家庭生活花費很大,正像他在事先約略料到的那樣。諾埃米老夫人終生緊緊抓住財務不放手,不肯再多加任何的慷慨大度,而米歇爾就跟在貝爾特那個時代一樣,猶豫著不敢貿然舉債。傳統的解決辦法就是夏天到鄉下去。年老的寡母在她的宅子裡閉門幽居,忙著運籌策劃或是擊潰拆穿客廳里的陰謀詭計,一點也不會妨礙他們。米歇爾不會錯過到菲城去的機會,把費爾南德介紹給貝爾特的兄弟姐妹,他跟這些人已有二十年的交情。我曾看到一張他去看賽馬的照片,他戴著高筒禮帽,跟戴圓頂禮帽的那家的幾位先生並肩在一起,他在一家鄉間的小飯店門口稍停片刻,那正是拉力賽或地方賽馬拐彎的地方。我不太想那些騎馬的人,倒更多地想起幾匹已經馴服的駿馬,它們的名字我已忘記了。有一張費爾南德在同一個時期拍的,背景是黑山的馬廄,她穿著女式的騎裝,儘量穩當地騎在一匹美麗的母馬背上。馬夫阿希爾拉著長長的籠頭控制著那馬,一面笑著好讓夫人放心。 但這樣的遊玩和騎馬練習很快就停止了。即便是在九月溫煦的陽光底下,徒步在花園的草坪和松林里轉一圈,費爾南德也覺得太累。她就像遠洋輪船甲板上的一位女客似的,躺在露台邊上的一把長椅上,從那裡,越過緩緩起伏的淺綠色的原野眺望著,或是想像著望見遠處一抹灰色的海水。大塊的雲朵從整個的天空飄過,就像畫家們在這個時期所作的有關十七世紀的戰爭圖畫一般。費爾南德把一方小毯子蓋在身上,漫不經心地打開一本書,撫摸一下蜷臥在腳邊的小狗特里埃。我的面龐開始顯現在時間的螢幕上。 ✑拉丁文,已做必要修改。​✑Sarah Bernhart(1844-1923),法國女演員。​✑Jan Masaryk(1886-1948),捷克斯洛伐克政治家、外交家,1948年蘇共的勢力在捷克起決定作用,馬薩里克自殺。​✑Aristide Bruant(1851-1925),法國通俗歌唱家,常在蒙馬特爾的酒吧里歌唱他自己編寫的歌曲。他的歌反映了城鄉結合地帶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Jehan Rictus(1867-1933),法國詩人,他的作品反映了窮苦人民的痛苦和希望,詩中常用俚俗語言。​✑又稱英布戰爭或南非戰爭。布爾人是居住在南非的荷蘭人後裔。當地礦藏豐富。英國於一八九九年發動戰爭,迫使布爾人屈服,成立了受英國控制的南非聯邦。​✑非洲東南部沿海一帶說班圖語的部分居民。​✑Alfred Dreyfus(1859-1935),法國海軍部的一個軍官,出身於阿爾薩斯的猶太人家庭。1894年被人誣告叛國,被捕入獄。法國進步人士左拉等不顧危險,仗義執言,形成進步和反動的大論爭,稱為德雷福斯事件。直至1898年,德雷福斯才得以平反昭雪。​✑Maurice Barrès(1862-1923),法國政治家、作家。​✑義大利文,天氣惡劣,不能航行。​✑Pierre Loti(1850-1923),法國小說家。畢業於航海學校,在海上航行多年,其作品多描寫航行中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