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書訂 · 平書訂卷十三 刑罰第九

李塨 《平書訂》
平書曰:唐虞三代之五刑,墨、劓、剕、宮、大辟。自漢除肉刑,遞輕以至隋唐而迄於今,遂為笞、杖、徒、流、死,世愈降刑愈輕,而愈不足以治天下。蓋明刑所以弼教,不嚴則人不畏而犯者多,不簡則動觸法網而犯之者眾。夫寬而繁,至陷獄不可勝窮;簡而嚴,以至於刑措。果孰得而孰失乎?孟子曰: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貊小貊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漢文雖仁,貊道而已矣。然議復肉刑於今日,不但致愚人之怨,而不學無術之徒必且譁然謗議,終於沮格而徒為之擾。惟仍令以今之五刑為律,但去其煩苛,增其不足,別附肉刑數條,以禁貪暴、止淫邪而厲廉恥,使天下不得議吾之非,庶存古聖人明刑之道,而令行禁止,教化可大行耳。今之律例,纖瑣雜沓難以枚舉,尤可笑者折杖之法:夫笞止於五十,而六十則為杖,有杖至二百者,乃百杖以外人必死,於是以徒折之。杖一百二十者止六十餘,六十折徒一年。由是以徒折杖,以杖折徒,以徒折流以流包杖。紛紛增減,又有收贖,收贖又無定數,是不足以言寬,又不足以為嚴,徒使有司茫然莫究,而吏胥得因以為奸,豈良法乎?曷若杖止於八十,更重則徒,徒未有不杖八十或六十者,是徒加於杖一等,不必折也。而又有一年以至三年五徒之別,無不得其平也。流重於徒而輕於死,固矣,乃徒有役、流無役,至遠不過三千里。三千里外皆無樂土乎?但不得歸耳。即流寓耳,較三年之徒役,其勞逸為何如?是流未嘗重於徒,而其去死刑而不啻什百,又可謂得其平者乎?應以二千里、三千里及煙瘴邊外為三等,而終身徒役其地,然後可謂加徒一等而僅輕於死耳。若夫充軍之法則愈謬:軍者國之爪牙,宜鼓舞之、優渥之,然後可以得其心與力,乃以為罪人而出於徒之下,人孰肯為之哉?此武備之所以弛,而敵愾無人也。是充軍一切罪條可削去也。又如私鹽之法,最為繁密,苟法劉晏,無人不可為鹽商,雖一引亦可買之官而賣於民,何以為私哉?則私鹽一切之禁,亦可弛而不設也。輕重損益,以此類推,務簡易明白,使遵者知所辟[宜懸示於民如古制],執者知所守,則舞文之弊自可去,而明允之功何不可奏哉!且夫肉刑之除於今者,劓剕耳,斬即大辟,未嘗廢也,且有陵遲之極刑也;墨未嘗廢,但不列於五刑之內也。至於宮則不以為刑,乃以為進身之途,不止於不廢也。天下有罪不至於死,而不可不重其法以繩之者三:一曰貪,二曰賊,三曰淫。夫貪必贓至八十兩或百二十兩而後死,一兩以下杖而已;強盜劫財而後死,不得財,流而已;竊盜至三犯而後死,初、再刺臂,不得財笞而已;奸必強而後死,和與刁杖而已。夫所犯原有輕重,不得不為之等,但笞杖之後,依然可以為人,而猶得逞其奸,即流之遠方,何不可更出其身而乘間以為盜乎?是皆廢肉刑故耳。若官士犯贓錢一貫以上即墨[面黥以贓字],而後計贓以科罪,即不死而終身不齒於人矣。強盜之不得財者刖之,竊盜之初犯者墨之[面黥以賊字],再亦刖之,不可復為盜矣[又可免竊盜三次之死罪]。賭博者盜之漸,第罪以杖,曷懲焉?宜斷其手,初則右,再則左,不能復賭博矣[官士犯者,初削職為民,再則如律]。奸者宮之,和則婦人劓,而刁則免,宮者不能復淫矣[應絞以上者,再如律論。官士犯者,即削職加罪不待再]。肉刑但設此數條,以為貪吏盜賊姦淫之警,使知罪,即不死亦不可犯,犯則終身不得齒於人,孰敢公行而莫之忌哉!如此則不必盡復肉刑,而笞杖徒流之所不能禁者,不待加之死,而無不可以立禁矣。嘗考史記孝文除肉刑詔曰:法有肉刑三,注曰:劓、黥、斬趾,是宮刑自在也。厥後景帝又有死罪願腐者聽之詔,而司馬遷下腐刑,是宮刑未嘗除也。蓋寺人乃宮闈必不可少者,與其聽人自宮而禁於上,曷若設以為刑,因取以為用,而禁天下之自宮,不致無罪之人罹於刑之為善乎[顏習齋先生曰:不能除婦寺而除宮刑,是不忍宮有罪之人,而忍宮無罪之人矣。若以官買而任民之願,則又以利誘民而宮之也,豈為民立君之意哉!故封建必復肉刑,不封建亦復肉刑,惟為政者慎用之而已]?且不特淫刑也,有罪入於絞,而情可矜者可宮以宥之也,有流於煙瘴邊外而願宮以自贖者,亦可聽其願而宮之也。開此二者以為寬宥之典,而宮闈不患無役使矣。於戲,刑非聖人之得已也!盜賊奸宄,非刑莫能禁也。荀卿有言曰:世俗謂治古者無肉刑,有象刑墨黥之屬,菲履赭衣而已。夫治古人莫觸罪邪?豈獨無肉刑哉,亦不待象刑矣。或觸罪矣,而直輕其罪,是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輕,民無所畏,亂莫大焉!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刑固輕也。象刑惟明,言象天道而作刑,安有菲履赭衣皆哉?此知治之言也,夫子產之治鄭,諸葛孔明之治漢,非皆王佐之才乎,豈其以殘忍為心也?禮曰:治亂國用重典,而婦人之不忍,腐儒之好生,皆不足語於聖人之道者矣。 賭博初次即斷手,大厲。宜初杖之,再斷右手,三斷左手。 明律禁私創庵院、私度僧道,亦明知僧道為異端矣,乃又有僧錄道錄二司,而僧道犯其師,如犯伯叔罪,是半明而半暗也。禮樂經世大道,乃稱倡妓為樂戶樂人,何也?不禁娼而禁人宿娼,何法之左右袒乎?且官吏有禁而民無禁,豈農工商宜宿娼乎?如此等類,皆當厘而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