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十九

宮本百合子 《貧窮的人們》
村子裡完全紛亂了。 多麼不吉利的吊死鬼! 死得那麼慘的,竟是生前連一點缺點都沒有的阿新…… 不但如此,好像善呆子也死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麼看來,那幾天的天氣還是發生凶事的預兆呀…… 村裡的人都說同樣的話。死神是在意想下到的時候降臨到意想不到的人的頭上的。他們覺得那個說不定還看中了自己的可怕的死神,如今就倘佯在身旁,所以連出門都不大情願了。 當我知道這些死訊時,起初無論如何不敢相信。 在我認識的人們中,已死的沒有幾個。那些親眼看見我呱呱落地的人如今還把我當作嬰兒愛著我。而且他們都是那麼健康、那麼活潑地勞作著啊? 可是,阿善和阿新,我認識他們才兩個月,就已經死去了。而且死得竟這麼突然,竟這麼可怕……。 前天,我還看見善呆子在走路。 前些日子,我還對阿新打過招呼說:「早安,今天身體怎麼樣?」可是,這個阿新現在卻已經死去了,冷僵了,就要給埋葬在地里了。…… 我想起自己最近的生活。儘管那是十分難過和討厭,卻從沒叫人有過像「死」這一類的念頭。 在之廣大的天地里一天要死去多少人呢?可能會死十個人、一百個人,甚至一千個人。可是,我卻活著。而且活得這麼健康,懷有許多願望,一身受著大家的愛。 我從來不消極。 雖然遇見多大的困難——當然,出沒在我那狹小的天地里的可能都是既渺小又無聊的事——我卻總要想盡方法克眼它。 我在想到死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卻是如何去衝破這一關的問題。我痛下決心無論如何要活下去,除非腦汁乾涸變成遲鈍的人、沒有意思再活下去了。我不能像古代婦女那樣動不動就捨棄自己的性命。 在我能過有意義的生活的期限內,我是不死的。 可是,在我身旁卻死了兩個人。而且他們死得又那麼不平常! 要是我那天晚上走過森林救了阿新的生命的話? 我一定拚命勸說阿新。勸他設法治好病再從事工作。不過,難道這樣作算是真正救他麼?我不過是讓阿新從樹枝上爬到地上來罷了。 我不能照顧阿新一輩子。也不能一年到頭不住地給阿新打氣。那麼,對阿新說來,病雖然稍稍有點治好,也有人施捨給自己一點錢,可是依然給拋到貧窮、辛酸和寂寞的世界裡,這又有什麼值得慶幸的呢。 「我被救了。可是,叫我作什麼呢?我可不願意讓自己嘗嘗比以前還辛酸、痛苦的滋味呀。你以為救活一個人而感到滿足,永遠欣賞著這個回憶。可是,我卻永遠後悔地想:那時為什麼不死呢?」他一定會這麼想吧。 即使我當時真地救了阿新的生命,但如果不能保證讓他一輩子不受欺壓、能挺起胸脯生活的話,我的行為又有什麼意義呢? 人會不會受「應該拯救想死的人」等等普通的一般感情的支配,在考慮對方今後的命運之前,先讓自己感到滿足呢? 當我想到這一點時,覺得自己過去所作的一切都嘩啦啦地崩潰下來似的。 我過去的那些行為大都是為了滿足自己渴望救別人的心而作的吧?我施捨他們衣服、金錢、食物,又同情他們。但這對他們的一生有哪些意義呢? 要是我以真摯而偉大的愛情去擁抱他們,以深刻的同情救他們,阿新不一定會死吧。 也不至於讓善呆子變酒鬼吧! 可是,這兩個人在我束手無策的功夫里死去,眼見著給埋葬了。真的,在我還是束手無策的功夫里,應該如此的事已按著它的意思進展,得到一定的結局。 我並沒有想到應當為阿新打氣,讓他認識到生命的寶貴。 無論怎麼想,我過去沒有真正愛過他們。我不能真正愛他們!這可怎麼辦? 我終於失敗了!可是,應該為他們想辦法的念頭卻仍然活在我的心中,使我感到痛苦和悲哀! 對於你們來說,我不過是像一粒罌粟那麼渺小的人而已。我可能對你們作過許多不合意和無聊的事。我為你們著想,把那些一向受重視的所謂慈善啦、無用的和藹啦等等行為統統加以否定和反對了。 可是,代替這些而送給你們的東西又在哪裡? 我的兩手是空無一物。我什麼也沒有!這個渺小而難看的我,完全不知所措,除了自言自語地喃喃「可怎麼辦」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不過,請你們別憎恨我。我必須捉住那個東西。我要找出我們大家能夠共享快樂的東西,哪怕它是怎樣微小。希望你們等著我。 祝你們保重身體,努力勞動! 我的悲哀的朋友們! 即使邊哭邊學也罷,我要努力學習,我要拚命學習。 要是將來——在臨死前也好——我和你們能夠真正打成一片、心心相印地互相微笑,那該有多好啊!太陽一定樂壞了吧。 我所喜歡的、把我撫養長大的太陽,一定笑咪咪地望著我說: 「真好,真好!」 我那好心腸的太陽呀…… 善呆子的死屍到了晚上才找到。他懷裡抱著一隻狗淹死在鄰村盡頭兒的一座沼澤里。 聽說許多小蝦米在善呆子好久沒有理過的長頭髮里成群游來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