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寧短篇小說選 · 暗徑 [1]
一個陰雨連綿的寒冷的秋天,在圖拉的一條雨水橫流、布滿黑色車轍的大路上,一輛遍體泥污、支起部分頂棚的四輪長途馬車,由三匹很不起眼的馬(馬尾都結紮起來,以免揚起泥水)拉著,急速駛近一座兩棟連成一體的長長的木屋。這木屋的一半是官家的驛站,而另一半是民房,過往的旅客可以在這邊休息或者留宿,吃頓飯或者喝杯茶。馭座上坐著一個身強力壯的農民,他穿一件直襟厚呢袍,腰帶勒得緊緊的,神情嚴肅,黑黑的臉膛,蓄著稀疏的黑鬍子,活像古代的強盜。車裡坐著一個身材勻稱的老軍人,他戴一頂挺大的軍帽,穿一件尼古拉 [2] 式的灰色軍大衣,海狸皮的衣領豎著。他的眉毛還是黑的,但是唇髭已經白了,跟唇髭連成一片的頰鬚也白了,下巴颳得光光的,整個儀表都像亞歷山大二世,那是這位沙皇在位的時候軍人中間非常流行的。他的目光也含著疑問,嚴厲而又倦怠。
三匹馬停下來的時候,那老軍人從車廂里伸出一隻穿著筆挺的軍靴的腳,然後用兩隻戴著麂皮手套的手提著大衣下擺,跳上木屋的台階。
「往左,大人!」車夫從他的馭座上粗聲粗氣地喊道。老軍人邁過門檻的時候微微彎下他修長的身子,進了穿堂,然後走進左邊那個房間。
房間裡暖和,乾燥,整潔。左邊上方屋角供著一幅新的金光閃閃的聖像,聖像下面有一張桌子,鋪著乾乾淨淨的粗檯布,桌旁有幾條長板凳,也擦得乾乾淨淨。占據著右邊盡裡頭那個屋角的是爐灶,白得像剛粉刷過。靠門這邊似乎擺著一張沙發榻,上面蒙著些色彩斑駁的馬衣,高的一頭緊挨著灶壁。從灶門內飄出菜湯的香味,是燉爛了的圓白菜、牛肉、桂葉的香味。
來客把軍大衣脫下來扔在板凳上。只穿一身制服和長筒靴,他的體態顯得更加挺拔。隨後他又摘下手套和帽子,帶著滿面倦容,用蒼白而瘦削的手摸了摸頭。他那花白的頭髮和梳到眼角的鬢髮有些拳曲,稍長而好看的臉上長著一雙烏黑的眼睛,還有幾粒小麻子。房間裡沒有人,他把通向穿堂的房門拉開一點,沒好氣地喊道:
「喂,有人嗎?」
一個黑髮女人應聲走了進來,她也長著黑眉毛,同樣保持著與年齡不相稱的風姿,模樣像中年茨岡女人,上唇和腮邊都有一層黑絨毛,步履輕盈,然而身軀肥胖,兩隻乳房高聳在紅上衣下面,黑色毛料裙子繃著她那像母鵝一樣呈三角形的肚子。
「歡迎光臨,大人。」她說,「您吃飯還是喝茶?」
來客看了看她那渾圓的肩膀和穿一雙舊的韃靼式紅色便鞋的小巧的腳,隨隨便便而又盛氣凌人地說:
「喝茶。你是女主人還是女用人?」
「是女主人,大人。」
「這麼說,你親自經營?」
「對,親自經營。」
「為什麼親自經營?孀居嗎?」
「不,大人,總得討生活呀。再說,我喜歡操持。」
「嗯,嗯。好極了。你這兒多乾淨,多舒服啊!」
那女人微微眯起眼睛,不住地用尖利的目光打量他。
「我愛乾淨。」她回答說,「我本是在老爺家裡長大的,自然懂得體面,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
他忽地挺直身子,睜大眼睛,漲紅了臉。
「娜傑日達!是你?」他急切地說。
「是我,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她說。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在板凳上坐下來,定睛望著她說,「誰想得到啊!我們多少年不見面了?有三十五年了吧?」
「三十年,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現在四十八歲,想來您也快六十了吧?」
「差不多……我的上帝,多奇怪啊!」
「有什麼可奇怪的,先生?」
「嗯,一切,一切……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老軍人那倦怠而漫不經心的神情消失了,他站起身來,眼睛看著地板,邁著堅定的步子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最後他停住腳步,漲紅了鬚髮花白的臉說: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聽到過你的消息。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為什麼不在老爺家了?」
「您走後不久老爺就給了我解放證。」
「後來在哪兒呢?」
「說來話長,先生。」
「你說你沒有嫁過人?」
「沒有。」
「為什麼?憑你那俊俏的模樣兒?」
「我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不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有什麼好解釋的。也許您還記得,那時候我多愛您啊!」
他羞得幾乎掉淚,又陰鬱地踱起步來。
「一切都會過去,我的朋友。」他喃喃地說,「愛情呀,青春呀——一切,一切。這不過是一樁平平常常的醜事。一切都會隨著歲月流逝。《約伯記》是怎麼說的啊?『海中的水絕盡,江河消散乾涸。』 [3] 」
「上帝是我們的主宰,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人的青春會過去,愛情可是另外一回事。」
他抬起頭來,停住腳步,苦笑了一下說:
「你總不能一輩子愛我吧?」
「看來我能。多少年過去了,我的心總是不變。我知道,您早就不是當年的您了,對您來說,就跟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一樣,可是……現在責怪已經晚了,不過,說真的,您扔下我真夠狠心的。多少次我委屈得想自盡,就說委屈這一點,別的更不用說了。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想當初我稱呼您尼古林卡 [4] ,您叫我——記得嗎?還總念詩給我聽,講的都是『暗徑』什麼的。」她說完冷冷地笑了笑。
「啊,你那時候可真美!」他晃著腦袋說,「那麼熱情,那麼迷人!你的體態,你的眼睛!記得嗎,人人都盯著你看?」
「記得,先生。那時候您的相貌也很出眾。我可是把我的美貌、我的熱情都給了您。這樣的事情怎麼能忘掉!」
「唉,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能忘掉。」
「一切都會過去,可不是一切都能忘掉!」
「走吧,」他轉身走到窗口說,「你走吧。」
他掏出一塊手帕捂住眼睛,又急促地說:
「只求上帝寬恕我。看來你已經寬恕我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說:
「不,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我並沒有寬恕您。既然說到我們的感情,我就照直說吧:我始終不能寬恕您。不論是當時還是後來,對我來說,世上沒有什麼比您更珍貴的了。就因為這個我不能寬恕您。好啦,回想往事有什麼用,人死了哪能再活過來。」
「是啊是啊,沒有用。叫人套馬吧!」他回答說,同時神色嚴厲地離開了窗口,「不過我要告訴你:我始終生活得不幸福,別以為我幸福。坦率地說——原諒我,也許這樣說會傷你的自尊心——我曾經狂熱地愛我的妻子,但是她變了心,拋棄了我,比我拋棄你更叫人委屈。我曾經寵愛我的兒子,他小的時候,我在他身上寄託了多少希望啊!可是他長大了卻變成一個惡棍、浪子、無賴,心如鐵石,寡廉鮮恥,喪盡天良……其實這也是一樁極為平常的醜事。多保重,親愛的朋友。我覺得我在你身上也失去了一生中最珍貴的東西。」
她走過來吻了吻他的手,他也吻了吻她的手,說:
「叫人套馬吧……」
當他重新登程的時候,他陰鬱地想:「是啊,那時候她多麼可愛,多麼迷人啊!」他羞愧地回想起自己最後說的話和吻她的手的情景,又立即為自己的羞愧而更加羞愧了。「她給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不是嗎?」
偏西的太陽露出蒼白的臉來。車夫趕著馬兒從容不迫地小跑著,不停地從一條黑色車轍轉向另一條,挑選著好走的路。他也在想心事,最後一本正經而又粗魯地說:
「大人,我們走的時候她一直在窗口望著。您準是早就認識她了?」
「早就認識,克利姆。」
「這個女人可機靈啦!聽人說她越來越富,還放債呢。」
「這有什麼?」
「有什麼?!誰不想過好日子?不放虧心債,那就算不錯了。聽說她還公道,不過也夠厲害的!到時候還不了債——怨自個兒去吧。」
「對,對,怨自個兒……快趕吧,可別誤了火車……」
西沉的太陽射出黃色的光芒,照著空廓的田野,馬兒在泥水中跨著均勻的步子。他看著一閃一閃的馬蹄鐵,皺起兩道黑眉思索著:
「對,怨自己。當然,那是最美好的時光。豈止美好,那真叫迷人!『薔薇花開紅似火,暗徑菩提處處蔭。』……不過,我的上帝,那樣下去會怎麼樣呢?如果我不扔下她,會怎麼樣呢?荒唐!那個娜傑日達不是小客店的女掌柜,而是我的妻子,我那彼得堡宅第的女主人,我孩子的母親?」
他閉上眼睛直搖頭。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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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及以下七篇選自《暗徑集》。
[2] 尼古拉,指沙皇尼古拉一世。
[3] 下面緊接著的一句話是:「人也是如此,躺下不再起來……」
[4] 尼古林卡,尼古拉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