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彈 · 第五章 魔鬼黨
奧斯曼大街位於第八和第九街區,從法布街區的聖譽街一直延伸到歌劇院。這是一條漫長而無趣的街道,但它卻擁有整個巴黎最牢固的建築。這裡不是最富裕的大街,最富裕的大街要數耶納大道,但有錢人不一定是一個聲名顯赫的人,耶納大道中許多的房東和房客的名字都是以「埃斯庫」「奧維茲」「斯基」和「斯坦」結尾,這些顯然不是有名望的名字。更重要的是,耶納大道幾乎全是住宅樓房。偶爾的兩間商店,由列支敦斯登或者巴哈馬控股的公司,也只不過是出於稅收目的。奧斯曼大街並不像耶納大街。在世紀之交,用沉重的磚塊砌出來的龐大的帝國大廈巍然聳立。這裡有里爾、里昂斯、波爾多、克萊蒙費朗等等在棉紡織、藝術絲綢、煤礦、紅酒、鋼鐵和船運等領域赫赫有名的企業進駐。其中,還有唯利是圖、逃避債務的奸詐小人。
在這些聲名顯赫的公司中,坐落著幾座教堂,一座小小的博物館,還有法國莎士比亞社團的所在地。你還能發現一些慈善機構的總部也位於此。例如,在136號,一塊黃色的銅板上刻著「FIRCO」,下面是一行小字:「博愛國際救助所」。如果你對這個機構有興趣,不管你是理想主義者,或者只是一個銷售員,你都可以按下他們乾淨的瓷做的門鈴,門會應聲而開,你會看見一個典型的法國看門人。如果你的事情緊急,或者有非凡的意義,看門人會帶你穿過大廳,來到一扇雙門面前。門內會有你期待要見的人。一間髒亂的大房子,一半的人坐在廉價的椅子上,正在打字、寫信,或者忙著一些大生意,不停地進進出出、打電話。屋子裡擺放著金屬箱子,抽屜敞開著。如果你觀察仔細的話,你也許會察覺,所有的人幾乎都在同一年齡段,介於30到40之間。這時候,你或許會想找一個負責秘書工作的人,很遺憾,你會發現自己找不到。
你會發現有人向你投來防禦性的目光,在一家忙碌的公司里,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不過,要是你想找一個人詢問,那麼離你最近的那個人也許會幫上忙。「博愛會的目的?」你問。
「先生,我們的存在,是為了讓上一次戰爭中,所有的地下反抗組織成員中盛行的理念得到延續。」
「啊,不,先生,我們是非政治性的。」
「我們的資金?它們來自與我們有同樣目標的慷慨的會員。」
「你有一個地下反抗組織的親人或朋友,你正在尋找他們的下落?」
「當然,先生,名字呢?」
「好,喬治·卡拉斯基,最後一次聯繫是在1943年的夏天。我的天哪!」
「好,喬治·卡拉斯基,1943年。」
「朱爾斯會去柜子那找相關資料。」
接著,你會得到回覆。
「死了,在一次爆炸中身亡,時間是1943年10月21日。」
「我很遺憾,先生。還有什麼可以幫你嗎?」
接著,你或許會聽到一些頗有文采的句子。
「請原諒我沒有時間將FIRCO的故事仔細講述,但你可以在這裡找到你想要的信息。今天太忙了,今天是國際避難日,我們有太多前來諮詢的人。啊,下午好,先生,請進……」
這就是耶納大街的情況。你會對他們高效傑出的工作印象深刻。
邦德完成了他的自然療法後,在天黑前前往了倫敦。他開著貝特小姐的微型汽車,在布萊頓小鎮盧西恩的餐廳中美美地品嘗了義大利肉醬面和基安蒂紅葡萄酒。與此同時,FIRCO的董事緊急召開了一場會議,時間在晚上7點。董事們,全是男士,從歐洲四面八方趕來,或坐火車,或搭乘飛機,結伴或獨自一人走進了耶納大街136號。有人倚在前門,有人站在後門。從下午到晚上,不停有人進進出出。每個人都有規定到達的時間。公司內部除了各處門道有專人警戒外,還有其他不引人注目的安全措施,例如隨處可見的警鈴,專門監視樓下後門處動靜的監控,一整套虛假的公司記錄……有必要的時候,公司董事馬上就會偷偷換掉記錄。
7點的時候,二十位男士或大步流星,或邁著八字步,或慢吞吞,陸陸續續都進入了三樓的會議室。會議主持人早已經到位。他們彼此之間沒有寒暄問候,只是按照各自的編號依次坐下來。由1到21的編號代替了他們的名字。當然,每個人的編號都不是固定的。為了安全起見,每月1號,他們的號碼就會前進兩個號。沒有人吸菸或者喝酒,因為在這裡都是禁忌。也沒有人去看自己面前那一份偽造的公司董事會議事記錄。每個人都安靜地坐著,用專注、尊敬和諂媚的眼神注視著主持會議的主席先生。
大家看見,這位主席先生在本月份的代號是NO.2,任何人看見他都有同樣的感覺,即使是第一次見面,因為他也是組織成員之一,他們一生或許也就見兩三次面。主席先生犀利的眼睛幾乎要將你的腦袋吸掉。要想成為組織的成員,需要具備三個基本素質:過人的身體素質;性格剛毅,內心篤定;可以完全擺脫動物般的暴力傾向。這群人總是能夠識別一般人無法獲知的信息。在原始部落中,你會發現,有人具備與生俱來的領導氣質,他們很容易就會成為部落領袖。歷史上的偉大人物,例如成吉思汗、亞歷山大大帝、拿破崙,以及其他偉大的政治家,都具備這樣的特質。也許他們甚至掌握了催眠知識和經驗都不足的人,例如阿道夫·希特勒,他能號召歐洲八千萬人為之效力。當然,NO.2也具備這些特質,大街上隨便一個人都能認出他,更別說眼前這些精挑細選的二十人了。對於他們來說,雖然他們在各自的職業生涯中,都沾染上了冷嘲熱諷的習氣,雖然他們對人都有些麻木,但是,他們的主席,至高無上的統帥,幾乎是他們的上帝。
這位主席就是恩斯特·布羅菲爾德,生於1908年5月28日,父親是波蘭人,母親是希臘人。他在華沙大學攻讀經濟和政治歷史後,繼續在華沙工學院研讀工程學和放射電子學。他在25歲的時候,獲得了郵電部門的中心行政職位。對於一個大學高材生來說,他的選擇令人困惑,但是布羅菲爾德逐漸對世界信息開始產生了興趣。為了在這個世界獲得一席之地,掌握權力,他決定要更快、更精確地獲取信息。他認為,歷史上每一次正確的決定,背後都是對真相的先知,不管是和平還是戰爭年代,那才是榮譽之源。他在這方面做得不錯。在中央郵電部門,他能夠勘察所有的電纜和電報內容,同時能在華沙證券交易所進行信息交易——偶爾的,一般都是在有絕對把握,或者郵政業務發生改變的時候。現在,波蘭正在籌備戰爭,他的部門捕獲了進口大量軍需品和外交電報的信息。布羅菲爾德改變了策略。這些信息極具價值,對他來說可能一文不值,但對敵人來說,可是價值連城。起初的技術很拙劣,但後來漸漸變得更專業,布羅菲爾德謀劃著要掌握所有的光纜信息,然後有選擇地將標註「高度機密」或者「高度緊急」的信息秘密記錄在筆記本上。接著,通過小心翼翼的操作,他建立起以他為首的虛假信息傳遞網絡。這些人大多都是各大使館和軍備公司中的小人物,能夠記錄有關部門活動的秘密——英國大使館中職位低下的小密碼管理員、法語翻譯人員、私人秘書,他們才是真正可以在大型組織中活動的人。他們的名字很容易就能從外交官銜名錄中得知,打個電話給公司,或者直接問主席的私人秘書,都能找到他們。布羅菲爾德代表紅十字會說話。他們希望討論相關的捐助。當布羅菲爾德獲得所有人的名字後,開始逐漸形成自己的網絡關係網。他小心翼翼地接觸德國軍事部門,複製他們的重要文件。他很快就對接上了德國反間諜機構阿勃韋爾,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當據點膨脹的時候,他需要更多的金錢來維護龐大的信息市場(布羅菲爾德僅接受美元作為支付方式)。他考慮過重用蘇聯人,但後來又解散了他們,接著,他又重用捷克人。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幾乎是一個掌握世界安全事態的關鍵人物,但安全總是時常受到各種威脅,例如:瑞典和德國人之間,可能存在大量的情報部門;同盟國之間的反間諜行動、密碼破譯行動;長時間使用同樣的名字;國家的某些特工死亡或者由於缺乏某些必要知識而離職。無論如何,現在他手上有20萬美元,即使戰爭來臨,他也能舒舒服服地生活。是時候離開去尋找更廣闊的世界——一個更安全的領域了。
布羅菲爾德謹慎地謀劃著他的撤退。首先,他慢慢地解散部門。他解釋說,英國人和法國人已經將安全提上日程。可能還有一個遺漏——他總是溫和地斥責他的同伴——他的秘書已經改變了立場,他總想要更多的錢。接著,布羅菲爾德拜訪了證券交易所里的朋友,用一千美元讓朋友們守口如瓶,並將所有的資金投入了阿姆斯特丹的無記名債券中,然後轉移到蘇黎世一家安全的銀行中。布羅菲爾德總能在最終告訴他的聯繫人之前,嗅到對方的動態,通過暗自調查各個合伙人的動向和日常活動,掌握他們的第一手資料,然後更改個人的檔案內容,包括姓名和出生日期,一點蛛絲馬跡也不會放過,以免給人口實。他找到護照加工工廠,想辦法操縱每一個海港,並以2千美元的價格購買了義大利海員的通行證。接著,他搭下一班船前往瑞典。在斯德哥爾摩做短暫停留時,他認真觀察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探知戰爭的進程。布羅菲爾德用最初的波蘭護照飛到土耳其,將錢從瑞士轉移到伊斯坦堡的奧斯曼銀行,然後等待波蘭戰敗。接著,波蘭果然戰敗。他聲稱要去土耳其避難,為了能夠得到批准,便花了一筆小錢賄賂了當地的政府官員。如此一來,他順利地在土耳其定居下來。安卡拉電台很高興得到他的專業服務,他在那裡建立了秘密組織去竊取信息,這個組織比當初的還要專業和可靠。他在出售信息的時候,心裡總是揣摩著哪一方會取得最終勝利。他就像一根牆頭草,永遠靠向對自己有利的一方。他從來不會放棄任何機會,在戰爭中,他獲得了英國、美國和法國的巨額財富和至上榮譽。他在瑞士銀行用假名存了50萬美元,然後用新名字獲得了瑞典的護照,最後飛到南非,過著極其奢靡的生活。
現在,布羅菲爾德認為,他安全回歸的時候到了。他坐在耶納大街安靜的會議室里,緩慢地掃視在場的二十個男人,看看有誰敢不注視著他的眼睛。布羅菲爾德的眼睛就像一池深不見底的水,仿佛要把人吞噬進去。這是他必備的能力。二十個情報人員都在揣測主席的態度,對事情進行分析。簡單地說,他們都表現出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這樣才能在主席的信任和庇護中生存下去。但是他們暫時放下了罪過或者虛假,讓布羅菲爾德感到,他們是可信的,就像玻璃魚缸一樣透明。他們希望能夠經受住布羅菲爾德的考驗。但布羅菲爾德有著最嚴格的好奇心,他的目光就像顯微鏡一般,甚至連透明玻璃上的稍許瑕疵也能洞察到。他三十年來一直做這樣的事情。他能夠坐上今天的位置,肯定有過人之處。高度的自我肯定不斷鑄造了生命中的成功,他總是嘗試著獲得更多的進步。
他的眼睛緩緩地、平靜地打量著在座的所有人,眼下的臉頰絲毫沒有一點放縱、病態,或者老態。剛毅的臉龐,加上他的小平頭,更彰顯他的幹練和威嚴。雖然下巴的形態暴露出他的發福,但卻是中年人具有權威的表現。在大而方的鼻子下,他的嘴唇非常完美地匹配著他的哲學家或科學家般的臉龐。他驕傲的神情令人感到神采飛揚。扁長形的黑色嘴唇,透露出有些虛假和醜陋的笑容。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充滿憤恨、專制和殘酷的傢伙。但就像許多人崇拜莎士比亞一樣,在座所有人都非常崇拜他。
布羅菲爾德的身體就像二十塊大石頭一樣重,渾身都是肌肉。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個業餘的舉重選手,但在後來的十年里,他放鬆了鍛煉,肌肉都變成了大肚子,只能隱藏在肥大的褲子裡。剪裁精緻的雙排上衣包裹住肥胖的身體。他的很多衣服都需要找專人定製。布羅菲爾德手長腳長,卻總能聽從大腦的擺布,敏捷活動。休息的時候,他從來不吸菸,也不喝酒,更不隨便找女孩子過夜。現在,考慮到身體的健康,他不吃太多東西,過著有節制的生活,讓許多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二十個男人圍坐在長桌邊,接受他目光的審視。他們也算得上是國際上的大人物,年齡都在30到40歲之間,所有人都身強體健,有著不凡的銳利氣勢。其中有兩個人與眾不同,有著鷹般銳利的眼睛。兩個人都是科學家:第一位是科特茲,民主德國的物理學家,五年前,他攜帶著秘密的資料來到聯邦德國,換取了自由、金錢和瑞典國籍的庇護;另一位是馬斯羅,是一名電子專家,曾經擔任荷蘭菲利普公司無線電研究部門主任。在一次莫名的失蹤後,他將名字改成了現在的馬斯羅。其他的十八個成員來自六個民族。每個民族都由三個人組成一個小組,一共分成六組。他們都是國際上臭名遠昭的罪犯,或者破壞集團里的餘孽。這六個小組的成員分別來自義大利西西里的黑手黨、法國科西加聯盟、蘇聯鋤奸團、德國納粹黨、南斯拉夫的秘密警察局,還有土耳其的毒品走私團。每一個人都是黑社會裡的高層人物或者秘密工作者,當然,他們也是完全的陰謀家。當他們行動的時候,個個都是能瞞天過海的英雄;當他們安靜下來的時候,又是衣冠楚楚的紳士。表面上看,他們都有正當的職業,所持的護照有合法的簽證,能暢遊世界。他們在原籍國家的警方記錄里,以及國際犯罪或者間諜偵破的記錄里,都是清清白白的人。但他們在加入這個組織之前,必須有最兇惡的犯罪行為——犯過惡行,但卻能保持清白,就是參加這個組織最重要的條件。
這個組織就是:恐怖勒索報復反情報特別行動黨(Special Executive for Counterintelligence,Terrorism,Reverge and Extortion)。它的每一個詞開頭的字母構成了:SPECTRE,恰好是「魔鬼黨」的含義。這個組織的創始人兼首領,就是恩斯特·布羅菲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