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的人們 · 四

宮本百合子 《貧窮的人們》
我感到迫切需要改變我的生活。我心裡充滿著種種情感,不由得回顧了以往的境遇。 我的祖先是這個k村的開闢人。這個遠離首都五百多里、坐落在群山環繞的小村,是福島縣下的許多小村里最貧窮的一個。 朗治初年,來自全國各地的移民,在我的祖父用了半輩子心血開闢了的土地上建設了一座村莊, 南方人和北方人都為「新開墾的土地」這個好聽的名稱所引誘,夢想著幸福的生活,離開故鄉聚到這塊土地上來。但他們在這裡卻同樣不幸,不但不能獲得預料的成功,反而過得比從前更苦了;不過,這時候的他們已經年邁老衰,失去了再移往他鄉的勇氣,不得不留在這裡給鎮上人當一輩子的佃戶。正因為這樣,他們從古到今始終離不了窮。 不但如此,自從離五里多遠的k鎮成了岩越鐵路的分歧點以後,各方面都有了很大的變化,這個村莊也受了不少影響。而這個變化又逐漸影響農民們的心境。都市式的尖銳的利害觀念和他們從小就具備的種種癖性混合成一體,日子過得更緊張,更拖拉了。 村上的情況決不能說是好的。從長期不變的狀態轉到新的狀態,過渡時期所常有的不調和的氣氛使整個村莊更加貧困,呈現了更大的不安定。 可是,祖父已經在十八年前死了,他只看到移民們開始在村上安頓下來、生活逐漸好轉的時代。 他大體上感到滿意,在村里一塊高地上蓋了一所房子,老兩口子住在裡面,一面照料土地,一面吟詩作歌,打發了他的餘生。 那留下來的祖母守著先人的遺囑,依然住在這所房子裡看守土地,遠離俗世,過著日子。 整年住在東京的我,一到夏天就習慣地來到k村的祖母家,渡過兩個月光景的、住在東京時連想都沒有想過的生活。 全村的人都認識我。我不得不對那些嚷著東京的小姐來了、帶著蔬菜水果什麼的來看我的農民一一分送土產。我也不得不一早就傾聽佃戶的訴苦,考慮該不該減少地租。要是我懶得去理這些事,趕緊勸祖母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就口口聲聲誇讚我們,奉承我們,好像我們是難得的非常仁慈的人似的。我受著大家的阿諛奉承,早晚兩次巡視困地,有時挖池裡的慈姑,有時到咱家的山上去玩一個整天,過著十足的地主家傻孫女的生活。我沒有受到任何干涉,自由自在地為所欲為。 儘管如此,如今我一想到曾經心安理得地受著大家的尊敬,便感到十分羞慚,甚至對自己發生厭惡。 我無論如何要想出方法,非把我變成一個對農民有益的人不可! 我擬了各種計劃,從而也發生了種種疑問。比如拿經營土地這一類的事情來說,要是這塊土地適合於人的生活,並有發展前途的希望,不消說這是一種福利事業;但難道在冬季過長、地質不良的土地上任憑一群貧窮的人繁殖起來。這難道同樣是有益的事業嗎? 開闢者本人是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自己的願望,受大家的歡迎,被讚揚為村上的歷史人物;但是蜉蝣般的移民滿足了他的事業中最重要的條件之後他們這些窮人究竟得到了怎樣一種報酬呢①? -------- ①蜉蝣(fuyou):一種昆蟲。體軟,翅半透明。成蟲壽命很短,一般朝生暮死。常在日後大群飛舞,墜落地面,集成厚層。 縱然他們是開闢者所不能缺少的人,但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他們卻和從前一樣窮困。他們一年到頭只是跟窮困打交道,被大家所遺忘,最後悄然死去。 我對這些從祖父的時代起就貧困的許多農民,非想出一個妥善的辦法不可了。在這以前,也存在很多應該著手不幹的事,但膽小的我卻一直裝作看不見的樣子。我覺得很對不起那些農民,而這種內疚的心情使我以非常謙遜的心情對待他們。 在甚助的孩子對我耍了惡作劇的第二天,我比平常醒得早,跑到地里去巡視了一番。那朦朦朧朧籠罩著天地的玫瑰色的朝霧,被野草葉上的露珠弄濕我裸腳的那種新鮮的感觸,莊稼和樹木飄散著黎明特有的那種香氣,這一切給了我多大的安慰呀! 我懷著非常愉快的心情,受著女傭人的嘲笑,一會兒生著大灶的火,一會兒從地里拔來並不需要的蔬菜。這時有個女人走進東邊的土間裡來。那是甚助的老婆。 聽說她要見我。我出去一看,身穿下地衣、蓬散著乾巴巴的頭髮的甚助老婆赤腳站在土間裡。 甚助的老婆一看見我就說:「早安!昨天,噯,聽說我們家的孩子做了非常對不起您的事。我向您道歉來了。——喂!走到這兒來道歉!」她邊嚷邊把一隻手繞到背後,出其不意地拉出一個男孩子來。 男孩子一聲不響地垂著頭。他既不紅臉也不害怕,沒有一點想得到母親保護的樣子,直挺挺地站著。 甚助的老婆把意味深長的目光投給孩子,一面不住地重複著像「饒他這一遭吧」等等道歉的話。甚至說。「我們的孩子和畜生沒有兩樣,所以為了懲罰他們,請儘量打吧。」 可是,我不喜歡人家過於驕縱我。要是遇見有人在我面前沒完沒了地陪不是,我反而感到羞慚。覺得自己很像一個暴君,而這麼一想,我就變成母親常形容我的「沒有膽量的姑娘」了。 現在,我_又犯了這個毛病。本來我就打算儘量忘記孩子們玩過的惡作劇,也不再仇視他們,而且實際上,我也已經不再那麼生氣了,所以這種道歉的話,更不願意聽下去。 我一再對她別再罵孩子。幾乎連嘴唇都說破了,對方卻誤會這是在譏諷她,罵得越來越起勁了。 「你們這些混帳東西,光會吃飯,做出來的可淨是些壞事兒!餵2道歉吧!說『請原諒』什麼的吧!」 她邊嚷邊抓住孩子的胳膊,猛然一推;孩子卻依然執拗地沉默著; 我完全明白甚助老婆的心理,因此不忍心叫她繼續表演下去。 甚助的老婆根本不理我的勸說,只願喝罵著孩子,這時突然嚷道:「喂,怎麼啦!唔?不打算道歉嗎?」她氣勢洶洶,用那大手掌冷不防把孩子的脖子往下一按,幾乎要把他的頸骨都弄斷。她一面沖我喊:「請原諒!」一面沖孩子嚷:「給我滾!」隨著把他猛推出去。 我嚇得幾乎停止了呼吸。孩子的母親卻很滿足,她含笑沖我哈腰說:「打擾您了!」說罷便朝著莊稼地走去。 女傭人目送著她的後影,帶著嘲笑說。 「甚助家嫂子多聰明,她把以後的利害關係算得清清楚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