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的精神 · 批評中國文學的方法

王統照 《批評的精神》
這個題目,我自知是過於重大了,恐怕不是我所能作得完全的。但我向來對於任何事物,都保持著一個批評主義:——自然不是獨限於文學——以為不論是什麼,我們立足在現代的潮頭之上,當然要不畏風波,不憚艱險的用澄明的眼光,判斷的意志去透視去判斷一切建築在幻影上的東西。固然宇宙間的一切事物,沒有不是建築在幻影的上面的,驚天動地的事業是如此,而所謂典章,制度,學問,著作,照更上一層的見解,去加以考察,也何嘗不是如此。不過我們既然生存在某種幻影之下,總是任管有何願力,卻不能破此幻影之綱,而飛空他逝,且是即不能不講求研究在此幻影下的生活的方式。與我們每日每時都有關的生活的方式,究竟不可蔑視。這是哲學上的實在論所由產生,而也是由一切一切的所由造成。許多哲學家,社會學家,已為這個問題,討論出好多的道理來。我在這篇文字中,不是去提出人生問題,加以邃密的研究,所以略而不論。但我相信我們既然生存在一種幻影之下的生活里,同時不能不承認種種表現出的生活的方式,存在與我們有密切的關係。因此我們對於一切的事物,不能不用慧眼的批評的主義,去估定一切的價值,去求其更完善而日達於完美的地位。 那末,我們對於文學也要持守著同一的態度,因為文學也是在幻影下表現人生生活方式的一種;而且更可說與生活上有每日每時更密切的關係。中國的舊文學,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價值的,況且幾千年來,也自有其悠久的歷史,更與過去的時代生活,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我們對於一切的事物,保持著批評的精神,對於文學是這樣,對於中國的舊文學也是用同一的態度。這就是我作此文的動機與感想。 當然有人說我這段文字過於浪漫,拋棄本題,且過於附會了。但我是信任在一切事物上的,必須要求批評者,我不能不敘明這個意見,在此開始的一段之中。 批評中國文學的方法,這不是容易說的,而且在向來是「汗牛充棟」的中國著作林中,去討論怎樣批評?即使有閒工夫,慢慢地細密地去搜集材料,討論方法,還恐怕有疏漏之處,當然我這樣匆匆忙忙的作去,其不妥或想不到的地方,必然很多。不過我是一種建議,並不是一種定案,將來盡可以有更詳密精進的方法出現,那便是我最希望而且歡喜的事了! 中國文學,自從在南北朝時代,受過由印度傳入的佛教影響之後,直到前清中世,可說並沒有重大急劇的變更。及至西洋的物質文明輸入之後,由是而學術,而文字,與思想,一年一年的向這個文明古國,儘量的加以打擊與警告之後,直到現在,可謂急轉直下,大換其本來的面目。不過所可憐的中國文學,只有些詁,注,箋,解,在一代一代的文藝的範圍之內。而始終並沒有部很有價值的文學史出現,足供我們參考的資料。現在固然也有幾本了,什麼曾毅的《中國文學史》,謝無量的《中國大文學史》等等,……但不是我厚誣他們,實在沒有一本能以用完備的體裁,精密的敘述,給我們一點真正中國文學的印象的。至於其他錯雜謬誤的著作,更不足論了。 既沒有完全的文學史,又沒有多少專門研究文學——中國文學——上的著作,那些頭緒紛繁,範圍難定的中國類文學作品,更難數計,簡直令人無從說起,更不要說到怎樣去批評了。 我常想批評中國文學的第一步,必先從整理的功夫入手,能將這些「汗牛充棟」的書籍,爬梳,鉤稽,分開整理,補正錯誤,理清門類,然後方可說到批評。因為這樣一來,批評者便可事半功倍。不過這等希望,刻下未必能完全實現,因一時還恐怕沒多人願去擔任這個工作。舊日的文人,多半是彳亍在傳統的思想之下,雖也有時有些獨到的見解,精深的努力,若將整理舊文學全部的責任,推在他們的肩上,說句武斷的話,當然難以勝任。 因為在現時去整理舊文學,不能只知向舊日紙堆中考究的人,所能作得來,時代精神的應用,文學觀念明了的,都不可缺乏的。他們去作詁,釋,箋,注的功夫,誠然不可一筆抹倒,而這只是整理舊文學的一部分,不能以為僅僅有此,即可告成功。而且整理的工作,繁重而紛擾,我們這時回看以前努力的舊文人用的一部分整理的工夫,也實在不容易,況且在今日而欲對於舊文學加以總括的整理功夫,絕對不是掉以輕意所能成功的。 一時的整理,既不容易出現,然則我們便可暫時停止了我們對於舊文學批評的工作嗎?我想現在我們只好先提出對於舊文學整理與批評的方法,以供討論,而一方面也可隨時作部分的整理與批評的工夫,如此同時並進,幾年之後,或者可以使中國舊文學的本來面目,得以多顯示出些來。 近來對於舊文學的整理,已有人作出概略提議出來了,我因為一時沒有多大的工夫,能做長篇的文字,便先在此文中,將我一己對於批評舊文學的方法,約略敘出。 批評主義,應用到文學身上,當然先要分清是現代的文學與過去的文學,這兩種的批評,有時難易互見,而絕不能用同一的眼光,去作此工作。至於內在(文學作品的)精神的發揮,特別風格的指示,與時代有影響的思想,作者的人生觀如何等等,都是文學批評應該先行注視到的地方。那是不論批評現代的著作,與批評過去的著作,是要一律的。至於方法的應用,也不能過於拘執,所謂「徒法不能以自行」,無論在哪種表現人生生活的方式中,都是如此。 中國舊日大部的批評文學的書,不過就是那幾部,如鍾嶸的《詩品》,劉勰的《文心雕龍》,其他如司空圖的《詩品》,嚴羽的《詩話》,雖是字數較少,然究竟還可稱得起獨立而中正的批評。其他如《文史通義》中的一部分,對於舊文學,尚有點真純的見解。除此而外,如《詞藻》,如《古文關鍵》,如《詞苑叢譚》,如《詩人玉屑》,與唐,宋,明,清,很多的詩話詞話論古文的書,若論起片段的看去,也有很可入意的批評在內,不過多半是紀述時多,論斷時少,人云亦云的文字多,而獨創與洞察的意見少,零碎批評的地方多,而整篇段落的批評少,至於特別對於作品的解析,與考求一個時代一個作家的影響如何等,更是不可多得。而且一部分是僅去指示為他人模仿的法則;一方面又是以遊戲消閒的性質,去作批評,所以很少有精闢統括的批評意義在內,而其應用的方法,更不明了。 我們完全拿了批評現代文學作品的方法,去批評舊文學,是事實上不相符合,而要依據中國舊批評文學議論作根據,勿論古今人的見地不同,且是費了很大的工夫,從凌雜片斷的群籍中,找不到幾本真有價值的批評書。有這兩層關係,我們不能不另行尋創造的途路來,去作批評舊文學的較為利便較為迅速而有標的的方法。 據我的想像,直接的寫在下面。 批評方法,在西洋的文學界中,也因時代不同,屢有變更。古代不與中世相同;中世不與近代相同,這是因為文學作品,與研究文學的對象,都時時的傾向於更加精密完全的形態的關係,所以批評的方法,也由廣泛的變而為細緻的;由迂闊的變而為論理的;由主觀的變而為普遍的;由籠統的變而為分析的。這全是由於時代的轉移,及研究文學之進化的關係。我想中國文學的新批評的精神,當然也不能與時代精神,不連結而合而為一。不然那舊日的詁,釋,箋,注的工夫,已經比我們努力的多了,我們在現在的百忙之中,更何必多此一舉。 在現代精神之中,而去批評舊文學,我認為最需要的三種方法,是 歸納的批評; 判斷的批評; 解釋的批評。 以下即分段加以說明。 一 歸納的批評 章實齋在《文史通義》中,曾有幾句話說道:「……韓退之曰:記事必提其要,纂之者必鉤其元,其所謂提要鉤元之書,不特後世不可得而聞;雖當世籍漫之徒,亦未聞其有所見,果何哉物?蓋亦不過尋章摘句,以為撰文之資助者。……故古人論文,多言讀書養氣之功;博古通經之要;親師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則其道矣。至於論其文辭,工拙,則舉隅反三,稱情比類。……」這段議論,在現在看去,不但不覺得奇怪;而且還感到淺薄。但在舊文學的批評中,能以這樣的論斷與見解的,已不多見。中國舊日的文人,很少有人能真正夠上批評二字的資格,即有其人,除了一二卓識者之外,大都不過是尋章摘句,作那種排比捋扯的工夫。章實齋所謂論文,多言讀書養氣,博古通經,親師近友,取材求助這些話,雖有些與近代的批評精神不相符合,而其意義,卻可以有相通之處。因為我們要批評一本文學書,是要對於其作品的全體,先要明了,而後對於作家的性質,風格,環境,與所處的時代,以及其時代的特別影響,都要全羅列於胸中,然後再加以自己的見地;自己對於作家的思想,有徹底的觀察,或與其他作家相比較,這樣再下批評,尚可不致有大的錯誤。所以章實齋這幾句平凡的論文之言,可以稱為中國舊文學批評的不完全的歸納方法。 向來歸納方法,是批評文學的所有法子中的一種基本的。我們也知道哲學上有這個同一的法則。歸納的含義,是集合而有比較的意味,是將種種不同的印象合為一起,加以適當的說明與表現的意思。一種文學的著作,絕對不是單調的,其中所包含的有內在的精神,有外來的影響,有形式上的藝術,有骨子內的情感,有時代思潮的浸漬,有理想世界的幻化,所謂文學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Literature絕對不是簡單可以敘明的。文學是一切事物思想的反射鏡,將萬有的印象,映入其中,而用種種的形式表示出來。這是文學的一種原始的本質。無論古今,一律如此,不過有精粗與深淺程度上的差異,若沒有這等原質在內,那便不成其文學。 中國文學,當然也逃不出這個公例以外。我們試去找一篇詩,一首詞,一段寫景與抒情的散文看,只要是真的作品,縱使句法古奧,文字難解,而其內含的精神,也與上述者無二。既然中國文學也不是完全單調的,而且也同一包含了許多許多的萬有的印象,與無窮的思想,複雜的情感在其中,而前人偶有些零星片段的批評,多好作籠統,模糊的臆斷,不知深入一層,先作歸納上的功夫,求其真正作此作品的動機,與其影響所在,所以其批評的結果,往往是千篇一律,用那些包括,含混的抽象名詞,與不可深解的語彙,而終不能透徹瞭然的去加以說明。我以為這種最大的錯誤,就是不知利用歸納批評的方法。 一般人多以為《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批評的第一部書,誠然,在中國舊日的批評書,可憐只有此一部較完全的書。劉勰的發掘與指導的功德,在舊文學中,實有不可埋沒的價值。然而他那部沉思翰藻的大著作,所缺乏的,就是歸納法的應用。任找《文心雕龍》的哪篇,打開去看,其比較可稱為演繹法的居多,而歸納的精神很為少見。今引一段來作例子,如《物色篇》中曰: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日出之容;瀌瀌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及長卿之徒,詭勢環聲,橫山范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至如雅詠棠華,或黃或白,……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然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疏。且詩騷所標,並據要害,故淺進銳筆,怯於爭鋒。……是以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閒,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古來辭人,異代接武,莫不參伍以相變,因革以為功,物色盡而情有餘者,曉會通也。若乃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繁,屈平所以洞監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 這篇文在以上抄錄下來的,差不多有三分之二。他的見識,與對於他以上所引證的詩騷見解,自然是不可多得,但是詳細推究他這篇文字中的見解,的確不是由歸納方法中得來的。他不將歷代的文學著作,全體合來,加細密的分析,而後舉出物色在文學中應該有何等特別的作用在內,只是一層一層的推闡著往外說,末後方加上幾句論斷,雖說也自有特識,然實在不能予我們以文學上物色的特點何在。這一半是由用六朝時流行的駢文文體,不能作詳細至深密的說明;而一方面也是批評方法,未曾用得恰當的緣故。我不是苛責中國古人的批評文章,但自來不善用歸納的方法,那是不可諱言的。 因為用歸納方法,方可將不同的境地,不同的事實,複雜的情感,細微的藝術等,合在一起,加以斷論。不然便免不掉沒有細密的批評,而其論斷,也多近荒疏了。中國批評的文字,可以舉例來證實我這段話的很多,此處不必多舉,但就《石頭記》說,這部書在中國小說界中,總可以當得起一部傑作的名字,而無愧色。一般人多是熟讀如胸,而且批評的人,也比其他小說為多,我們想以這部極有興味而包含有哲學思想的書,在多少人的批評之中,總該找得出好一點的批評來。丟開那些研究紅學,專門疑似影射者不論外,看看舊日所有的批評,除了含糊與幾句不關痛癢的話,其餘的全是不知用一點的歸納方法。如很通行的舊本,那位王雪香先生,總算對於這部書的興味,是很濃厚的,然而看看他對於全書的總評,以及每回後的小評,實在可笑得很。附會與妄斷之處,那還是小節,即如總評的第一段,由「此書開場演說,籠起全部大綱,以下逐段出題,至游幻起一波,……」到「故借東府演戲一點煞住,歸入本文,……」由「至受笞起一大波,文氣一歇,以後就景生情。……」至「且敘且結,應前感局,喚醒痴庸,重遊幻境,則涓涓歸源,文章已歸返魂。」等等的話,我們且不論《石頭記》的後四十回與前八十回,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王雪香這等批評,其理想的平庸,也不足論,但所以有這樣批評出自一位對於此書很有興味人的見解,其最大原因,就是不知用歸納方法精密分析的緣故。 以上隨意就案頭的書所取的例證,我們便可明了中國舊日的論文,戲劇、詩與小說的批評者,多不知什麼是歸納的方法。所以總沒有一位使我們能很滿意的批評學者,在以前出現。那末,即照鑑往知來的古語說,我們也可以覺悟此後批評中國舊文學的入手方法,只有先用「歸納」二字。 歸納方法,只是個方法的名詞,至於如何因利乘便去應用它,那也不是有一定方式的,但總不能離開總合作品的事實,分析作品的思想,考察作家的個性,與作品對於時代的影響等數種之外。因為先有此等根本的統同的觀念,貯在對於一種作品的概念之內,然後再一層一層的去分析,評斷。例如要去批評杜甫的詩,則須要將下列的條件,先要合攏過來。(一)當知天寶開元是什麼時代。(二)在這時代以前的唐朝詩人的成就如何?(三)杜甫的家世,與其性格。(四)杜甫的經歷,與其境遇。(五)當時兵禍的狀況,與四川、陝西的情形。(六)杜甫的詩,是何種風格?他終身所作的詩,有幾等的改變?(七)他詩中的情感表現,以哪方面為最重?(八)他的詩,在當時影響如何?(九)他與他的同時諸有名詩人的比較。(十)杜甫的詩,在中國中世的詩壇上的位置。這些觀念,或者尚有其他的觀念,都須從各方面搜集來,加以詳悉的思考與研究,用精密的歸納方法,由異點中得出同點來,由許多事實中,得出一種概論。這樣研究,方能求得一個更豐富更詳確的了解。對於他的著作,也必如此的研究之後下的批評,方不致流於空疏、迂闊與誤謬。 二 判斷的批評 有些人以為判斷的批評,便是主觀的批評,其實這是錯誤的。原來判斷批評是Judicial Criticism,而主觀的批評是Subjective Criticism。其中的界限,是非常清楚,不能混淆的。我們看下面的話:「裴說云:『讀書貧里樂,搜句靜中忙。』此二事乃余日用者,甘貧守靜,自少至老,飽諳此味矣。」又如:杜牧之《華清宮》詩云:「長安西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尤膾炙人口。據唐記:明帝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宮,是未嘗六月在驪山也。荔枝盛暑方熟,詞意雖美,而失事實。又如《世說新語》有曰:「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揀金,注注見寶。」以及其他不可勝數的中國的文學批評,多半是一樣的籠統而武斷。固然也有極恰切而不可移易的,而大多數卻不能將作品怎樣有這等價值,與為什麼有這等價值之處敘明,其結果只可謂之為主觀的批評,不能冒充判斷的批評的名稱。所謂「判斷」,絕對不是武斷。須要有根據,要有修辭學與論理上的根本,要有鑑別的眼光,與精當的論斷,方能稱為判斷。要用此方法,必先對於一種作品,用歸納的方法,做第一步的預備,然後方可應用,否則至易流入用純粹的主觀而下武斷的批評之一途。 我知道用判斷的方法,究竟對於作品上是有多少的損失的,然這也不可一概而論,但看利用的手段如何。尤其是我們在今日而批評舊文學,是有採用此方法的必要。 舊文學實在是有不可數計的虛偽與無聊的作品,在內充數。我們如其願意用現代的精神,想由舊文學中,揀出可寶貴的珍品來,便不能不用一番篩撿的功夫。用篩撿的功夫,是為的將無窮的沙粒撿出,以便發現有真正價值的珍品。那末,不用判斷的功夫,怎麼會得有這種分別。再換句話說,現在去批評舊文學,不能不用一份鋒利的眼光,去作尋撿的功夫,若沒有此層努力,「魚目之混」,恐怕難於免掉。我們也知道舊日傳襲的批評,是可煩惱的,因為它的根本,是已建立在沙子上了。那些從古相傳的片斷批評的法則,已經不能使我們滿意。此刻如去作批評的努力,判斷的精神,是不可缺少的。不過這二層:——判斷的與主觀的批評——很難分晰,易於混淆。求之舊日文學的批評中,實不易得出個相當的例證來。因為他們所用於的批評方法,難說到界限上去,扞格與模糊之病,實在過多。但講究到判斷方法的應用上,鍾嶸的《詩品》,尚略可比附。因為他尚能求於勤搜廣覽之中,求得出一種比較的法則,與探源的議論來。雖然是語焉不詳,然尚具有大體,如其中一段,論六朝時的文學家道:「休文五言最優,辭密於范,意淺於江。」這類的話,現在讀去,也不能十分恰愜我們理想上的批評的方法。但這等細為比較,與判解明確的批評,確非只知徒事辭藻的文字所能見得到的。因為這等批評法,絕不能說是純粹由主觀來的,多少也有些判斷的意義。又如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雖不拘於批評一個作家,一篇文學作品,不類分派別,用很切合於造成意象的文字,去加以比擬,固然「鞭辟入裡」的一步,是說不到,而判斷的眼光,究不可沒滅。我們再看以後那些批評詩文集的先生們,亦知在起仗,對仗,比譬,頓盪,聲律等等地方去注意,而加上以任意的主觀,是更不能比數了。看來主觀,原是要具有的,且也是勢難掩抑的。況且近代西歐的批評家,也有「純粹的文藝批評,即是純粹的自己表現」的話。那末,我們為何竭力地去排斥主觀的批評呢?須知主觀與純粹的自己表現,實在不可牽混在一起去解釋。所謂自己的表現,是對於藝術欣賞下得來的一種神感,由此突來的神感,引起自己的心理的表現。對於某種藝術的感受上,並不是讀了一篇作品之後,純粹由一己的偏見,任意非絕對的批評,所可比擬。如舊詩話中,有段很有趣味的文字,「孔文舉云:『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事矣,此語甚得酒中趣。及見淵明云:『偶有佳酒,無夕不傾,顧影獨盡,悠然復醉。』便覺文舉多事矣。」這的確不失為一種純粹的自我表現的話,而且也不失為一種由比較其詩境,與自己思想的移轉的判斷批評法,至如清初有名的古文,小說,戲曲的批評家金人瑞,直到現在看來,固然有很多閱之令人快意的地方,而根本上他的批評法則,多以遊戲出之。至批評《西廂》,與《唐才子詩集》兩部書,尤無道理。自己並沒有真正的表現,而主觀武斷的話,到處皆是。更沒一點判斷的精神在其中寄託出來。再則例如近代穿鑿及強證的紅學家,去批評《石頭記》,徒令人閱後減少對於原書的興味,而惝恍無從。這都是受了主觀太重的弊病,而判斷不得其法。 將來在我們去作批評舊文學的途徑中,用以去斬辟荊棘,割斷葛藤,求出坦坦蕩蕩的大道,我以為非有判斷的精神不可。我自然願意尊重個人的主見,但也不敢贊同過於自由而毫沒有科學精神之主觀的批評,再將舊文學的批評之途來阻塞住。我們希望有精析,分解,分別善惡,比較適否的批評出現。而不願意再有過於任一己妄測而臆斷的批評出現。 歸納方法,是判斷方法的基礎;而判斷方法,是歸納方法的延展。 莫爾頓說:「判斷的批評,是由文學之特別片斷中,得來的領受到原理的適用。」然而不先有歸納方法,將文學中之特別片斷,搜集與考證起來,那末,如何能從一個整體的作品中去尋找得到原理的領受?例如我們要去批評唐代的小說,這兩種方法是要同時並用的。必須先用歸納的方法,求得小說之體裁的範圍,因為我們不能按照舊章說,凡是唐人所作的雜記之類,都是小說。如《朝野僉載》,如《開元天寶遺事》,如《妝樓記》,《嶺南述異》等,或記典故,或敘瑣事,斷斷不能稱之為小說。然則從甚多的唐人的小品文字中,去求得有小說風格與體裁之價值的,當然一方面用歸納的方法,從事比類,收集。一方面即不能不用判斷的方法,加以鑑別,分析。再就其比較有小說之相似的體裁的,也不只一篇,然而又不能不完全靠著判斷的方法,去從事分別個優劣,如《東城老父傳》,如《虬髯客傳》,《黑崑崙傳》,《柳毅傳》,諸作之中,再加以判別,而明其真值的比較。其次可以單就一篇說最有名的是《虬髯客傳》了,若要去詳細批評起來,除了歸納方法的應用之外,更須判明在這一篇中的特點何在。所謂那些特點,或是描寫風景,人物,或是一篇的立意所在,都應確實詳密的指出。如其中最精彩的一段:——據我所見——「……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酒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用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這段文字,雖是用文言寫出,而精神如現,且備有深意。用判斷方法時,最宜注意此等一篇中或一部書中之頂點。而且即就此一段中,加以判別,亦應用特別表現出原作者的精神的法則,而予以論斷。這也是用判斷方法,所應留心到的。 再則如中國舊書的分類,極為混淆,有的可以稱為完美的文學著作,而歸入經傳;有的極好的小說,而列入雜書。再則歷史書中,地理學中,及零星著作之內,盡多有文學價值與有文學趣味的作品,若加以歸類分界的功夫,那是歸於整理一步的入手方法,但在現在的時代整理的功夫,尚不是一時能作得完善,批評上當然要注意,這等地方,判斷方法的應用,是更為寬廣了。 總之,判斷的意義,是在複雜混淆的事實中,求得出較為清晰的目標。於石玉相亂的堆中,檢出有價值的瓊琚。是要用清晰的觀察,比較的手段,於深微處求得其意義,加以自己表現的判論。這個方法,我以為用著去批評舊文學,分外相宜。 三 解釋的批評 這一種的批評,在應用上極為困難,且是在中國的著作林中,可以武斷一句說,向來就沒人用過。要說明此處所說解釋(interpretation),不是箋咧,注釋的那類解釋。此處的解釋,就是對一種作品的人物,特別的印象,布局,主義,及其全篇的頂點等等,加以證解的說明,而表示其優劣,與藝術上應用的巧拙。絕對不是僅僅對於一種作品去注出一個簡單而浮淺的概念便算完了。其實這種批評法,是包括了歸納與判斷的兩種方法在內。更進一步說,它是立在批評之主要而精密的地位之上,對於歸納與判斷兩種方法,更加以周到的說明。我們知道歸納的方法,是用觀察與集合的方術,而求得出一種新的印象,由文學作品的本身,而判斷的。方法卻重在比較,鑑別,與論斷方面。至於研究與發現一個作品中人物與事跡的關連,描寫與敘述的工夫,色彩的表現,與精神的密接,使讀者多得到一點細密與有組織的了解,那非用解釋批評的方法,是不完全的。我們要詳密的了解作品中全體的精神分析,與集合,以上的層次,萬不能缺乏。所謂解釋批評,就是使得判斷批評,更有些清楚的界限,與細密的解釋。就是對於細節上更多得出些疑問之點來。而在一般的通解之內,去觀察到那些細節的調和與統一。其次是用這些疑問所獲得的有結果的通釋,預備著去作寬廣的通釋的基礎。這種批評,細密而繁瑣,在極短的作品中,可以不去用它,而要去批評長篇大著的文學著作,非用這等細密的功夫,那是不能有完全的成就的。而且不用這種批評,是仍然不能逃出浮光掠影之弊。這種批評的方法,是近代的產物。在歐美的有名批評家,大半須利用這種批評方法。而在中國,還沒有人合宜的去用它,作批評的指針。更何況古代呢? 我且少說原理,但講到這個方法的應用上,在中國古書中,我一時實在想不起有這樣文學的批評著作。這等方法,萬不是從前那種逐回,逐節,屢批,按語的零碎批評法所可比擬。這是要將一種作品外表的形式,內在的生命,完全拿到文學試驗的工具中,去分析出合化他的原質何在;測量出他的交點何在;計算出他的乘除何來。固然不是有一定的公式,如物理,幾何那樣的不可移易,然而絕不是如舊日沒一點有組織的批評的方法所能夢到。中國文學,在舊日不會有過真正精警的批評,最大原因,卻是在此。 我寫到這裡,苦思要找出一個例證來,忽然想到俞平伯君今年對於《石頭記》的批評,頗有點解釋批評方法的表現。固然在俞君作這等文章時,未必即想到一定用此等方法。不過在他的「左右逢源」的批評,與綿密的說明之中,於此方法,可見出特長來。本來解釋批評,要對於細節,對話,前後的連貫,人物的插寫的印證,事實的表現的確實,都須處處留神,連鎖而為一氣。然後方能見出一部著作的真面目來。於此我們可更得一佐證:凡是能用解釋法去批評的,必先具有歸納與判斷的兩種方法為其基礎。如上面已述過的那兩種方法,所以能用得好而不至流入魯莽妄斷的原因,卻在對某種作品有特識,又須熟識,考核與切實的研究過,方能用歸納的方法與判斷的方法,方能用解釋的方法,作通體的詳密的批評。俞君對於《石頭記》一書,可謂有至深的研究。即看他所發表的《後三十回的紅樓夢》,及《高作後四十回的批評》,可以見出他對於此書,在未曾作此文以前用過什麼功夫。創作固然是不容易,有時批評努力與困難,與創作相等;或者有時還要更費力些,更困難些,比諸創作。 所以此後我很盼望有心批評舊文學的同志,不要看輕了批評二字;尤其不要看輕了批評舊文學五個字。幾千年來在中國的陳舊社會之中,許多文人學子,用志不紛的去專攻文學,去考究批評,而因為方法的錯用,遂至沒有幾部有價值文學批評的書出現。何況在現代生活狀況複雜,多用腦力的環境之中,若再誤用方法,那末不越發使舊文學沒有露出真面目來的一日嗎? 解釋方法,極為細密,我在此段中,只說個梗概,貢獻出這點意見,以供從事此途的參考。他日有暇,還想專為這一種批評的方法,作更為詳述的文字。 而即就上面所說,也可明了解釋的批評的大概了。 以上三種方法,對於批評舊文學,我認為是不可缺少的條件。自然呵,批評文學,難說到用一定不易的方式,去作成自縛的範圍,但在現在我們想去批評舊文學,雖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而確切不能不立出幾個批評的標準來,我想除了上述三種之外,用之於文學批評上的,也還是別的方法,不過我這篇文字是個簡單的提議,也就不多說了。 中國舊文學到了今日,方有點發掘而整理的現象,以前漢學家,以及專門的文學家,實在不能說他們對於舊文學上,沒有相當的功績。而時代不同,思想不同,文學的趨向不同,所以此後我們於介紹西洋文學,以及創作出新文學的作品之外,更希望有人去批評與整理舊文學,使在地道下的東西,也可以重見天日,而放射出一點光輝來。 我作此文,時間極少,且於百忙之中,任意寫的,萬不敢自以為完全。這是當向讀者告罪的!再則在此文的範圍之內,我只是講到批評方法的應用上,至於應如何去整理舊文學,那固然與批評有關,但卻另當專論,在此文中,不能包括。所以我也少說到這一面的方法與感想。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十二日夜十二點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