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寧短篇小說選 · 淨身周一

莫斯科的一個灰濛濛的冬日,天色漸暗,剛點燃的煤氣街燈射出冷冷的光,商店的櫥窗卻照得暖烘烘的。擺脫了一天事務的莫斯科的夜生活熱鬧起來,出租雪橇越來越多,跑得越來越歡,擠滿人的忽隱忽現的有軌電車發出更加沉重的聲響,昏暗中已經可以看見從電線上迸出來的綠色火星噝噝地散落下來,沿著積雪的人行道匆匆來去的幢幢人影也顯得更加活躍……每天一到這個時候,我的車夫就趕著一匹快馬把我從大紅門拉往救主堂,因為她住在救主堂對面。我天天晚上都帶她去光顧布拉格飯店,或者埃爾米塔日飯店,或者大都會飯店;吃罷晚飯上劇場,或者音樂廳,然後再到雅爾或者斯特列利納這樣的城外小館子去吃夜宵……這一切究竟會有什麼結果,我不知道,並且儘量不去想,不作全面周密的考慮。跟她談也沒用,她絕口不提我們將來如何。她在我心目中是神秘莫測的,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很奇特——還沒有達到十分親密的程度。這使我處在一種懸而未決的緊張狀態,一種折磨人的期待中。與此同時,在她身邊度過的每一小時都使我覺得說不出的幸福。 不知出於何種考慮,她上高等女子講習班,卻又很少去聽課,不過也沒有完全中斷。有一次我問她:「為了什麼?」她聳聳肩說:「人世間所做的一切事情又是為了什麼呢?難道我們理解我們的所作所為嗎?再說,我喜歡歷史……」她一個人生活,她那鰥居的父親是個巨商出身的學識淵博的人,已經退職,住在特維爾,熱衷於收藏。這類商人無不如此。她在救主堂對面一幢樓房裡租了第五層拐角上的一套居室,為了從這裡鳥瞰莫斯科城。雖然只有兩間房,但是寬敞,而且布置得很好。第一間房給一張寬大的土耳其沙發占去許多地方,還有一台價值昂貴的豎式鋼琴,她總在練習彈《月光奏鳴曲》那夢一般美的慢板起始段,只練習這一段。鋼琴上和鏡台上的玻璃花瓶里插著漂亮的鮮花——每逢星期六都有專人按我的指示給她送去鮮花。星期六晚上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往往躺在沙發上(沙發上端不知為什麼掛一幅赤腳的托爾斯泰像),不慌不忙地伸出手給我吻,同時心不在焉地說:「謝謝您送花來……」我給她帶去一盒盒巧克力糖,一本本新近出版的書——霍夫曼斯塔爾 [1] 、施尼茨勒 [2] 、泰特馬耶爾 [3] 、普日貝謝夫斯基 [4] 等人的著作,也只得到她的一聲「謝謝」和一隻伸出來的溫暖的手,間或命我穿著大衣在沙發旁邊坐下。她望著我的海狸皮大衣領沉思地說:「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沒有什麼比你從外面帶進來的冬天的冷空氣味兒更好的了……」似乎她並不需要花,不需要書,不需要去飯店吃飯,不需要上劇場,不需要到城外小館吃夜宵,雖然花有她喜歡的也有她不喜歡的,我給她帶去的書她都看了,巧克力糖一天能吃完一盒,在飯店吃飯或者下小館吃夜宵的時候她也不比我吃得少,喜歡大餡餅就鱈魚湯、粉紅色的松雞澆煎透了的酸奶油,有時候甚至說:「我不明白,人一輩子天天吃飯吃夜宵怎麼也不嫌煩。」可是她繼續吃飯,繼續吃夜宵,像莫斯科人一樣地道。她只明顯地愛穿,特別喜歡天鵝絨、絲綢、貴重毛皮…… 我們兩人都富有,健康,年輕,長得又漂亮,在餐館和音樂廳都很引人注目。我是奔薩省人,那個時候我的美貌不知為什麼是南國式的,火辣辣的,一位著名演員(其胖無比,貪吃而又聰明)有一天說我甚至「美得有傷大雅」。他像沒睡醒似的說:「鬼知道您是哪兒的人,活像西西里人。」我的性格也像南方人一樣活潑,總愛對人幸福地微笑,善意地打趣。她的美貌呢,卻是印度或者波斯式的——黑里透紅的臉,看上去有幾分險惡的黑而密的秀髮,黑貂皮般柔軟而有光澤的眉毛,黑天鵝絨般的眼睛,兩片像絲絨般柔滑的迷人的紅嘴唇周圍襯著一圈黑黑的絨毛。她出門的時候常常穿一件石榴紅天鵝絨連衣裙,一雙帶金襻的石榴紅皮鞋(去上課的時候則穿普通學生裝,在阿爾巴特大街一家素食館吃三十戈比的中飯)。我愛說愛笑,愛玩愛鬧;她卻相反,多半沉默不語,似乎總在思索著什麼,探究著什麼。她躺在沙發上看書的時候,常常把書放下,兩眼望著前方,一臉大惑不解的神氣。我親眼看到過這種情形,因為每個月她都有三四天足不出戶,在家躺著看書,所以有時候我白天也到她那裡去。她叫我在沙發旁邊的圈手椅里坐下來看書,不許說話。 「您太愛說,太坐不住了。」她說,「讓我把這一章看完吧……」 「如果我不這樣愛說,這樣坐不住,我大概永遠也不會認識您。」我說,使她回想起我們相識的經過。那是十二月里的一天,我到文藝小組去聽安德烈·別雷 [5] 演講,他在台上跑來跑去,又唱又跳,我樂得捧腹大笑。她恰好坐在我旁邊,起初看見我那副樣子覺得莫名其妙,最後竟也哈哈大笑了,於是我立刻嘻嘻哈哈地跟她聊起來。 「不錯,」她說,「不過還是請您把嘴閉上一會兒,看一會兒書,抽支煙……」 「我不能不說話!您想像不出我對您的愛有多強烈!您並不愛我!」 「我想像得出。至於說到我的感情,您很清楚,這世上除了我父親和您,我沒有別的人了。總而言之,您是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這您還嫌不夠嗎?好了,別談這些了。有您在沒法看書,我們喝茶吧……」 於是我站起來去燒開水,沙發背後一張小桌子上就有一把電茶壺。我從擺在小桌子那邊牆角里的核桃木玻璃櫃裡取出茶杯和茶碟,嘴裡閒扯著: 「您看完《火的天使》 [6] 了嗎?」 「總算看到底了。辭藻華麗得叫人恥於細讀。」 「昨天在夏利亞平的演唱會上您怎麼突然站起來走了?」 「他豪邁有餘。再說,黃頭髮的俄羅斯人我都不喜歡。」 「您什麼都不喜歡!」 「對,很多……」 「奇特的愛情!」我心裡想,一面站在那裡等水開,一面向窗外眺望。屋裡花香撲鼻,她和花的香氣對於我是融匯在一起的。一扇窗外是冰雪覆蓋的青灰色莫斯科河外區的廣闊圖景,在遠方低處展開。從這扇窗戶左邊的一扇望出去,可以看見克里姆林宮的一部分。正對面,好像離得特別近,是救主堂那嶄新的龐大白色建築,它的金光閃閃的圓頂反映著不停地繞著它飛的寒鴉,形成一塊塊青斑……「奇特的城市!」我對自己說,心裡想著野味市、伊韋爾大街、聖瓦西里教堂,「聖瓦西里教堂,加上松林山上救主堂那一組義大利式的大教堂,加上克里姆林宮牆頭上的一個個塔尖所包含的某種吉爾吉斯風……」 黃昏時分我到這裡來,有時候發現她穿一件鑲黑貂皮的綢短上衣躺在沙發上,她說那是她的阿斯特拉罕外婆的遺物。我在她身邊坐下,也不開燈,在幽暗中吻她的雙手雙腳,以及無比光滑的身體……她並不抗拒,只是沉默不語。我不時地尋覓著她的火熱的雙唇,她由我去吻,不過呼吸變得急促了,但仍舊沉默不語。當她感覺到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就把我推開,坐起身來,並不提高嗓門,請我去開燈,然後自己走進臥室去。我開了燈,在能轉的琴凳上坐下來,漸漸恢復了常態,熱昏的頭腦也冷靜下來。大約一刻鐘以後,她才從臥室里出來,已經穿好衣服準備出門,態度平靜而自然,好像剛才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似的問我: 「今天上哪兒?要不去大都會飯店吧?」 於是一晚上我們談話的內容又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我們相好不久我就提到結婚,可是她對我說: 「不行,我不適合做妻子。不適合,不適合……」 這並沒有使我失去希望。我對自己說:「等等看吧!」盼著過些時候她會改變主意,也就不再提結婚的事了。我們這種不完全的親近,有時候使我無法忍受,然而,除了寄希望於未來,我又能怎麼樣呢?一天,我挨著她坐在夜的黑暗和寂靜中,忽然抱頭嚷道: 「不行,我實在受不了啦!為什麼非要這樣殘酷地折磨我和您自己不可啊!」 她沒有說話。我說: 「反正這不是愛情,不是愛情……」 她在黑暗中平靜地回答說: 「也許吧。不過又有誰知道什麼是愛情呢?」 「我,我知道!」我大聲說,「我會等您有一天知道什麼是愛情,幸福!」 「幸福,幸福……『朋友,幸福好比網裡的水:你拉一拉網—— 鼓鼓囊囊的,可是拖上來一看,啥也沒有。』」 [7] 「這是什麼話?」 「這是普拉東·卡拉塔耶夫對皮埃爾說的話。」 我擺了擺手,心想: 「嘿,東方人的睿智,管它呢!」 於是那一晚上又只談不相干的事情——藝術劇院新排的戲、安德烈耶夫的新小說等等。我又只能滿足於起初緊緊擁著穿一件光滑的皮大衣的她坐在飛馳的雪橇上,後來在歌劇《阿伊達》中的進行曲伴奏下隨她走進一家飯店的坐滿人的大廳,在她身邊吃喝,聽她慢吞吞地說話,望著一小時以前我吻過的嘴唇。我對自己說,是的,我剛才吻過,同時懷著歡喜的感恩心情望著她那兩片嘴唇和嘴唇上端的黑黑的絨毛,望著她的石榴紅天鵝絨連衣裙、兩邊肩膀的斜線和一對乳房的橢圓曲線,聞著她頭髮里的一種淡淡的甜香,想著:「莫斯科,阿斯特拉罕,波斯,印度!」在一些城郊的餐館裡,當夜宵結束,熱騰騰的煙霧中的喧鬧聲在我們周圍更大起來的時候,也在吸菸並且也有了醉意的她,偶爾會把我帶到一個單間裡去,叫些茨岡人來。一群茨岡人故意嚷嚷著無拘無束地走進來。歌舞隊前面是一個穿後身打褶並且帶金銀邊飾的直領上衣、肩頭用藍帶子斜掛著一把吉他的老頭兒,他的臉像淹死的人一樣發青,光禿的腦袋好比一個鐵球。跟在他後面的是女領唱,那低低的額頭上披著漆黑的劉海兒……她聽茨岡人唱歌的時候,臉上掛著悵惘的,怪誕的微笑……深夜三四點鐘,我送她回去,在大門口幸福地閉上眼睛吻她的潮濕的毛皮衣領,然後懷著一種既是興奮又是絕望的心情奔向大紅門。我想,明天、後天還是一樣,一樣的痛苦,一樣的幸福……也罷,畢竟是幸福,極大的幸福! 一月、二月就這樣過去了。謝肉節到了,也過去了。在寬恕周日 [8] ,她命我下午四點鐘以後去她那裡。我到那裡的時候,她已經穿戴好了,上身是一件黑捲毛羊羔皮短大衣,頭上一頂黑捲毛羊羔皮帽,腳下一雙黑色細毛氈靴。 「一身黑!」我進門的時候像平常一樣快活地說。 她的目光是溫柔而平靜的。 「明天就是淨身周一 [9] 了。」她說,並且從黑捲毛羊羔皮暖手筒里抽出一隻戴黑色軟皮手套的手來遞給我,「『上帝是我的主宰……』您願意去新聖女修道院嗎?」 我吃了一驚,但是連忙說: 「願意!」 「幹嗎總是酒館、酒館。」她說,「昨天上午我到羅戈日公墓去了……」 我更加驚訝地問: 「去公墓?幹什麼?著名的分裂派 [10] 的公墓?」 「對了,是分裂派的。彼得大帝前的羅斯!那兒葬著他們的大主教。您想像一下吧:一具棺材,是用一根橡木鑿成的,古時候都這樣做。一塊金織錦,像是鍛壓成的。死者臉上蓋一塊白色聖餐蓋布,上面繡了一個粗大的黑色花押,既美又可怕。這具棺材兩邊是拿著里皮達 [11] 和三燭台的助祭……」 「您是從哪兒知道這些的?里皮達,三燭台!」 「這您可就不了解我了。」 「不了解您這麼信教。」 「不是信教。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在早晨或者晚上,您不拉我上這家那家飯店的時候,我常常到克里姆林宮內那些大教堂去,您一點也沒有察覺……那兩位助祭都是什麼人啊!是佩列斯韋特和奧斯利亞比亞 [12] !兩邊唱詩班席上也都是佩列斯韋特式的人,高大強壯,穿黑色長袍,兩個合唱隊互相應和,此起彼伏,都是齊唱,而且用的是古老的教會樂譜。墓中鋪著閃光的雲杉樹枝,外面是嚴寒天氣,太陽照著,白雪炫目……唉,這個您不懂!我們走吧……」 黃昏是祥和的,晴朗的,樹上掛著白霜。寂靜中,一群像修女一樣的寒鴉棲在修道院的磚紅色牆頭聒噪著,鐘樓上的自鳴鐘時不時地發出纖細憂鬱的樂音。我們吱吱地踏著積雪進了大門,沿著積雪的小徑漫步在公墓園內。太陽剛剛下沉,天色還很明亮,掛霜的樹枝像灰色珊瑚一般美妙地印在金琺瑯似的落霞的天邊,墓前的一盞盞永不熄滅的小燈在我們四周以它們的平靜而憂傷的火苗神秘地放射著幽光。我跟在她後面,感動地觀察她的小小的足跡,觀察她那雙新的黑皮靴印在積雪上的小星星。忽然間,她感覺到了,轉過身來搖搖頭,以平靜的困惑語氣說: 「的確,您多愛我啊!」 我們曾駐足埃爾傑利 [13] 和契訶夫墓前。她垂著兩隻放在暖手筒里的手,久久地望著契訶夫的墓碑,隨後聳聳肩說: 「虛情假意的俄文文體和藝術劇院的大雜燴,真叫人反感!」 天漸漸黑了,氣溫下降,我們緩步走出墓園大門,在那附近的一輛馬車的馭座上溫順地坐著我的費奧多爾。 「我們再逛一逛,」她說,「然後到葉戈羅夫飯館去吃最後的薄餅……不過別走快了,費奧多爾,是不是?」 「是,小姐!」 「金帳大街上有一幢樓房是格里鮑耶陀夫住過的。我們去找一找……」 於是我們去了金帳大街,在那邊的一些花園連花園的小巷裡轉了許久,也到了格里鮑耶陀夫巷,可是路上沒有一個行人,誰能給我們指出格里鮑耶陀夫在哪一幢樓房裡住過,又有誰會需要他呢?天早已黑盡,一扇扇被燈火照亮的窗戶在掛著白霜的樹木後面呈粉紅色…… 「這兒還有馬大——馬利亞修道院呢。」她說。 我笑起來,問她: 「又去修道院嗎?」 「不,我只不過這麼說說……」 野味市上的葉戈羅夫飯館樓下擠滿了毛髮蓬亂、穿著臃腫的出租馬車車夫,他們正在吃一摞一摞澆足了奶油的薄餅。屋裡熱氣蒸騰,像澡堂一樣。樓上幾個房間也很暖和,天花板低矮,有些舊派商人在那裡吃燙人的薄餅裹魚子就冰鎮香檳酒。我們走進第二間,裡面的一個屋角供著一尊刻在黑木板上的三手聖母像,聖像前面點著一盞長明燈,我們在長餐桌旁的黑皮沙發上坐下來……長在她上嘴唇的絨毛還掛著白霜,琥珀色的雙頰微微泛起紅暈,黑色的虹膜和眸子完全融為一體,我無法把我的欣喜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她一面從香噴噴的暖手筒里拿出一方手帕,一面說: 「很好!樓下是粗野的漢子,而這裡有薄餅就香檳酒,還有三手聖母。三隻手!這可是印度了!您是貴族,您不能像我這樣理解莫斯科的種種現象。」 「我能,我能!」我說,「我們來一回壯宴吧!」 「怎麼說『壯』?」 「就是說足吃一頓。您怎麼會不知道?『格奧爾吉說……』」 「好極了!格奧爾吉!」 「不錯,就是長臂尤里公。『格奧爾吉對北方公斯維雅托斯拉夫說:兄弟,到莫斯科我那裡來吧!』於是命人設壯宴。」 「多好啊!現在只有北方的一些修道院還有這個羅斯的遺蹟。再加上教堂頌歌。不久前我去過聖母受孕修道院,您真想像不出那兒的頌歌唱得有多美!神跡修道院的更好。去年基督受難節周我天天到那兒去。哦,太好啦!到處都是水窪,空氣溫軟,內心總有那麼一種柔和、傷悼的感覺,而且無時不感覺到祖國,它的古代……大教堂所有的門都開著,整天都有普通的百姓進進出出,整天都在祈禱……哦,我要進修道院,找一處最偏僻的,伏洛格達或者維雅特卡時代的!」 我想說,那麼我也去,或者我把什麼人殺了,好把我流放庫頁島,可是由於心情激動,我忘乎所以地點燃了一支煙,這時候一個穿白衣白褲、腰裡系一根紅帶子的堂倌走過來恭恭敬敬地提醒我說: 「對不起,先生,我們這兒不允許吸菸……」 接著他又特別殷勤地急速說: 「要什麼就薄餅?家釀草浸酒?魚子、鮭魚?吃魚湯我們有少見的好赫列斯酒,吃寬突鱈魚……」 「吃寬突鱈魚也要喝赫列斯酒。」她補充說,這一晚上她不斷親切地說這說那,使我滿心歡喜。後來她說些什麼,我已經聽得恍惚了。她眼睛裡含著靜靜的光輝說: 「我太愛羅斯編年史、羅斯傳說了,直到現在,總把那些我特別喜歡的章節拿來左讀右讀,讀得爛熟才罷。『羅斯境內有一座城,人稱穆羅姆,該城主公名為帕維爾。魔鬼遣使飛蛇與其妻交。此蛇化作極美的人身前來……』」 我故意逗她,瞪大眼睛說: 「啊呀,真可怕!」 她並不理會,接著說: 「上帝就這樣試探她。『等到她善終的時刻來臨,主公夫婦祈求上帝讓他們在同一天辭世。夫婦二人商定同棺而葬,於是命人用一塊石料鑿出兩個寢位,雙雙同時穿上僧袍……』」 我的不經意又一次變為驚訝,甚至恐慌,心想:她今天怎麼啦? 這天晚上,我送她回去的時候才十點多鐘,完全不似平日。她在樓門口和我告別,我已經上了雪橇車,她突然攔住我,說: 「等一等。明天晚上十點以前別來找我。明天藝術劇院有白菜會 [14] 。」 「怎麼啦?」我問,「您想去參加白菜會?」 「嗯。」 「可是您說過,您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些白菜會更庸俗的東西了!」 「到現在也不知道。不過我還是想去。」 我在心裡直搖頭——這都是怪癖,莫斯科人的怪癖!不過我還是情緒飽滿地用英語回答說: 「好吧!」 第二天晚上十點鐘,我乘電梯到她的房門口,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卻沒有立刻從黑暗的外室往裡走,因為裡面的房間亮得不尋常,所有的大吊燈、鏡子兩旁的枝形燈、大沙發枕後那罩著輕薄的燈罩的高腳燈都開著,而鋼琴正奏著《月光奏鳴曲》的起始段,逐漸高上去,越來越使人黯然,越來越富於吸引力,充滿夢遊樣的感傷。我碰上外室的門,琴聲戛然而止,傳來衣裙的窸窣聲。我走進去,她挺直身軀,有點像表演似的站在鋼琴旁,身上的黑天鵝絨衣裙使她顯得更加苗條。華麗的衣著,漆黑的頭髮攏成的充滿節日氣氛的髮式,裸露的暗琥珀色的雙臂雙肩,兩隻乳房的嬌柔而豐滿的上端曲線,略施脂粉的腮邊一對閃閃發光的鑽石耳墜,黑絨般的眸子,絨絨的紅唇,都熠熠生輝。她的兩鬢各有一條又黑又亮的小辮子朝著眼睛彎上去,形成半圓,使她看上去像民間版畫上的東方美女。她望著我的張皇失措的面孔說: 「如果我是歌唱家,在台上演唱過了,我就會露出親切的笑容,向左右上下微微鞠躬,答謝聽眾的熱烈的掌聲,並且暗自小心地用腳踢開拖地長後襟,免得踩著它……」 她在白菜會上吸了許多煙,不斷呷著香檳酒,目不轉睛地看演員們以大喊大叫和疊句表演著巴黎的什麼東西,而白髮黑眉的高大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有一張洗衣槽般的臉、戴一副夾鼻鏡的敦實的莫克溫,兩人都故作嚴肅認真狀,在眾人的鬨笑聲中跳瘋狂的康康舞。卡恰洛夫端著一杯酒朝我們走過來,他已經喝得臉發白,掛著一綹淡黃色頭髮的額上冒出大滴的汗珠。他舉起酒杯,擺出一副陰鬱的饞相望著她,用他那演員的低音嗓子說: 「女皇,沙馬漢的女皇,祝你健康!」 她慢慢露出微笑,並且和他碰了杯。他拉起她的一隻手,如醉如痴地俯下身去,幾乎跌倒。他恢復常態以後,咬緊牙關看了我一眼,說: 「這是什麼美男子?討厭。」 接著一架手搖風琴嘶啞著,呼嘯著,轟鳴著,奏起蹦蹦跳跳的波爾卡舞曲,於是那個總是急急忙忙趕往什麼地方的矮小的、滿面笑容的蘇列爾日茨基,用滑步飛到我們跟前,以鞠躬到地表演了一番客商市場 [15] 的殷勤,然後急忙喃喃地說: 「請允許我邀請您跳波爾卡……」 她微笑著站起來,接著就靈巧而短促地踏著拍子,閃耀著她的耳墜,她的天鵝絨衣裙和裸露的雙肩雙臂,跟著他從一張張小桌間走過去,眾人以讚賞的目光和掌聲為他們伴和,他還仰起頭,像山羊一樣大聲喊著: 快走吧,快走吧, 我跟你跳波爾卡! 夜裡兩點多鐘,她微閉雙目站起身來。我們穿好外衣以後,她看了看我的海狸皮帽子,又撫了撫我的海狸皮大衣領,向門口走去,同時既不像開玩笑,又不像是一本正經地說: 「當然美。卡恰洛夫說的是實話……『蛇化作極美的人身……』」 一路上她沉默不語,歪著頭避開迎面而來的明月下的攪雪風。那一輪明月漸漸躲進克里姆林宮上空的一團浮雲中,這時候她說:「像個發光的顱骨。」救主塔上的鐘敲了三下,她又說: 「這聲音多麼古老,有點像白鐵、生鐵的聲音。十五世紀夜裡三點敲出來的也是這種聲音。佛羅倫薩的鐘聲也完全一樣,使我想起莫斯科……」 當費奧多爾在她的樓門口勒住馬的時候,她有氣無力地說: 「您讓他走吧……」 她從來不允許我深夜到她樓上去,我震驚了,張皇地說: 「費奧多爾,我自己走回去……」 我們默默地乘電梯上樓,走進公寓那夜間的溫暖和寂靜中,只有取暖爐里有小錘敲擊聲。我幫她脫下因沾了一身雪粉而變得滑溜溜的皮大衣,她又從頭上取下濕漉漉的大毛圍巾扔在我手上,匆匆向臥室走去,弄得綢襯裙窸窣作響。我脫了外衣,走進第一個房間,懷著如臨深淵般的心情在土耳其長沙發上坐下來。被燈光照得通明的臥室開著門,從裡面傳來她的腳步聲,聽得出她從頭上扯下連衣裙的時候衣服給髮夾鉤住了……我起身走到臥室門口,她只穿著一雙天鵝絨便鞋,背對著我站在梳妝檯前,正用甲骨梳子梳理垂在腮邊的黑絲一般的長髮。 「你總說我很少想到。」她把梳子扔在鏡台上,又向後甩了甩頭髮,轉過身來對我說,「不對,我想到的……」 黎明時我感覺到她在動。我睜開眼睛,發現她直視著我。我從被褥和她的身體的溫熱中稍稍抬起身子,她俯向我,低聲而又平靜地說: 「今天晚上我就去特維爾。是不是很久,只有上帝知道……」 她說完把她的臉頰緊緊地貼在我的臉頰上,我感覺得到她的濕潤的睫毛一眨一眨的。 「我一到就寫信跟你說清楚。把將來的事說清楚。現在請回吧,我太累了……」 於是她又倒在了枕頭上。 我小心地穿好衣服,畏怯地吻了吻她的頭髮,踮著腳尖走到外面樓梯上來,蒼白的曙光已經照亮了樓梯。我踏著新下的一層粘鞋的雪走去,攪雪風已經停了,一切都那麼平靜,沿著街道向前望去,可以看得很遠,空氣中既有冰雪的,也有從麵包房裡飄散出來的氣味。我走到伊韋爾教堂,裡面燃著一堆堆篝火般的蠟燭,熾熱而又明亮。我擠進一群老婆子和乞丐當中,在被眾人踩實了的雪地上跪下來,摘去帽子……有個人碰了碰我的肩膀,我一看,是個極可憐的老婆子,她望著我,因眼裡湧出同情的淚水而蹙起眉頭說: 「唉,別這麼傷心,別這麼傷心!罪過!罪過!」 兩個星期以後我收到的那封信寫得很短,她口氣溫柔,但卻堅決地請求我別再等她,也別再想法找她,見她。她說:「我不會回莫斯科了,目前先去做見習修女,以後也許決定落髮……願上帝賜予你力量不給我回信,延長並且增加我們的痛苦是無益的……」 我照她的請求做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混跡於一些最骯髒的酒館,狂飲無度,以各種方式沉淪下去,越陷越深。後來才漸漸恢復常態,變得冷漠,無望……自從那個淨身周一以後,又過了差不多兩年…… 一九一四年,新年前夕,也像那個難忘的黃昏一樣寧靜,晴朗。我從住處出來,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向克里姆林宮駛去。到了那裡,我走進空空的大天使教堂,佇立良久,沒有祈禱,只在昏暗中望著聖像壁和幾位莫斯科公的墓碑的陳年黃金的微弱閃光。我站在那裡,在使人不敢呼吸的空空的教堂里的特別的寂靜中,似乎期待著什麼。出來以後,我叫車夫去金帳大街。馬不慌不忙地走著,像那個黃昏一樣,經過一些花園連花園、一扇扇窗戶被燈火照亮的小巷,走過格里鮑耶陀夫巷,我一路哭啊,哭啊…… 在金帳大街上,我讓馬車停在馬大——馬利亞修道院的大門口,院子裡停著一些馬車,黑糊糊的,可以看見一座不大的燭火通明的教堂敞著門,從裡面傳出哀戚的,使人感動的女聲合唱。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進去。掃院工在大門口攔住我,口氣溫和地懇求說: 「不行,先生,不行!」 「怎麼不行?進教堂不行嗎?」 「當然可以,先生,可以,不過看在上帝分上,請您現在別進去,大公爵夫人伊麗莎白·費奧多羅夫娜和大公爵米特里·帕雷奇在裡邊……」 我塞給他一盧布,他難過地嘆了一口氣,放我進去了。我剛走進院子就有一些人捧著聖像,舉著神幡,從教堂里走出來,後面跟著身穿白色長袍,頭戴額前繡著金十字架的白巾的高個子瘦臉大公爵夫人,她拿著一支大蜡燭,垂著眼帘慢慢地、莊重地向前走,她身後是一長列唱著歌,並且將蠟燭舉到臉頰邊的白衣修女,我不知道她們的身份為何,又往哪裡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十分注意地看著她們。走在那行列中間的一個,忽然抬起蒙著白巾的頭,用一隻手遮住燭火,一雙黑眼睛的視線穿過黑暗,似乎正是向我投過來……在黑暗中她能看見什麼?她怎麼會感覺到我在那裡呢?我轉身悄悄走出了大門。 1944 * * * [1] 霍夫曼斯塔爾(1874—1929),奧地利詩人、劇作家、小品文作家。 [2] 施尼茨勒(1862—1931),奧地利劇作家、小說家。 [3] 泰特馬耶爾(1865—1940),波蘭詩人、短篇小說家。 [4] 普日貝謝夫斯基(1868—1927),波蘭作家。 [5] 安德烈·別雷(1880—1934),俄國象徵派主要作家之一。 [6] 《火的天使》,俄國作家瓦·雅·勃留索夫(1873—1924)的長篇歷史小說。 [7] 見列夫·托爾斯泰著、草嬰譯《戰爭與和平》。 [8] 謝肉節,在二三月間,日期不固定,是可以盡情享樂的一周。這一周的最後一天是星期日,叫寬恕周日,人們要互相寬恕。 [9] 淨身周一,謝肉節周后緊接著是四十天大齋,第一天是星期一,人們在這天應該醒酒沐浴。 [10] 分裂派,俄羅斯歷史上與官方教會對立的一個教派,受到殘酷鎮壓。 [11] 里皮達,即圓形木刻聖像。 [12] 十四世紀末俄羅斯庫利科沃會戰的英雄。 [13] 亞·伊·埃爾傑利(1855—1908),俄國作家。 [14] 白菜會,業餘喜劇性的娛樂晚會。 [15] 客商市場,最早出現於彼得大帝時代俄國的一些城市,格局有點像我國京津地區的勸業場,供外來客商擺攤做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