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船 · 第十七章

傑羅姆 《漂流船》
洗衣日。——魚與漁夫。——釣魚的技巧。——有良心的釣魚人。——不靠譜的故事。 我們在斯特雷特利住了兩天,把衣服洗乾淨了。我們曾經在喬治的指揮下試著自己在河裡洗衣服,結果徹底失敗。事實上,僅僅說是失敗還不夠,因為我們的衣服洗過之後還不如洗之前乾淨。在我們洗衣服之前,的確,衣服已經非常非常髒了,但至少還能穿;在我們洗過之後——好吧,在我們在河裡洗過衣服之後,雷丁和亨利之間的河水變得比之前乾淨了很多,因為我們洗衣服過程中把河裡的髒東西都搜集到我們衣服上了。 斯特雷特利的洗衣婦告訴我們,她認為自己必須要收我們三倍價錢才行。她說那簡直不是洗衣服,而是把衣服從髒東西裡面挖出來。 我們沒有說一句話就付了錢。 斯特雷特利和戈靈一帶是釣魚的勝地。這裡釣魚真的不錯,河裡有很多狗魚、歐鯉、鰷魚、白楊魚、鰻魚,你可以在那兒坐一天慢慢釣。 有些人就是這樣坐了一天。他們啥也沒釣到。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誰在泰晤士河裡釣到這些魚,釣到的都是小魚、死貓之類的。但是,這和釣魚本身沒有任何關係。本地漁夫指南上根本沒有提到你會釣到任何東西。指南上只會說:「這是個釣魚的好地方。」而且從我在這個區域所見所聞來講,我已經決心用自己的經歷來證明這一點。 世上再沒有別的地方能像這裡一樣讓你盡情釣魚,而且能釣這麼長時間。有些人過來釣整整一天,有些釣一個月;如果你願意的話,你甚至可以在這裡連續釣上一年:結果永遠是一樣的。 《泰晤士垂釣指南》指出:「這裡也曾經釣到過狗魚和鱸魚」,但此處《指南》說錯了。這裡附近可能有狗魚和鱸魚,事實上,我確認這裡肯定有。你沿著河邊散步的時候能在淺灘上看見它們:它們游過來,半個身體探出水面,張開嘴找你要餅乾。如果你去河裡游泳,它們就聚成一團擋你的路,讓人非常惱火。但用鉤子串著一隻小蟲這類的東西是不可能把它們釣上來的——不可能! 我自己釣魚不怎麼在行。我曾經一度非常投入,而且進步還很快。但老手告訴我,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真正學會了,讓我乾脆放棄算了。他們說我拋竿非常不錯,對此的知識也了解得不少,再加上本性也夠懶惰。但是他們還是確認我不可能在釣魚上取得什麼成就的。我的想像力不夠。 他們說我那點想像力如果當個詩人、寫寫廉價驚悚小說、做做記者倒是足夠的,但是要做一名泰晤士河上的漁夫,需要更有想像力和創造力。 很多人認為要成為一個好漁夫,需要的僅僅是順暢地撒謊而毫不臉紅的技巧,其實事實絕非如此。憑空捏造的謊話是派不上用場的,剛剛入行的新手就能搞定。詳盡的細節描述、合情合理的潤色、嚴謹的說話風格——甚至有點迂腐的感覺——讓一切都那麼真實,這才是捕魚老手的風範。 會有人走進來大聲宣布:「看,我昨天晚上釣到了十五打鱸魚。」或者:「上周一我捕到一隻白楊魚,足足有十八磅,從頭到尾有三英尺長!」 這完全沒有技巧、沒有藝術可言。僅僅匹夫之勇而已。 不對,真正的漁夫才不屑於講這樣的謊話呢。他們的技巧可是有大學問的。 他戴著帽子走進門來,選了一張最舒服的椅子坐下,點著了他的菸斗,一聲不響地開始吞雲吐霧。他靜靜聽著那些新手誇誇其談,一直等到大家停頓不語的片刻,才緩緩把菸斗拿下來,一邊扣著吧檯抖出菸灰,一邊慢慢地說:「我周二下午收穫不小,不過我倒也不怎麼想到處宣揚這事兒。」 「啊,為什麼呢?」他們問。 「因為即使我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的。」這老頭平靜地說,聲音裡面一絲苦澀的調調也沒有,他重新填滿菸斗,讓酒保再來三份威士忌,冰鎮的。 之後又一段沉默,沒有人敢反駁這位老先生。所以他必須自己來繼續這個話題。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開口,「如果有人告訴我,我也不會信的。但無論怎麼說,事實畢竟是事實。我在那兒整整坐了一個下午,一無所獲——除了一大打鰷魚和一條狗魚。我正準備放棄的時候突然感到一股力量在拖我的魚線。我以為又是什麼小魚小蝦,於是準備往上拉。但是我居然根本拉不動我的釣竿!整整花了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啊,兄弟們!——我才把那條魚拉上來。我覺得那魚線隨時隨地都可能斷掉。最後終於把魚抓住了,你們覺得是什麼魚?一條鱘魚!一條四十磅的鱘魚!用魚線釣上來的哦,兄弟!的確,看上去不可思議——掌柜,請再來三份威士忌!」 接著他開始描述見到這條魚的人是如何吃驚,以及他回家後他老婆怎麼說的,還有喬·巴格斯又是怎麼說的。 我曾有一次問河邊一個小酒館的老闆,老是聽這種漁夫誇張的故事會不會很難受,他說:「哦,不,現在已經好多了。最開始我還真的受不了,不過謝天謝地,我和老伴兒現在天天都聽著也就習慣了。你懂的,習慣就好了。」 我認識一位年輕人,非常的正直不阿,當他開始釣魚的時候,他發誓永遠不會把他釣到的成果誇張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 「如果我釣到四十條魚的話」,他說,「我會告訴別人我釣到五十條,就這樣。但是我不會更誇張了,因為說謊是一種罪孽。」 但是百分之二十五的計劃並沒有成功。事實上,他從來沒有機會用到這個計劃。他一天之內最多只釣到三條魚,你是沒有辦法把三再加上百分之二十五的——至少在說魚的時候不行。 於是他把這個誇張的幅度增加到百分之三十三又三分之一,但這仍然很難辦,特別是只釣到一兩條魚的時候。於是為了讓事情更簡單易行,他決定就直接把數字翻倍好了。 這個策略執行了大概兩個月,他漸漸開始不滿意了。因為沒人相信他說他只誇張了兩倍,而且他的謙遜也沒有給他帶來任何的益處,反而讓他在釣魚的朋友中處於劣勢。有一次他釣到了三條小魚,對外說他釣到了六條,但當他聽到一個只釣了一條魚的人對外說自己釣到兩打的時候,心裡難免感到非常嫉妒。 所以,他做了一個最終決定,並且一直保持執行到現在,就是每釣到一條魚,就算十條,而且十條起算。舉例來說,如果他沒釣到任何魚,他就說自己只釣到十條——在他的計算系統裡面,你至少能釣到十條魚,這是整個計算系統的基礎。如果他真的釣到一條魚,他就說自己釣到二十條,兩條就算三十條,三條就算四十條,以此類推。 這是個簡單易操作的計劃,最近漁夫協會也在討論是否把這個列為通用方案。實際上,泰晤士河漁夫協會兩年前曾經建議普遍推廣這一方案,但是遭到一些老會員反對。他們說如果把數字再加倍,也就是說每一條魚算二十條的話,他們才會考慮接納這個方案。 如果你有空在河上度過一個晚上,我會建議你找一個小村裡的酒店,在酒吧間裡坐一坐。你肯定會遇到一兩個釣魚老手,在這裡品嘗他們的熱甜酒,而且他們也肯定會給你講上半個小時釣魚的故事,讓你足足用一個月時間來消化。 喬治和我一起——我不知道哈里斯去哪裡了;他下午出去散了個步,剃了個鬍子,回來之後花了四十分鐘給鞋子上白黏土粉,之後就不知去向——所以第二個晚上喬治和我為了打發無聊,一起帶著狗去沃靈福德散步,在回來的路上,我們決定在河邊一個小酒館歇一歇,喝點東西。 我們到了大堂坐下來,那兒有個老傢伙抽著長長的陶製菸斗,所以我們自然就攀談起來。 他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回答說昨天天氣也不錯,所以我們告訴對方明天天氣一定也不錯。喬治說今年莊稼好像長勢不錯。 之後不知怎麼說起來,我們是剛到這一帶,而且明天早上就要離開。 這時候談話稍微中斷了一會兒,我們環顧四周,視線不約而同地停留在壁爐架上方,那裡高高掛著一個布滿灰塵的玻璃匣子裡面有一條鱒魚。這鱒魚讓我很感興趣,它體型是那麼的大,第一眼看上去我還以為是鱈魚呢。 「啊,」那個老頭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對我說,「那條魚真不錯,對吧?」 「難得一見。」我嘟囔著,喬治轉頭問那老頭認為這魚有多重。 「整整十八磅六盎司。」我們的朋友站起來一邊脫掉外套一邊說,「是的,」他繼續說,「這魚是我十六年前釣到的,到下個月三號就整整十六年啦。我就在橋下面一點的地方,用一條小魚作餌把它釣上來。有人告訴我河裡有這麼一條魚,我說那我得把它釣到手,我真的就做到了。你在這兒可不怎麼能見到這麼大的魚,對吧。晚安了,先生們,晚安!」 他就這麼走了出去,留下我們孤零零地坐在那兒。 之後我們就禁不住一直盯著那條魚看。這的確是一條很不賴的大魚。我們還繼續盯著這魚看的時候,本地的郵差剛巧進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杯啤酒。他也看到那條魚。 「挺大一條鱒魚,對吧。」喬治轉頭對他說。 「對啊,誰說不是呢!」這人回答道。喝了一口啤酒後,他又補充說:「抓到這條魚的時候,估計你們不在這裡吧?」 「不在。」我們告訴他我們只是路過這裡的旅人。 「這樣啊!」這位郵差說,「那麼你們那時候肯定不在了。我大概是五年前抓到這條鱒魚的。」 「這麼說來,這條魚是你抓到的咯!」我說。 「是的,先生,」這位和藹的老先生說,「我就是在水閘下面一點兒的地方抓住它的——其實,就是在以前水閘所在的地方——那是一個周五的下午,最不可思議的是,我是用飛蠅把它釣上來的。我那天下午本來是準備去釣點兒梭魚的,天哪,我可沒想到能釣到鱒魚。當我看到魚線後面拖著的大鱒魚的時候,天哪,我差點被它拖下水去。你知道麼,它有整整二十六磅重呢。先生們,晚安啦!」 五分鐘後進來了第三個人,向我們活靈活現地描述了他如何在一個寒冷的早上釣到這條魚,接著他轉身離開小酒館,又有一個看上去很嚴肅的中年人走進來坐在了窗戶旁邊。 我們一開始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之後喬治轉身跟他打招呼: 「不好意思,希望您能原諒我們的突兀——我們剛來對這裡不熟——但我們希望您能給我們講講您是怎麼釣到那條鱒魚的。」 「什麼?誰告訴你們是我抓住那條鱒魚的呢?」那人很驚訝地反問我們。 我們回答說沒人告訴我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直覺感到是他釣到的這條魚。 「好吧,那可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真的不得了。」這個看上去很冷漠的陌生人終於開口大笑,「事實上,你們還真說對了。的確是我釣到的。你們居然能猜到!對我來說那也是很不得了的一件事情啊!」 他接著給我們講了他如何花了半個小時才把魚拖上來,這魚甚至連釣竿都給他折斷了等細節。他說等他回到家,仔仔細細稱了這條魚的重量,整整三十四磅! 說完後他也離開了。他走了之後,掌柜的進來了。我們跟他講了我們聽到的關於這條鱒魚的所有故事,把他逗樂了,於是我們三人捧腹大笑起來。 「想想看,吉姆·貝茨、喬·馬格斯,還有瓊斯先生和老比利·蒙德斯都告訴你們是他們自己釣到的魚。哈哈哈!好吧,這樣也不錯。」這位誠實的老先生一邊大笑一邊說,「是的,他們真的釣到了魚,然後送給我,讓我掛在我店裡,可能麼?哈哈哈!」 接著他告訴我們這條魚的真實故事。其實這是他本人還年輕的時候釣到的魚,當然也不是靠什麼技巧,而是撞到狗屎運了而已。當一個小小少年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從學校逃學跑出去,在樹上拴一根繩子釣魚的時候,總歸會碰上那麼點好運氣的。 就因為帶了這麼大一條魚回家,他那天免了一頓揍。而且就連他的小學校長都說,為了這麼大的魚,少掉一堂作文課和練習也是值得的。 這時候有人把他叫了出去,我和喬治再次盯著那條魚看。 真是一條不得了的鱒魚。我們越看,就越覺得驚奇。 喬治禁不住爬上一把椅子,想好好看它一眼。 椅子一不小心滑了,喬治到處抓想找到一個能支撐的點,結果就抓住了裝魚的玻璃盒子,盒子掉在了地上,喬治和椅子摔在了上面。 「你沒傷到魚吧?」我緊張地大叫著衝上去。 「希望沒有。」喬治說道,一邊站起來警惕地朝周圍看。 但是他真的把魚弄壞了。那條鱒魚已經散成了上千個碎片——我說是上千,實際上可能只有九百片。我沒仔細數。 但我們覺得一個鱒魚標本能散成這麼多碎片有點奇怪。 如果這真是一條鱒魚標本的話,這就很奇怪也無法解釋了。但它不是。 這是一條石膏灰泥做的鱒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