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蹤憶語 · 一六 美國勞工的社會保險

鄒韜奮 《萍蹤憶語》
社會保險(Social insurance),是當工人遇著傷害,疾病,死亡,失業,生育,或老年的時候,由政府負責資助,使他們獲得安全的保障。在一個國家裡面,關於這種種保障的計劃採行了多少,對於勞工階層的需要能夠供給到什麼程度,那就要看這個國家裡勞工階層有著怎樣好的組織,來為著這些要求作積極的英勇的鬥爭。例如在蘇聯,那國家是完全由工人和農民(貧農)所管理的,在那國家裡的工業已不是為著少數人的利潤而進行的了,所以他們已經有了比任何其他國家都來得周到的社會保險制度。對於這社會保險的管理,完全在工人的掌握中,完全適合於勞工階層的需要,是以全國為範圍的勞工保障制度的一部分。每個人自生出到死去的過程中,他的福利都是這大眾的國家所直接關心顧到的事情。 女工在懷孕時期就有產婦療養院負照顧的義務;在產前和產後都各有八個星期的例假,工資完全照付;產母和嬰兒都有醫生和看護婦照料著;產後八個星期,重到工廠工作,在工作的時候又有託兒所代為養育看護;無論工人自己或家屬有病,醫藥費都無須自己拿出來;較久時間的療養,還有休養所等等的設備;每年有若干日的長期的休假,工資照付;此外對於失業,傷害,疾病,老年,死亡等等,都有相當的保險規定。(關於蘇聯對於勞工大眾待遇的詳細情形,可參看拙著《萍蹤寄語》第三集。)當然,這是因為蘇聯是努力於社會主義建設的國家。這樣完備的社會保險制度,在任何資本主義的政府下面,都不能有的。但是在任何地方,只須勞工階層有著較強的組織,對於資產階層多少可以爭得某些權利,英國和希特勒未得勢前的德國,都是較著的例子。我現在要談談美國關於社會保險的運動,請先略述美國勞資兩方對立的大概情形。 美國的資產階層對於政府的機構有著完全的統治權,反動的力量是很堅強的,對於勞工階層爭求權利的種種表現,當然是用盡方法來壓制的。工人裡面有比較前進的,對於革命運動特別熱心的,那就更受到嚴酷的壓迫,把他們的名字列入「黑單」裡面去,就可以斷絕他們的生路,這種「文明」國里的野蠻辦法,我在以前的通訊里已說過了。美國的人口大半是由歐洲各國移民去的,除東方人是向被歧視的以外,其他即同屬白種,他們也還有派別,把最初移來的盎格魯薩克遜人看得特重,把後來逐次移殖的拉丁等民族,統稱為「外產」(「foreign born」),工人中的「外產」特別多,遇著他們裡面有參加工人解放運動的,往往因為是「外產」,就被驅逐出境(他們所謂deportation)。「黑單」和驅逐出境,是美國資產階層恫嚇工人的常用工具。 至於他們對付在南方幾達九百萬人口的黑種工人,壓制他們的解放運動,那就格外慘酷,簡直是無法無天,一個道地十足的恐怖境界!(記者曾到美國南方作較詳的考察,以後當有較詳的敘述。)資產階層對於勞工階層的解放運動所以這樣壓迫抑制,無所不用其極,唯一的目的當然是要保持他們對於利潤的榨取。據賴塞遜教授(Prof. William Leiserson)的估計,自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一年間美國工資的低落共達二百二十萬萬金圓之巨($22,000,000,000),理由是世界經濟恐慌發生,失業和「工資減少運動」的尖銳化,工人們便活該被推到飢餓線上去!但是經濟恐慌儘管經濟恐慌,即在一九二九年經濟恐慌降臨的這一年,美國資產階層所分得官利就達到卅三萬萬金圓以上($3,343,104,000),他們所分得利息總數也達四十一萬萬金圓以上($4,109,952,000);這兩項合計起來,竟在七十四萬萬圓以上!一九三〇年經濟恐慌更尖銳一步,但是據統計所示,美國資產階層所得的利潤比一九二九年的數量更要多!我們如把這兩方面的情形比較一下,便可以概見美國資產階層和勞工階層對立的形勢;而美國勞工界努力推進的社會保險運動,也是從這種對立的形勢中開展的。 講到社會保險,在目前美國工人所感到尤其直接而重要的,要算是失業問題了。失業和資本主義是結著不解緣的。美國失業者數量的可驚和失業者的家屬在飢餓線上打滾的嚴重情形,記者在以前通訊里已說過大概了。即在美國號稱「繁榮」的時代,每年的平均失業人數也在二百萬人到二百五十萬人之間,成為工人的「後備軍」。這「後備軍」的美名,當然不是準備替工人階層打天下,卻是準備給資產階層供剝削的!許多大公司對於他們的機器,廠屋,以及存貨,都另撥專款來作保險之用;對於老闆們的官利等等的支付,也早早就準備好;但是講到工人,便適得其反。這在老闆們當然是很有理由的。資產階層對於房屋,設備,存貨等等,是投入了數百千萬圓的資本的,這幾件東西如有損失,對於他們的利潤是有著直接的關係,所謂有著切膚之痛的。至於整批地開除工人,卻可以省下大量的工資,而且使勞工界常有若干「後備軍」供給隨時任意的掉換,「工資減少運動」也易於進行,這於資本家的直接利益不但是無害,而且是有益的。 即在「繁榮」的時代,有若干工會替失業工人爭得一些失業救濟金的,真屬少數的少數,據說受到這種失業救濟金的工人大概不過十萬人,只占全部工人千分之三強;而且這種救濟金有的全出於工會的支出(間接也就是參加該工會工人的全體的支出),有的是工人們拿出一半,僱主拿出一半而湊成的。由這種種辦法而給與的失業救濟金僅占原有工資中的一部分,至多付至六個月為止,六個月以後的死活便有冤無處申的了!其實大量失業並不是由於工人們自己有何過失所致,失業的保險金原就應該全部由僱主拿出來,不應該還要叫工人自己來湊出一部分。但是就是這樣不公平的辦法,能享受得到的,仍不過像上面所說的那樣少數中的少數的工人。 此外大多數的失業工人就只有苦上加苦,最初多方的負債,把所有的一些東西都典質一空。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兜售術原來是很高明的,他們有所謂「分期付款」(「instalment」)的辦法,你保壽險,或買房子,都可以分期付款,上了這樣圈套的工人們平日千省萬省的幾個血汗錢,失業之後,「分期」的款子無法付足,以前已付的款子便被一筆勾銷,完全被掠奪了。勞工階層中較前進的部分不願屈伏於這種殘酷的待遇,組織起來要求工作或失業保險,做資產階層工具的政府便多方壓迫,甚至用武力來強制。 除工人們所急切需要的失業保險外,有許多工人被僱主認為「太老」而打破飯碗的,也是工人們所很關心的一個問題。所謂「太老」,其實並不算老,但是因為資產階層對於工人勞動力的榨取方法太厲害,用「趕快」法來加緊榨取,使工人可被雇用的年齡也加緊地縮短,一方面因為失業群的銳增,僱主們不怕沒有多量的青年勞動力供他們驅使,一方面認為這些工人們不能再經得起加緊的榨取,當然要被攆出門外了。所以在經濟恐慌未發生以前的時候,工人們所擔心的所謂「死線」,是從四十歲至四十五歲,在世界經濟恐慌發生以來,「死線」的限制更逐漸地加緊了。據說女工到了三十歲左右,便有被歇業的危險,因為那時她的精力已被榨取得差不多了!屬於這一類的不幸的工人,說他們老嗎?也不能算真老,但在僱主們看來,卻已不夠榨取了。 在美國約有六十個工業的公司(大部分是屬於公用的事業,例如鐵路公司,電燈公司,和電力公司等),對於他們所雇用的職工,有一小部分給與養老金,條件當然很苛刻,要在盡了二十年或二十五年繼續不斷的「忠誠」的職務之後。大概有十萬左右工人受到這樣的養老金待遇,平均每年都在五百圓之下。這在美國的生活程度,已是很苦的了。工人們對於這種計劃的管理方面,當然沒有參加或發言的權利;誰應該享到這種待遇,完全由僱主們任意決定。 美國現有二百萬以上的年逾六十五歲的男女工人,在體力上無法再做工,夠不上僱主們「趕快」法的榨取,更不消說,有幾州的政府給與很可憐的度飢費,而且因種種苛刻的限制,受得到這樣微薄待遇的不過幾千人。此外的便須乞助於私人的慈善機關,最後只得待斃於「窮人院」。這「窮人院」他們稱為「Poorhouse」望文生義,可以想見其內容。這「窮人院」是由公家維持的,在美國每年用於這類「窮人院」的經費竟以萬萬圓計,有這樣大的經費而「窮人院」的內容仍然是那樣苦,要等到沒有私人的慈善機關可去才到那裡去待斃,這是因為各地方的政客從中中飽的緣故。 上面說過,有幾州對於年老工人的養老金也有著法律的規定,但條件都很苛刻,以少用一文為得計。例如加利福尼亞州在這方面自認是很好的,但規定每天至多不得過一圓,要在該州做過十五年的公民,而且要住滿十五年,在七十歲以下的還享受不到,紐約州在一九三〇年也通過老年救濟金的法律,也是要在七十歲以上的才有享受的可能,並且須在紐約州做過十年的公民,住過十年的時間,沒有兒子或孫子(即中國人所謂絕子絕孫)!而有法證明是一無所有的。以號稱世界首富的金圓王國,工人做到老所得的待遇竟這樣的慘酷,使人愈感覺到勞工的問題只要在工人的國家,即政權完全拿到工人階層自己手裡的國家,才有根本解決的可能。 其次要談到美國工人所受到的「工業的傷害」(industrial injuries)。美國工人每年在工作上被傷害和死亡的確數,沒有全部分的統計可作根據。有幾州對於損害定有賠償法律的,多少有些統計上的參考。據有些專家的估計,美國工人每年在工作上受損害而致死亡的有兩萬三千人,有的說有兩萬五千人,有的最高的估計說有三萬五千人。這樣看來,美國工人每年因工作送命的總在兩萬人以上。此外每年約有十萬人在工作上受重傷,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使工人終身殘廢。據美國保安會(National Safety Council)一九二九年六月的估計,美國工人全年在工作上所受傷害,輕重共計,約有三百二十五萬人。這些可驚的數字,還僅指直接受到的傷害,至於因在毒氣,煤氣,和有害的塵埃中工作而逐漸受到的傷害,還不包括在內。因職務而受到的傷害,這在工人和他的家屬,當然受到很嚴重的打擊。 美國有若干州,對於工人受到工業的傷害,有不完備的賠償制度,他們統稱為「Workmen's Compensation」。當然,和別的勞工律一樣,在資本主義國家裡,工人的賠償律也是處處為僱主和保險的利益著想,對工人加上種種苛刻的限制。工人在平日全靠工資過活,一旦受有傷害,殘廢到不能再做工,而受到的賠償卻只是工資的一部分。在九個州里的規定,最高的賠償金只占原來工資百分之五十;在另外十三州里,最高的賠償只占原來工資百分之六十六零三分之二。這還是指全部殘廢的說,至於只受到一部分的殘廢,那就更低了。在任何有這類法律的州裡面,賠償金的支付並不是從受傷的日期起,總有所謂「等候的時期」(「Waiting period」),一星期,十天,兩星期,不等。此外還要受到種種的留難,手續非常麻煩,有的因為公司方面有著特別狡猾奸險的律師替僱主想出閃避的妙法,受害的工人就是這微薄的賣命錢,也往往得不到手! 關於疾病方面,美國工人生了病,不但工資被扣,醫藥費也要自己出。他們雖有若干慈善性質的醫院,但不僅施與的服務是很草率的,而且也供不應求。據統計所示,美國工人每年生病的近三百萬人,其中有二十五萬人是生著六個月以上的病,十萬人生著一年以上的病。生病較久的連飯碗都要打破,不但是工資被扣而已。 在美國的工資勞動者,每五人里至少有一個是女子,每十個勞動婦女裡面至少有四個是出嫁了的。在黑種的勞動婦女裡面,幾有一半是出嫁了的,因為黑種工人的工資更是低微,所以出嫁的女子更不得不自食其力。在資本主義的社會裡,勞動婦女除工作外還有種種家務的麻煩,在生產前後更是勞苦。美國勞工階層的嬰兒死亡率四倍於資產階層的嬰兒。 在這種狀況之下,近兩三年來由美國最前進的政黨的領導,社會保險運動已在積極開展了。他們主張社會保險的經費應完全由政府和僱主擔負;對於工人的失業,老年,生育(指女工),寡婦,疾病,傷害,殘廢等等,都須有保險的切實辦法;應受社會保險款項的工人,不應僅受度飢的微薄救濟金,應得等於一般工資的數量;關於一切社會保險經費的管理權,都須從僱主階層的手裡移到工人們直接選出的工人委員會主持。他們深信要使資本主義的政府允許實施這樣的社會保險計劃,非經過勞工階層的激烈鬥爭,決不是輕易可以得到的。他們的第一個步驟是全國工人大眾的總動員,和資本主義的頑強勢力鬥爭。這種鬥爭,近二三年來已瀰漫於全美國了,就是最頑強的南方,也已被這偉大的勢力侵入了。我們隨時可以聽到美國各處有整千整萬的「飢餓隊」(「Hunger march」)的示威運動,甚至有各隊集成「全國飢餓隊」(「National Hunger March」)往華盛頓的國會跑,提出失業保險的要求,和阻撓的軍警格鬥,也是這個鬥爭的一部分。每一次受到統治階層的爪牙的軍警壓迫,便更使他們減少對於現統治者的幻想,更堅強他們的鬥爭決心。他們這種鬥爭,非得到最後的勝利,是決不會停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