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誠的回憶 · 費爾南德 32

尤瑟納爾 《虔誠的回憶》
人家斥責她經常出風疹,這也許是有根據的。就像當時報紙上藥物專家的小廣告上說的,這種病痛時常發生。儘管撲上了粉,那中學生還投來惡意的眼光。克先生雖然一向對他女人外貌上的缺陷毫不留情,然而他並沒有說什麼,至少說明那一片紅疹並沒有讓費爾南德破相。那時大街上流行矯揉造作,人家斥責她矯揉造作也許並非沒有根據。無論如何,這個在自己中意的風景前朗讀心愛的詩句的女人在一個不求上進的男孩子看來只能是個矯情的人物。我的同父異母哥哥不久以後就帶著毫不掩飾的滿意心情補充說,這個倒霉的陌生女人竟然出身於名門世家。我倒希望他更早一點發現這個,也希望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子對於高門貴胄不像他那麼看重。 陰鬱的中學生回到外祖父母家去了,米歇爾和費爾南德在薩爾茨堡地區的湖泊之間享受了一個平靜的夏末。緊跟著秋季到來了,某些事情就宣告結束:他們將來的旅行就再也沒有婚前長途漫遊的自由和夢幻的氣氛。一天早晨,太陽透過迷迷茫茫的霧氣,在憂鬱的海爾布倫宮,他們走到甬路拐彎處一個沒有雕像的台基前面,費爾南德讓米歇爾欣賞從濕地里冒出的霧靄,它從基座上凝結起來冉冉上升,就像從貢獻的犧牲身上冒出的熱氣,接著再裊裊升空,變換著形狀,幻化出一個模模糊糊的白色仙女或山林女妖的模樣。米歇爾一生中對詩歌十分著迷,他只是在書本上找到過詩,這也許是第一次,一個文學氣息極濃的年輕女人通過美妙的想像在她周圍的清爽氣氛中幻化出了詩歌。他感覺仿佛進入了仙境。 但是仙境中的仙女總是刁鑽古怪,有時簡直不可理喻。米歇爾回到黑山,要到布魯塞爾去兩天,安排結婚通告的事情,他卻發現費爾南德淚流滿面,說她的一生都完蛋了,心都碎了,前途是一片愁雲慘霧。就像一個天體從另一個天體附近經過會發生攝動作用似的,在某次社交晚會上瞥見的赫男爵,無意間引起了這場精神上的危機。費爾南德宣布,她如果結婚,必須穿著喪服。但這麼一點小事並沒有讓克先生動氣: 「怎麼?親愛的朋友!……黑色的尚蒂伊花邊?……那可棒極了。」 費爾南德放棄了這一朦朧的想法。 但是過了幾天,米歇爾回到了法國,要給他第一房太太舉辦周年的彌撒,大概是在十月份一個灰濛濛的早晨,他收到了費爾南德的一封信,他隨後保留了起來。一個年輕女子在信中十分得體地表明了心跡: 我親愛的米歇爾: 我想讓你明天收到我的這封信。這一天對你來說將是極其憂傷的一天,你將是那麼的孤獨…… 你瞧,禮儀是多麼的愚蠢……對於我來說,完全不可能陪著你,可是當人們相愛時,互相依偎、互相幫助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呀……從這十月的最後幾天起,把過去的一切全都忘掉吧,我親愛的米歇爾。你該知道那個善良的富耶先生關於時間的概念所說的話,對於我們來說,過去只有在被我們忘記之後才真正地成為過去。 也請你要對未來的許諾和我有信心。我認為這個陰鬱而灰暗的十月只不過是夾在兩角青天——我們去德國的甜蜜之旅和我們未來的生活——之間的一片陰雲而已……在那裡,在旅行之中,在一片更加晴朗的天空下面,我們將重新找到我們全部無憂無慮的快樂,找到那種愛和親密,找到對我們來說極其溫馨的沒有矛盾和衝突的愛。 我真高興,再有不到三個星期了……而在這兩天裡,我將不說「你別憂傷」,而要說「你別太憂傷了」。你星期二回來時,我晚上等著你。 替我擁抱我們的小米歇爾。對我們周圍的一切……保留著美好的回憶……我很愛你。 費爾南德 所謂善良的富耶先生大概就是哲學家阿爾弗雷德·富耶,他的作品當時很走紅。這記錄又一次證明費爾南德無懼涉獵嚴肅著作。「對我們周圍的一切……保留著美好的回憶」仿佛是用一種模糊的方式暗示已經遭她嫌棄的諾埃米媽媽,但並沒有指名。她提到了「小米歇爾」,表示天真無邪的費爾南德還暗中希望有一天她這個繼子對她產生某種程度的感情。 米歇爾需要這一張護身符,不僅幫助他面對忌日周年的彌撒,還得面對結婚典禮,對於一個四十七歲的男人來說,第一次婚姻已經讓他痛心疾首,這些事情都是考驗。頭一天晚上,在讓娜家舉行了一個莊嚴的儀式:首先把留給兩姊妹的銀器分開。所有的東西都包著薄絹在餐廳的桌子上擺好,弗羅蘭忙著一次又一次地數餐具的件數,給每件東西的樣式、價值和重量開列詳細的單據。有一樣東西沒有寫價值和重量,那是一個大的糖夾子,做成熊爪模樣,上面盤著一條蛇。這東西太可怕,米歇爾大概寧願放起來不用的。到了下午這麼晚的時候,珠寶店鋪都已經關了門。泰奧巴爾德戴上帽子,穿上外衣和防雨套鞋,到他認識的一個金銀匠家裡去,這個人願意到他的商店裡鑑定一下那些東西,並稱一稱重量。米歇爾覺得這些人謹小慎微,錙銖必較,頗有些小家子氣。當初要跟他疼愛的妹妹瑪麗分配父親留下的首飾和小擺設時,兄妹倆鬧著玩似的為每件東西抓鬮兒,他做了手腳讓瑪麗贏到她最喜歡的東西。那個熊爪子模模糊糊地有些象徵意味,敗壞了這次婚姻的氣氛。 十一月八日的清晨終於到來,我估計,就像布魯塞爾通常十一月的早晨一樣,霧氣蒙蒙,寒意逼人。這樣的氣候無助於產生脈脈情意,也顯不出幸福光輝的妝扮。本堂區的教堂平凡簡陋,米歇爾請來的客人也不多。他的母親和兒子從里爾來到了。那母親已經擔心將來的子女可能減少「小米歇爾」應得遺產的份額。她身著一件灰色或者說灰綠色的寬大衣裙,顯示出一位美婦人令人目眩的儀態,當年她出嫁幾乎與歐也妮·德·蒙蒂茹跟拿破崙三世結婚同在一個時期。米歇爾的妹妹,瑪麗·德·博杜安大概是從加萊海峽省趕到的,還有她的丈夫,那是個彬彬有禮而又愁雲滿面的人,在他身上有冉森教派的嚴格和王室的古老高雅。貝爾特的哥哥博杜安,出於對米歇爾的忠誠也來參加典禮。和藹可親的介紹人男爵夫人當然占據著主祭台。費爾南德的家人坐的前後排凳子足足填滿了中廳。必須把這些人跟大家隔開。 一個驚喜等待著米歇爾:直到最後一刻費爾南德才向他介紹了她的伴娘,荷蘭美人兒莫尼克。她是前一晚從海牙來的,當晚就要回去。她身穿一襲粉紅色天鵝絨的衣裙,深色的頭髮上戴一頂粉紅色的大呢帽。莫尼克迷住了米歇爾,讓他心旌搖盪。如果當年沃男爵夫人請的是這個美目流盼艷麗絕倫的人兒到奧斯坦德去過復活節假期的話……但一切都太晚了,何況這位小姐已經訂了婚。再說,費爾南德穿著白色鏤花的新娘裝,也自有一份魅力。不過,他覺得她穿著旅行時的緊身裝,拋開一切繁雜的事物,準備跟他一起走向遠方時的魅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