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亂世佳人) · 第五十章
白瑞德這個人,從來不失他那平靜而泰然自若的風度,即使在和斯佳麗頂頂親密的時刻,也是如此。可是斯佳麗始終覺得他在暗中窺視著她,她知道假如她猛一回頭,定能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一種在揣測、等待的神色,那神色是她所不理解的,其中幾乎含有一種可怕的容忍。
白瑞德有個很不幸的習慣,那便是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撒謊、弄虛作假,或者連珠炮似地向他提出問題。不過跟他生活在一起,有時是非常舒服的。她在講關於店鋪里的、鋸木廠里的和酒店裡的事,以及關於犯人和他們的伙食費用時,他注意地聽著,還教給她一些精明而又切合實際的辦法。對於她喜愛的跳舞和宴會,他始終保持充沛的精力,從不知道疲倦。偶爾他們兩人單獨在家消磨黃昏,用罷晚飯,桌上端來白蘭地和咖啡,他會有說不完的粗俗故事供她消遣。她發現如果她想要什麼,想知道什麼,只要直截了當地向他提出來,他是絕不會不應允的。可是她若是轉彎抹角,以暗示或者媚態想達到目的,那就必然要落空。他有一個叫她發窘的習慣,喜歡戳穿她的心思,然後發出一陣大笑。
斯佳麗有時細想他通常對待她的那種溫吞吞無所謂的態度,不免感到奇怪他為什麼要跟她結婚。不過對這個問題她並不真的感到好奇。男人結婚,無非是因為愛上一個女人,或者為了要有個家和孩子,或者是為了錢,可是她知道白瑞德為的不是這些。他肯定並不愛她。他把她心愛的屋子說成是一個極其可厭的建築物,說與其住在家裡,不如住在一個管理有方的旅館裡。他從來不曾像查爾斯和弗蘭克那樣暗示過要有孩子。有一回她想跟他賣俏,問他為什麼要跟她結婚,誰知他居然閃爍著逗趣的眼光說:「我是為了要把你當作一隻愛畜養著呢,親愛的,」把她氣得簡直火冒三丈。
是的,他跟她結婚,和男人們通常跟女人結婚的理由全然不一樣。他跟她結婚,僅僅是因為他想要她,而又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得到她。這一點,他在向她求婚的那天夜裡,已經承認過了。現在看來他想要她,就跟他想要貝爾·沃特林一樣。哦,這個想法可不大愉快,這豈不是對她的公然侮辱。幸好,她只聳聳肩膀,不再理會它了。這是她學會的一種法寶,對於不愉快的事,聳聳肩膀便過去了。她跟白瑞德算是做了一項交易,在她這一方面,她是相當滿意的。她希望他也同樣感到滿意,不過他到底滿意不滿意,她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可是一天下午,她因為消化不良去看米德大夫,不料卻得知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這事可不是聳聳肩膀就可以過去的。傍晚時,她眼裡冒著怒火衝進臥室,告訴白瑞德說她要有孩子了。
那時他正披著綢子晨衣,他的周圍都是煙霧,聽她說時,只警覺地注視著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說話。他默默地聽她說下去,看樣子也有些緊張,可是她此刻滿懷憤怒和絕望,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是好。稍停,她又接著說:
「你知道我再不打算要孩子。我從來不曾想要過孩子。每回等我把事情弄順當,就準會有孩子。哦,你別坐在那裡笑了。你也是不要孩子的。哦,我的聖母。」
如果說他剛才是在等她說些什麼,那麼這顯然不是他希望聽到的話,他的臉色稍稍有些難看起來,他的眼神茫茫然。
「嗯,那你何不把他送給媚利小姐呢?你不是說她像迷了心竅似的一心只想再要個孩子嗎?」
「哦,我真能殺了你!我不要生孩子,你聽著,我不要生孩子。」
「不要生?你打算怎麼辦?」
「哦,有辦法的。我現在不像以前那樣,是個沒頭腦的鄉下傻瓜了。我曉得女人如果不想要孩子,並不是非要不可的。有東西可——」
他猛然站起身來摟住她的腰,臉上現出急迫而害怕的樣子。
「斯佳麗,你這傻瓜,快跟我實說!你沒做過什麼吧?」
「還沒有,不過我就要去做了。我的腰身剛細一點,我正打算好好快活一陣子,你以為我還會再把它毀掉嗎?」
「你這主意是哪裡來的?是誰把這種東西往你腦子裡灌的?」
「瑪米·巴特——她——」
「這種事是妓院的女人才懂的。那女人從此不許上我的門,你聽見沒有?不管怎麼說,這是我的家,我是一家之主。我要你從今以後再不要理睬她。」
「我要是喜歡照樣會睬她。你放開我就是了。你為什麼要管這個?」
「你生一個或者生二十個孩子我可以不管,可是你要干送命的事我是不能不管的。」
「送命?我?」
「是的,把命送掉。我想瑪米·巴特大概沒有告訴你,一個女人幹這種事得擔多大風險?」
「沒有,」斯佳麗勉強地說,「她只說這種事是再好不過的。」
「我的上帝,我真恨不得殺了她,」白瑞德恨恨地嚷道,臉漲得發紫。他低頭看見斯佳麗滿臉淚痕,怒火稍稍平息一點,可是臉色依然很嚴峻,他忽然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裡,在椅子上坐下。他緊緊地摟著她,像怕她從他身邊跑掉似的。
「聽著,我的寶貝。我可不能讓你在你自己手裡把你的性命送掉,聽明白沒有?上帝,我跟你一樣不想要孩子,可是孩子我能養得起。我再不願聽你跟我說那些傻話了,你若是敢去試試——斯佳麗,我曾見過一個姑娘就是那樣死的。她只是個——嗯,不過她是個好姑娘。那種死法可不是好受的。我——」
「怎麼,白瑞德!」她嚷道,聽他的話音很傷感,吃了一驚,一時把自己的煩惱也給忘了。她從來沒見到他這樣動感情過,「在哪裡——她是誰——」
「在紐奧良——哦,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年輕,容易被感動,」他忽然低下頭,把嘴唇埋在她的頭髮里,「你得把孩子生下來,斯佳麗,哪怕在今後九個月里,我不得不用手銬把你和我的手腕銬在一起。」
她在他膝上坐起來,懷著明顯的好奇心,緊緊地盯著他的臉孔。在她的注視下,他的臉像有魔法似的,忽然又變得平靜而漠然了。他的眉毛上挑,他的嘴角拉下。
「我對你這樣重要嗎?」她問時,垂下眼瞼。
他向她平視了一眼,像是在估計這問題背後含有多少賣弄風騷的成分。他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真意,才懶懶地答道:
「嗯,是的。你知道嗎,我在你身上投了大筆資金,自然很不願意失去它。」
斯佳麗生了一個女孩子。媚蘭從她的臥室里出來,累得筋疲力盡,卻高興得眼睛裡閃出淚花。白瑞德情緒緊張地站在過道里,身旁雪茄菸蒂甩了一地,把精緻的地毯上燙出許多洞來。
「你可以進去了,白瑞德船長,」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白瑞德迅速從她身旁走進房間,她一眼瞥見他向嬤嬤膝上赤條條的嬰兒俯下身子,米德大夫隨即把門關上。媚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想起剛才無意中見到那隱秘的情景,窘得臉上泛起紅暈。
「啊,」她想,「多麼好呀!白瑞德船長這些天來可真擔心!這一陣子他滴酒不沾。他真是個好人。有好多男人在孩子出世時還喝得那麼醉醺醺的。我看他一定非常想喝上一杯了。我要不要去提醒他一聲?哦,不,那樣未免過於孟浪了。」
她把身子陷在椅子裡,覺得好受一點。這些天來,她的腰一直在痛,腰圍一圈簡直像快要斷了似的。哦,斯佳麗真走運,生孩子時有白瑞德船長守在門外。當初她生小博的情景真可怕,假如有艾希禮在,她的痛苦至少可以減少一大半。假如斯佳麗生的小女孩是自己生的,那該有多好!哦,我太不應該了,她愧疚地想道。斯佳麗待我那麼好,我怎麼好見她的孩子眼紅呢?寬恕我吧,上帝,我並不真的想要斯佳麗的孩子,可是——可是我多麼想自己再有一個孩子!
她拿一隻小墊子塞在背後靠著,一心渴望著想要生個女孩子。可是對這樁事米德大夫的看法始終不曾改變。為了有個孩子,她雖然寧願冒生命的危險,可是艾希禮卻不肯聽她。一個女兒。艾希禮一定會多麼愛她!
一個女兒!天哪!她吃驚地坐起身來。我沒對白瑞德船長說是一個女孩子。他自然想要一個男孩子。哦,太可怕了!
媚蘭懂得,對女人來說,生男生女都是一個樣子,可是對男人來說,特別是對白瑞德船長那樣固執己見的人,生個女孩子可能是對他的一種打擊,是叫他丟臉的事。哦,感謝上帝她自己唯一的孩子總算是個男孩子。她明白,假如她自己是那可怕的白瑞德船長的妻子,頭胎便生了個女孩子,她是寧死也不敢把孩子抱給他看的。
就在這時,她見嬤嬤咧開嘴一路笑著搖搖擺擺地從房間裡走出來,她這才放心,同時她又猜疑,白瑞德船長到底是屬於哪一種類型的人呢?
「剛才我在給那孩子洗澡,」嬤嬤說,「見到白瑞德先生進來,我向他謝罪說,生的不是男孩子。可是,上帝,你知道他怎麼說,媚利小姐?他說,『別說啦,嬤嬤!誰說過要男孩子?男孩子多沒意思,只會給你添麻煩。女孩子才有趣。你就是給我一打男孩子,我也不肯把我這女孩子換給你,』說著他伸手想把孩子接過去,也不管她還光著屁股。我在他手腕上拍了一下說,『放規矩一點,白瑞德先生,我就等著看你將來有了個男孩以後,會樂成個什麼樣子,』他笑著搖搖頭說,『嬤嬤,你真傻,男孩子給誰都是沒用的,我自己不就是個證明嗎?』是的,媚利小姐,對這件事他可真像是個上等人了。」嬤嬤親切地說。媚蘭注意到白瑞德此番居然贏得了嬤嬤的重新評價,只聽她接著說,「也許從前我錯怪白瑞德先生了。今天這日子真叫我高興,媚利小姐,我給羅彼德拉家三代的姑娘包過尿布,今天真是個快活的日子。」
「哦,是的,是個快活的日子,嬤嬤,生孩子的日子確實是最快活的日子。」
可是今天家裡有一個人卻並不快活,那是韋德。他今天挨了罵,老大半天沒人理會他,只好一個人可憐巴巴地在餐室里打發時間。今天一大早,嬤嬤猛地把他搖醒,給他穿好衣服後,便帶他和埃拉到皮特姑媽家去吃早飯。他只聽說媽媽病了,怕她在家裡玩嫌他吵媽媽。誰知這樣一來,皮特姑媽家亂得一團糟,因為皮特一聽見斯佳麗害病,身體馬上支持不住,躺在床上由廚娘料理著。孩子們的早餐,是彼得大叔草草給弄了一點吃的。上午慢慢過去了,韋德心裡開始產生一種恐懼感。倘若母親死了怎麼辦?有些男孩子的母親死了。他看到過柩車從他們家裡出來,聽見過他的小夥伴的哭聲。萬一母親真的死了呢?韋德非常愛他的母親,就跟他非常怕她一樣。他一想起母親躺在黑色的柩車裡,被黑色的馬匹拉走,馬轡上插著羽毛,他那幼稚的心口疼痛起來,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了。
到了中午,他趁彼得大叔在廚房裡忙著,他悄悄走出大門,因為心裡害怕,放開兩條短腿,飛快地往家裡跑。他想白瑞德伯伯和媚利姑媽或者嬤嬤一定會把實情告訴他。可是白瑞德伯伯和媚利姑媽不知上哪兒去了,嬤嬤和迪爾西從後樓梯上上下下忙個不停,又是拿毛巾,又是端熱水,根本沒留意到他站在前面過道里。樓上房門打開時,他偶爾能聽見米德大夫簡短的說話聲。有一次他聽見母親在呻吟,一邊打嗝,一邊抽抽搭搭地哭了。他知道母親快要死了。為了得到安慰,他見那蜂蜜色的雄貓湯姆躺在前廊的窗台上曬太陽,走過去逗它,可是那是只老貓,不高興人家打擾它,晃動尾巴呼呼直叫。
最後,嬤嬤從前面的樓梯下來,圍裙起了皺,上面斑斑點點的,頭巾歪在一邊。她一看見韋德,便皺起眉頭。嬤嬤是韋德的重要依靠,他見她皺眉,嚇得發抖。
「真沒見過你這樣不聽話的孩子,」她說,「我不是送你到皮特小姐家去了嗎?快回那裡去!」
「母親是不是快要——她會死嗎?」
「真沒見過你這樣調皮的孩子!死?我的上帝,不會的!哎,男孩子真叫人受罪。我不懂上帝為什麼要給人家男孩子。好啦,你快走吧。」
可是韋德並沒有離開。他躲在過道的門帷後邊,對她的話只是將信將疑。她說男孩子調皮,這話有點刺傷他,因為他一直都在努力做一個乖孩子的。過了半個鐘頭光景,媚利姑媽匆匆忙忙從樓上下來,她臉色蒼白疲倦,卻一副喜滋滋的模樣。她見韋德半躲在帷幕後面,像是很傷心的樣子,大吃一驚。媚利姑媽通常把她全部的時間都給他的。她從來不像他媽媽那樣,說什麼「不要來麻煩我,我正忙著。」或者「快走開,韋德,我忙著呢。」之類的話。
可是今天她卻說:「韋德,你今天真太不聽話了。為什麼不呆在皮特姑媽家裡呢?」
「母親是不是快要死了?」
「上帝,不,韋德!別說傻話,」隨後又溫和地說,「米德大夫剛帶給她一個可愛的小寶寶,是一個小妹妹,以後可以跟你一塊玩,你如果聽話,今天晚上就可以看見她。好,快出去玩吧,不要出聲。」
韋德悄悄溜進冷清清的餐室里,他那本來就不安全的小天地動搖了。這樣一個大晴天,大人們的行動跟平日卻全不一樣,他這個滿心煩惱的七歲小男孩,竟沒有一個地方好去嗎?他在餐間凹室的窗台上坐下,見陽光下放著一盆秋海棠,輕輕咬了一小口。不料那秋海棠竟那麼辣,辣得他淌出眼淚,他忍不住哭了。母親大概快要死了,他們大家沒有一個人理會他,大家忙來忙去就因為有了個新的小寶寶——一個女娃娃。韋德對小寶寶向來不感興趣,尤其是女娃娃。他最親近的女娃娃是埃拉,可是到目前為止,小埃拉既不能引起他的好感,也不能引起他的尊敬。
又過了好久,米德大夫和白瑞德伯伯從樓上下來,兩人站在過道里低聲談了一會話。白瑞德伯伯等米德大夫走了,關上門,匆匆走進餐室,拿出酒瓶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這時他才看見韋德。韋德見到他身子想往後退縮。以為他也要說他是個調皮的孩子,要叫他回皮特姑媽家去。可是白瑞德伯伯不但沒有說他,反而對他現出微笑。韋德從來沒見他那樣微笑過,也沒見過他顯得那樣高興,這使他受到鼓舞,於是他從窗台上跳下,跑到他身邊。
「你有個妹妹了,」白瑞德緊緊抱著他說,「我敢說,她是你見到過的頂頂美麗的小寶寶!咦,你怎麼哭啦?」
「母親——」
「你母親正在那裡好好地吃上一頓中飯,有雞,有米飯、肉湯和咖啡。稍過一會兒,我們還要給她做點冰淇淋,你要是喜歡,也可以吃兩盆。我還要讓你看看你的小妹妹。」
韋德緊張的心情一放鬆,身子反而發軟,他想對自己的新妹妹說幾句客氣話,卻一時無話可說。每個人都對這個女娃娃感到興趣,誰都不再關心他了,連媚利姑媽和白瑞德伯伯也是那樣。
「白瑞德伯伯,」他問,「大人們都更喜歡女孩子嗎?」
白瑞德放下酒杯,仔細地端詳他那張小臉,立刻弄懂了他的心思。
「不,我想不是,」他一本正經地答道,像是經過認真思考似的,「因為女孩子比男孩子麻煩,麻煩的孩子又要叫人多操心。」
「嬤嬤剛才說男孩子麻煩。」
「嗯,嬤嬤心裡有事,她並不真是這個意思。」
「白瑞德伯伯,你是不是喜歡要個小男孩呢?」韋德滿懷希望地問道。
「不,」白瑞德迅速地答道,看見他臉上失望的神色,接著說,「我已經有了一個男孩子,為什麼還要呢?」
「你已經有了?」韋德喊道,聽到這消息吃驚得張著嘴巴,「他在哪裡?」
「就在這裡,」白瑞德說著,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上。「有你這個兒子我就夠了,孩子。」
韋德知道有人要他,覺得安心了,心裡一快活,差點哭出來,他的喉頭抽動著,於是他把頭靠在白瑞德的背心上。
「你是我的孩子,對嗎?」
「一個孩子可不可以是兩個男人的孩子呢?」韋德問道,他的內心交織著兩種感情,一方面他想忠實於他從來不曾見過的親生父親,一方面他又熱愛著這個能夠體諒他的男人。
「可以的,」白瑞德肯定地說,「就跟你又是你母親的孩子,又是媚利姑媽的孩子一樣。」
韋德仔細想想他的話,聽懂了他的意思,覺得高興起來,羞怯地在白瑞德懷裡扭動著身子。
「你很了解小男孩,是嗎,白瑞德伯伯?」
白瑞德陰暗的臉上又現出往常那一道道粗糙的皺紋,嘴角向下拉了一下。
「是的,」他沉痛地說,「我了解小男孩。」
一時間,韋德又害怕起來,害怕中還帶著突然產生的妒忌。白瑞德伯伯想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男孩子。
「你沒有別的——」韋德還沒說完,白瑞德忽然把他從膝上抱下來。
「我要喝杯酒了,你也喝一杯,韋德,你的第一杯酒,為你的新妹妹祝願。」
「你沒有別的——」韋德剛想再問,卻看見白瑞德伸手去拿紅葡萄酒瓶,想起自己也要參加大人們的儀式,心裡一陣興奮,把要問的話給忘了。
「哦,我不能喝,白瑞德伯伯!我答應過媚利姑媽,要等到我大學畢業,才開始喝酒,她說我要是不喝酒,她會送給我一隻表。」
「那我就送給你一根表鏈——就是我現在帶的一根,你要是喜歡,就送給你,」白瑞德說著,臉上重新閃出微笑,「媚利姑媽的話說得很對,不過她指的是烈性酒,不是葡萄酒。你一定要學會喝葡萄酒,像個上等人那樣,兒子,現在正是最好的時候。」
他說著拿了只玻璃水瓶,非常熟練地把葡萄酒沖淡成微紅色,然後把酒杯遞給韋德。正在這時,嬤嬤走進來,她換了一套禮拜天才穿的最好的黑衣服,圍裙和頭巾都是乾乾淨淨的,她扭著身子,搖搖擺擺地走來,裙子發出絲綢的窸窣聲。只見她笑容滿面,咧開嘴巴,掉了牙的牙床也露在外面,臉上煩惱的神色已經不見了。
「孩子出生得慶祝一下啦,白瑞德先生。」她說。
韋德剛把酒杯端到唇邊,不由停住了。他知道嬤嬤向來不喜歡他的繼父,總是叫他「白瑞德船長」,對他的態度一直很冷淡,很莊重。今天在他跟前,居然興沖沖的,還側著身子走路,稱呼他「白瑞德先生」,真有點顛三倒四了。
「我看你不要喝葡萄酒,還是喝杯朗姆酒吧,」白瑞德說著,伸手到酒櫥里拿出一隻矮胖的酒瓶,「這小寶寶長得很美,是嗎,嬤嬤?」
「可不是嗎,」嬤嬤說著接過酒杯,咂了咂嘴唇。
「你見過比她漂亮的寶寶嗎?」
「嗯,斯佳麗小姐出世時,跟她差不多漂亮,不過還比不上她。」
「再來一杯,嬤嬤。嗯,嬤嬤,」他的聲音很嚴厲,可是目光卻在那裡閃爍,「那窸窣的聲音是什麼?」
「噢,沒什麼,白瑞德先生,那是我的紅綢裙子。」嬤嬤咯咯笑著擺動身子,整個巨大的身軀都在晃蕩。
「你的紅綢裙子!我不信。聽起來就像一大堆干樹葉在那裡摩擦,你把外面的裙子撩起來給我看看。」
「白瑞德先生,你這人真壞!喲,喲,上帝!」
嬤嬤輕輕尖叫一聲,退到一碼開外的地方,把外面的裙子稍稍撩起幾英寸,露出裡面紅塔夫綢襯裙的褶邊。
「這衣服你一直放到現在才穿哪。」白瑞德嘴裡在咕噥,黑眼睛裡卻跳蕩著歡快的光輝。
「是的,先生,是放得太久了。」
接著白瑞德又說了些什麼,可是韋德一句也聽不懂。
「不再是套馬鞍的騾子了吧?」
「白瑞德先生,斯佳麗真壞,把這話也說給你聽!你不會生我這個老黑奴的氣吧?」
「不會,我不會放在心上的。我只是想要知道罷了。再來一杯,嬤嬤,把這一瓶全喝光。韋德,把酒喝乾!給我們敬一杯。」
「為妹妹乾杯。」韋德喊著,一口吞下去,不料在喉嚨口嗆住了,又是咳嗽又是打嗝,引得兩個大人哈哈大笑,忙替他輕輕拍背。
自從女兒出世以後,白瑞德的行為使旁觀的人很有些迷惑不解。他從前對問題的有些看法,是城裡人和斯佳麗不願接受的,現在居然被他自己推翻了。誰也不曾料到,做了爸爸那麼公開老著臉皮沾沾自喜的不是別人,竟是他白瑞德!何況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而不是個兒子,照說是應該感到難以有臉見人的。
白瑞德對做父親的新奇感久久不衰,這就使有些女人暗自羨慕不已。她們的丈夫,孩子還沒受洗禮,就早不放在心上了。可是白瑞德若是在街上碰到熟人,準會硬把他們拉住,說上一套誇耀他女兒的話,甚至連一些虛假的客套話,比如:「當然囉,每個人對自己的孩子總是偏愛的,不過——」他也全免了。他認為他的女兒非常了不起,別人的小雜種跟她是沒法比擬的,而且他不怕這話叫人家聽了生氣。有一天,新來的奶媽給孩子餵了點肥豬肉,竟引起孩子第一次腹絞痛,白瑞德見狀,忙把米德大夫請來,還另請兩位大夫來會診。他自己好不容易忍住怒氣沒拿鞭子抽那奶媽一頓,只把她解僱罷了。可是後來陸續請來的奶媽,沒有一個能做滿一個禮拜以上的,因為誰也滿足不了白瑞德規定的嚴格要求。這件事叫那些有經驗的爸爸媽媽們知道後個個都笑痛肚皮。
嬤嬤見一個個奶媽來了又去,心裡老大不高興,一來她對那些陌生的黑人有些妒忌,二來她不懂為什麼不把小寶寶和韋德、埃拉一道都交給她帶。其實嬤嬤年紀已經老了,她害了風濕痛,路也走不快。白瑞德不便跟她直說,推說照他這樣的地位,自然不能只雇一個奶媽。他打算另雇兩個來做嬤嬤的下手,幹些雜活。嬤嬤覺得這辦法不錯,多兩個傭人,對自瑞德對她都更有好處。可是她又堅決地對白瑞德說,她不要新解放的黑鬼到她的育兒室里來。因此白瑞德就派人到塔拉把普里西叫來。他知道她的短處,不過她畢竟是家裡的黑奴。另外,彼得大叔叫來他的一個侄孫女,名叫盧的,盧本來是皮特姑媽在伯爾的表親家的一個黑奴。
斯佳麗在能起床走動以前,看出白瑞德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這嬰兒身上。她見他當著客人的面,把孩子當個寶似的捧著,覺得又不好意思,又有點不安。男人家愛自己的孩子固然是樁好事,可是如此在客人面前炫耀,就有失男子的氣度了。他應該像別的男人那樣不要插手孩子的事和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
「你是在給自己出洋相,」她懊惱地說,「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不明白嗎?嗯,你是不明白。因為她是第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孩子。」
「她也是屬於我的。」
「不,你另外還有兩個孩子。她是屬於我的。」
「真是活見鬼!」斯佳麗說,「孩子是我生的,不是嗎?再說,親愛的,我也是屬於你的呢!」
白瑞德從孩子的黑腦袋上望著她,古怪地朝她笑了笑。
「是真的嗎,親愛的?」
媚蘭這時剛好走進來,要不兩口子說不定馬上會爆發一場激烈的口角。近來不知怎麼,他們一碰就會爭吵起來。斯佳麗這時只好強忍怒火,看著媚蘭把孩子抱過去。這孩子的名字,本來一致商定叫尤金妮亞·維多利亞118,可是媚蘭一來,無意中說出一個名字,竟把這個名字給取代了,就好像當初「皮特帕特」這名字,取代了她的原名薩拉·簡一樣。
當時白瑞德正彎腰看著孩子,嘴裡說了一句:「這孩子的眼睛,長大後一定是像豌豆般碧綠的。」
「才不是呢,」媚蘭憤慨地說,她一時忘了斯佳麗的眼睛正是那種顏色,「這孩子的眼睛,長大了一定是藍色的,跟奧哈拉先生眼睛的顏色一樣,藍得像——藍得像美麗的藍旗。」
「邦尼·布盧·白瑞德119,」白瑞德一面笑著,一面從她手裡接過孩子,仔仔細細地瞧她那雙小眼睛。從此這嬰兒的名字便叫做邦尼,到後來連她的父母親都忘了當初曾用兩個女皇的名字為她命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