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亂世佳人) · 第四十七章

斯佳麗坐在臥室里,慢慢地吃著嬤嬤端來的一盤晚飯,一面傾聽著窗外夜風的呼號。整座屋子靜寂得可怕,比幾小時前弗蘭克停屍在客廳里時還靜寂。因為那時她還能聽見踮起腳尖走路和壓低嗓門說話的聲音,還能聽見輕輕的敲門聲後鄰居窸窸窣窣走進屋裡低低的悼念聲,還能聽到弗蘭克妹妹偶爾的啜泣聲,她是特地從瓊斯博羅趕來參加葬禮的。 可是現在卻是一片沉寂。雖然房門打開著,卻聽不見樓下有絲毫聲息。弗蘭克的屍體剛抬回家後,韋德和埃拉一直呆在媚蘭那裡,她也聽不到韋德的腳步聲和埃拉的咯咯笑聲。廚房裡似乎暫時休戰,彼得、嬤嬤和廚娘三人的爭吵聲也消失了。連樓下藏書室里的皮特姑媽由於對斯佳麗的悲痛表示尊重,也不讓椅子搖擺得吱吱嘎嘎直響。 沒有人前來打攪她,大家認為她在悲傷的時刻需要安靜,殊不知她現在最不願意的就是沒人跟她作伴。此刻在心中折磨她的如果只有悲傷,她還能夠忍受得住。可是除了弗蘭克之死帶給她深沉的悲痛外,還有恐懼、悔恨,以及突然覺醒的良心給她的折磨。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對自己做過的事感到悔恨,悔恨得帶有強烈的迷信的恐懼,這使她不由得朝那她和弗蘭克共枕的臥床連連瞥了幾眼。 是她害死弗蘭克的。她害死他,簡直等於她親手扣動扳機打死了他。他曾請求她不要單獨外出,可她就是不聽。現在他就死於她的一意孤行。上帝因此會懲罰她。可是此外,在她良心上還負有比害死他更沉重更可怕的事。這樁事直到她看到弗蘭克躺在棺材裡的臉容時,才第一次引起她的不安。她見他靜止的臉上有種悲愴和無奈的神情,像是在對她控訴。她在他真心愛著蘇埃倫的時候,把他搶過來跟自己結婚,對此上帝絕不會饒恕她。等到末日審判的時候,她將不得不蜷縮在上帝的座前,把當初從北佬營房裡出來坐在他的馬車上跟他編造的一套謊言全部招認並受應得的懲罰。 時至今日,她如果還想以她的目的為她的手段辯護,說她因為要養活一大家子人,因而沒法考慮到他和蘇埃倫的權利和幸福,那已經無濟於事了。事實已明顯地擺在面前,她也不得不在事實面前瑟瑟發抖了。她跟他結婚時本來沒有什麼情義,結婚後對待他也無情無義。特別是最近半年來,她本來可以使他生活非常幸福,然而她卻使他絲毫得不到幸福。她老是罵他,刺激他,跟他發脾氣,奚落他,她不讓他跟他的朋友接近,還做出種種使他蒙受羞辱的事,像開辦鋸木廠,建造酒店,雇用犯人等等。就為這些,她逃不了上帝的懲處。 她使他的生活過得很不幸福,這她心裡是清楚的。可是他卻像很有教養的人那樣把一切都容忍著。她唯一使他感到真正幸福的事是給他生了個小埃拉。可是她也清楚,她若是能夠避免的話,小埃拉是絕不會出世的。 她不由得害怕起來,顫抖起來。假如弗蘭克還活著該多好!那她一定好好待他,對他非常之好,以彌補過去的一切。哦,上帝為什麼如此狂暴,如此不能寬容!哦,時間為什麼過得這樣慢,屋子裡為什麼這樣靜,她若是能有個人陪著該多好! 假如媚蘭能來陪著她,准能幫她消除恐懼。可是媚蘭得在家裡看護艾希禮。一轉念之間她想把皮特姑媽叫來,好讓她站在自己和自己的良心之間,可是她又拿不定主意。皮特來了,情況說不定會更糟,因為她是真心實意地哀悼弗蘭克的。比起斯佳麗來,她和弗蘭克兩人更像是同代人,而且她是全心全意地對待弗蘭克的。皮特需要一個「家裡的男人」,弗蘭克正好完美無缺地填補了這一個空缺。他常給她帶些小禮物,給她說笑話,講故事,讀報紙,傳播些無傷大雅的閒言碎語,還把當天的時事解釋給她聽。皮特姑媽對他則是關懷備至,除了幫他補襪子外,還專門給他準備些飯菜,在他那沒完沒了的感冒期間,悉心地照料他。此時她正在深深地懷念著弗蘭克,一面擦拭著紅腫的眼睛,一面一遍一遍地絮叨:「他若是不跟三K黨人出去就沒事了。」 她多麼希望有人來安慰她,幫她消除恐懼感,解釋給她聽這種令她心情沮喪手足無措而又冰冷難挨的恐懼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若是艾希禮——可是她馬上把這念頭排除了。就跟她害死了弗蘭克一樣,她差點也把艾希禮給害死了。而且假如他知道她當初為了要跟弗蘭克結婚,用了怎樣的欺騙手段,婚後又是怎樣對待他的,那麼他就再也不會愛她了。艾希禮為人誠實、正派、善良,看問題總是那么正確,那麼清楚。他如果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一定能諒解她。哦,是的,他一定非常能諒解,可是從此他不會繼續愛她了。所以她不能叫他知道真相,因為她不能沒有他的愛。他的愛是她力量的秘密源泉,沒有了它,叫她怎麼生活下去呢?可是她若能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哭著把她內心的歉疚盡情地向他傾吐,那又多麼寬慰呢。 靜寂的屋子以及籠罩著這屋子裡的死亡的氣氛沉重地壓在她孤單的心頭,使她再也無法忍受。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把房門半掩上,打開五斗櫥最下面一個抽屜,從內衣底下摸出一瓶皮特姑媽發暈時提神用的白蘭地,那是她偷偷藏在那裡的,拿到燈下一照,已經只剩下半瓶了,沒想到從昨晚到現在,她竟喝掉那麼多了。她往杯子裡倒了好多,一口氣喝乾。她想她得把瓶里灌滿水,在明晨之前把它放回到酒櫥里。剛才舉行葬禮之前,抬棺材的人想喝一口,嬤嬤到處沒找到,弄得廚房裡嬤嬤、廚娘和彼得三個相互猜疑,空氣十分緊張。 白蘭地火辣辣地真夠味。你需要它的時候,再沒有什麼比它更好的了。事實上,白蘭地不論在什麼時候都是很好的,比那淡而無味的葡萄酒要好得多。可是為什么女人就只該喝葡萄酒,不該喝點烈性酒呢?剛才在葬禮上,梅里韋瑟太太和米德太太顯然聞出她身上的酒味,她還看見她們勝利似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這兩個老惡婆! 她又倒酒喝了一次。今晚她略醉也無妨,反正她就要上床睡覺,呆會兒嬤嬤替她脫衣服,她事先用花露水漱漱口就行了。她真想跟過去傑拉爾德那樣,每逢法院開庭的日子,總要稀里糊塗地喝得酩酊大醉。也許那樣就可以忘掉弗蘭克那張凹陷的臉,忘掉他臉上那控訴她毀了他一生害了他性命的神情。 她不知道城裡的人是不是都以為弗蘭克是她害死的。剛才在葬禮上,大家確實對她都很冷淡。對她表示同情的,只有幾個跟她有生意往來的北佬軍官的妻子。好吧,城裡的人怎麼說她並不在乎,因為她還得向上帝交代,相比之下這一點似乎微不足道。 想到這裡,她又喝了一次,一股熱流從喉嚨里灌下去,身上瑟瑟發抖了。接著她感到很暖和,可是心頭依然擺脫不了弗蘭克。男人們說喝了酒可以忘記憂愁,完全是蠢話!她除非喝得人事不省,否則弗蘭克的臉就會一直呈現在她眼前,那神情始終是他最後一次求她不要單獨外出時的樣子:膽怯、還帶有責備和抱歉之意。 前門的門環忽然被人敲起沉悶的響聲,使寂靜的屋子發出回音。她聽見皮特姑媽腳步不穩地穿過過道去開門,接著是招呼聲和一陣分辨不清的低語。想必是鄰居們來聊聊關於葬禮的事,或者送點牛奶凍來什麼的。皮特會覺得很高興,因為她跟前來弔唁的人談話,可以排遣悲懷,從中得到極大的慰藉。 她不知道來人是誰,也不很感興趣,可是她一聽到一個男人洪亮而拖長的聲音蓋過了皮特哀傷的低語時,立刻就知道他是白瑞德,心中立刻感到寬慰和高興。自從他把弗蘭克的死訊通知她以後,至今她還沒見到過他。現在他一來,她心裡深深感到今晚能幫助她的正是他這個人。 「我想她是肯見我的,」白瑞德的聲音傳到樓上。 「可是她已經睡了,白瑞德船長,不再見客人。這可憐的孩子,不知有多哀傷。她——」 「我想她是肯見我的。請你告訴她我明天要離開這裡,要過一段日子才回來。我有樁很要緊的事想跟她說。」 「可是——」皮特姑媽有些煩躁不安。 斯佳麗急忙跑到過道里,感到她兩膝有些不穩而有些吃驚,她把身子靠在欄杆上。 「我馬上下來,白瑞德,」她嚷道。 她見皮特姑媽仰起胖臉,眼睛睜得圓圓的像貓頭鷹似的,流露出驚異和不贊成的神色,斯佳麗想道,我丈夫今天才出殯,我的行為實在太不合適,勢必引起全城的非議。可是她仍匆忙回到房裡,把頭髮梳理一番,又把黑色緊身上衣的紐扣自下而上扣到下巴下面,將皮特姑媽的喪服領針別在領口上。然後她俯身在鏡子裡一照,顯得臉色過於蒼白驚魂未定的樣子,那模樣看來不很美,她想。一會兒她伸出手想摸那鎖著的藏有胭脂的盒子,可是她又決定不要了。她若是抹得紅艷艷的光彩照人的下樓來,可憐的皮特恐怕真正會被嚇倒的。於是她拿起花露水瓶,喝了一大口,仔細地漱了口,然後把它吐在髒水罐里。 她窸窸窣窣地下樓時,他們兩人還站在過道里。皮特聽斯佳麗說願意見白瑞德,一時心慌意亂,竟忘了請白瑞德坐下。他很得體地穿了一套黑衣服,襯衫鑲著縐邊,上過漿,那副神態,竟像是按照習俗前來弔唁一個老朋友的故世一般。事實上他過分做作,反而顯得有些滑稽,只是皮特姑媽看不出罷了。他先恰如其分地向斯佳麗致歉,說不該此時來驚擾她,又解釋說他因為在離開亞特蘭大以前要安排一下生意的事,所以沒有能前來參加弗蘭克的葬禮。 「他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斯佳麗心想,「他說的一套全不是真話。」 「我本不想這麼晚來打擾你。可是我有件生意必須馬上跟你談談,那是甘迺迪先生生前跟我商量打算——」 「我一點不知道你跟甘迺迪先生還有生意來往,」皮特姑媽說著,有點憤憤不平的樣子,似乎怪弗蘭克辦事不該有瞞著她的地方。 「甘迺迪先生的興趣非常廣泛,」白瑞德畢恭畢敬地說,「我們到客廳里去談好嗎?」 「不!」斯佳麗說著,朝客廳關著的摺疊門瞥了一眼,仿佛看見那棺材還停在裡面,她希望從此不再跨進那客廳里去。皮特這一回雖然有些勉強居然也採納了她的暗示。 「那就到藏書室里去談吧。我得——我得上樓去補衣服了。哎呀,我已經一星期沒顧得上補了。我敢說——」 她上樓梯時,又以責備的眼光回頭看了一下,可是斯佳麗和白瑞德都沒有注意。他閃身讓斯佳麗先進藏書室。 「你跟弗蘭克有什麼生意經呢?」她突然問道。 他靠攏她輕聲說道:「什麼事也沒有。我只是要皮特小姐不要妨礙我們。」他停了話俯身更靠攏她,「這樣不好,思嘉。」 「什麼不好?」 「那花露水。」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明白的。你喝得相當多了。」 「怎麼,那又怎麼樣?你管得著嗎?」 「即使在深深的悲痛之中,也不要忘了禮貌。斯佳麗,你不要一個人喝悶酒。早晚讓人家知道會把你的名譽給毀了。再說,一個人喝酒不是樁好事。你怎麼啦,親愛的?」 他把她攙到黑黃檀木沙發旁,她默默地坐下。 「我關上門行嗎?」 她知道若是讓嬤嬤看見門關著,一定會大為氣憤並接連好幾天地數落她埋怨她。可是若是讓她偷聽到他們關於喝酒的談話,特別是在丟失了白蘭地酒瓶的情況下,那豈不更糟。於是她點點頭,白瑞德便把那摺疊門拉上。他走過來坐在她身旁,他的一雙黑眼睛警覺地在她臉上搜索。頓時,他身上散發出的活力驅散了死亡的陰影,房間裡似乎恢復了愉快的家庭氣息,燈光也變得明亮溫暖起來。 「你怎麼啦,親愛的?」 他這一聲「親愛的」,世界上誰也比不上他說得這麼親昵,即使開玩笑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此刻他並不像是在開玩笑。她抬起一雙痛苦的眼看著他的臉,從他那不可揣摸的臉上多少得到一些安慰。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因為她明明知道他是個難以捉摸的無情的人。也許像他常說的那樣,是因為他們兩人非常相似吧。有時候她覺得在她所認識的人中,除白瑞德外其他的都像很陌生似的。 「你可以告訴我嗎?」他握住她的手,動作出奇地溫柔,「這不僅僅因為弗蘭克離開了你,是嗎?你是不是需要錢用?」 「錢?上帝,不!哦,白瑞德,我非常害怕。」 「別傻啦,斯佳麗,你這一輩子從來就沒有害怕過。」 「哦,白瑞德,我真的害怕!」 這句話一下子湧出來,比她平時說話的速度要快。是的,她可以告訴他,對白瑞德她什麼話都可以說。他自己的品行那麼壞,自然沒資格來審判她。世界上多數人哪怕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也不願說一句謊話,寧願餓死,也不肯做不名譽的事。她現在認識的是一個從說謊到欺騙什麼壞事都乾的人,多麼有意思呢! 「我害怕我會死,死後還會下地獄。」 如果此刻他聽她提起會死會笑她,那她可受不了,可是他竟沒有笑。 「你非常健康——也許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地獄。」 「哦,有的,白瑞德,你知道是有的!」 「我知道是有的,不過它就在我們這地球上,不在我們死後。我們死後便什麼也沒有了,斯佳麗。你現在就在地獄裡。」 「哦,白瑞德,你這話是觸犯神明的!」 「可是聽起來異常舒服。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下地獄?」 他又在逗弄她了,她從他目光的閃爍中可以看出,不過她並不介意,他的雙手溫暖而有力,讓他握著她覺得非常愜意。 「白瑞德,我不應該跟弗蘭克結婚。這事我做得不對。他追求蘇埃倫,他愛的是她,不是我。可是我騙了他,說蘇埃倫就要跟托尼·方丹結婚。哦,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啊,原來是那麼回事!我對這事始終感到不解。」 「後來我又害得他處處不順心。我逼著他去做種種他不願意做的事,比如在人家還不出錢時,硬逼著人家還錢。我還辦鋸木廠、造酒店、雇犯人,這些都給他帶來恥辱,叫他抬不起頭來。白瑞德,他是我害死的,是的,是我害死的!我不知道他參加三K黨。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有這膽量。可是我應該早就知道的。唉,是我害死了他。」 「『傾東海之水,能否洗淨我手上之血跡?』」 「什麼?」 「沒什麼。你說下去。」 「說下去?說完了。難道還不夠嗎?我跟他結婚,使他得不到幸福,後來又害死他。哦,上帝!我不知道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我欺騙他,跟他結婚。當初我以為是完全正確的,現在才知道是大錯特錯。白瑞德,這些事看起來簡直不像是我做的。我待他太卑鄙了,可是我並不是一個真的卑鄙的人。我不是那樣教養長大的。母親——」說到這裡,她停下來,咽下口水。她一整天來都儘量避免想起埃倫,現在卻再也沒法抹掉她母親的形象了。 「我常常在想,不知她是個什麼樣子。在我看來,你好像非常像你的父親。」 「母親是——哦,白瑞德,我這是第一次為她的死感到高興,因為她無法看到我現在的情況。她並不想把我教養成一個卑鄙的人。她對每一個人都很親切,很善良。她寧可讓我餓死,也不願我做出這種事來。我非常想處處像她,可是偏偏一點都不像她。我不曾好好想過——需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可是我確實很希望像她。我不希望像爸爸。我愛他,可是他太——太——太沒有頭腦。白瑞德,有時候我也竭力想要好好待人,待弗蘭克要好些,可是我每念及此,我那做過的夢魘就會重新出現,害得我一個勁兒橫衝直撞,到處從別人身上搞錢,不管那錢來得是不是正當。」 淚水不自覺地從她臉上淌下來,她緊緊抓住他的手,以致指甲掐進他的肉里。 「什麼夢魘?」他的聲音安詳而帶有撫慰。 「哦——我忘了你並不知道。喏,我每回想要好好待人,想跟自己說有錢並不等於有了一切時,晚上就會做噩夢我回到了塔拉,重新經歷母親剛剛去世和北佬剛剛來過的情景。白瑞德,你無法想像——我一想起來身上就會發冷。我仿佛看見所有的東西全燒光了,到處一片寂靜,什麼吃的東西也沒有。哦,白瑞德,我又夢見我在挨餓。」 「說下去。」 「我在挨餓,所有其他的人也在挨餓。爸和幾個女孩子,還有黑人,都快餓死了。他們不停地在喊:『我們肚子餓,』我自己也餓得難受,心裡又害怕。我聽見我的心聲在反覆地說:『我只要能逃出這裡,就再也不會挨餓,』於是我的夢境變成一片灰濛濛的迷霧,我在霧中不停地奔跑,沒命地奔跑,直跑得心都快要迸裂。我身後像是有什麼在追趕著我,叫我透不過氣來。可是我還是在想,只要我到了那邊,我就安全了。可是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到哪裡去。然後我就醒了,嚇得渾身冰涼,害怕又會挨餓。在做過這樣的噩夢後,我總覺得世界上非要有這許多錢,不能消除我對飢餓的恐懼。可是弗蘭克說話老是那麼轉彎抹角,沒精打采的,叫我忍不住要發脾氣。我猜他不理解,我也沒法叫他理解。我一直在想,我先多搞點錢,等到我用不著擔心挨餓時,再跟他和解。可是現在他人已死了,我已經太晚啦。哦,我當初乾的時候好像一點沒錯,現在回頭看看,一切又全做錯了。假如我能從頭做起,我的做法一定要改弦易轍了。」 「別說啦,」他說,從她緊握著的手中抽出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把臉擦一下,你這樣戕害自己,實在是毫無意義的。」 她接過手帕,擦了擦淚濕的雙頰,心裡稍覺寬慰,像是一部分負擔已轉移到他寬闊的肩膀上。他看上去是那麼能幹,那麼沉著,就連他那稍稍扭曲的嘴唇也像是在安慰她並證明她的痛苦和惶惑都是完全沒有必要似的。 「覺得好點了嗎?那麼讓我們把事情的實質弄個明白。你剛才說,假如你從頭做起,你一定要改弦易轍了。可是你真的會這樣做嗎?好好想想,是真的嗎?」 「嗯——」 「我看不是真的,你還是照樣要重蹈覆轍。你說你有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 「那麼你有什麼好遺憾的呢?」 「當初我那麼卑鄙,如今他已經死了。」 「假如他沒有死的話,你還是照樣要卑鄙下去。照我的理解,你跟弗蘭克結婚,你欺侮他,無意中造成他的死亡,對這些你並不真正懊悔。你之所以後悔不該這麼做,是因為害怕要下地獄。對不對?」 「嗯——你這話把我給攪糊塗了。」 「你的道德標準本來就是稀里糊塗的。你的情況,跟一個小偷完全一模一樣。小偷偷東西被當場抓獲,他後悔的並不是偷了東西,而是非常非常懊惱怕坐監牢。」 「一個小偷——」 「哦,不要盡看字面!換句話說,倘若你沒有這種傻念頭,以為你會到不滅的地獄烈火中受煎熬,那麼你就會樂意把弗蘭克給丟諸腦後了。」 「哦,白瑞德!」 「哦,得啦!現在你在懺悔,那麼你也可以把真理當作體面的假話。當初你為了三百塊錢,不惜把比生命更可貴的寶貝奉獻給別人,那時你的——呃——你的良心是不是曾感到不安過呢?」 剛才喝下的白蘭地此刻開始在她的腦子裡旋轉,她覺得頭暈,又有點不在乎。在他跟前說假話有什麼用?他好像總能看透她的心思似的。 「那時我確實沒有想到上帝——和地獄。即使偶爾想到,我也認為上帝是會諒解我的。」 「可是你跟弗蘭克結婚這事,你就不認為上帝會諒解你嗎?」 「白瑞德,你明知道你自己根本不相信上帝存在,你怎麼可以這樣談論上帝呢?」 「可是你卻相信有天罰這麼一回事,這在現在很重要。那麼上帝為什麼不該諒解呢?現在塔拉仍然歸你所有,沒叫拎包投機家占去,你覺得懊惱嗎?你現在不用忍飢挨餓,也不用衣衫襤褸,你覺得懊惱嗎?」 「哦,不!」 「好吧,你當初除了跟弗蘭克結婚,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他並不是非跟你結婚不可,對嗎,男人是自由的。他不想做的事,也並不是非要由著你逼迫他做不可的,對嗎?」 「嗯——」 「斯佳麗,你又何苦要煩惱?假如你真的從頭做起,你還是不得不跟他說謊,他也還得跟你結婚。你照樣會遇到危險,他也只得為你報仇。他假如跟蘇埃倫結婚,固然不會為她而送命,可是她很可能使他加倍地不幸福。情況一定會那樣。」 「不過我本來可以對待他更好些。」 「你若想對待他好些,除非你換一個人。因為凡是能讓你欺侮的人,你一定要欺侮的,這是你的生性如此。強者生來就要欺侮人,弱者生來就是挨欺侮的。弗蘭克沒拿馬鞭子抽你,這是他的不是……你真叫我吃驚,斯佳麗,到了這樣的年齡,忽然萌發起良心來了。其實像你這樣的機會主義者是不該講良心的。」 「什麼叫做機——你剛才怎麼說的?」 「一個專門會利用機會的人。」 「那樣做不對嗎?」 「這樣做是被認為很不名譽的,特別是在那些有機會而不利用的人眼裡是這樣認為的。」 「哦,白瑞德,你又在開玩笑了。我還以為你會變得有教養起來了。」 「我現在是有教養的——我的確如此。不過斯佳麗,親愛的,你可有一點不太清醒。我想你的毛病就在這裡。」 「你怎麼敢——」 「是的,我敢。不過你現在已經快要成為俗話所說的一隻『哭皮袋』,一碰就要哭了。我還是換個題目說點新聞給你聽讓你高興高興吧。事實上,我今晚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在我離開之前把關於我的消息說給你聽的。」 「你打算去哪兒?」 「去英國,可能要去好幾個月。把你的良心忘掉,斯佳麗,我不想跟你繼續談論你的靈魂的安寧問題了。你要不要聽聽我的消息?」 「可是——」她軟弱無力地剛開口又停住了。白蘭地正在把她悔恨的稜角漸漸磨平,再加上白瑞德那嘲諷然而令人寬慰的言談,弗蘭克那暗淡的鬼影漸漸消退而去。也許白瑞德是對的。也許上帝能夠諒解。此時她已恢復到有足夠的力量把剛才的念頭從心上排斥開去,並且下定決心:「我明天再想吧!」 「你有什麼消息呢?」她使勁地問道,用他的手帕擤了一下鼻子,又把她那開始散亂的頭髮理了一下。 「關於我的消息是這樣的,」他咧開嘴笑著說道,「我現在依然想要你,想得比我見到過的任何女人都厲害。我想弗蘭克現在已經死了,你聽到這消息也許會有興趣的。」 斯佳麗把自己的手從他緊握的手中猛地一拉,一下子跳起身來。 「我——你是世界上頂頂沒有教養的人,你居然會在這種時候跑來講這樣的髒話——我早該料到你是永遠也改不了的。弗蘭克屍骨未寒!你若是多少有點教養的話——請你馬上出去——」 「請你安靜一點,要不皮特小姐馬上就要下樓來了,」他說著,沒有站起身,只伸手捏住她那隻拳頭,「我怕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誤會你的意思?我什麼也沒有誤會,」她說著,一面使勁想把手抽出來,「放開我,馬上給我出去。我從來沒聽見過這種低級下流的話,我——」 「噓!」他說,「我是求你跟我結婚。我若是跪下來求你,你會不會相信呢?」 斯佳麗透不過氣來只說了聲「哦」,重重地坐倒在沙發里。 她呆呆地看著他,嘴巴張得大大的,不明白是不是白蘭地在跟自己開玩笑。同時她不自覺地想起他那句捉弄人的話:「親愛的,我是個不結婚的男人呢。」她想若不是她醉了,就一定是他瘋了。可是他看上去不像是發瘋的樣子。他態度安詳,就像是在跟她談論天氣一樣,他那流暢拖長的語調聽起來並沒有特別加重語氣。 「我從在十二橡樹第一次見到你以後,斯佳麗,我就一直想要你。那時你正在摔花瓶,在咒罵,在顯示出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大家閨秀。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想用這種或那種辦法來得到你。現在你跟弗蘭克已經掙了一點錢,你不會再被逼來向我提出抵押貸款之類的動人建議,因此我只好求你跟我結婚了。」 「白瑞德,這是不是你的又一種下流的玩笑呢?」 「我把靈魂赤裸裸地暴露給你,你反而疑心起來了。不是玩笑,斯佳麗,是一次誠實的宣言。我承認在這種時刻來找你算不上很高尚,可是我這種缺少教養的舉動有一個非常好的藉口。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要隔很長時間才回來。我怕等我回來時,你已嫁給一個有點錢的男人了。所以我想,為什麼不叫你嫁給我和我的錢呢?說實話,斯佳麗,我總不能一輩子老等著在你的一個個丈夫的隙縫中尋找機會逮住你呀。」 他說的是真心話,這是不用懷疑的。她明白了他的意圖以後,只覺嘴唇發燥。她一邊吞咽著口水,一邊注視著他的眼睛,想從中看出點線索來。他眼睛裡充滿笑,可是還有些別的,那是在它深處的一絲閃光,她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也是她無從分析的一種光輝。他隨隨便便自由自在地坐在那裡,可是她覺得他像只守在老鼠洞口的貓,正在警覺地注視著她。在他表面安詳的神情之下潛伏著一種力量,使她往後退縮而感到有些害怕。 他真的在向她求婚,在做一樁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以前她曾打算過,如果他真的向她求婚,她定要叫他吃點苦頭。那時她想只要他開口說向她求婚的話,她要好好挫一下他的銳氣,叫他知道她的威力,也算出了她的一口怨氣。現在他的話果真說了,可是她從前的打算她甚至連記也沒記起來,因為他絲毫沒有把自己置於她的支配之下。事實上,整個局面完完全全都由他掌握著,她就像初次接受人家求婚的女孩子那樣心慌意亂,一臉的嬌羞,結結巴巴說不上話來。 「我——我再不打算結婚了。」 「哦,你要結婚的。你生來是要結婚的。那麼為什麼不跟我結婚呢?」 「可是白瑞德,我——我不愛你。」 「那算不了什麼。我記得你前兩次結婚,愛都不是主要的。」 「哦,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知道我是喜歡弗蘭克的。」 他沒有答話。 「我喜歡的,我喜歡的!」 「好吧,我們不要爭了。等我走後你願不願意考慮一下我這建議呢?」 「白瑞德,我不喜歡拖泥帶水。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打算不久回塔拉,讓因迪·威爾克斯在這裡陪皮特姑媽。我要回到家裡去多過些日子,而且我——我不打算再結婚了。」 「胡說。為什麼?」 「哦,好吧——不要問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再結婚了。」 「可是,可憐的孩子,你其實並沒有真正結過婚。你怎麼知道你心裡不想結婚呢?你的運氣不好,兩次結婚,一次為了賭氣,一次為了錢。你有沒有想過——為了結婚的樂趣而結婚呢?」 「樂趣!別盡說傻話。結婚是沒有什麼樂趣的。」 「沒有樂趣嗎?為什麼沒有?」 她稍稍平靜了一點,同時白蘭地又把她的天性坦率全都表面化了。 「對男人來說是有樂趣的——雖然天曉得為什麼。我怎麼也弄不明白。可是女人結婚不過是混口飯吃,要做許多工作,要忍受男人的愚弄——還要一年生一個孩子。」 他放聲大笑,回聲在靜寂中振盪。斯佳麗聽見有人打開廚房間的門。 「噓!嬤嬤的耳朵跟山貓一樣靈,才剛剛——不久,你就這麼個笑法,叫人聽見像什麼樣子。別笑啦。你知道我說得不錯。樂趣!胡說八道!」 「我說你運氣不好,而你剛才說的話,正好證明了這一點。你結過兩次婚,一次跟個孩子,一次跟個老頭。而且我敢說你母親一定告訴過你,女人對『這些事情』必須忍受,因為能從做母親的快樂中得到補償。其實,那全錯了。你為什麼不跟一個出色的年輕人結婚呢?他名聲雖壞,卻很會應付女人。這是很有樂趣的。」 「你這人又粗魯又自以為是,我看我們的談話扯得太遠了。這些話——非常庸俗。」 「可是也很有趣,對嗎?我敢說你從來沒有跟一個男人談論過婚姻關係方面的事,哪怕是跟查利或者弗蘭克。」 她皺起眉頭。白瑞德知道得太多了。她奇怪他對女人的事,知道得這樣多,不知是從哪裡得來的。這未免有點不大正派。 「不要皺眉頭。給我一個日子,斯佳麗。我並不想馬上結婚,以免影響你的名譽。我們可以等一段日子,以便合乎禮儀。不過你說多久才可以算是『合乎禮儀的間隔期』呢?」 「我沒有說答應跟你結婚。在這種時刻談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合乎禮儀。」 「我已經跟你說過我為什麼要現在就談。我明天要離開這裡,我又是個感情過於熱烈的情人,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熱情。不過也許我的求婚是太急促了些。」 忽然,他從沙發上溜下來,雙膝跪在地上,叫她猛吃一驚。他一手姿態優美地按住心口,一面快速地朗誦道: 「請你寬恕我,因為我奔騰的激情使你受驚了,我親愛的斯佳麗——我是說,我親愛的甘迺迪太太。你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在過去的一段日子裡,我心中對你的友誼,已經發展成熟,已成為一種更深的感情,一種更美麗、更純潔、更神聖的感情。我敢不敢把這種感情的名字對你說出來呢?啊!它的名字就是愛,是愛使我如此大膽。」 「快起來!」她央求他道,「你那副傻樣子,要是讓嬤嬤進來看見了怎麼辦?」 「她看到我風度這樣優雅,一定會嚇得不敢相信和目瞪口呆。」白瑞德說著輕輕地站起來。「得啦,斯佳麗,你不是孩子,也不是女學生,何苦以是否合乎禮儀之類的傻話為藉口拒絕我呢?跟我說一聲,等我回來後和我結婚,要不,憑上帝見證,我絕不離開你。我要每天晚上在你窗下彈吉他,放開嗓門唱歌,直到你讓步為止。那時你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譽,就不得不和我結婚了。」 「白瑞德,理智一點,我不打算跟任何人結婚。」 「不結婚嗎?你沒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訴我。這不是因為女孩子的膽怯。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忽然間她想起了艾希禮,仿佛他清楚地站在自己面前一般,金燦燦的頭髮,昏沉沉的眼睛,氣宇莊重,跟白瑞德迥然不同。他便是她不願意再結婚的真正原因。她雖然對白瑞德並無反感,有時還真心喜歡他,可是她永遠是屬於艾希禮的。她從來沒有屬於查爾斯或者弗蘭克,也絕不可能真正屬於白瑞德。她自身的每一部分,她所做的,所追求的,所得到的幾乎每一樣東西全都屬於艾希禮的,都是為了愛他才做的。她以前給過查爾斯和弗蘭克的笑和吻,也都是屬於艾希禮的,雖然他從來不曾要求過,今後也不會再要求她。在她內心深處,她有一種願望,想把自己保留下來奉獻給他,雖然她知道他絕不會要她。 她沒有意識到她的臉容霎時間已起了變化。她剛才的夢幻已給她帶來一種溫柔的風韻,那是白瑞德從未見到過的。他瞧著她上斜的綠眼睛,大大的,朦朦朧朧,還有她那雙唇的柔和曲線,不覺呼吸都暫停了。隨後他把嘴唇使勁往下一拉,以熱情的迫不及待的態度咒了一聲: 「斯佳麗·奧哈拉,你是個笨蛋!」 她的心思還沒有來得及撤回她的遐思,他的雙臂已把她緊緊摟住,就像那年回塔拉途中在黑暗的大路上那樣,摟得那麼使勁,那麼結實。她感到那股使她無可奈何渾身癱瘓四肢乏力的熱流重又襲來,於是艾希禮那平靜的臉容變得模糊而隱沒了。他把她的頭仰著靠在他的臂上親吻她,起初輕柔地親吻,旋即猛烈地親吻,使得她緊緊地貼著他的身子,仿佛他是一個搖晃得令人頭昏眼花的世界上的唯一支柱。他的嘴唇粘住她的,擠開她顫抖的雙唇,將一陣猛烈的震顫傳遞給她的神經,激起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一種強烈的感覺。她覺得一陣眩暈,好像自己在不住地旋轉,這時她知道她正在回吻著他。 「請暫停——我要暈過去了!」她低聲說道,想把自己的頭無力地離開他。可是他又把她的頭按回到他的肩上。這時她隱約地往他臉上瞥了一眼。他眼睛睜得很大,閃出奇特的光輝,他的雙臂猛烈地顫抖著,使她感到害怕。 「我就是要你暈過去,我一定得叫你暈過去,你已親吻過好多年了,可是誰也沒有像我今天這樣親吻你——有誰這樣親過嗎?你那寶貝查爾斯和弗蘭克,還有你那乏味的艾希禮——」 「請你——」 「我要說你那乏味的艾希禮。他們全是上等人——可是對女人他們知道些什麼?他們對你知道些什麼?只有我知道你。」 他又把嘴唇貼在她的嘴唇上,她不戰而降毫不掙扎,她虛弱得連頭也轉不動,也不想轉動,而她的心怦怦直跳,跳得她身子也顫抖了。她害怕他的威力,她覺得無力抵抗。他還想怎麼樣?他要是再不停止她就要暈過去了。他要是停止就好了——他要是永遠不停止呢? 「說一聲答應!」他的嘴正對著她的嘴,他的眼睛跟她靠得那麼近,顯得特別大,似乎填滿了整個世界,「說聲答應,你這該死的,要不——」 她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低低說了聲「答應」。仿佛這兩個字是由他的意志力驅使著從她嘴裡不由自主地吐出來似的。可是話一說出口,她的精神便突然安定了,頭也不再旋轉了,白蘭地帶來的眩暈,也減輕了。她在不想答應的情況下,竟答應了跟他結婚。她自己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她並不後悔。她在說「答應」兩個字時,說得極其自然,仿佛冥冥之中有神明在指使,有一隻強有力的巨手在干預她的事情,幫她解決問題。 他聽她說了這兩個字,急速地吸了一口氣,俯身像是又要親吻她,她閉上眼睛仰著臉。可是他又退縮回去,使她稍稍有點失望。她覺得這樣的親吻可真奇怪,其中有種令她興奮的東西。 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把她的頭仍擱在他的肩上,他那顫抖的雙臂似乎被他竭力控制住了。稍後,他稍稍離開她一點低頭看著她。她睜大眼,見他臉上嚇人的紅光已經消退了。可是不知怎麼,她還是不敢接觸他的凝視,而在一陣刺痛的惶惑中低垂自己的眼瞼。 白瑞德開口說話了,聲音很平靜: 「你說話算數嗎?你不會反悔吧?」 「不會。」 「你不是因為我——那句話是怎麼說的?——我的——呃——是我的熱情支配了你的感情吧?」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也不敢接觸他的目光。他的一隻手放在她的頦下,抬起她的臉。 「我曾跟你說過,我對你的一切都能忍受,只除了說謊。現在我要知道實情。剛才你為什麼要說『答應』?」 她還是不知怎麼說是好,不過情緒已多少有點穩定了,她於是莊重地垂著眼瞼,嘴角現出淺笑。 「看著我。是不是為了我的錢?」 「怎麼啦,白瑞德!你怎麼能這樣問我!」 「你看著我,別想跟我說甜言蜜語。我不是查爾斯和弗蘭克,也不是縣裡那些男孩子,被你那對飛舞的睫毛騙得神魂顛倒。你說是不是為了我的錢?」 「嗯——是的,有一部分。」 「一部分?」 他似乎並沒有因此而懊惱。他急速地抽了口氣,竭力把她的話給他的眼睛裡帶來的急切神情抹掉,他那神情因為她心裡過於慌亂而沒能看到。 「嗯,」她無可奈何地勉強說道,「錢是很有用的,這你知道,白瑞德。弗蘭克沒有留下很多錢。可是,白瑞德,你知道我們有些進展。在我認識的人中間,你是唯一能容忍女人說真話的。有個不把我當作傻瓜不希望我說謊話的丈夫,自然是好的——而且——嗯,我喜歡你。」 「喜歡我?」 「嗯,」她煩躁地說,「假如我說我瘋狂地愛你,那麼我是在扯謊,而且,你心裡自然是有數的。」 「有時候我覺得你說實話說得有些過頭,親愛的。你有沒有想過,即使是假話,可是你說一聲『白瑞德,我愛你』,哪怕有口無心,是不是更合適一點呢?」 他到底是什麼用意,她想,她更弄不明白了。他看上去是那麼古怪,那麼急切,帶有傷感和嘲諷。他放鬆她的手,把自己的雙手深深地插進褲袋裡,她見他褲袋裡立刻鼓起兩個拳頭。 「即使我為此失掉一個丈夫,我也要說實話,」她倔強地想道。像往常當他用說話折磨她時一樣,她很氣惱。 「白瑞德,那樣說無非是句假話,我們何必做那種蠢事呢?我剛才說過,我喜歡你。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你曾經跟我說過,你並不愛我,只是因為我們有許多共同的地方。照你的說法兩個人都是無賴——」 「哦,上帝!」他轉過頭急速地自言自語道,「我掉進自己設的陷阱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朝她看著,笑了,可是笑得並不愉快,「定個日子吧,親愛的,」說著又笑起來,隨後彎腰吻她的手。她見他的壞情緒消退了,明顯恢復了慣常的好脾氣,頗覺寬慰,因而她也微笑了。 他玩弄了一會她的手,然後咧開嘴笑著對她說: 「在你讀過的小說中,有沒有常常碰到一個感情冷淡的妻子終於愛上自己丈夫的情況呢?」 「你知道我是不讀小說的,」她說,同時想學他的樣跟他打趣,她繼續說,「而且你自己說過,夫妻結合最壞的形式就是彼此相愛。」 「我還說過上帝對許多事都要懲罰下地獄的,」他突然反駁一句後又站起身來。 「你不要咒罵。」 「你得設法習慣我的咒罵,你自己也得學會咒罵。你還得習慣一下我所有的壞習慣。這就是你該付出的一部分代價——如果你喜歡我,並且想把你那可愛的小爪子碰我的錢的話。」 「哼,不要因為我不肯說謊以滿足你的虛榮心而莫名其妙地光火。你並不愛我,不是嗎?那麼我為什麼非愛你不可呢?」 「不錯,親愛的,我並不愛你,就跟你不愛我一樣,而且即使我愛你,我也絕不會讓你知道。願上帝幫助那個真心愛你的人吧。你會使他的心碎,親愛的,你這殘酷的、害人非淺的小貓,你太自信,太不顧別人,你甚至不肯收斂一下你的爪子。」 他將她從沙發上拉起來又親吻她,可是他的嘴唇跟上一回不一樣,似乎並不在乎他會不會傷害她似乎他要傷害她,要侮辱她。他的嘴唇向下移到她的喉嚨,最後貼在她胸口的塔夫綢內衣上,貼得那麼緊,時間那麼長,他的氣息燙著她的皮膚。她掙扎著舉起雙手,使勁把他推開,覺得他太粗暴無禮了。 「不許你這樣!你怎麼敢這樣放肆!」 「你的心跳得就像只小兔子吧,」他嘲弄她道,「如果我真的想入非非的話,我想你僅僅是喜歡我而已,總不至於跳得太快的。安靜下來吧,不要裝出處女嬌羞的樣子了。跟我說要我從英國給你帶什麼回來。戒指嗎?你喜歡什麼樣的?」 他最後一句話引起她的興趣,同時她那女性的愛鬧愛發脾氣的特點使她一時還不肯罷休,她在兩者之間搖擺了片刻,終於說道: 「哦——一枚鑽戒——白瑞德,你一定得買一枚最大的。」 「好讓你在你那些窮朋友面前炫耀說,『瞧,是我搞來的!』好吧,我給你帶一顆頂大的,大到使你那些不太走運的朋友們在背後議論說那麼大的東西戴在手上可真夠俗氣的,這樣也好讓他們有所自我安慰。」 他忽然拔腳就走,她困惑地跟著他直走到關著的房門。 「你怎麼啦?上哪兒去?」 「回我房間裡打點行裝。」 「噢,可是——」 「可是什麼?」 「沒什麼。希望你一路順風。」 「謝謝。」 他打開房門走進過道。斯佳麗跟在後面心中若有所失,她沒料到高潮就此突然降落,不免有些失望。他穿上大衣,拿起手套帽子。 「我會寫信給你的。你若是改變了主意,跟我說一聲。」 「你難道不——」 「什麼?」他似乎急著要走,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你難道不跟我吻別嗎?」她輕聲說道,小心地不讓屋裡的人聽見。 「一個晚上這樣多的吻,難道還嫌不夠嗎?」他頂了她一句,又咧嘴而笑看著她,「沒想到一個端莊而有教養的年輕女人——好吧,我跟你說過很有樂趣的,不是嗎?」 「哦,你這人真討厭!」她憤怒得嚷起來,也不管嬤嬤會不會聽見,「你永遠不回來我也不在乎。」 她轉身憤憤地走向樓梯,希望他溫暖的大手拉她一把,留著她。可是他卻拉開大門,一陣冷風隨即卷進室內。 「可是我會回來的,」他說罷出去了,把她留在樓梯腳眼睜睜地看著關上的大門。 白瑞德從英國帶回來的戒指確實很大,大得使斯佳麗戴上它覺得很為難。她固然喜歡華美價昂的珠寶,可是對這一枚戒指,她非常清楚地知道,沒有一個人不說它俗氣,這使得她心裡很不自在。那戒指當中是一顆四克拉重的鑽石,四周鑲著許多翡翠,戴在手指上一直碰到指關節,看上去像連她的手也被壓得下墜似的。斯佳麗懷疑白瑞德是沒安好心,是特意找人定做的,做得越顯眼越好。 在白瑞德回到亞特蘭大把戒指套在她指上之前,她對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家裡人在內,都沒有把她的打算透露過一句,所以等她一宣布訂婚,各種非議就沸沸揚揚四處傳開了。自從上回的三K黨事件以來,白瑞德和斯佳麗已成為亞特蘭大城裡最最不得人心的兩個人,只有北佬和拎包投機家們對他們好些。斯佳麗當初脫下查利·漢密爾頓的喪服,就引起眾人的不滿。後來她又有違婦人之道經辦鋸木廠,懷了孕還不顧羞恥到處亂跑,加上種種諸如此類的事,使得人們對她的不滿更加深了。等到她禍及弗蘭克和湯米的死亡,並危及十多個男人的性命以後,大家對她的不滿發展成為公開的責難了。 至於白瑞德,他在戰時的投機行為早已引起公眾的憎恨,後來他跟共和黨人勾勾搭搭,大家對他的印象自然更壞。而且奇怪的是,他雖然挽救了亞特蘭大城裡幾個最出色的男人的生命,卻反而引起女人們對他的極大痛恨。 她們之所以恨他,並不是因為她們不願意自己的男人活著,而是因為救他們丈夫的偏偏是白瑞德這樣的人,用的又是這種見不得人的伎倆。幾個月以來,她們受到北佬的恥笑和輕蔑,內心深感痛苦。她們在想在說,白瑞德如果真的為三K黨人著想,就應該採取比較像樣的方式處理這件事。她們說他是有意把貝爾·沃特林牽扯進來,好叫城裡有教養的人蒙受羞辱。所以他救人的事既不值得感謝,他過去的罪行,也不應該得到寬恕。 這些女人,對於做善事毫不遲疑,對別人的痛苦關懷備至,在危難的時刻堅忍不拔,可是誰若是稍稍觸犯了她們心中不成文的道德法規,她們就會像對付變節的叛徒那樣絕不罷休。她們的法規很簡單。對南方邦聯要崇敬,對老戰士要尊重,對舊體制要恪守,對貧窮要感到自豪,對朋友要慷慨解囊,對北佬的仇恨要永遠銘記在心。在她們看來,斯佳麗和白瑞德兩人可以說把這些信條全都破壞無遺了。 被白瑞德救了性命的男人,為了合乎禮儀,也出於感激之情,曾勸說他們的女人不要對他們加以非議,可是收效甚微。在他們宣布訂婚之前,雖然不得人心,大家表面上總還對他們客氣。現在連那樣冷淡的禮貌也無法保持了。他們訂婚的消息像是一次突如其來的破壞性的爆炸,震撼全城,連態度最溫和的女人也忍不住激憤地說出她們的看法。弗蘭剋死了才一年,她又要結婚了,何況弗蘭克還是她害死的!而且她嫁的偏偏又是白瑞德那傢伙。他是一家妓院的老闆,還跟北佬和拎包投機家在一起,盡干各種騙錢的勾當!他們兩人分開還可以容忍,如今兩人竟厚顏無恥地結合在一起,叫人怎麼忍受得了。兩人都那麼低級,那麼惡劣!應該把他們驅逐出城! 他們兩人的訂婚恰好選在拎包投機家和無賴漢被城裡人最痛恨的時候,因此就使他們更加令人難以容忍。因為此時此刻,喬治亞州對北佬抵抗的最後一個堡壘剛剛陷落。四年以前舍曼將軍從多爾頓以北揮師南下而開始的漫長戰役終於達到高潮,喬治亞州蒙受的屈辱至此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重建時期已三年了,這三年實際上是恐怖時期。原來人人以為情況已經壞到極點,現在喬治亞州人才發現重建時期的最壞階段才剛剛開始。 三年以來,聯邦政府一直想把外來的思想和外來的統治強加在喬治亞州頭上,由於有軍隊的支持,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可是新政權唯一的支柱,只有軍隊的力量。北佬對喬治亞州的統治並沒有得到本州的同意。喬治亞州的領袖們一直在為州權而鬥爭,他們想以自己的思想治理自己的州。他們竭力抵制種種使他們屈服的壓力,不接受華盛頓的指令當作本州的法律。 在公務方面,喬治亞州的政府從來沒有投降過,可是他們的鬥爭卻是無效的、屢戰屢敗的。這是一場不可能打贏的戰鬥,可是,卻至少可以把不可避免的事拖延緩辦。在南方其他各州,已有一字不識的黑人身居要津,有的地方的議會,已操縱在黑人和拎包投機家手裡了。可是在喬治亞州,由於頑強抵抗的結果,至今還沒有陷入這最後的一步。在這三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裡,本州的議會還掌握在白人和民主黨人手裡。由於到處都是北佬軍隊,州里的官員除了抗議和抵制以外,不可能有別的作為。他們的權力只是名義上的,可是他們至少能使州政府保持在喬治亞本地人手裡。現在連這最後的據點也已陷落了。 四年前,約翰斯頓將軍率領他的部下被迫從多爾頓向亞特蘭大節節敗退。從1865年以來,喬治亞州的民主黨人和他一樣,也是一步步地被迫後退。聯邦政府對本州事務以及對本州人民的生殺大權日益擴大。壓力愈來愈大,軍事當局的法令愈來愈多,使得文官政府更加無能為力。最後,由於喬治亞州處於軍事管制之下,軍方下令不論本州法律許可與否,黑人一律給以選舉權。 在斯佳麗和白瑞德宣布訂婚前的一個星期,這裡舉行過一次州長選舉。南方民主黨人推舉約翰·戈登將軍為候選人,他是一個最孚眾望的本州公民。他的競選對手是共和黨人布洛克。選舉不像通常那樣當天結束,卻持續了三天之久。一列車一列車的黑人從這個城鎮趕到那個城鎮,在沿途各選區投票。結果自然是布洛克獲勝。 如果說舍曼將軍占領喬治亞州曾引起本州人民的痛恨,那麼本州的州權最終落到拎包投機家、北佬和黑人手中,給本州人帶來前所未有的深惡痛絕。亞特蘭大和整個喬治亞州頓時激盪起憤怒的情緒。 白瑞德偏偏又是為人所痛恨的布洛克的朋友! 斯佳麗對於不是直接發生在她鼻子底下的事情向來是不聞不問的,對於選舉的事甚至一無所知。白瑞德沒有參加選舉,他和北佬的關係跟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他是個無賴漢,又跟布洛克是朋友,這個事實是改變不了的。如果他們結婚,斯佳麗就會轉變成跟他一樣的人。亞特蘭大人對於敵人營壘里的人素來是不能容忍不講友好的。所以,他們訂婚的消息一經傳出,城裡人立刻記起他們兩人的種種壞事,而把他們的好處統統給忘了。 斯佳麗知道她的事引起全城的震動,可是對公眾的感情強烈到什麼程度,卻並不知曉,直到有一天梅里韋瑟太太由於教友的敦促主動前來向她進言的時候。 「因為你自己的母親已去世,皮特小姐又不是一位太太,沒有資格來——呃,跟你談這種事,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向你提出警告,斯佳麗,白瑞德船長這種人,不是上等人家的女人應該跟他結親的。他是一個——」 「可是,是他想辦法救了梅里韋瑟老爹,還有你侄兒的生命的。」 梅里韋瑟太太更生氣了。就在不到一個鐘頭之前,她為這事剛跟老爹斗過嘴。老人說不論白瑞德是個無賴漢也好,壞蛋也好,她若是對他一點也沒有感激之情,那她肯定沒有把他這塊老骨頭放在心上。 「他那樣做的目的,不過是要捉弄我們大家,叫我們在北佬面前抬不起頭,」梅里韋瑟太太接著說,「你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那人是個惡棍。他向來就是的,現在更不值一提了。一個規規矩矩的人家根本就不能接待他這種人。」 「不能嗎?那倒怪了,梅里韋瑟太太,在打仗的時候,他不是經常出現在你的客廳里嗎?梅貝爾穿的那件白緞子結婚禮服,不是他送的嗎?要不大概是我記錯了吧?」 「打仗的時候跟平時完全不一樣,規矩人跟一些不怎麼樣的人來往,是為了南方大業,沒有什麼不正當的。可是他既沒有打過仗,還要嘲笑參軍的人,我想你總不能跟這樣的人結婚吧?」 「他參過軍的。他在軍隊里服役八個月時間。他參加最後一次戰役,在弗蘭克林打過仗。約翰斯頓將軍投降的時候,他就在他的部隊里。」 「這我可沒聽說過,」梅里韋瑟太太說著,一副不相信的神氣,「可是他沒負過傷,」她勝利地加了一句。 「沒受傷的人多得很。」 「凡是參加打過仗的都負過傷。我可沒聽說有誰沒負傷過。」 斯佳麗被這話刺痛了。 「那麼依我看你認識的那幫人全是些笨蛋,既不會躲避陣雨,也不懂得躲避槍彈。好吧,梅里韋瑟太太,讓我給你把話說清楚,你盡可帶信息給你那些愛管閒事的朋友。我已經決定跟白瑞德船長結婚,哪怕他以前幫北佬打過仗我也不管。」 這位可敬的太太離開屋子的時候,氣得頭上的軟帽都微微顫動起來。斯佳麗知道,從今以後這位不贊成她的朋友會成為她的公開的敵人。可是她不在乎。梅里韋瑟太太不管怎麼說,怎麼做,都於她無損。別人怎麼說她全不在乎,只有一個人例外——嬤嬤。 皮特姑媽聽到她訂婚的消息而暈厥,這斯佳麗還能忍耐得住。艾希禮前來向她道賀的時候有意迴避她的目光,她偷偷地看到他像是忽然衰老了,這她也挺過來了。波林姨媽和尤拉莉姨媽聽到這消息嚇了一大跳,急忙從查爾斯頓寫信給她制止這樁婚事,說這不僅毀滅她自己的而且也危及她們的社會地位。斯佳麗讀了她們的信只覺又好氣又好笑。媚蘭滿面愁容真誠地對她說:「當然,白瑞德船長其實比大多數人所理解的要好得多,而且當初他救艾希禮時心腸又好,方法又巧妙。而且他畢竟還為南方邦聯打過仗。可是,斯佳麗,你是不是可以不要過於倉促就做出決定。」斯佳麗聽了這番話,也只是一笑置之。 別人的話,她全不放在心上。只除了嬤嬤。嬤嬤的話最叫她心裡惱火,也最叫她傷心。 「我看見你做了許多事情,要是埃倫小姐知道了,準會傷心的。那些事也真的叫我傷心。可是沒想到如今你竟做出最不像話的事,要嫁給一個白人敗類了。是的,我說他是個敗類!你不用跟我說他是好人家出身,反正那也一樣。上等人家也好,下等人家也好,都會出敗類。他就是個敗類。斯佳麗小姐,我看見你把查爾斯先生從霍尼小姐手裡搶過來,其實你並不愛他。我還看見你把弗蘭克先生從你的親妹妹手裡搶過來。你做過許多不該做的事,我都沒說過一句話,像你把壞木頭當好木頭賣,你騙那些做木頭生意的人,你一個人在外面到處亂跑,招惹那幫自由黑人,害得弗蘭克先生把命都送掉,你還不給那些囚犯吃飽肚子,這些我都沒有說過你一句。甚至連埃倫小姐在天堂里說:『嬤嬤,嬤嬤,你沒有好好照看我的孩子!』我都採取容忍態度。可是我今天不能不說了,斯佳麗小姐,我不許你嫁給那個白人敗類。只要我還有口氣,我絕不答應。」 「我愛嫁給誰就嫁給誰,」斯佳麗冷冷地說,「我想你大概忘了你的身份了吧,嬤嬤。」 「現在是我說話的時候了。我不跟你說這些話,那麼誰會跟你說呢?」 「我已經把這事仔細想過了,嬤嬤,我已經作出決定,你最好還是回塔拉去。我給你一點錢,而且——」 嬤嬤以她極大的尊嚴挺直身子。 「我是自由的,斯佳麗小姐。你沒法叫我到我不願意去的地方。你要我回塔拉,除非你也一起去。我不會撇下埃倫小姐的孩子,誰也別想叫我走。我也不會撇下埃倫小姐的外孫,交給那個敗類繼父撫養。我現在在這裡,我就在這裡呆下去。」 「我不讓你留在我家裡冒犯白瑞德船長。我要跟他結婚,這件事已經定了。」 「這件事還沒有定,」嬤嬤反駁道,她那昏花的老眼睛慢慢地閃出戰鬥的光芒。 「我從來沒有想到要說埃倫小姐親骨肉的不是,可是,斯佳麗小姐,你得好好聽聽。你只不過是頭配上馬鞍馬轡頭的騾子罷了。你可以把騾子的蹄子磨光,把它的皮擦亮,給它的鞍轡鑲上銅片,駕在漂亮的馬車上,可是它還是一頭騾子。騙不了任何人。你也跟它一樣。你穿上綢衣服,你有鋸木廠,有店鋪,有錢,你裝出一副好馬的樣子,可是你還是一頭騾子,你也騙不了人。還有白瑞德那傢伙,他是好人家出身,打扮得就像一匹賽馬場上的好馬,可是他跟你一樣,也不過是一頭配上馬鞍轡的騾子罷了。」 嬤嬤說罷又以鋒利的目光盯著她的女主人。斯佳麗氣得渾身發抖,卻沒話可說。 「你如果一定要嫁給他,那也只好隨你的便,因為你的頭腦很固執,簡直就像你爸。不過你記住,斯佳麗小姐,我不會離開你。我要留下來看著你們的事。」 嬤嬤說罷,不等斯佳麗回答,便轉身離開了,可是聽她那語氣簡直比說「咱們後會有期,你等著瞧吧」還要狠毒三分。 後來他們在紐奧良度蜜月的時候,斯佳麗把嬤嬤的話說給白瑞德聽。使她又驚又氣的是,白瑞德聽了嬤嬤關於騾子配上馬鞍轡的話,竟放聲大笑。 「我從來沒聽過一個深刻的真理能表達得這麼簡潔,」他說,「嬤嬤這人可不簡單,我很樂意於接受她的尊敬和好意,這在我認識的人中間,是並不多見的。可是我既然是頭騾子,看來她的尊敬和好意我都得不到了。那天我們結婚之後,我懷著新郎的喜悅,送給她一枚十元的金幣,不料竟被她拒絕了。我平時很少遇到不見錢眼開的人,可是她無所畏懼地看著我說,謝謝我,她不是一個剛獲得自由的黑人,不需要我的錢。」 「她為什麼這樣激憤?那些女人為什麼又老是像群珍珠雞似的在我背後嘀咕?我跟誰結婚,結幾次婚,是我自己的事。我向來只管自己的事,她們為什麼不去管她們自己的事呢?」 「親愛的,人們其實對世界上的任何事都能原諒,唯獨對不願多管別人閒事的人偏偏不能原諒。不過你又何苦要像只被燙傷的貓兒那樣大聲尖叫呢?平時你常說你不在乎人家背後議論你,現在為什麼不能證實一下你自己說過的話呢?你知道以前人家常常為了一些小事批評你,如今對這樣一件大事,怎麼能指望人家不在背後說閒話呢?你既嫁給我這樣一個壞蛋,就知道人家必定會議論的。如果我出身低微,又很貧窮,人們還不至於十分氣憤。可是我這個壞蛋很有錢,很成功,自然是不可饒恕的了。」 「我希望你什麼時候能正經一點。」 「我是在說正經話。大凡正派人看到不正派人像月桂樹那樣蓬勃生長興旺發達的時候,心裡總會覺得懊惱的。振奮起來,斯佳麗,你不是跟我說過,你要有好多錢的主要理由是可以叫每一個人都見鬼去嗎?現在你的機會來了。」 「可是我想叫他見鬼去的人最主要的就是你呀,」斯佳麗說著笑了。 「你現在是不是還想叫我見鬼去呢?」 「嗯,不像以前常想得那麼厲害。」 「只要能叫你喜歡,你愛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叫我去見鬼好了。」 「這並不使我感到特別快活,」斯佳麗說,彎腰隨意親吻他一下。他的黑眼睛很快在她臉上掠過,想從她的眼睛裡尋找什麼,可是沒有發現。於是他立即笑了。 「忘掉亞特蘭大。忘掉那些老惡婆子。我帶你到紐奧良來是為了讓你快樂,我希望你能得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