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誠的回憶 · 分娩 01

尤瑟納爾 《虔誠的回憶》
我這個人是在一九〇三年六月八日星期一將近早晨八點鐘在布魯塞爾來到世上的,父親是法國人,出身於法國北方一個古老的家族;母親是比利時人,她家幾個世紀以來都住在列日,後來又在埃諾定居。我家的老宅在路易絲街一九三號,這事就發生在那裡,對於父親和母親以及他們身旁的幾個人來說,所有的孩子都在那裡出生,但五十年來這所老屋已蕩然無存,被一座大廈吞噬掉了。 我說明了幾個本身並無意義的小事,這些小事卻比我們每個人的歷史,甚至比歷史本身都有更深遠的影響。那些煩瑣複雜的事故和變化多端的時局多多少少決定了我們每個人的命運,面對這些我感到惶惑,就此打住不提。這個女孩已與基督教時代以及二十世紀歐洲的各個坐標尺度聯繫在一起,這個在藍色搖籃里哭泣的粉紅色肉團兒讓我不得不提出來一系列的問題,這些問題極其平凡,所以就更可怕,一個深知自己行當的文學家絕對不肯把這些問題說出來。這個孩子就是我,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懷疑。但我還總感覺到這並不是真實的,為了部分地克服對我自己身份的懷疑,我就像重新創造一個歷史人物一樣,不得不讓我掛靠上一些回憶的殘絲碎片,那都是二手材料或經過十多次輾轉反覆得到的,從人們不經意地扔到紙簍里的殘缺信件和筆記中採錄些信息,除此之外,我們還貪婪地想得到更多的東西。或者到市政府和公證處去查看正式的文件,那些行政和法律上的套話已消除了一切具有人情味的內容。我不是不知道,因為通過許多人物的回憶的重新詮釋後,這些事情大多子虛烏有或是曖昧不清,有如申請護照時在橫線上填寫的內容那麼呆板,像家族中代代相傳的瑣事那麼無味,也像長了青苔的石頭和蒙上黃銹的金屬那樣被我們心頭層層疊疊的積澱啃噬。這些大家熟知的事件留下的零星碎屑卻是那個孩子與我之間唯一有效的通道,也是唯一的浮標,支撐著我們倆在時間的大海中沉浮。在這裡我懷著好奇之心把這些片段補綴在一起,看看合起來是個什麼樣式:那就是一個人和相關幾個人的形象,是一個地方、一個地點,或者偶爾一閃即逝的沒有姓名的人、沒有形態的物。 地點本身是隨機的,就像我一生當中許多別的事情一樣;毫無疑問,深究之下整個人生也是如此。克夫婦剛在黑山的家宅里度過了一個相當暗淡無光的夏天。那所房產坐落在佛蘭德法語區的一處小山丘上,這個地方自有它的秀麗之處,特別因為那時還未曾遭受兵燹的蹂躪,就更是美麗。他們又一次覺得這裡可以消除他們的無聊煩悶。克先生的前房夫人留下了一個兒子,他在這裡沒有給這次假期增加情趣。這個性情乖戾的十八歲男孩對他的繼母蠻橫無理,他的繼母倒是小心翼翼地努力討他歡喜。只在九月末他們才出了一次門到斯帕鎮小住了幾天。克先生愛好賭博,這裡有他能找到的最近的賭場,他可以盡情地玩幾局牌,不用讓費爾南德到奧斯坦德海濱去淋秋分時節的暴雨。冬天到來,一家人住到里爾馬萊街的老宅去度過寒冬的前景並不比在黑山避暑時更為宜人。 克先生的母親諾埃米讓人無法忍受,在所有女人當中她的兒子單單對她恨之入骨。五十一年以來,她掌管著這兩處房產。她是里爾大法官的女兒,生就的富家小姐,因為家境殷實富裕才順利出嫁,而這家人還一直在抱怨大革命時損失了大量家財。她不許別人有一刻忘記如今的殷實富裕主要是靠她得來的。作為居孀的母親,她緊抓著錢袋口上的繩子,精打細算地供給她四十來歲的兒子日常用度。這個兒子借了許多債,快快活活地一文不名了,只等著她壽終正寢。她特別喜歡用表示東西屬於她的字眼,不厭其煩地說:「把我的客廳門關上;去看看我的花匠是不是把我的小路上的沙子耙平了;看看我的掛鐘上幾點了。」克先生和克太太喜歡美麗的風景和明媚的陽光,往往出門旅行來應付母親這種嘮叨。但克太太懷了孕不能旅行,德國、瑞士、義大利、法國南部暫時都不能去。他們想找一個自己住的地方,不常請可怕的諾埃米來做客。 另一方面,費爾南德也想念她的幾個姐姐,特別是她的大姐,德·卡·德·馬家的讓娜小姐。她生來就是個殘廢。既然結婚和入修道院都對她不合適,就自己在布魯塞爾選了一個很簡陋的住所安頓下來。費爾南德同樣或者也許更為熱切地懷戀她從前的德國裔女家庭教師,這人如今就和讓娜小姐住在一起,當她的伴當和家務總管。這是一個嚴肅的女人,穿著綴有煤精黑玉的上衣,但自有日耳曼人那種天真無邪和樂觀快活的脾氣。她仿佛給自幼喪母的費爾南德充當了母親。其實隨後費爾南德姑娘很想掙脫這兩個人的影響。從某一方面來說,她是為了逃脫這個女性的、虔誠的,也有些平淡無味的環境才嫁給克先生的。而現在結婚兩年之後,她倒又覺得讓娜小姐和弗羅蘭小姐才體現了理性、道德、安穩和生活中的一種安靜溫馨。再說,她這樣的人,始終是在與德國文化有或遠或近的關係中長大的,她堅持要由一個從日耳曼人辦的醫學院畢業的布魯塞爾醫生來給她接生,而且她已經出嫁的姐姐們在懷孕時受過他的照顧,對他的醫術讚不絕口。 克先生同意了。他前後兩個妻子的意見他幾乎總同意,正像他後來也同意他的女兒,也就是我的意見。這顯然是由於他寬容大度,他是我生平所見最寬容的人,對於在他身邊他所愛的甚至所忍受的人,他寧願說「行」不願說個「不行」。當然也因為他內心深處覺得這都無所謂,不願意攪進傷感情的爭論中去,覺得說到底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最後也是最主要的,是他並沒有固定的主見,至少任何一個新的建議都會令他高興一陣。費爾南德要在布魯塞爾安家,那裡有一個大城市的方便之處,是里爾這個煙霧騰騰、陰霾灰暗的地方所沒有的。思慮周詳的男人可能會租一所房子,住上幾個月。克先生認為他所有的決定都是一輩子的。他委託一家房產代理處為他找一所理想的房舍。他還親到現場,在候選的房屋之間選擇。可想而知,在那些房產中,他覺得只有最貴的那所才合適。他當場買了下來。這是一個小小的宅第,裡面已有四分之三的家具,有個小花園,牆上長滿了常春藤。特別讓克先生高興的是在一樓有個帝國風格的大書房,壁爐上赫然擺著一座密涅瓦的白色大理石雕像,頭戴戰盔,身穿鎧甲,威嚴地豎立在綠色大理石的底座上。讓娜和弗羅蘭兩位小姐安排尋找用人,還請了一個保姆照顧費爾南德,她們自己也留下來住了幾個星期看護母親和新生兒。克家夫婦搬到布魯塞爾來了,隨身帶著數不清的箱籠,其中許多箱子裡裝的是專為擺在書房架子上的書籍,還有一條名叫特里埃的短腿獵狗,那是米歇爾和費爾南德到德國旅行的時候買的。 收拾新家簡直就是一場娛樂消遣。他們逐一查看了僕役:廚娘阿爾德貢德,她的妹妹巴爾巴拉或稱巴爾貝是貼身女僕。她們倆都生在荷蘭邊境的哈塞爾特附近,一個男僕兼作園丁和馬夫,負責養馬備鞍伺候主人到附近的樹林裡去散步。他們嘗到了安置在新家的愉快,但很快又索然無味了。大批的親戚涌了來。克先生很看重他的大姨子讓娜,她堅強冷靜,儘管有殘疾但仍保持著生活的勇氣。他不太喜歡弗羅蘭和她那孩子式的快活脾氣。再加上弗羅蘭把德語教給了她的兩個女學生,簡直成了她們的第二母語,她們來看費爾南德的時候偏偏只說德語,這讓克先生很不痛快。倒不是因為他聽不懂女人家的閒聊天,他也並不特別想聽懂,而是因為這種沒有禮數在他看來不可忍受。 費爾南德的幾個哥哥來吃晚飯:大哥泰奧巴爾德自吹大學畢業得到過工程師的正式文憑,但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工程,也不屑於操這份心。他從三十九歲起就沾上了各種惡習,生活在下流圈子裡,滿嘴那個階層的粗口。他的脖子很粗,總是卡在又硬又緊的領子裡,跟他的妹夫合不來。奧克塔夫年歲較小,他這有點浪漫氣息的名字按布列塔尼的規矩取自他的表舅奧克塔夫·皮爾麥茨,他是一位愛沉思和遐想的隨筆作者,也是十九世紀比利時優秀的散文作家——更因為在一家十個孩子當中,他排行第八。這人中等身材,一副招人喜歡的臉現出些平庸的面相。就像他的奧克塔夫表舅喜歡富有詩意的回憶錄一樣,他喜歡旅行,熱衷於獨自一人騎馬或是坐著他發明的輕便馬車走遍歐洲。有一次他甚至乘船橫渡大西洋到美國去觀光,那個時代有這樣興致的人不多。雖然他表面上抹著一層薄薄的文學亮光,其實並沒有什麼文才(他曾自費印刷了一本小冊子,敘述他的幾次旅行見聞,文筆並不流暢可讀),奧克塔夫對古蹟與美術也提不起興趣,他仿佛只是尋找沿途美景(當時從《崎嶇的旅行》的作者老托普菲爾到寫出《驢背旅程》的斯蒂文森,所有出門旅行的人都很珍視這樣的景色),也許還要享受一下在布魯塞爾所沒有的自由。 三個嫁到外省的姐姐來訪的時候較少,她們受到孩子的牽累,還有家庭主婦和紳縉夫人非辦不可的事情。她們的丈夫為了辦事或消閒倒常來布魯塞爾轉一遭。克先生跟他們一起抽幾支雪茄,聽他們討論當時一些熱門的話題,例如卡米爾·巴萊爾主張的法意交好、孔布內閣可恥的激進主義、巴格達的鐵路、德國侵占中東地區以及比利時對外貪得無厭的貿易和殖民擴張。這些先生消息比較靈通,知道一些與交易所行情的漲落多多少少有關的事。在政治方面,他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保守派的老生常談,這些話題並不太讓克先生感興趣。他已沒有資金可以投在有風險又有賺頭的生意里,對於他來說,所有的政治新聞都是假的,起碼也是真實之中摻和著大量謠言的大雜燴,用不著費心去辨別孰是孰非。他決定向費爾南德求婚的一個理由就是她是個孤女,沒有父母來滋擾。到現在他才看出來,一個男人有五個大舅子和四個大姨子跟有一個丈母娘一樣麻煩。他年輕的妻子直到那時對於布魯塞爾一無所知,只認識她上過學的那個修道院,社會上能跟她來往的人也就是她的親戚們了。她在寄宿學校的那些女友都風流雲散,其中才貌雙絕的荷蘭女子喬·莫尼克小姐,是她十五歲豆蔻年華的好朋友。費爾南德結婚的那天,她穿著粉紅色的衣裙當伴娘,著實讓克先生傾倒。後來她嫁了一個俄國人,到千萬里以外去生活。兩位少婦還嚴肅而溫情地相互通信。克家夫妻以為已經擺脫了可怕的諾埃米,然而她的陰影還沉重地壓著這小小的家庭,因為還是要靠她付給兒子生活費。還有一件煩心的事:克先生是法國北方人,卻只喜歡明媚的南方。這裡也像在里爾一樣,雨下個不停。他時常抱怨說:「只有搬家才能好一點。」現在到了布魯塞爾,卻並沒有特別的改善。 第一房太太死去不久,克先生就決定舉辦這門已經有小小裂痕的親事,第一次婚姻持續了十五年,是在互相鍾情、嫌棄抱怨的風風雨雨中過來的。克先生第一房太太死的時候情況非常悲慘。這個男人說話一向毫無遮攔,但對這件事卻儘量不提。他指望著一個新鮮迷人的臉蛋能重新帶給他生活的樂趣。可是他打錯了算盤。倒不是他不愛費爾南德,如果他不依戀、愛憐這個女人,就沒有辦法跟這個女人一起生活。她的外表在這裡姑且不說,留待我以後深入探討,費爾南德有一種獨特的魅力,最讓人喜歡的是她說話的聲音。她口齒伶俐,沒有一點讓這個法國人不快的比利時口音。敘述起一件事來,說得生龍活現,充滿才氣。他聽著從她嘴裡說出她兒時的回憶,背誦他們喜愛的詩句,永遠不會饜足。她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了解一些古代的語言。她讀過或是正在讀當代流行的作品,也讀時尚波及不到的典雅古籍。她跟克先生一樣,酷愛歷史;也跟他一樣,熱衷於在歷史中搜求浪漫的或有悲劇氣息的逸事掌故:有的是具備高風亮節的楷模,有的在不幸之中保持著浩然的正氣。晚上他們在家裡沒有事情時,就玩一個小遊戲:克先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大部頭的歷史詞典,隨手翻開,指出一個人名,也許是神話中的半神英雄、英國或斯堪的納維亞的一位君主,也許是個已經被人遺忘的畫家或作曲家,很少有費爾南德不知道的。他們最好的時光是在書房裡密涅瓦女神的目光底下度過的,雕刻那座雕像的藝術家曾得過一八九〇年的羅馬獎。費爾南德可以靜靜地一連好幾天讀書或沉思冥想,她決不跟丈夫閒聊家長里短,也許她把那些話題留著跟讓娜和弗羅蘭小姐用德語去說了。 這麼多的優點只是她的一個方面,作為家庭主婦,她就不夠格了。有人來吃飯的日子,克先生代替了她的位置,跟阿爾德貢德商量很長時間,一定要避免在桌子上出現某些比利時廚娘鍾愛的菜式,例如白米燉雞再在盤子邊上鑲上土豆塊,或者用李子干餡餅當甜點。下飯館時,他有意要幾樣簡單的菜,看到她偏偏要挑烹製麻煩的菜,最後卻只吃了個水果,他心裡就不痛快。懷孕挑嘴並不是主要原因。他們共同生活的初期,有一次他建議她再試試里希咖啡館的特色菜,她說:「怎麼,還有一些素菜沒有吃完哩。」聽了這話他著實惱火。不論是什麼處境,他都會享受當下,看到她偏偏不肯接受現成的愉快,或者說,他在世界上最恨的就是小資產階級反覆灌輸的精打細算。他弄錯了,沒有看出來費爾南德已有些許苦行禁慾的傾向。總而言之,哪怕兩人都最不講究吃喝,吃得又少又慢,共同生活的一部分就是一起吃飯。克先生和克太太在飯桌上卻吃不到一塊。 她的梳妝打扮也可以評論一番。她的衣服做工極為考究,但她卻對衣服毫不經心,這是她特有的風度。但這種瀟灑散漫讓她的丈夫生氣,他總在妻子的臥房裡踩上一頂扔在地上的精緻帽子或是皮製的暖手籠。新衣服只要穿一次,馬上就變得皺皺巴巴,或是開絲綻了線,連扣子也掉了。費爾南德的纖纖細指戴不住戒指,一天,她正從拉開的車廂門揚手讓她的丈夫欣賞美麗的風景,她的訂婚戒指就這麼丟了。她留著二十世紀初的昇平年代男人們特別喜歡的一頭長髮,卻讓理髮師連聲嘆氣,他們不清楚為什麼這位夫人竟不知道把發卡或小梳子別在哪兒最合適。她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但如果相信童話上說的,再也沒有跟一個仙女共同生活更讓人受不了的了。最糟糕的是她膽子特別小,他曾送給她一匹溫順的小母馬,養在黑山的馬廄里無事可干越來越弱。夫人只在由她丈夫或馬夫緊緊牽著時才敢騎,那牲口毫無危險的盤旋就把她嚇壞了。大海也並不比馬更能引起她的興趣。他們最後一次渡海到科西嘉島和厄爾巴島時,海上微風徐拂輕波蕩漾,可她幾乎有二十次以為船要沉底了。在利古里亞的海岸上,她才有一次例外,答應在已在港口拋錨的狹小遊艇上睡覺,但她堅持吃飯的時候要把桌子支在碼頭上。克先生仿佛又清楚地看到了他第一房太太櫛風沐雨的黧黑面容,每到有風雨時就幫他操縱船隻,有時穿著裙子或女騎手的服裝,儘管馬匹性格暴烈,還能穩穩端坐在女式馬鞍上,一直到被馬顛得嘔吐起來。 只有知道他們在床笫之間的夜半私語,才能更好地了解如此結合起來的這兩個人物。根據我猜測到的一點我父母的愛情生活,可以斷定他們是典型的一九〇〇年代的夫婦,當然有他們的問題和偏見,這在我們這一代都不存在了。米歇爾溫情脈脈地愛憐費爾南德那一對微微下垂的乳房,對於她的嬌小身材來說,稍嫌肥重了一些。但就像他那個時代的很多男人一樣,在女人的歡娛面前他為一種矛盾心理而困擾,堅持相信一個貞潔的女人委身相許只不過是要滿足她所愛的男人,他的伴侶無論是冷淡還是激動他都不如意。大概是因為費爾南德讀了許多浪漫小說,覺得續弦太太該對第一房的回憶心懷嫉妒。她提出了許多問題,米歇爾覺得這些問題荒唐離奇,都不合時宜。幾個月過去了,很快又過了幾年,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來想要個孩子,這在以前她仿佛沒有表露過。克先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當爸爸的經驗並沒有讓他在這方面信心十足,但他的原則是,一個想要孩子的女人就有權利有一個。不過除非出了差錯,只要一個,不能再多,一切就按照他的願望進行,至少,事情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不過他卻覺得自己掉進了陷阱。當初他母親打算讓他將來當家產的管理人,就像以前他父親那樣,專門聽佃戶來訴苦,跟他們爭論新的租約。為了抵制他母親的這個計劃,他一聲不響,報名參了軍,後來他也覺得掉進了一個陷阱。他倒是喜歡軍隊,但決定參軍完全是跟家裡鬧翻的反彈,是對自己的親人拙劣的賭氣威脅。隨後他又一次掉進了陷阱,由於一個英國女孩的漂亮臉蛋,他離開了軍隊,也沒有預先打個招呼。隨後一次掉入陷阱是為了讓患了不治之症的父親高興,他斬斷了跟那女人維持很久的關係(英格蘭碧綠的田野上,景色多麼宜人!無論是陽光燦爛還是下雨的日子,他們一起在原野徜徉,品嘗農莊裡的點心,多麼愜意!),娶了貝爾特小姐。這人跟他門當戶對,兩家是世交,有同樣的社會地位,特別是兩人都愛騎馬,那就是他母親所說的快馬飛馳的生活。(跟貝爾特過的那段日子並不都難受,有的很好,有的過得去,也有的一團糟)。然而到了四十九歲,他又因為一個女人掉入了陷阱,他對這女人動了真情,時不時對她有一點點的惱火,還有了一個孩子。關於這個孩子一切還處於未知,只知道他會喜歡這孩子,如果是個男孩,最後一定會父子爭論不休,讓他灰心喪氣;如果是個女孩,他會大操大辦把她送出去跟一個陌生人睡覺。那個時候克先生很想一走了之,然而住到布魯塞爾有好處。要解決這個僵局不能離婚,在他這個階層這是不可想像的,只能不事張揚地分居。克先生藉口外出辦事、出門旅行或回到法國去的時候,費爾南德帶著孩子跟她的親人們一起留在比利時,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如果她生個男孩,在這軍備競賽的年代也有一個好處,他有一天可以選擇一個中立國的國籍。很清楚,克先生滿打滿算在軍隊里待了三年,卻沒有成為一個決心送自己的兒子去光復阿爾薩斯和洛林地區的愛國人士。他把這份愛國激情留給他的表親皮先生,這人是個右派的議員,他在議會發表長篇說教,來歌頌法蘭西的人丁興旺。 我不太清楚這年冬天費爾南德的情緒如何,頂多推斷一下她在不眠長夜中的所思所想。她躺在一張桃花心木的單人床上,跟另一張一模一樣的單人床中間隔著一塊小地毯,米歇爾在那裡想他自己的心事。費爾南德看到一個農婦給她的嬰兒餵奶或在博物館看到勞倫斯的兒童肖像畫時,總表示她也很願意當母親,根據我對她不多的了解,我懷疑這種願望是不是像她自己和米歇爾想像的那麼深刻。母性的本能並不像人們說的帶來那麼多約束,無論在哪個時代,許多所謂屬於特權階級的女人把年幼的本來還該吃奶的孩子託付給僕役照管,心裡覺得很輕鬆。只要父母覺得方便或條件允許,從前把孩子交給笨手笨腳漫不經心的女僕,如今交給沒有個性的託兒所。我們還可以想到,有那麼多的女人輕易地把她們的孩子獻給軍隊里的摩洛,反倒把這種犧牲的光榮歸於自己。 現在回過頭來再說費爾南德。當母親是一個理想女人不可少的一部分,她周圍的老生常談就是這樣把她的腦子弄亂的。一個結了婚的女人應該當母親,就像應該實踐男歡女愛的技藝來愛她的丈夫一樣。然而有關這個主題的說教又混亂又矛盾:孩子是神賜的恩惠,是上帝的禮物。一般認為夫妻之間幹的事粗俗甚至應該斥責,有了孩子連那些行為也合情合理了。生孩子讓整個家族都高興,同時,懷孕好像背上了十字架,但一個虔誠的、知道自己義務的女人甘心情願。從另一方面說,孩子是個小玩意兒,更是一個奢侈品,比起逛大街游樹林,孩子是一個更結實的生活理由。添了個孩子就一定要添置藍色或粉紅色的襁褓,就得懶懶散散地穿著綴有花邊的睡衣接待人家對產婦的看望。不能想像一個什麼禮物都能得到的女人單單缺少這樣一件禮物。總而言之,有個孩子就說明一位少婦的生活獲得了圓滿的成功,費爾南德也許不會不考慮這一點,她結婚本來就晚,到二月二十一號她就滿三十一歲了。 不過儘管她跟姐姐們的聯繫很緊密,她還是在儘量晚的時候把她懷孕的消息告訴她們,只除了讓娜,她在一切事上都給她出主意。一個巴望著有個孩子、有了之後就歡欣鼓舞的女人不會這麼做。幾個姐姐是她來到布魯塞爾以後才知道的。預產期越近,那些虔誠而又關切的老一套囑咐只會赤裸裸地顯露出一種極為單純的情感,那就是恐懼。她自己的母親分娩了十次已筋疲力盡,生了她一年以後「因一種酷烈的急病」去世,也許是因為又懷了孕,結果送了性命。她的祖母二十一歲時也是在產褥中死亡的。家裡的女人壓低聲音口口相傳的掌故中,有一部分是難產時服用的藥劑,還有生出了死胎、嬰兒還沒有受洗禮就夭折,以及死於產褥熱的年輕女人的故事。在廚房或洗衣間,僕役講這些事時連壓低聲音也不用。然而在她心裡糾纏不休的恐懼還很模糊。在她那個時代和環境裡,女孩子要保持童貞,無知無識是必不可少的,連已婚婦人做了母親後,也不肯把受孕和生產的知識弄得太清楚,說不出相關器官的名稱。跟身體裡邊有關的事兒由丈夫、助產士和醫生去料理。費爾南德的幾個姐姐給了她一大堆有關飲食方面的告誡,並且說人們會很愛將要降生的孩子,但這都沒有用,她嘔吐不休,渾身不舒服,身子越來越重,而那個小小的生靈將要以她想像不到的痛苦方式從一個最隱秘的通道里鑽出來,這小人兒像蠟做的耶穌那麼招人喜歡,她已為這嬰兒購置了綴著花邊的小衣服、繡著花的小帽子,在這一切之間她建立不起來一種聯繫。在這次的考驗中,她只粗略地預見到前方的艱險,而她只能用自己的勇氣和力量去面對,所以心裡忐忑不安。祈禱給了她一些幫助,想到請求過修道院的修女們為她誦九日經,她心裡安靜了下來。 最難熬過的時光顯然是漫漫的長夜,她又習慣性地牙痛起來,可以聽到最後的幾輛車從路易絲街的石板上駛過,每輛車之間隔很長的時間,車裡載著參加了晚會或看過戲的人們,當時已栽種的四排樹木把車輛行駛的噪音減低了。很實際的一些細節安排讓她暫時忘記疼痛:六月十五號才到預產期,而護士阿潔麗五號就到家裡來上班。不要忘記給住在腓力三世街的貝夫人寫一封信,阿潔麗目前在她那兒工作,要感謝她讓看護比預定早幾天來。身旁有一個經驗豐富的人,一切都會容易一些。不知不覺她又睡著了,醒來時看看床頭柜上面的掛鍾,已到了服用補藥的時間,那是醫生給她開的。一縷陽光穿過了厚重的窗簾;天氣晴朗,她可以坐車去買東西,或者跟小狗特里埃一起到小花園去散步。她不再感到未來沉重的壓力,只有一些瑣碎小事要操心,有一些是賞心樂事,有一些稍顯麻煩,但都能消磨時間,打發掉好幾個鐘頭。就在這個時候,地球仍在轉動。 四月初,費爾南德牙痛得不能再拖延下去,醫生決定給她拔掉一個長歪了的智齒。她流了許多血。卡代爾曼牙科大夫到家裡來出診,按照常例建議她小心保養:嘴裡噙一塊冰,休息幾小時,不要進固體食物和熱飲料,絕對不要說話。克先生守在她身旁,完全按照醫生的囑咐,給了她一根鉛筆和一張紙,她要什麼東西就寫下來。隨後,他把這張紙保留了下來,上面寫的字幾乎無法辨認: 博杜安也拔過牙。 …………………… 卡代爾曼很聰明,又勤奮又親切……跟昨天那個杜布瓦大夫不一樣。 …………………… 我跟特里埃一樣,也不會說話了…… …………………… 這樣一來,我吃麵包干都疼…… …………………… 熱水裡沒有…… …………………… 打鈴……讓他們拿點酒…… …………………… 隔壁房間裡,在壁爐的火上? 只有這些。但這已足夠讓我明白六十九年前這兩個人肩並肩坐在一幢現已不復存在的房子裡說話的親密口氣和節律。我並不去揣測克先生為什麼要保留這張紙,但他把這個保留著,就讓我相信在布魯塞爾的這些晚上,他的回憶並不都是不愉快的。 ✑作者的父親名叫米歇爾·克里納韋克·德·克萊伊昂古爾,母親名叫費爾南德·德·卡蒂埃·德·馬爾西安。文中以克夫婦的形式出現。​✑Minerva,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Octave與拉丁文中的octo(「八」)相近。​✑指英國肖像畫家托馬斯·勞倫斯(Thomas Laurence,1769-1830)。​✑Moloch,古代中東各地所崇奉的神靈,信徒以兒童為犧牲向它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