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諷刺與法國精神
根據定義來看,法國精神的本質就是經院刻板、輕佻膚淺、嘲諷辛辣,一部法國諷刺史幾乎涵蓋了法國精神的全部歷史。讓我們來看一看我們種族的天才究竟是什麼,在編寫教材或發表演講的人眼裡,那是一種輕佻膚淺的觀察和妙趣橫生的嘲諷天才,我們不妨研究一下,為什麼諷刺始終體現了這種冷嘲熱諷的天才,至少是隨著環境的變化而不是這種天才本身去改變其實踐和表達方式。如此這般地研究諷刺史的方法並非誤入歧途;因為如果說法國精神是諷刺甚至矯情之外的其他東西,那麼無論居斯塔夫·拉魯梅先生最近對此怎麼說,這種精神必定存在於法國天才之中;如果說這種精神甚至還會以其他的無數面目出現,那麼這種精神定然是其中的面目之一。這種精神甚至在法國天才中占有很大的比重,賦予它如此重要性的經院式刻板定義之所以變得庸俗,大抵有其真實的一面。更何況這種諷刺精神幾乎從一開始便出現在我們的文學之中,至少是出現在擺脫了對拉丁文學的模仿的名副其實的法國文學之中,如今,在精巧頹廢以及于勒·勒梅特爾所謂的「野蠻矯情」的精緻空洞的文學中,諷刺精神在小說、詩歌和報刊中仍然十分活躍。法國諷刺精神的這種持久頑強甚至讓整部法國諷刺史變得十分冗長。然而,我們不僅能夠十分迅速地勾勒出法國諷刺史的大致線條,而且還能概括出法國諷刺史在數個非常古怪的時期的特徵。
首先撇開需要花費很長時間進行研究的當代和中世紀這兩個十分引人注目的時期。先說當代,我們對當代人的過分熱衷和熟悉使得我們給予他們比古人更多的篇幅,而他們之中只有少數幾位大師能夠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雅克·諾爾曼先生的《坦率的麻雀》,甚至迪奧尼·奧爾迪內爾先生的《白食》,像這樣的作品顯然無法躋身於《格蘭戈爾》簡明扼要的概述之中,他也許會在概述中略微提到他們。姑且不說我們與當代人朝夕相處的這種親密無間會妨礙我們在研究中將無數真正的文學之友摒棄在外,我們在頹廢時代煞費苦心地做出艱難的選擇。首先,極度嫻熟的表達手法是如此的相同,以致我們對詩人產生了幻覺;說實話,高蹈派甚或象徵派中最微不足道的詩人吟誦的十四行都比偉大的高乃依更加美妙。繼而是早已存在、經過更新甚至剽竊抄襲的無窮無盡的思想,「訓練有素的寫作」泛濫成災,合理的篩選幾乎成為不可能。中世紀的情況則有所不同;事情也許比較容易,即便經過時間修剪的森林仍然茂密雜亂,我們還能採摘鮮花和果實滿載而歸。然而,這一時期實在太長;更何況從雷尼耶到吉爾貝,還要經歷相當長的一段路程才能用沿途的觀察來刻畫法國諷刺的特徵。
中世紀諷刺的非凡之處在於它集倫理性、社會性和政治性於一身,尤其是作者被置放於這樣一種特定的情景之中,其作品並非出自一位顯貴、平民或教士之手,而是來自一個游離於社會的特殊人物,一個行吟詩人或一個「傻瓜」。總而言之(至少看上去像是出自我們通常閱讀的某些文摘),作為生活在中世紀的文人,這個人物為我們的某個批評家提供了許多嬉笑怒罵的題材。然而,這個文人與十七世紀的沙龍「作家」(正如克里薩爾所說的那樣)以及十九世紀出入貴婦廳堂的那種心思縝密的波德萊爾式文藝權威截然不同。那是一個遊子,他並不奉行瓦蒂爾和戈蒂埃的那種公正無私。他的興趣放在社會的許多方面,對他來說,他的詩人之行遍及了社會的各個方面。他就地取材,嘲弄一些鄉巴佬為某位老爺逗樂解悶,他好奇地進行觀察,偷偷取笑老爺及其全家。某一天,在某個村莊,他會朗讀一篇平民嘲弄貴族的全新諷刺小說。就這樣,機敏、明晰而又生動的諷刺猶如潺潺溪水,滿載著道德觀察和精神特徵,用滾滾波濤連接所有的地區和河流而不是將它們分開,從十三世紀到十六世紀,諷刺風行法國,逐漸擴展,從一開始的涓涓細流(那是倫理格言,動物寓言和說教的時代),經過不斷充實擴張,匯合奧比涅和雷尼耶,衝垮了所有禮儀和羞怯的障礙。諷刺既是訓斥又寓意深刻,它衝擊所有的邪惡,淹沒任何流弊。
十七世紀,曾經有人試圖阻擋這條洶湧的河流,清洗這些充塞著沉重的卵石和黃沙的激流。這條夾在兩堵石牆中間日漸縮小的莊嚴河流悠然地引領著寧靜的水流漫步前行。然而,故鄉的這個自由自在的孩子不懂得應該如何誠惶誠恐地留住它的嬉鬧和歡笑。它的生性就是不尊重一切,嘲笑一切。十七世紀,它用唱詩班的戲謔和教堂聖器室的鬧劇對約定俗成和繁文縟節施行報復。十八世紀強加給它的沉默讓它變得更加犀利。留給它施展一技之長的狹小地盤遭到了劫掠和焚燒。吉爾貝只能談論作者,他對這些作者虐待施暴而不是冷嘲熱諷。不久,整個社會都失去了它那警鐘般的朗朗笑聲,諷刺無法容忍這樣的沉寂,它要挺身而出大聲抱怨。於是便出現了舍尼埃的《諷刺詩》。從此以後,它重新鞭撻社會和政府,不再囿於僵死的文學之中。真正的法國諷刺獲得了新生:從雷尼耶以來的長期昏睡中幡然甦醒,四處放射「辛辣的」利箭。然而,對於諷刺來說,閱讀詩歌是遠遠不夠的。在它備受奴役的兩個世紀之中,它有時把自己的異想天開引進戲劇和小說。諷刺可以在這些領域獨領風騷。博馬舍只是開創了半上流社會所謂的實用戲劇。伏爾泰的小說只是最早的諷刺小說。諷刺幽默的短文雜文占據了各種報紙的每日專欄,只不過古老諷刺的回報是新版的鈔票。最後,在一八〇〇—一八五〇年這段美好的時代,諷刺又拿起皮鞭武裝自己。
如今,尤其在勒南主義入侵這個社會之後,一個無比敏銳的批評家用甜膩和瑣碎來形容諷刺,過分的冷漠讓我們無法專注於摧毀流弊或譴責邪惡。我們只能用滑稽振聾發聵。古老的法蘭西首當其衝的娛樂形式仍然是通俗喜劇、《巴黎生活》和革命傳單。通常這並不妨礙法蘭西學院的院士先生們將法蘭西精神定義為「一種辛辣、精妙和嘲諷的精神」,這種精神「輕盈猶如一杯香檳酒泛起的泡沫」這句話,薩爾塞先生每個月都會說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