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九
在種種新的經驗使我興奮和驚奇的那段時間裡,那永遠不知道停滯的時刻不斷地準備了夏天的一切。
陽光顯得增加熱度,積在路上的白色的塵土也越來越厚,每逢颳風就颳起陣陣灰色的渦旋。
燒麥積的煙子升往清麗的藍天,地里到處瞧見被擲進熊熊火焰里的麥積捆子和許多張被火焰照紅了的臉孔。
孩子們絡繹不絕地來到我家前面的池塘里洗澡,在曬滿強烈的陽光的水面出沒他們曬黑了的四肢;叭嘎、叭嘎濺水的響聲和尖銳的叫聲一直傳到很遠的地方。
森林加深了綠色,群山鮮明,農民喜愛的閃電從變化多端的雲間穿在群山之間。(農民們傳說閃電多是豐年的徵象。)於是,我家四周的莊稼地迎接美麗的成熟期。
所有的莊稼幾乎全都成熟了。
在從我的書齋瞧得見的地里,豆子、玉米、胡麻、瓜和其他一切莊稼都熟了,游雲在銀色眩眼的養麥花上時而淡時而濃地投射著影子流過去。
在果樹園裡,杏子、無花果等水果也都熟了,旁邊的斜坡地是一塊南瓜地,紅而大的美麗的南瓜從大葉之下露出它們的臉,馬鈴薯也已經到了收穫期。
一清早,兩個佃戶帶著草袋、三叉鋤和挑筐來到地里。
他們拔掉葉子已經萎枯了的莖蔓,用三叉鋤鋤起土來。
一個矮個兒獨眼的男於把手裡的鋤頭深深插進土去,慢慢往上翻著土。於是,面上包了一層潮濕新土的大小馬鈴薯就像跳舞一般滾到地面來。
隨著馬鈴薯,連那些小小的螞蟻也出其不意地給挖到地上來了,它們狼狽子,很滑稽地爬到農夫們的緊身褲上;有的倒著身子跳進軟土裡。
我也打著赤腳,撩起衣服,一心挖著馬鈴薯。
那一天小風吹得令人舒眼,我興高采烈地在地里幹活兒。
我把一個個的土塊放在手心裡揉揉,把揉出來的馬鈴薯一個個地丟進挑筐里去;不一會兒,不知是為什麼我把一個非常可怕的東酉揉在手心裡。
我忍不住驚叫起來。在我用力一揉的當兒,沒想到土塊就毫無耐力地給壓碎了,從裡面擠出來軟綿綿的、粘巴巴的東西,一個腐爛的馬鈴薯粘了我一手。
綠黃色的粘液發出使人噁心的臭氣,我忍不住趕緊把手插進鬆土里去,想把那個討厭的東西擦掉。
可是,因為手上原有的泥土被腐爛的粘液牢牢粘在手掌上,儘管拚命地擦卻壓根兒沒擦下來。我神情沮喪,險些沒有哭出來。這時有個農夫邊笑邊跑來,用一塊木片像刮掉粘在碗邊兒上的葛粉似地幫我刮掉手上的東西。
「不要緊,小姐。不至於傷你的命的。」
一看,原來我家的傭人和在旁邊地里幹活的佃戶們都來了,正聚在一塊兒笑我呢。
緊接著,其他一些莊稼也到了收穫期,我們每天過著名符其實的農民生活
我們忙著把收割的莊稼分給佃戶們,有的把它們格起來,有的把它們曬乾,或是裝在草袋裡。
不過,在這些時光里還發生了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
有些小偷兒趁人不備鑽進地里來偷莊稼。
不消說,這是每年都發生的事,並不稀奇,不過這還是傷了大家的情緒。
雖然被偷的莊稼為數不多,但把自己曾經付出血汗、傾注愛情撫育了的東西白白被人拿走了,這對那些撫育的人來說是非常惱火的一件事。
我們整整花了一天功夫在小偷兒最感興趣的南瓜上一一記下很大的記號。
那些肥壯的南瓜,紅臉上用粗毛筆記上了「八」啦、「十一」啦等記號,橫躺在地里,樣子是相當好玩的。可是,這些嘗試都歸於失敗,一到第二天早上,我們就發現其中最大的瓜被偷走了。
對這件事,怒氣最大的是女傭人,她們一看有人在地里走動,哪怕是不一會兒的工夫,都要大聲吆喝,撿起小石頭扔去。
老實的她們在坐著幹活兒的時候都面朝地里守望著小偷兒。
因為這樣,連我有時晚間出去散心一不小心站在地里,也曾挨過她們的大聲叱責;「誰呀?揍你!」
有一天,那是白霧茫茫的一個早晨。
大概是四點鐘左右吧。照例睡得很香的我,突然被祖母低微的、卻是著急的聲音叫醒了:「快起來!喂!快起來!」
我吃驚地爬了起來,睡眼朦朧、身子顛顛倒倒地打聽祖母:「什麼事?!啊,出了什麼事?」
祖母不聲不響地一手把我拉到遮雨板上的小玻璃窗跟前。
起初,我什麼也沒看見。但眼睛逐漸清楚了之後,透著被露水打濕了的玻璃,我看見有個人影在南瓜地里走動。
「呀!」
我把前額緊貼在玻璃上。那個人好像正在挑選偷盜的對象,身子時而伸直時而彎屈。
「快天明啦。瞧,多大膽。」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影一伸直不再彎屈,走到小徑那邊去了;手裡抱著一個大而圓的東西。
竊瓜小偷兒往前走去,當他快從地里走出的時候,另一個人影邁著大步奔他走來。一目了然,那是祖母。
我怔住了。祖母到底想幹什麼呢?我趕緊脫下睡衣。跑出去一看,啊,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呀!我當時的心情是不能用舌筆形容的;我不禁收住了腳步。
垂頭站在紅地白條紋西洋南瓜跟前的,原來是甚助!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也不願意相信;可是,多麼悲哀呀,沒有疑問,那是甚助。」
我怯生生地望著他的臉。他卻是那麼平心靜氣,這使我大吃一驚。
真的,他是那麼滿不在乎地站著。他只是把頭往下垂著罷了。
他一聲不響,翻著上眼皮,用輕蔑的目光望著祖母生氣的臉。
我感到恐懼。他是那樣地站著,而我們究竟想對他怎麼辦呢?
祖母和我都要對他說話,這一點是明白的。
可是,我馬上發現我和祖母都自以為有莫大的權力,並且正在施用這種權力。
毫無疑問,我們是會說話的。像那些發現別人做了壞事的人要作的那樣,帶著安慰的口吻慢條斯理地責問著,有時還做出嚇唬的樣子。
然而,他已被我們撞見他不願意被人看見的行為,這已經夠他受的了。我們還要對他說什麼呢?儘管羅里羅蘇地重複了從古以來人人都說慣了的千篇一律的話,自己因而激動,但在彼此的心坎里究竟留下些什麼呢?只不過是重演一出大家習慣了的戲,沒有留下什麼印象吧。
我所採取的辦法只有一個。我把正不知從哪說起才好,站著的祖母拉到自己名身旁,拚命對她央求說:
「請您什麼都不要說,馬上放他回去吧。這麼作更好些。」
「可是……你!」
「不!這樣更好。我知道這樣更好,所以趕緊放他吧,快!」
看來祖母不太願意,但終於聽從了我的話。
「把它拿走吧。不過,決不要再幹這樣的事了。」祖母只是對他這樣說了。
甚助好像早知道會有這種結局似的,毫無感動地哈了一個腰,宛如自己花錢買來似地大模大樣抱著他的南瓜,朝著還沒有人影的馬路揚長而去。
我陷人悲哀和惱怒交織成的難以形容的心情里。
可是,我卻一方面懷著幾分心安理得的心清,不住在心裡反覆著說:
「我可不能為一個南瓜把人叫作小偷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