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德·奧松維爾伯爵夫人的沙龍

普魯斯特 《偏見》
出於事業的需要,反對派的報刊上逐漸浮現出一張「教權主義者」勒南的面孔(而且比政府描繪的那個「反教權主義者」勒南更加逼真),從此之後,勒南的「語錄」不脛而走。我的同行博米埃先生的那篇可愛喜人的《雕塑的答覆》——初看之下,好像純屬知識領域,然而,在這篇文章中,那個明顯的思想抄襲者卻懂得如何運用阿里雅娜的精巧機關,在勒南作品的迷宮中放設一條難以察覺的導線——這部舉足輕重的作品創立了一個學派——卻又始終算不上大師之作。人們從未像現在這樣大量閱讀(或大量瀏覽)《童年與青年時代的回憶》《戲劇集》《哲學對話》《散記》。既然勒南的一句話如今被習慣性地用來為「巴黎報刊頭條」加冕,那麼,請原諒我用勒南的一句話作為「社交界閒談」的開頭。在「巴黎政治報刊頭條」與「社交界」這兩者之間,勒南會覺得其中最輕佻淺薄的也許還不是社交界。 勒南在正式加入法蘭西學院的入院演說中指出:「當一個民族能夠讓我們用自己的膚淺製造出……比我們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更加高尚的顯貴,比那些向我們的哲學微笑的女人更加嫵媚可愛的女人……比我們父輩的社會更加愜意、更加崇高的社會之時,我們就會心悅誠服。」 勒南的這種觀念並非空穴來風(古往今來,又有哪種觀點會是空穴來風?)。在同一個演說中,在《哲學戲劇》和《精神與倫理改革》中,他指出,德國必須歷經艱辛才能產生像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法國社會那樣的社會,「像一七八九年法國王朝時期的紳士那樣的紳士,」由此可見,他再次回到了這種觀點上。他後來甚至回過頭來反駁這種觀點,這是他偏愛的回顧一種觀點的方式之一。然而,如此這般的種種觀點在我們看來卻有點獨特罕見。可愛迷人的舉止風度,禮貌與優雅,甚至思想,這一切是否確實具有一種絕對價值,值得思想家去權衡考慮呢?如今,人們對此很難相信。這樣的觀點對勒南的讀者逐漸失去了它們仍能呈現給讀者的少許意義。 然而,勒南的某個青年讀者也許會對我們說:這些人身上是否還存在著精神與倫理的高貴遺傳?這種遺傳最終造就了肉體,將書本上的和沒有生命的這種「生理上的高貴」引進這個肉體。我們是否能夠暫時以「倖存者」的名義(人們也許尚且年輕,沒有長期的生活經歷卻還活著,甚至終其一生都沒有生活經歷卻只是生活過)探討這種文明的兩種範式?勒南斷言,這種十分精深的文明從某種程度上可以為一七八九年前的舊王朝提供依據,讓他喜愛法國的輕鬆甚於德國的博學。難道我們沒有看見這些人的高貴身架就是一尊天然高貴的雕像,而他們死後的雕塑就躺在小教堂深處他們的墳墓上?這個讀者又補充道:「當然,我希望這兩種才識之士能夠體驗今天的生活,即使他們不能引領今天的生活,進而為今天的生活傳遞些許往日生活的美雅。」我會這樣回答這個年輕人:「那就請人給您引薦德·奧松維爾伯爵夫婦。」如果我打算在最理想的環境中進行這種體驗,我會儘量把引薦的地點放在科佩那幢浸透著往日時光的宅邸,德·奧松維爾夫婦只是這種往日時光的延續、鮮花和果實。 我不想為了我不明真相的一則趣聞軼事而站在他的同黨一邊,去傷害在思想和言行方面都極具天賦的饒勒斯先生。然而,應該對此感到不滿的究竟是誰?一天,這位令人敬佩的演說家在一位收藏名畫的貴婦家參加晚宴,他在華托的一幅畫前讚嘆不已,可她卻說:「大人,如果您掌權的話,這一切就會從我這裡被沒收。」(她是指共產主義掌權)然而,這位新世界的救世主卻用這些不可思議的話安慰她:「女人,不要為此擔憂,因為這些東西還會歸您保管;其實,您比我們更熟悉、更喜愛這些名畫,您會更加精心地保管它們,所以,這些名畫最好還是由您保管。」以此類推,我可以想像任何東西應該歸屬於喜愛和熟悉它們的人,饒勒斯先生會在一個集體主義的歐洲把科佩「留給」德·奧松維爾先生「保管」,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喜愛、更熟悉這個地方。德·奧松維爾小姐甚至在她逝世之前就將科佩拱手相讓,因此可以說,科佩已經歸屬德·奧松維爾先生。 除了這塊領地,他還完全「擁有」這塊領地的臣民。他在這個時期撰寫的《內克爾夫人的沙龍》一書證明,從那時起,他就已經「通過正當的合法權利」擁有科佩。他也可以「通過正當的出身權利」擁有科佩。這並不是德·奧松維爾先生撰寫的最佳作品。當時,德·奧松維爾先生的父親仍然健在,而《內克爾夫人的沙龍》的作者還是德·奧松維爾「子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天才尚未「顯山露水」,缺乏嶄露頭角的機會。他還不能嫻熟地把握自己的風格,對句式的運用猶豫不決而且信馬由韁,有點漫不經心的感覺。過不多久,他就完全掌握了這種更加緊湊、卓有成效的方法,他因此成為法蘭西學院最機智、最完美的演說家,最尖銳辛辣的歷史學家。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著作讀起來也非常令人享受。讓人感覺到科佩的未來產業已經「非他莫屬」。據說,有一天,我們貴族中深孚眾望的某個人物邀請一位外國客人參觀他的城堡,來訪者對他說:「太不可思議了,您的這些小玩意兒真可愛。」城堡的主人不樂意了,他忿忿不平而又振振有詞地回答說:「小玩意兒!小玩意兒!對您來說,它們是小玩意兒!對我來說,它們是傳家寶。」同樣,這位走馬觀花地參觀科佩的外國客人只看見曾經屬於德·斯達爾夫人的一件家具,而德·奧松維爾先生卻認出他祖母的安樂椅。在金秋的一個懶洋洋的白天來到科佩是一件賞心樂事,仍然湛藍的湖泊上的葡萄樹泛出金黃,略帶寒意的這幢十八世紀宅邸的所有一切都是栩栩如生的歷史,居住在這裡的後裔們既有「品位」,又懂生活。 這是一座已經成為歷史文物的教堂,彌撒照舊在這裡舉行。德·夏特勒公爵夫人居住著德·斯達爾夫人的房間,德·貝阿恩伯爵夫人居住著雷卡米埃夫人的房間,德·塔朗萊夫人居住著德·盧森堡夫人,德·布羅格列王妃居住著德·布羅格列公爵夫人的房間。他們仍舊像故人那樣交談、唱歌、歡笑、坐汽車外出兜風、吃夜宵、閱讀,卻又以自己的獨特方式,並不熱衷於模仿先輩,生活還在繼續。然而,生活不知不覺地在為此設置的各種物品中延續,從「那個時代人物」的裝束打扮,古色古香的擺設中「再現原貌」的「老巴黎」恰到好處地散發出更加濃郁、更加沁人心脾的往日馨香。過去與現在擦肩而過。德·斯達爾夫人的圖書館裡,有著德·奧松維爾先生最喜愛的書籍。 除了我們已經提到的這些人之外,經常出現在科佩的還有德·奧松維爾夫婦最親密的幾位好友,他們的子女勒馬魯瓦伯爵夫婦、德·馬耶伯爵夫人、德·博納瓦爾伯爵夫婦,他們的連襟和堂兄弟阿爾庫、菲茲—雅姆和布里格利。某一天,德·博沃王妃和德·布里耶伯爵夫人從洛桑來到這裡,同行的有德·普塔萊斯伯爵夫人和德·塔萊朗伯爵夫人。德·夏特勒公爵時常來這裡逗留。來自安費恩的德·布朗科旺王妃、馬蒂厄·德·諾阿耶伯爵夫人、德·卡拉芒—希梅王妃、德·波利尼亞克王妃。來自蒙特勒的德·貢圖夫人;來自普雷尼的阿道夫·德·羅特希爾德男爵夫人。出身塞居爾家族的德·蓋爾納伯爵夫人在這裡的幾次表演深受歡迎。格雷福勒伯爵夫人前往盧塞恩時也在這裡停留。 然而,德·奧松維爾夫婦的社交魅力猶如取自源頭的甘洌泉水,在巴黎十分有用。大家都在那裡欣賞到德·奧松維爾伯爵夫人異想天開的無與倫比穿戴,高傲而溫柔的美麗頭顱高高昂起,頭戴冠冕或「羽冠」,棕褐色的眼睛聰慧慈祥。每個人都欣賞她迎接客人時儀態萬方的禮節,十分殷切而又非常含蓄,全身前傾以示親熱卻又不失尊貴,然後再用一個令許多人沮喪的協調體操動作將對方甩在身後,將這人遠遠地打發到他原本該去的地方。這種「保持距離」的方式與德·奧松維爾先生如出一轍,而且被稱為款待男士的自然「習慣」(就這個詞十七世紀沿襲拉丁文的意義而言)。由於德·奧松維爾夫人的知交範圍十分有限,況且她又是如此的簡單率真,許多人只知道她的這種王家風範的待人接物方式,只能以此推測她身上的美妙智慧和心靈。德·奧松維爾先生顯然是大名遠揚的人物。他是各種文學沙龍的點綴,他的殷切讓那些被引薦給他的人信以為真,讓他們相信有可能與他進一步交往,這些人往往不習慣準確地詮釋巴爾扎克的所謂「禮儀寶典」。由此產生了許多滑稽可笑的失望沮喪。況且人們還會大錯特錯地認為,德·奧松維爾先生從來不受社會等級偏見的約束。「告訴您說吧,在這個社交圈裡,我屬於一個絕對不在乎個人價值的小團體。」加斯東·德·卡亞韋和羅貝爾·德·弗萊爾的驚人之作《大力神的豐功偉績》中的人物之一就是這樣說的,在這齣最膾炙人口的輕歌劇中,有著一些偉大喜劇的精彩場面。德·奧松維爾先生在社交圈和上流社會都不屬於這個團體。對他來說,最為重要的恰恰就是個人價值。在聖多米尼克街的沙龍中,雷米爾蒙女修道院長,她的肖像就懸掛在高牆上,曾經看見過各種類型、各個派系的成功人士川流不息,其中的許多人無須任何貴族家世證明就能進入他的貴族領地。在所有的「保守派」當中,德·奧松維爾先生是最真誠、最勇敢的「自由派」。我將援引他加入法蘭西祖國同盟時對他的那次不太引人注目的採訪,他在採訪中從自己的角度解釋了應該如何協調對祖國的愛與對正義的尊重;以及他最近關於保爾·布爾熱的《階段》的那些信札。在反對迫害方面,沒有人比他更為勝任,而如今的受害者是天主教徒。早在「反對教權主義」泛濫之前,他就同阿納托爾·勒魯瓦—博里厄先生一起痛斥所有其他形式的宗派思想,無論是由此引起的後果還是在此之前的預兆。 他的威望使他當之無愧地被推選為顧問去仲裁許多文學爭議和形式上的弊病,後者被勒南稱為Morbus litterarius(咬文嚼字)。他的一絲不苟讓他成為有人聽信、有遠見卓識、和藹可親、有點吹毛求疵、也許還有點危言聳聽的醫生。他的見解有時會因為唯恐變成阿諛奉承而顯得悲觀,不足之處在於這些見解有可能讓天才感到氣餒。然而,這種情形終究是十分罕見的。相反,當他施展自己的才華用以解乏的時候,人們有時會用其他人的才華來告誡和引導他。然而,在其他的時候,人們更樂意看見他在這種文學法官的身份之上再增添一種政治法官的身份。他的寬容廣博的思想,他的大慈大悲的心靈會讓他成為好國王或公正開明的王子的模範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