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的精神 · 高士倭綏略傳
約翰·高士倭綏(John Galsworthy)一八六七年生於英國撒雷省的高姆地方。他雖生在撒雷省,卻是個狄溫(Devonishere狄溫許兒是英國的一個省名)人,就是他的姓高士倭綏(Galsworthy)的順序,也可以一望而知是狄溫的名字,且是他在狄溫那裡,也住過好多的年歲。即在他的作品裡,也是很多關於狄溫事實的色彩,如《狄溫的一個人》(A Man of Deven)、《縉紳》(The Patrician)、《霧裡馳騁》(Riding in Mist),在這些小說、劇本里,很可見得出。他第一次受教育是在哈樓(Harrow)哈羅大學(1881—1886),後來便轉入牛津大學,學習了三年的法律。從這時到一八九○年之中,他選了辯護士業,那時他是繼續他的法律上的準備,因他父親願意並且助著他,使他仍然能與他的父親營同樣的職業。不過,高士倭綏生性便不喜歡研究法律,他曾說:「我在種種的律師事務室里讀書,而所練習的,則幾乎全不與我性格相近,且是我自始至終,不喜歡我的職業。」由此可以見出高士倭綏自青年對於法律,早已有了一種很強烈的反感。到後來他有許多著作,差不多是對於現代英國法律,下根本上的總攻擊,大約這時已經埋下了那樣偉大文學的種子了。
他習辯護士業,既鬱郁不得志,家裡也還富足,於是他便飄然遠出,作各地的旅行。他旅行所經的地方,非常之多,幾乎周遍了全世界。如:阿美利加、埃及、不列顛、哥倫比亞以及澳大利亞、俄羅斯、韭吉群島諸處,都曾經過這位熱心社會改革的文學家的足跡。他曾坐了帆船,由阿答拉底(Adelaide)到北阿非利加去,遇見了些危險,後來他作的《約瑟康拉達》(Joseph Conrad)小說,就是追想他遇險的事實。
他本有文學上的嗜好,後來便漸漸留心到著作的事業上去。一八九九年,第一次印行他的著作,是部小說,名字叫Jocelyn,又接連著出了一種短的Novel及一卷短篇小說。他本來是詩人兼小說家及戲曲家,不過他第一次著作的嘗試都是小說。在他第一種戲劇創作以前,曾做過四種小說,內兩種是《鄉居》(The Country House)、《本性的人》(The Man of Property),那時他的文學上,已經有點成功,及至最有名的《銀盒》(The Silver Box)出而問世的時候,他的論文、小說、戲劇及詩集,已出得好些了。
高士倭綏是一個嚴肅而坦白的著作家,他的文學上的作品,在字句中,有非常好的感覺:清楚、簡單,直接能予人以最清晰而激動的一種印象,使讀者或聽者對於他的著作,永不能有印感的欠缺,無論他的戲劇或小說,都有深入人心而不予人以厭煩的這種文藝上的力量。他是一個最仁愛的作家,所以他的文字,是令人以極寬厚的感覺,比較社會黨員及社會改良者,更要仁厚。他簡直是最富有同情的藝術家。Sympathetic Art-ist凡屬於他的著作,幾乎全是為平民抱不平,而與社會上惡劣、虛偽、偏頗的禮教、法律、制度相搏戰。差不多不僅可說他的文學是社會主義文學,且是純粹由於人人心底,對於現代各種法制,根本懷疑的文學,他可謂為一個有威權而卓異的作家了!他在英國當代文壇上,與王爾德(Os-car Wilde)、蕭伯納(Bernard Shaw)及巴爾克耳(Granville Barker)諸人,各樹一幟,而自有其特殊的色彩。
他的著作都很精粹,不過他的戲劇,尤為人所佩仰,而富有同情的刺激,傳布到人們的靈魂里。所以他的戲劇文學比較詩,小說等,更出名。我以上既將他的歷史,和其它著作的梗概,敘述過去,那麼再可以先將其著作的主義,及其文學上的藝術說明,使讀者更得一個明瞭的觀念,然後再專論他的戲劇的特點,庶幾於此短文之中,使研究文學的,對於高士倭綏的全體,有個約略而確切的概念。因為他雖是戲劇作品最為著名,然我們要研究他的戲劇的精神,便不能不先將他的思想和他所用的文學上的藝術,解剖一過的。
高士倭綏是個熱心改革社會的人,所以若從他的著作里,解剖他的思想,差不多每種著作里,都包含有一種社會問題及法律、道德的問題。他絕不是浪漫派的作家,也非崇拜神秘,借示象徵的那種文學。他是以憤世與救濟的眼光,借文學來寫出,其實他文字中所包含的問題,是人人所能夠思及而懷疑的間題,不過他能用痛快淋漓形容盡致的筆墨,敘述與刻畫出來,所以感人尤深。這等文字,即是沒有什麼詞句上的優美,韻調上的激盪,已足移人了!高士倭綏他曾自敘其著作的得力處的幾句話是:「一個人既能生活,又有思想,所以他便能著作。但是著作要真實的、有良好戲劇的作出,或其他藝術上的練習,必定差不多要有一種磨練的,熱烈的愛和一種自重的白熱(Whiteheat),一種真誠與明達的欲望,在一種權能里,能以有最好的事物在內,且是必要加上一種眼光,不可退縮。」由此可見高士倭綏平民化的思想與文學藝術上的價值。他本著這種精神去努力創作,真可謂不是「玩物喪志」的文學作品了。
無論是誰,能以提得到莊嚴的觀念關係到藝術與生活上去,表示在時間與空間的界限與關係,那末高士倭綏的小說,卻沒有一頁不是這樣。就是他的小說,全是實際生活上的註解與批評,批評及於經濟與社會的狀況,在人民的相互關連里,一面可以說是引導出他的同情,一面可以說激動他的嘲諷。他的著作,莊嚴的態度,就像他是一個藝術家的差委,而在許多的機會裡,表示出些觀察,又是受了他自己從前成業上的影響。
他的著作中,統括起來說,便是有最豐富的批評的色彩。如對於社會的批評和道德的批評,而根本上是由於懷疑的觀念。所以他的著作,可以說滲透沉浸在一種人生哲學(Philosonphy of Life)里,對於不滿意的、虛偽的、無人道的生活,他便譏諷藐視而攻擊他們。
所以我們若是讀高士倭綏的著作,當要先說明他的著作里,有更大的計劃,比著一個人的微小生命的計劃,更要重要,然後高士倭綏那種誠懇、仁愛的精神方可以顯得出。他是常常由文字里,表示出譏諷人為較小的情形,我們由他所敘述的一段里,可以見得他是注意在那種「自由之鄉」(The Freelands)的願望。
許多的山和田地,似乎是嘲笑道路,溝畦,被人蹴踏在他們上面,並且也嘲笑柵欄、洞谷、垣牆。在白的天色與綠的平原中,是相合成,去輕忽這些微小的活動。
高士倭綏在他的真誠與熱望的文學裡,無論是小說、戲劇、詩歌,他那種正義的思想和技巧的藝術,實予人以至深的影響。他本是個思想超越的人,而他的著作,全力注重的,也是人類問題。高士倭綏並不反對批評的主義,不過他的主義,是注重在經濟及社會方面的,所以他自己的批評主義,是與恆人不同的。依他自己建立的批評主義的進行,是以他的小說為社會論文。在小說裡面,他的性質上的思想,就可代表出民眾的思想來。他有一首詩,最可注意,這首詩可以代表他自己的祈禱是:
在春日的夜裡,
我是到上帝立的所在。
什麼是我向他呼喊的祈禱?
是這樣的祈禱:
哦!Gourage莊嚴的主啊!
哦!這是春夜的主人!
作出個強固的心意,在我的心裡,
用偉大的勇敢,去問你一切的事物。
由這首詩,我們可以知道高士倭綏求知的想望,及對於世上一切事物,懷疑否定的態度來。
高士倭綏雖說政治上的品性,是非常超卓,而他的作品,在嚴肅的真誠里,天然的清爽的美,是不可掩飾的。在他所作的小說《小夢》(The Little Dream)里,抒情的描述,比著譬喻的寫法,更要動人。是一種熱望的靈魂的美妙的空想,而有生命真誠的興感,與意義的習知。至於他詩歌的妙境,是灰色生活中的紅光內動,宛如秋後的樹景一般的色彩,或者內中更有活潑的靈魂,藏著裡面而作生活的奮鬥。他著作上的風格的流動與生機,就像溝水的流動,經過海峽一樣的活潑,在他的文學上的內部,像這樣感覺,是容易使人接觸得到。
他的小說最著名的如《愛爾蘭法利塞徒》(The Isand Pharisees)、《本性的人》(The Man of Property)、《鄉居》(The Country House)、《友愛》(Fraternity)、《縉紳》(The Patriian)、《黑花》(The Dark Flower)以及《自由之鄉》(The Freelands)諸篇,都是有主義,而兼有文學上的興感,與美的小說,我也不能一一詳細的介紹出來。因為我們要注意他的戲劇上的創作,上面敘他的思想及藝術,已經不少了,那末我們便可看他的戲劇的作品如何。
高士倭綏到現在,所作的戲劇,著名的很多,如《銀盒》(Silver Box,一九○六年)、《鬥爭》(Strife,一九○九年)及《長子》(The Eldest Son,一九一二年)、《裁判》(Justice,一九一○年),這幾種都是他戲劇創作上的結晶品。不過我們不能一一的都去說明,只好先將《銀盒》及《鬥爭》兩劇的精神及結構,少加解釋,然後再將他戲劇的結晶之點記出,那末,我們對於他戲劇上的觀察,庶可不至掛一漏萬。
《銀盒》與《鬥爭》雖取材不同,敘述亦異,然根本上不外貧富階級的戰爭。而高士倭綏,則於字裡行間,為貧者、弱者、無知識階級者,鳴其不平,而抒其冤憤。《銀盒》的主旨,系攻擊現代法律的失平,而《鬥爭》則敘資本家苛待工人的卑鄙,茲先將《銀盒》中的事實敘明。
《銀盒》是描寫正相反對的兩種人,有錢而富厚及勢利的,便是巴斯威克(Barthwicks),而貧苦無告的一雙夫婦,名叫瓊司(Jonese),他們的處境及思想,完全立於相反的地位。因為巴斯威克是一個議員的兒子,他頭一天在一個私娼家裡喝醉了酒,以不正當手段,取了一個小錢袋回家來,不料失業的瓊司,——他家一個打掃婦的丈夫——當晚也是一樣的喝醉了,糊糊塗塗,將議員兒子的銀煙盒和偷來的婦女用的錢袋取去。後來議員的兒子因為遺失了銀煙盒告到官里,把瓊司捕了去,弄得他一家妻離子散。末一幕便是在法庭上,富的原告和窮的被告各呈舌戰。而高士倭綏於此就向那扶強害弱,威嚇貧民的死法律,設下多少問難,由那個真誠的瓊司嘴裡說出。因為他對於議員兒子的錢囊及銀盒是由醉誤取,而這些東西,議員兒子也是由偷盜得來的,也是在法律上犯了罪。何以獨對他這誤犯罪,要加以科罪,對於議員兒子犯罪的行為,視為光明正當,置之不理呢?我們看到這裡,不能不說莊子的話「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以及「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的幾句話,為能洞見人類癥結的本源,而為社會不平的大原因了!由此可知一般具文的法制,無非是為富貴勢厚的作護身符,而貧苦小民及無知識階級不惟不能受其利益,且繁文縟法,束縛剝削,層層不已,更足以使其生活上抱非常痛苦,經濟上加許多壓迫,於是社會暗潮,日甚一日,階級鬥爭,愈進愈烈,當然是不可或免的。因為法律所以均不平的,以具有這等法律,而不平日甚,這不是現代的第一個大問題嗎?高士倭綏以文學的藝術,描寫這種令人深思的社會問題,無怪人家說他的文學上的創作,比社會黨員的主張,更要鋒利。因這樣刺激的,暗示的文學比較改造社會的論文,尤易動人興感。
近代資本家與勞動家相競爭之點,無非社會上資本及勞力不得其平的原因。因此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競爭逐日激烈。至於勞工待遇問題、工作時間問題、女工問題,皆為待決之端。在從前如哈兒德曼(Haupt-mann,德國戲劇家)所作的戲劇,對於當時社會制度,大加攻擊,傳播自由思想,異常有力。如《織工》(D. le Weber)一劇,尤為迷夢的社會的「當頭棒喝」。敘富人的苛暴,勞工的可憐,為工人鳴其不平,慘澹深刻,即讀者也至易因其描寫,下同情之淚。所以當時在德國舞台上開演,遂震動一時。至於高士倭綏的《鬥爭》的主義與哈兒德曼的《織工》,可謂後先輝映。其觀念與描寫,也差不多有同量的輕重。其內容為一工廠總理與工人的競爭,一面只圖其事業上資產之增進,而不顧工人的生死,一面則以生活上的需要及自由精神的要求,雖至於罷工,至於飢餓,困苦流離,不少退屈。高士倭綏更著眼到工人團結勢力的薄弱與渙散,對於罷工與總理相爭之時,有贊成的有反對的,有沒有什么正確主張的,到後來相持日久,終歸調和,在工人方面,雖未完全占得勝利,然尚可有望於將來,所以他這篇《鬥爭》,簡直是勞資互爭的紀事文了!這篇劇本中,有一段的讀話,是資本家的首領Anthong的女兒Enid,她是個很和善的姑娘。她說:「我們看見一切的苦惱!你記得我的婢女安尼,她不是和羅勃兒司結婚了嗎!那是很困難的!她的心是柔弱的,所以她開始受這個打擊,她不能去預備食物呀!」這不過其中的一端,也可看得出高士倭綏,對於弱者,可憐者的最大量的同情來了!
他這兩種戲劇,是不滿意現代的法律及勞工制度,提出這樣重大悲慘的問題來,待世人討論、解決。就中實是包著了一付革命的精神。他與英國蕭伯納氏,同為社會改革的急進的戲劇家,蕭伯納所作《巴巴拉少佐》(Mayor larbefa)一劇,曾說:「貧窮足以墟人之城市,置人於死地,……精神因之而頹敗,終身由是而犧牲,而人類之為罪惡者,亦莫知其故。」云云,此雖激昂憤慨之言,而與高士倭綏此兩篇劇本,異途同歸,同為貧苦社會下同情之淚,借筆端、舞台而泄其不平,以引起世人的注意,是一樣的目的。英國人最重自由,於此也可見一斑。近代以來,新興的戲劇,有趨於新浪漫主義的;有歸於神秘傾向的;有借象徵而譬喻人生的;而英國文學界裡,除了愛爾蘭的新文學不算外,他們有幾個作家,卻都樸實說理,解決實際的社會問題,這也可算得近代文學之社會化的唯一傾向,也可看出階級的戰爭日甚一日,無論研究什麼學問,這個切膚的問題,也拋不了。尤可看出英國人重實際及愛自由的性格來。
高士倭綏的戲劇,可以說是英國的新戲劇(New Darma),他的思想與觀察,本來高人一等,即他的藝術,也非常卓越。
以上將高士倭綏作品的精神,及其戲劇的意義,稍為說明,也可以作為簡略的介紹。中國從新文學的研究發生以來,關於戲劇的創作,非常的少,且是中國社會這等的迷亂,果真有高士倭綏,能以在中國出現,我想一定有很重大的影響!
高士倭綏作的小說、劇本、詩集、論文集很多,今於下面,先將其劇本的名目寫出來,以備參考。
《銀盒》(The Silver Box) 一九○六年
《喜悅》(Joy) 一九○七年
《鬥爭》(Strife) 一九○九年
《裁判》(Justice) 一九一○年
《鴿》(Pigeon) 一九一二年
《長子》(The Eldest Son) 一九一二年
《遊蕩》(The Fugitive) 一九一三年
《暴徒》(The Mob) 一九一四年
《一點兒的愛》(A Bit o'love)
《基礎》(The Foundations)
《皮膚的遊戲》(The Skin Game)
陳君大悲囑我為作此文,以備《戲劇雜誌》的登載。不過我對於高士倭綏的作品,也沒什麼甚深的研究,又加上陳君催稿甚急,我又小病初愈,便草草的作出,聊以作個約略的介紹。
一九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