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誠的回憶 · 兩個走向永恆之邦的過客 21

尤瑟納爾 《虔誠的回憶》
然而奧克塔夫也有他的巔峰,說實話這人地位卑微,來去匆匆,並且來自一個人們意想不到的地區。奧克塔夫仿佛只是遠遠地、居高臨下地跟隨著他那個時代比利時的文學運動。他曾經給德·科斯特提出過一些具有梯爾·歐伊倫施皮格爾老頭兒那奇特天才的忠告,據說他也借給他了一些錢。但科斯特死時窮愁潦倒,他死前十五年就被遺忘了。至於《梯爾》,奧克塔夫否認其中有任何詩意,這並不公正,大概是因為那強烈的現實主義惹惱了他,再加上從那些文字中散發出一股叛逆的氣味。年輕的喬治·羅登巴赫向他致敬;年輕的朱勒·代斯特雷來熱情安慰,但都來得太晚:他已經要死了,他沒有親眼目睹比利時詩壇的百花爭艷,他曾經為這小心翼翼地作過準備。他不敢肯定他的古典主義和稍稍過時的浪漫主義是不是受到這些象徵主義者的重視。自然主義的小說家,大吵大嚷地千方百計要鑽透這個在當時歐洲市儈習氣最濃的一個國家,且不說這種做法時而會刺激他本人的神經,也會惹阿克茲的那些人不高興。人們幾乎不能相信,他這個虛幻影像的愛好者竟會十分喜歡卡米爾·勒莫尼耶那略嫌粗俗的肉慾主義,而這人隔著半個世紀的距離,正是勞倫斯的先驅。然而,勒莫尼埃出版的有關《雷莫》的那篇文章深深地感動了他。他覺得,他以及他的弟弟得到了人們的理解。當這個小說家被人誣告,與法院方面有了麻煩,評委拒絕頒給他不知是哪一個國家級的文學獎,布魯塞爾大學的年輕人為他開一次宴會來昭雪委屈樹立榮譽。人家也邀請奧克塔夫出席宴會,他接受了邀請。但他在預定的日期以前的三個禮拜就去世了。一八八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宴會如期舉行,在缺席的詩人的座位上有一大捧野花作為標誌。有關他的信息暗淡了。他對自己的評價儘管不完美,但也得到了某些人的贊同和接受。他本來可以接觸到那種榮譽,人們把那叫作「幸福的青年時代」。 在讓這兩個陰影重新渡過冥河之前,我要向他們提出幾個有關我自己的問題。然而我首先一定要向他們說一聲謝謝。經過了長時間一代接一代的直系和旁系先祖,對於那些人,我們除了他們的生卒日期之外一無所知,終於有了兩個精神和肉體,兩個聲音,激烈昂奮或者相反,期期艾艾、欲言又止地表達自己的心意,兩個生靈,我們有時聽到他們的吶喊,有時聽到他們在嘆息。於是,藉助家裡一向殘缺不全的紀念品,我描畫出我的外祖母瑪蒂爾德或是我的外祖父阿爾蒂爾的模樣。此外,為了使他們的形象更加完整,不管有意還是無意,我使用了我所知道的有關十九世紀一位虔誠的妻子和一位品行端正的封建領主的材料。相反,我讀到的奧克塔夫和雷莫的某些作品書簡卻充斥著他們本人的性格,在他們的那個時代里噴薄而出。 為了把這兩個人物放在正確的背景環境之中,讓我們觀察一下一個小群體,比他們倆更偉大,或者說肯定更顯赫,這些人也在那個世紀的同一個階段「緊緊攀住他們的頂峰」。一八六八年,當雷莫正懾於普遍的罪惡,苦苦掙扎時,托爾斯泰正在阿爾扎馬斯一個小旅店的破茅屋裡,度過苦悶和豁然開朗的夜晚,這給他打開了仍然關閉著的門(或者那些門在他不知不覺的當兒已經微微打開了),這也讓他成了一個比天才更勝一籌的人。一八七二年九月,當雷莫在列日仔仔細細地準備自殺時,蘭波和魏爾蘭一起坐船抵達英國,經過這個階段,再坐火車到哈勒爾,終於死在馬賽的一家醫院裡。如果他早兩年信步走進沙勒魯瓦的碧綠酒家,就可以跟這位頭髮亂蓬蓬、褲兜兒里揣著《醉舟》底稿、徒步從夏爾維爾的那個小村子走來的小伙子肩並肩地坐在一起了。我並不是在杜撰一個小說情節:那時,蘭波這位狂暴的天使對給他送來一大杯啤酒的長著一對豐乳的女招待有特別敏銳的感覺,他一定不會認為那個衣冠齊整的先生是一位面色蒼白的六翼天使。而在奧克塔夫看來,這個打量他的人只不過是個流氓阿飛。到一八七三年,魏爾蘭在布魯塞爾放了一槍,如果這聲音傳到奧克塔夫的耳朵里,他大概會以為這兩個莫名其妙的詩人之間的爭執只是個低級下流的社會新聞,連在飯桌上談談都不值得。 一八八三年,離雷莫哥哥的死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瓦格納患上了胸部的炎腫,一蹶不振,退居到威尼斯的一個王宮裡,隨身還帶著那些「奇妙樂曲」的秘密,這些樂曲還會吸引門檻外面的那些「歡欣的靈魂」。馬克思也是在這一年逝世的,比巴枯寧早了七年。路德維希二世,施塔恩貝格的那個隱居者,還要苦熬三年,跟他的那些幻象以及他自己的肉體鬥爭(「多一些親吻,上帝!多一些親吻!」),然後才投湖自殺。魯道夫正因為是金枝玉葉,不能擺脫乃父獨立施展其政治抱負,只得從一場狩獵到另一場狩獵,從一個情婦換到另一個情婦,於一八八九年一月一步步走到了瑪耶林。他的母親伊麗莎白皇后,仿佛是個美麗的幽靈,在希臘科孚她的花園裡重讀海涅的詩,把自己綁在桅杆上,昏昏然地駛進了狂風暴雨中的希臘海。戰地護士弗洛倫斯·南丁格爾得了心臟病,從阿爾巴尼亞的斯庫台回來之後定居在倫敦,躺在一張長椅上度過了幾乎半個世紀的漫長日子。紅十字會的創建者鄧南特周遊列國,為他的事業尋求支持,而當時,大家對他的提議普遍漠不關心或者心存疑慮,他又急又氣,幾乎半瘋。一八八七年他要求瑞士阿彭策爾的一個養老院給他一個床位,他要在那裡打發餘生。尼採在錫爾馬利看到德國資產階級和俾斯麥分子的平庸苟且,很是憤慨,一八八三年左右開始構思有關超人的雷霆閃電。但他疲憊不堪灰心喪氣,眼睛差不多半瞎了。一八八八年聖誕節的那天,撲到一匹被鞭打的馬的脖子上,終於進入了他的漫長的黃昏。易卜生定居在羅馬,動筆寫他那預言性的作品《人民公敵》。作品中,一個人單槍匹馬與全世界精神和肉體的腐朽敗壞做鬥爭。福樓拜未老先衰,一八八〇年就謝世了,跟他的布瓦爾與佩居謝一樣窘困潦倒。(「我仿佛穿過無窮無盡的寂寥走向不知何處的前方……我既是荒野,也是旅客和駱駝。」)奧克塔夫逝世的那年,約瑟夫·康拉德正乘船在利物浦和澳大利亞之間來往穿梭。直到一八八七年,他才來到布魯塞爾,得到一艘專跑剛果的輪船船長的職位。又過了兩年,他又來到了這個城市,他飽覽了剝削殖民地的那些「黑心腸」,從靈魂到肉體都幾乎崩潰。雷莫幸虧死得比較早,沒有看到非洲的這種悲慘景象,否則他也會像康拉德一樣,陷入沉思,並為此痛苦的。至於雨果,這位死於一八八五年的預言家,那時已是八十歲的老翁,還在寫亞歷山大體的詩句,鬧戀愛,想念上帝,思慮重重地端詳著裸女。丁尼生一直到一八九二年才跨過了生死的藩籬。把雷莫寫在這些光輝顯赫的名字旁邊,仿佛是在諷刺奚落。就像他哥哥說的一樣,雷莫周圍是民眾的一片冷漠,好像連死後也無葬身之地,只有並無才華的奧克塔夫在有關比利時文學的手稿中才提到了幾筆。不過,這哥兒倆也被那個時代從上而下吹來的一股罡風颳得無影無蹤,而那個時代就像堆在二十世紀這個深淵邊上的一道巨大的、密密實實的堤壩,遠遠地、沉甸甸地懸在我們頭上。 按照布列塔尼或者埃諾的算法,這兩位舅姥爺精確地說都不是近親,然而,阿爾蒂爾和瑪蒂爾德親上加親卻把我與這兩個死去的魂靈拉近了,因為我身上四分之一的血與他們身上一半的血出自同一個源頭。不過對血液的分析並不能提供什麼重要證明。對這類細節十分好奇的讀者也許已經發現,在這兄弟倆(儘管彼此完全不同)和他們幾代之後的外甥孫女之間有類似之處也有不同之點。不同之處來自時代和命運。性別的差異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重要。一八六〇年的一個男青年所受的束縛與一九三〇年的一個少女受的拘束都差不多。我們之間的相似之處絕大多數都與文化有關,但從某一個程度開始,文化就代表著一種選擇,使我們按照更為精微的同一性來聚分群類。就像那兄弟倆一樣,我也在樹下閱讀赫西奧德和忒奧克里托斯的作品;我不知不覺地又像他們那樣在比他們那時受到更多蹂躪和損害的世界上旅行。但如今,過了四十年以後來看,那時的世界反倒顯得又乾淨又平和。按照社會地位或是錢財多寡來區別與你相同還是不同,其實並不那麼容易。一九三〇年左右,社會地位遠沒有像半個世紀前對伊雷內的兒子們那麼重要,或者說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錢,il gran nemico有時候也是個好朋友,又重要,又不太重要。 無論如何,在某一個領域之內,雷莫比我強很多。剛到二十歲,儘管他曾有過天真的願望但沒有保留下來,如同他哥哥形容的「永不枯竭的靈魂」,他就已經感受到了原本就神聖的生命,與人或社會——其實也就是複數的人——的作為二者之間的矛盾。他通過叔本華從佛經里借用了淚海這個詞,我也在那海邊留連了許久。我的頭幾部書就向我證明了這一點。在這個時候,我的回憶是模糊麻木的。直到近五十歲,我從靈魂到肉體才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他的痛苦。雷莫曾說他自己「只愛純粹的思想,它是一位身穿粗毛衣服的處女」;我不能像他那樣自詡。不過,在我很年輕的時候,思想甚至超越了思想的東西就占據了我的心;而我並不像他那樣,只到二十八歲就死了。我也像雷莫那樣,將近二十歲時,曾經相信有關人生問題的希臘式答案就算不是唯一的,至少也是最好的。到後來我才明白,並沒有什麼希臘式答案,那只不過是來自希臘人的許多答案,在其中還必須再進行選擇。柏拉圖的答案與亞里士多德的不同;赫拉克利特與恩培多克勒又不同。我也發現,這問題所涉及的基本數據過於繁多複雜,一個答案哪怕無比完美,也不能覆蓋全局。但是,在創作《從巴黎到耶路撒冷的行程》與《衛城上的祈禱》這兩本書之間的某個時候,雷莫正處在希臘式的激情澎湃的階段,也把我帶回了我自己的青春時代。而且我還發現,儘管一切幻想都化為泡影,但我們當初並沒有全錯。他說:「在這個廢墟中間,我想起古人怎樣想像如今的香榭麗舍大街:一個集會慶祝的場所,在那裡人們可以跟大賢大德的智者談話……這是多麼高貴的夢想!人們想像著那種人,他們還沒有受到道德的束縛,他們的青春可以自由自在地茁壯成長。人們沒有把他們剛進搖籃就綁在極緊的襁褓之中……讀柏拉圖的作品時,那種思想自由馳騁的健康氣氛深深地感動了我……我在旅行中得到的最好的印象就是感受到這種希臘精神的美,這美就像希臘帕羅斯島的大理石似的,潔白堅實。」 那個時候的代羅斯還不像現在這樣,擠滿了成群結隊的遊客,雷莫這位年輕的旅客在那裡短暫停步時,一天晚上曾到一個月桂樹林中去漫步,如今那裡經過接二連三的挖掘搜尋,月桂樹肯定被砍伐淨盡了。那時,他在那裡發現了一個希臘時代的雕像。「月亮冉冉升起,仿佛一面銀盤……大海奔騰澎湃,我只能聽到重濁的濤聲……」雷莫想描寫美麗景色,這等於說他想傳達出他在這個神聖的處所感受到的美麗,但他的才情遠遠比不上夏多布里昂或者勒南,只把他領上了一個活躍的夢境,或者是在他在魏瑪也許喜歡過的德國浪漫派的Märchen,在月光底下,他仿佛看到在那大理石的面孔上描畫著難以形容的痛苦。他覺得他認出了那是三面的赫卡忒,塞勒涅是她在天上的形象。他想像著天上的月亮接受了女神的靈魂,她的形象就橫陳在他的腳下,月光剎那之間就會使她復活。「我就是赫卡忒,主持著我自己為那麼多無辜犧牲流血而舉行的贖罪儀式。」 在一八六四年的這個青年與一九三〇年也來這片海岸遊蕩的、跟他也許有葭莩之親的外甥孫女之間,已走過了成百上千的朝聖客,從那以後,又有人成群結隊地來過這裡,有多少人曾想過日復一日犧牲在那大理石祭壇上的牲畜?那大理石上還裝飾著純潔的卷葉花紋。同樣的思慮把我們彼此拉近了。然而赫卡忒的統治並沒有像雷莫想像的那樣宣告結束。在上一個世紀,科學變成了女神,而且像所有的神祇命中注定不可避免的那樣,成了血腥的異教偶像崇拜的女神,成千上萬的生物變成了科學的犧牲。這些生物慢慢地窒息,失明,受到炮烙,活活地被人開膛破肚。它們的死倒讓古代宰殺祭品的人顯得清白無辜。也正像我們的屠宰場裡,家禽牲畜被活活地倒掛起來,便於屠夫在流水線上的工作,讓這百牲大祭的兇器顯得乾淨一點,而且還在犧牲品上面擺上鮮花。至於希臘人在傳說時代就已經放棄的人祭,如今千百萬人仍然以祖國、種族、階級的名義,殺戮另外千百萬人,犯著同樣的罪惡。大理石的面孔上那難以形容的悲哀憂愁,應該更加深一層。 奧克塔夫的輪廓已有些淡化,跟他之間的關係對比不太容易確定。我曾居高臨下地分析過他那種只把他自己認為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的執著願望。二十歲時,我很了解他。在那個年紀,我的野心只是當一個匿名的作者,或者頂多有一個名字和兩個彼此不相符合的日期為人所知,因為我寫了五六首十四行詩,在整個一代人中,只得到了七八個人的欣賞。我很快就打消了這類想法。文學創作就像噴瀉而出的洪水,捲走了一切。在這一股急流當中,我們的個人特性頂多是一些沉澱物。作家虛榮好勝也好,靦腆羞澀也好,在這戲劇性的自然現象前面只起很少的作用。然而,比起我們這個時代病態的張揚炫耀,我看奧克塔夫內向的收斂雖然也是病態的,卻更有魅力。 我支起耳朵,聽他闡述有關歷史的幾個見解:在他看來歷史最多是個樣板,昔日裡許多賢哲也這麼看,在艱難的歲月,歷史就是我們大家遵循的榜樣。然而,我聽到在他內心深處還有一個聲音。他坐在羅馬鬥獸場的台階上,心裡想著據說在這裡殉教的年輕基督徒,他們為數眾多,無名無姓,被總括在一個聖塞巴斯蒂安的美麗外形底下,不禁悲從中來。他始終無限憐憫這些年輕人。他永遠不可能了解這樣昏厥而死的震撼。同樣,他想到一些同時代的陌生人,他本來可以愛護他們,但在大地的茫茫人海當中,他永遠不可能跟他們相遇,又有些悵然若失;這兩種感情相差無幾。我曾盡力成為一個歷史學家兼詩人和小說家,這使我直接突破了這種不可能性。奧克塔夫做不到這一點,但我愛他的就是這種張開懷抱的舉動。 在每個偶然事件當中都有奇蹟。一八六五年奧克塔夫曾參觀過烏菲茲美術館,順便記錄了最使他感動的繪畫。在某些方面,他的愛好與我不同,審美永遠在不停擺動。他還欣賞當時仍穩穩享受著榮譽的學院畫派:多米尼基諾,圭爾奇諾,圭多以及跟他們一起的卡拉瓦喬那「光輝燦爛的現實主義」,所有那些接下來的兩三代人引以為恥的東西。而到我們這個年代,他們又開始占據應有的地位。他已經喜歡波提切利了,在這位畫家的作品面前,五十年以來,人們幾乎要輕率地掩口而笑,然而他費時最久,用了整整一頁的筆墨來描繪的畫作是他以為微微有些笨拙的初級作品,《埃及的特巴伊德》。他那時候,大家以為是羅拉提的作品,以後又以為是別人畫的。二十多年的時間裡,我也觀覽過同樣的這張繪畫,還隨身帶著一張半聖像半護身符的照片。背景是純淨的沙漠,上面這裡長著一片托斯卡納的小樹林,那裡聳立著一座風格樸素的佛羅倫薩式小教堂。神秘派的修士在馴化羚羊,跟黑熊一起跳舞,給老虎套上韁繩和轡頭,騎著溫順的鹿邁著溜步遊逛,他們跟獅子談話,一到傍晚,獅子就把他們埋到沙子裡;他們跟野兔、蒼鷺以及天使親密相處。我心悅誠服,天真地以為,這個形象也許就意味著完滿的生活,但對於「奧克塔夫舅舅」這形象代表著天使的生活。 整個一八七九或一八八〇年的夏天,詩人穿著一身漂亮的白色棱紋布西裝,大概還戴著一頂從義大利買來的草帽朝海斯特沙灘走去,我把《苦煉》中的一段情節安排在這個西佛蘭德的小漁村里。在作品中,澤諾從布魯日這個死亡的陷阱逃脫之後,試圖到英國或是荷蘭的澤蘭去,幫助他逃亡的人素質卑下,性格愚魯,讓他大失所望,就放棄了這兩個計劃。在那個時候,仔細研究佛蘭德的公路交通地圖,我發現了離布魯日很近的幾個地點,從那裡出發,逃亡的人只要沒有受到嚴密的監視,可以登船起航,那個五十八歲善於行走的人完全可以採納,還要避開那些遠在海邊的幾個偏僻地方:文敦納,布朗肯貝格,奧斯當德,聽上去像廣告上的廉價度假地點。海斯特這個地名聽起來就純粹是佛蘭德的,沒有旅行的聯想,而且離布魯日又近,很適合我的小說。自然,我當時還不知道,八十年以前,奧克塔夫和他的母親瞧不起時尚流行的四輪小車和旅行鍋,找了這麼個洞穴來過夏季的鄉間生活。 這地方自十六世紀以來直到一八八〇年還沒有任何變化,只不過在那裡築了一道堤壩,說實話就是一片海濱浴場,人們寧願在那裡設計一座演奏音樂的小亭子。精巧別致的別墅還沒有污染海邊純潔的沙丘。「海灘上幾乎空無一物,晚上只有十幾條漁船在這裡的沙灘上拋錨停泊,卸下在大洋深處打來的奇形怪狀的魚。一上午,幾條客艇駛向海灘,人們可以看到從客艇上走下來洗海水浴的女人。年輕的外國姑娘有時候沿著堤壩散步,她們那高雅的薄紗衣裙與飛騰的浪花爭奇鬥豔」,她們那膽戰心驚和孩子氣的動作使他覺得那都是些高貴的可意人兒,證明她們是極嬌弱的。 他把母親安置在一把高腳的安樂椅上,讓她呼吸清早的新鮮空氣,她只需這些,也無需別的,他獨自一人朝著退去的潮水走去。就像他說的,他想聽「大海的轟鳴」。他心情鬱悶。小心翼翼地繞過幾小時以前退潮留下的波光瀲灩的大水塘,注意不把鞋踩濕。他並不喜歡大海。(我敢肯定,精神分析學家會爭先恐後地緊緊抓住這個獨特的事實,其實只有在法語裡這個文字遊戲才成立。)「啊,可憐的海斯特小鎮,你是多麼陰暗無趣,你的大海是多麼蒼白無光!」約瑟曾告訴他幾天之後來看他,他希望約瑟早些到來,好在這一片混沌的景象中有一個人給他些安慰。「大自然的制動閥門已經鏽蝕了,她不滿足她的命運,切望著砸碎那無影無形的鎖鏈,讓極度的忐忑不安填滿觀察者的靈魂。看到這廣闊無邊受著束縛制約的現象,那觀察者可以暫時忘卻他兄弟們的痛苦;社會的不公,被剝奪者的淪喪暫時從他的眼前消失。他最終也許可以在力量里找到權利……人們都說大海高貴,我卻看不到高貴在哪兒。我只看到大海的強暴粗魯,桀驁不馴,恣肆魯莽,起伏不定。」他從洶湧的波濤撲向防波堤的那威勢中,看到了憤怒的人群那狂暴貪婪的模樣。 突然,在中午炫目的光線底下,一個破衣爛衫的人穿過他和那幾個英國小姐的身體。Aqua permanens。讓奧克塔夫感到恐懼的這一片大水,書中的澤諾倒覺得仿佛像光線似的。洶湧的波濤有它的威勢卻沒有憤怒,留在沙灘上的每個痕跡都表現著無垠無限,他覺得每個貝殼上的曲線都構成了一個數學般完美的世界,而這就補償了他不得不在其中生活的真實世界的兇殘。他讓自己赤裸著;他已不僅是一個十六世紀的人,而直截了當地變成了一個普遍意義的人,一個清癯而強壯的、已經上了點年紀的人,雙腿和兩臂肌肉發達,肋骨條條突起,性器上的陰毛已成了灰色。他不久就死去了,死得很慘,在布魯日的一所監獄裡。然而,這彎彎的沙丘,這海浪留下的波痕是他真實死亡的抽象處所。就在這個地方,他從思想中消除掉了逃避與和解。把這個裸體的男人與那個身穿白色西裝的先生劃分開來的線條比時區的劃分還要複雜。澤諾在世界上的這一地點時,比奧克塔夫整整早三世紀又十二年零一個月,但我的創作大約晚了四十來年。到了一九六五年我才想起在海斯特海濱入浴的那個細節。在這兩個人之間的唯一聯繫當時還無影無蹤,並不存在,然而這個聯繫卻帶出了十六世紀的衣服和附屬物品,以及一八八〇年的那個浪蕩子,又過了三年這浪蕩子就成了死去的鬼魂。這個聯繫就是一個小姑娘,奧克塔夫曾經向她訴說過暫且擱置未曾實現然而卻蟄伏潛在的故事,終有一天這成了我的一部分。至於雷莫,他似乎處於這個場景中,是他哥哥思想意識和陰鬱情緒的一絲一縷。八年以前,他就經受過一個的確更為短暫也更為鮮血淋漓的死亡,可以與一五六八年那人的死相比。但到了一九七一年我才聽到有人說起這件事。時間和日期又反射回來,就像陽光照射在水塘或沙粒上似的。我與這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很簡單:我熾烈地尊重雷莫;「奧克塔夫舅舅」有時讓我感動,有時惹我惱火。而我愛澤諾,就像愛一個哥哥。 ✑Till Eulenspiegel,德國北部的農夫惡作劇者,他的歡樂的惡作劇是無數民間傳說和文藝作品的源泉。​✑Georges Rodenbach(1855-1898),比利時象徵主義詩人。​✑Camille Lemonnier(1844-1913),比利時法語作家。​✑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英國短篇小說家,詩人、散文家。​✑Rudolf(1858-1889),奧匈帝國皇儲,因有自由主義的思想及親法傾向,與其父政見不合,終於跟他的情婦一起,在瑪耶林皇家獵苑自殺。​✑Joseph Conrad(1857-1924),原籍波蘭的英國作家。​✑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國詩人,維多利亞詩歌的代表人物。​✑義大利文,大敵。​✑Ernest Renan(1823-1892),法國哲學家,歷史學家,宗教學家。​✑德文,童話。​✑Hecate,月亮、大地和冥界女神。​✑Selene,月亮女神。​✑在法語中,大海la mer與母親la mère是同音詞。​✑拉丁文,永恆不斷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