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蹤憶語 · 一〇 「趕快」

鄒韜奮 《萍蹤憶語》
常聽見有人談起美國人的講究效率,總引起人們的歆羨,以為這真是一件再好沒有的事情;但是經過一番視察研究之後,才知道在資本主義社會裡,引人歆羨稱道不置的效率,也只是一種剝削的利器。 一般稱為「效率」的這個名詞,在美國勞工界有個很普遍而非常耳熟的代名詞,叫作「Speed-up」,意譯起來,也許可以叫做「趕快」。這個名詞,你和美國工人談起,他們是最切齒痛恨的。「趕快」是「資本主義合理化」(「Capitalist rationalization」)的核心。所謂「趕快」,是由僱主所聘用的專家依著所計劃的方法,在機器上增加種種特製的機件,在工廠的布置上增加種種緊湊的安排,使工人的工作速度非常地增加,也就是使工人對工作特別「趕快」。這樣的「趕快」法,使每個工人都得不到絲毫的鬆懈,使每個工人都在極快的速度中做得筋疲力盡,勞瘁到死。這樣的「趕快」法,能用高速度儘量榨取工人的勞動力。這在僱主方面是可以獲得更大的利潤,更多的財富。在工人方面呢,所得的結果是更艱苦更迅速的工作,更多的危險和更短的生命,更多的減工和更多的失業,更長的工作時間,更少的休息期間,工資的更甚的減少和生活程度的更甚的減低。 自「趕快」法替僱主增加不少利潤以來,工人的生命隨著縮短。據統計所示,美國工人的死亡率比普通人的死亡率高得多。在四十五歲和五十五歲之間的年齡,幾高一倍半;在五十五歲和六十五歲之間的年齡,高一零三分之一倍。僱主一方面用加緊工作的種種方法,實現其所謂合理化,一方面也盡力使工人加長工作的時間。因為工作的過於緊張,體力的過於疲勞,工人每天所能做的時間原不得不有限制。但僱主仍然盡力使工人所做的工超出這種限制。遇著工人做到吃不消這種速率,或是身體做壞了,常常易於疲倦,那在僱主方面的解決辦法很容易,把他辭掉,換一個新人來就是了。 僱主可雇用青年工人;當他們正在年富力強的時候,他藉最緊張的工作來利用他們的勞動力,由此大大地增加他的利潤。等到他們在這樣高速度的緊張工作之下經過幾年而身體虛弱起來了,他們便被他一腳踢出,毫不費事,因為做僱主的原不負顧全他們身體或生活的責任的。勞工運動費著九牛二虎的大力,爭得較短的工作時間,而僱主們卻利用資本主義合理化的辦法,「趕快」起來,使勞工運動所爭得的結果,大為減削,工人的切齒痛恨,是當然的。 「趕快」的方法,除利用運送機(Conveyor),運送原料的設備,以及更緊湊的聯動機等等的工具外,也利用件工或其他方式的引誘方法,使工人「趕快」。做多少件,拿多少工資,似乎是公平的;但實際上僱主決不肯讓你便宜,只要他算一算你由件工積得的工資比前多一些,他便把件工的每件工資減少。工人要想維持他們的收入,不得不更拚命地「趕快」。你越「趕快」,老闆越得其所哉,而你的工資因「趕快」而略高的時候,他又可以用減少每件工資來暗中制裁你。所以終究一句話,工人們就只有為老闆的利潤拚命的份兒! 在皮帶和運送機用得普遍的地方,連這樣的件工引誘法都無須用,因為這些皮帶和運送機的迅速流動不息,就自動地強迫著工人不得不按照高度速率做,自然地限定在每小時必須做完若干件工,否則只有滾蛋。 「趕快」法和失業的增加也有著重要的關係。僱主們既實行「趕快」法,利用工場的合併,緊張機械的設備,工作程序的緊湊,便有大批的工人被解僱了。從前一百五十人做的工作,因「合理化」而特別緊張以後,一百人就夠了,當然有許多人是用不著了。同時生產既比以前大大地增加,大量的生產品賣不出去,為顧全利潤計,又不得不大大地裁人,失業的危機更形尖銳化了。現在美國的大量失業,和「趕快」法既有這樣顯然的聯繫,所以經濟學專家便加上一個特別的稱呼,叫做「技術的失業」(「technological unemployment」),意思是說,由於技術的進步,反而增加了失業! 自世界大戰以來,美國工業的合理化有著長足的進展。最顯著的是在大規模的製造工業方面。自一八九九年至一九一九年的二十年間,每個工人的生產量的增加,只較前多百分之四點七;而在一九一九年後的八年間,竟較前多至百分之五十三點五。就平均說,在一九二七年每個工人的生產量要比一九一九年的時候增加半倍以上。這種統計數字雖然已可驚異,但還只是「趕快」的開始,自從不景氣愈益尖銳化後,「趕快」法也緊隨著開始它的更殘酷的力量。 資本主義的「趕快」法,汽車工業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一部門的工業被稱為「青年的工業」(「youngmen's industry」),因為只有青年能一時抵擋得住那樣飛速的工作。汽車工業的老闆們儘量雇用年青的工人,用飛速的工作榨取他們的勞動力;一到了四十歲或四十五歲以上的,便被榨得乾癟無用,被無情地辭歇。在這類汽車工廠里,有的是殘酷的皮帶和兇橫的工頭。只要由工頭輕輕地用手指在開關機的扭扣上一觸,皮帶轉動的速率立刻增加,在受著這些皮帶所推促的工人們便疲於奔命地工作著。有些地方,皮帶的轉動飛速地進行著,工人要聚精會神,一秒鐘都不能離開,一秒鐘都不能略略隨便一下。據丹因(Robert W. Dunn)在他所著的勞工和汽車(「Labor and Auto mobiles」)一書里所報告關於汽車工廠的情形,在一九一九年的時候,每小時經過一根皮帶的馬達有四十個之多;在一九二五年的時候,每小時經過一根皮帶的馬達有六十個之多。你可以想像,站在這類皮帶旁邊做工,有著怎樣手忙腳亂的緊張情形! 在福特的一個汽車工場裡,曾把三條皮帶並成一條迅速的皮帶,以前每分鐘要九個人造成十二個汽缸,這樣一來,只須六個人。在一九二〇年,一個福特汽車工場每星期可造成兩萬五千輛汽車;在一九二五年,用同樣的機器,每星期可造成三萬一千二百輛汽車。凡是福特所設立的各廠,都是要儘量榨出工人最後一滴的勞動力。別的工廠的招工人員曾這樣宣言過:他們不願招用曾在福特工廠里做過工的工人,因為他們在福特工廠里做過五年到八年的工,總要送去了半條命,不能再擔當得起什麼較重要的工作了。汽車工業的「趕快」突增,也是在大戰後的現象。在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九年間,每個工人每小時的生產量較前增加百分之四十一;在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五年間,竟較前增加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在同時所用電力的增加卻較前來得慢。在後來幾年裡,工資減少,工作時間反而加多。 鋼鐵工業是另一個例子。在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七年間,每個工人每小時的生鐵生產量較前增加至百分之一百三十九之多;而在一九一九年以前的二十年間,只增加百分之九十三。在鋼鐵工場和軋床工場,每個工人每小時的生產量,在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七年的八年間,和在一八九九年至一九一九年的二十年間所增加的一樣。在好些工作方面,現在兩個工人做的工作,在幾年前要十四個工人才做得完;現在七個工人煉的生鐵產量,從前要六十個工人才做得完;煉鋼爐旁的工作,現在一個工人做的,抵得過從前的四十個工人;卸下生鐵的工作現在一個工人可抵得過從前的一百二十八個工人。這種種速率的增加,有幾種工作,一部分雖也由於機械的更大的利用,但同時也用種種「趕快」的方法,使工人的工作特別較前緊張。 此外關於紡織工業,礦工,運輸工業,等等,都有很顯著「趕快」的例子,現避煩,不多舉了。這在老闆們往往美其名曰「勞工效率」(「labor efficiency」),但在以血汗換麵包的工人們,當然很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合理化的運動也是資本主義沒落期中的副產物,因為資本主義的逐漸沒落,老闆們為著自己的利潤起見,對於勞工不得不想出種種加緊剝削的方法,所謂「趕快」的妙計,也只是加緊剝削的一個方法。在美國原有所謂「科學管理法」,在資本主義社會裡,原就包含著加緊剝削勞工為老闆增加利潤的妙用。後來又發明「涌流工作」(「flowing work」)的「運送機制度」(「Conveyor system」),於是更大大地增加了千百倍的加緊剝削勞工的妙用。在世界大戰後,合理化運動盛極一時,尤其是在美國,在資產階層的人們,原想利用這個方法來使沒落中的資本主義可以「借屍返魂」一下,但是資本主義內在的矛盾卻使這個希望終成幻想,因為生產力雖在積極地增加,而隨著來的是失業人數的增加和勞工階層的窮困深刻化。老闆們從利用「趕快」法,榨取工人的最後一滴血來增加生產量,生產是增加了,但大眾卻失業的失業,窮困的更窮困,買不起許多由勞工階層自己加工造成的商品,於是愈「趕快」,各部門工業的生產量愈多,老闆愈沒有辦法。 在勞工階層方面,因奴役於「趕快」制度之下,愈苦就愈恨「趕快」的殘酷,於是便常用罷工的鬥爭手段來替自己爭取生活的自由。他們並非反對可以增加生產的機械和發明。其實工作效率的增加,照理應該能增加勞工的福利,但是在以個人利潤為中心的社會裡,工業癒合理化,機械和發明反被用來加緊剝削工人,結果是加強失業的危機,損壞工人的健康,短促工人的生命,降低工人的生活程度:這種種都是勞工階層所要用死力來鬥爭反抗的。所以「趕快」的方法,在老闆們原要用來挽救資本主義的垂危命運的,在實際卻引到另一個更尖銳的經濟恐慌,增強了勞工運動對於爭取解放的更激烈的鬥爭! 現在美國前進的組織所領導的勞工運動,反對「趕快」,是他們所堅決反對的一個重要目標。你如和美國勞工界裡比較前進的分子談談,常可聽到他們提到「趕快」,便要攘臂揮拳,睜圓著眼睛要痛打一番似的! 你很羨慕美國的講究效率嗎?你可以想像在這個好名詞下面有著整千整萬的美國工農奴隸正在作英勇的解放鬥爭,要去掉他們的鎖鏈!他們的這種解放鬥爭,在最近兩三年來有著異常的進步,有著蓬蓬勃勃的朝氣,有著無限的前途光明。我在美國各地視察時,因得到不少美國好友的介紹和指導,和他們的鬥士有著不少的接觸,使我感到異常的興奮,甚至常覺自恨沒有機會加入他們那樣熱烈英勇的隊伍裡面去,隨著他們一同去衝鋒陷陣! 話又要說回來。美國的勞工運動對於美國現在合理化的堅強反抗,這當然不是反對合理化的本身,卻是反對資本家利用合理化來加緊剝削勞工,增加他們自己的利潤,工人的死活不是他們所顧到的;所以美國的工人組織,一方面堅強反抗美國資產階層所利用的合理化,而對於蘇聯工人所積極進行的合理化,卻津津樂道,因為在蘇聯的合理化,能使工人縮短工作時間,增高工資,改善工人和農民的生活環境,於勞工階層是有很大的貢獻的。 他們會告訴你,蘇聯的各部門的工業也儘量利用科學的管理法,目的在用最經濟的方法來使用勞動力,同時來增加生產。因為這個緣故,他們採用資本主義各國所有的最新式的機械和最新發明的方法。但是社會主義的合理化和資本主義的合理化有著根本的差異,因為前者根本就不在剝削勞動力,不是為著什麼老闆增加利潤,卻是為著滿足大眾的需要而努力的。由工人階層自己所管理的「趕快」勞工,和由資產階層管理的「趕快」勞工,顯然是有著很大的不同。 他們知道蘇聯的工業生產量的加速,五倍於美國。但是在蘇聯並沒有像在美國那樣鬧著「過多」的危機,這理由很簡單,因為沒有老闆從中取利,工人的工資隨著生產的發達而俱增,所以他們有力量購買並應用許多產品。有人估計,蘇聯的工業生產,依現在的速率進步推算去,十五年後要比現在速率增高二十八倍;十八年後,要比現在速率增高一百倍!但是在蘇聯一方面增加生產,同時卻注意到男女工人的健康與一切福利,許多宏大規模的試驗室里都在研究怎樣改善工作的歷程,使工人不致過於疲勞。比較迅速的工作,更有相當的休息期間。現在每日七小時的工作已普遍了,六小時的工作亦已採用於較繁重的工作,將來要把六小時的工作普遍起來,據說在一九四三年可一律採用每日五小時的工作制。至於工人於餘暇時間在文化方面的種種享用的增多,也是很顯然的事實。 社會主義合理化和資本主義合理化在事實上的對照,也是美國正在積極發展的勞工運動的興奮劑,幾於每一個比較前進的美國工人,都能如數家珍的告訴你這一切。他們那樣天真和興奮的態度,常能使你感覺到異常濃厚的興趣,使你留著永遠不能忘卻的異常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