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和讓 · 九
馬·盧塞爾、雷米梭、弗拉什和鮑里蓋爾教授為皮埃爾·羅朗先生寫的言辭最漂亮的舉薦信已經由馬爾尚先生遞交到遠洋公司董事會,並得到貿易法庭法官M.M.布蘭、胖船主勒尼安及阿弗爾市長助理、博齊爾船長的私人朋友馬里瓦爾的支持。
正好「洛林號」的醫生尚未指定,幾天後,皮埃爾幸運地得到了任命。
一天早晨,他剛穿好衣服,女僕約瑟芬就把通知單交給他。
他的第一個強烈的感覺就是一個死刑者被通知減緩罪刑時的感覺;一想起要走了,要過一種安寧的,總是搖盪在流水中,總是流浪,總是游移不定的生活,他立刻覺得痛苦減輕了一些。
現在,他作為一個不言不語、謹慎克制的外人生活在父母家中。自從那天晚上當著弟弟的面脫口說出被他發覺的那樁隱秘的恥辱之事後,他覺得他已經扯斷了與他們保持的最後一層關係。他懊惱自己對讓講出這件事,覺得自己十分可恥、骯髒、惡毒,然而,他說出來之後心裡卻暢快了。
他再也遇不到他母親和他弟弟的目光了。為了互相躲避,他們的眼睛表現得驚人地靈活,像害怕相逢的敵人似的詭計多端。他總是想:「她能對讓說什麼呢?是承認還是否認?我弟弟是怎麼想的?他怎麼看她,怎麼看我?」他想像不出,很是惱火。另外,他幾乎不再和他們講話,除非當著羅朗的面,怕他發問。
他收到通知自己被任命的信後,當天就拿給家裡人看了。他父親因為非常喜歡什麼都享受享受,鼓掌祝賀。讓說話時語氣嚴肅,而實際上卻滿心歡喜:
「我真心祝賀你,因為我知道有不少競爭者。這肯定多虧了你那些老師的推薦信。」
她母親低著頭,喃喃地說:
「我為你的成功感到高興。」
吃過午飯,他去公司辦公室打聽一大堆事情;他問到「皮卡爾迪號」醫生的名字,這人明天啟程,皮埃爾想向他討教新生活的一切細節和可能遇到的一些特殊情況。
因為皮雷特醫生在船上,皮埃爾上了船,在客輪的一個小房間裡受到接待;這是一個蓄著金色鬍鬚的年輕人,貌似他弟弟讓。他們一起談了許多時辰。
在巨輪的喧譁聲中,人們聽出一陣持續的、大規模的騷亂:堆在貨艙里的貨物轟轟跌落,夾雜著腳步、話語、運箱機的轉動聲、工頭的哨聲,以及絞車上由喘著粗氣、震得整個大船船身微微發顫的蒸汽機拖拉、轉動的輸送帶發出的噪音。
可當皮埃爾告別他的同行,回到街上時,一種新的哀愁突然湧上心頭,籠罩著他,就像那種覆蓋大海的迷霧,來自天邊地角,厚厚的卻讓人抓不住,又像帶著某些神秘、混雜的東西,從遙遠的有毒的土地上吹來的一陣臭風。
即便是最痛苦的時候,他也從未淒哀到如此地步。這意味著他心碎到了極點,再也無所牽掛。在他根除內心所有的柔情時,他也沒體會到如此突如其來的喪家犬的絕望。
這不再是精神上的、折磨人的痛苦,而是一個無處藏身的野獸的瘋狂,是肉體四處遊蕩、無家可歸、遭受風雨雷電和世上一切暴力襲擊時感到的恐慌。當人們踏上輪船,走進這擺動在波濤中的小房間時,從來都睡在固定不動、安穩踏實的床上的肉體便抗拒著未來日子中的不安全感。在此之前,這肉體一直覺得住在擋風的屋子裡,有深入、固定在土地里的結實的牆壁的保護,有原地可以歇息的確切保障。現在,所有人們喜歡在火熱的緊閉的房子裡抗爭的東西都將變成一種危險和永久的苦難。
再也沒有土地踩在腳下,有的卻是滾動的、轟轟作響、吞淹一切的大海。再也沒有周圍散步、跑步、迷路的空間,有的卻是幾米寬的地方可以像置身於其他俘虜中的犯人一樣走動走動。再沒有樹木、花園、街道、房屋,剩下的只有水和雲。他會不斷地感覺到腳下的船在動。暴風雨襲擊的日子,他必須靠在艙壁上,抓住門板,緊緊綁在狹窄的小床邊緣以免滾到地上。風平浪靜的日子,他將聽到螺旋槳嗡嗡的震顫聲,感覺到載著他的船在飛馳,不停地、有規律地、令人窒息地飛馳。
而他不得不過這種流浪苦役的生活,只因為他母親曾經投入一個男人溫暖的懷抱。
此時,他就要在這批移居國外的人們的失意傷感中暈厥過去。
他再也不懷著對陌路人高傲的蔑視和不屑一顧的仇視了,而是淒楚地想同他們交談,對他們說他將要離開法國,想說給他們聽,得到他們的安慰。在他的靈魂深處,有著一種類似窮人伸手要錢的可恥的需要,一種膽怯而強烈的、感覺某人為他出走而痛苦的需要。
他想起了馬羅夫斯科。只有這個波蘭老頭兒還比較愛他,能對他產生真摯而強烈的感情;於是,醫生馬上決定去看他。
他走進店鋪時,這位藥劑師正在一隻大理石缽里搗藥麵兒,他稍微哆嗦了一下,扔了手裡的活兒說: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怎麼回事?」
小伙子解釋說他這段時間事情很多,但沒說原因是什麼,他一邊坐下一邊問:
「我說!生意還好嗎?」
生意不好。競爭太厲害,這個工人區的病人又少又窮。只能賣一些價錢低的藥;醫生不給開那些稀少、複雜,可以掙百分之五百本錢的藥。這位先生最後總結說:
「這麼下去,三個月就得關門了。如果不是指望您,我的好醫生,我早就開始低三下四地拍人馬屁了。」
他覺得心頭一緊,突然下決心挑明事情,既然非得如此:
「哎!我……我……我再不能幫你什麼忙了。下個月月初我就離開阿弗爾。」
馬羅夫斯科瞪大眼睛,激動得夠嗆。
「您……您……您這是說什麼?」
「我說我要走了。可憐的朋友。」
老頭兒驚呆了,意識到自己的最後一線希望落空了,突然間,他對這個人產生了憤慨,因為他曾經跟隨過這人,他愛著這人並且對這人是那麼信任,而這人卻如此這般地拋棄了他。
他嘟囔說:
「可這回不會輪到你來背叛我吧。」
皮埃爾是那麼受感動,真想抱住他:
「我並不是背叛你啊。我沒找到在此地安身的出路,所以要跟一艘遠洋客輪走了,在船上當醫生。」
「啊!皮埃爾先生!您答應得多好,您要幫助我生活!」
「瞧您!我自己也得生活。我一個子兒的家產都沒有。」
馬羅夫斯科連連說:
「糟透了,糟透了,您做得真差勁兒。我只能餓死了,我。像我這把年紀,一切都完了。糟透了,您拋棄了一個來跟隨您的可憐的老頭兒。糟透了。」
皮埃爾企圖給自己做解釋,提出異議,擺出理由,證明他非如此不可;波蘭人不聽他的,沖他這種背棄行為發火,最後,大概是影射一些政治事件說:
「你們這些法國人,你們說了不算。」
皮埃爾站起身,他也火了,提高一點兒聲音說:
「您不公平,馬羅夫斯科老爹。做出我這樣的決定必須有充分有力的理由才行,您應該理解這一點。再見,希望再見面時,您能更通情達理些。」
說完他就走了。
「哎,」他想,「沒人真心為我難過。」
他思尋著,把他認識的、曾經認識的人都在腦海里過一遍,終於在所有想起來的面孔中發現了那個使他對母親產生懷疑的啤酒店侍女。
他一時猶豫起來,因為他還對她抱有本能的怨恨,突然,他又下了決心,心想:「不管怎麼樣,她說得有道理。」他確定了腳下的方向,向啤酒店走去。
很意外,啤酒店裡坐滿了人,到處煙霧瀰漫。顧客是一些資產者和工人,因為今天是節日,人們在那裡喊著人,笑著,叫著,連老闆本人也當上了侍者,這桌跑到那桌,端走了空杯,又端來鼓著泡沫的滿杯。
皮埃爾在離櫃檯不遠處找到一個位子坐下後,等待著,希望侍女能看到他,認出他。
可是,她在他眼前來來回回地走過,連看他一眼也沒看,身體輕微地、優美地搖擺著,短裙下邁著疾疾的小碎步。
他終於用一枚銀幣敲響了桌子。她跑過來:
「您要什麼,先生?」
她看也不看他,一心計算著所用飲料的價錢。
「怎麼!」他說,「就這麼問候朋友嗎?」
她定睛看了看他,聲音急促地說:
「啊!是您。您好嗎?可我今天沒空兒,您是要一杯啤酒嗎?」「是的,一杯啤酒。」
她一端來,他接著又說:
「我來向你告別,我要走了。」
她漠不關心地回答說:
「唔!去哪兒?」
「去美國。」
「聽說是個美麗的國家。」
別的什麼也沒說。選這麼個日子跟她說話實在失策。店裡的人太多了!
於是,皮埃爾向大海走去。走到海堤,他看見「珍珠號」載著他父親和博齊爾船長向返回的方向駛來。帕帕格里水手划槳;另外兩個男人坐在船尾,嘴叼菸斗,一副喜滋滋、樂陶陶的樣子。醫生看著他們走過,心裡想:「頭腦簡單的人真是快活。」
他在防波堤的一條長凳上坐下,試圖麻木自己,使自己進入一種粗魯人的懵懂狀態。
晚上他回到家後,他母親不敢抬眼看他,低頭對他說:
「你這次走需要辦一大堆事情,我有點兒搞不清楚。今天下午我給你定做了貼身衣服,我去了裁縫那裡;你再不需要別的什麼,也許我不清楚的什麼東西嗎?」
他說:「不,什麼也不需要。」不過,想到他至少要答應給他做些體面的穿著,他又極為平靜地說:
「我還不知道,我;等我去公司打聽打聽。」
他打聽了,人家交給他一個必需物品的單子。他母親雙手接過單子,很久以來第一次望著他,眼睛深處的表情像可憐的受傷的狗乞求恩賜時那樣謙恭,那樣溫順、哀傷和懇切。
十月一日,「洛林號」從聖·那澤爾駛來,進入阿弗爾港,當月七日再次啟程,前往紐約;皮埃爾·羅朗將擁有一個顛簸搖晃的小屋,從此後把他的生活緊鎖在那裡。
第二天,他出門時在樓梯上遇到了等在那裡的母親,她聲音含混地小聲說:
「我幫你在船上安頓好嗎?」
「不了,謝謝,都辦妥了。」
她說:
「我真想看看你的小屋兒。」
「沒這個必要。屋子丑得很,小得很。」
他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呆愣愣地靠在牆上,面色慘白。
然而羅朗卻在當天參觀了「洛林號」,晚飯時一個勁兒地談論這艘宏偉的汽船,深感奇怪他妻子竟然一點兒不想見識見識,既然他們的兒子將登上此船。
皮埃爾只有剩下的幾天住在家裡了。他情緒暴躁,動輒發火,態度生硬;他的粗暴的言辭仿佛抽打著每個人的心。但是在出發的前一天,他突然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非常和氣。在第一次去船上睡覺之前,他擁抱著他父母,問道:
「你們明天到船上給我送行嗎?」
羅朗嚷道:
「對呀,對呀,那當然了。你說是不,路易絲?」
「當然。」她說話時聲音極弱。
皮埃爾又說:
「我們十一點鐘準時出發。最晚必須九點半到那兒。」
「瞧!」他父親大聲說,「我有個主意。一告別你,我們就快跑,坐上『珍珠號』,好在海堤外等著再看你一眼。你說呢,路易絲?」
「對,當然。」
羅朗接著說:
「這樣的話,遠洋客輪走的時候你就不會把我們和防波堤上的人群混在一塊了。人堆里是別想認出自己的人。你看怎麼樣?」
「行,就這樣,說好了。」
一小時後,他躺到他那張棺材一樣狹長的海員小床上。他躺了很久,睜著眼,回想著兩個月以來在他的生活,尤其在他的靈魂里發生的一切。他那帶著挑釁和報復的痛苦,在傷了自己也傷了別人之後,像用鈍的刀片一樣喪失了銳力。他幾乎再沒有勇氣怨恨誰、怨恨任何事,他任憑心中的憤怒自生自滅。他是那麼疲於爭鬥,疲於攻擊,疲於厭惡,疲於一切,簡直受不了了,一個勁兒地在遺忘中麻醉心靈,造成人的發困後的那種狀態。他隱隱聽見他四周有汽船發出的、陌生的雜音,輕輕地,在這寂靜的海港之夜依稀可辨;他的痛楚已經發展到如此可怕的地步,再也感覺不到癒合的傷口抽搐地發疼了。
他熟熟地睡著了,直到水手們弄出的響動把他驚醒。天已大亮,海上列車載著巴黎的旅客進了碼頭。
於是,他在汽船上四處遊蕩,夾在這些人中間。他們忙忙碌碌,心神不定,尋找著各自的房間,互相招呼著,打聽著,間或也對答著,顯出一片旅行伊始的慌亂。向船長問了安,與同事客運主任握了手之後,他走進大廳,那裡已經有幾個英國人在角落裡打盹兒。大廳四周是鑲著金框的白色大理石牆壁,長長的一排桌子,兩側擺著望不盡的醬紅絨布轉椅,其景象無邊地延續在一面鏡子之中。這便是來自五洲四海的富人們平時吃飯的寬敞大廳,漂浮而具有世界性。這裡像大飯店、劇場、公共場所一樣富足華貴,是百萬富翁們所賞心悅目的那種威嚴和平庸的豪華。醫生準備往船上留給二等階層的那部分走,這時卻想起昨天晚上有一大批移民上了船,於是下到統艙里。一往裡走,迎面撲來一股窮困、骯髒的人身上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這股從裸露的身軀上發出的惡臭比動物毛皮的味還大。在一條陰暗、低洼、類似於坑道的地下通道里,皮埃爾發現一些男人、女人和孩子躺在層層疊疊的閣板上或成堆地蠕動在地上。他看不清面孔,但隱約可以看到這群人衣衫襤褸、骯髒不堪。這些窮苦的人被生活壓倒、衰竭、垮下了,帶著瘦弱的妻子和筋疲力盡的孩子去一塊陌生的土地,或許希望在那裡不會餓死。
想到他們做了工,又失了業,徒勞地努力激烈地鬥爭,一天天重來卻毫無結果,想到這些乞丐消耗著他們窮困可憐的生命,總是重複,卻不知用在何處,這位醫生真想沖他們大喊:「帶著你們的女人和孩子跳水算了!」憐憫壓抑著他的心,使他無法忍受眼前這一切,所以不得不離開這裡。
他父親、母親、弟弟和羅澤米麗夫人已經等在他的小屋子裡了。
「這麼早。」他說。
「對,」羅朗夫人聲音顫抖地說,「我們想有時間多看你一會兒。」
他看看她。她穿了一身黑,好像戴孝一樣。猛然間,他發現她上個月還是灰色的頭髮,而今天完全變白了。
他費了好大勁兒把四個人在小屋裡安排坐下,自己跳到床上。從敞開的房門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從外面經過,如同節日的街道一樣熱鬧,原因是旅客的朋友們和一大群僅僅出於好奇湊趣兒的人一起占滿整個巨大的客輪。人們在走廊里,在大廳里,到處溜達;有些人把腦袋一直伸到屋子裡,同時外面的人在小聲嘀咕:「這是醫生的屋子。」
皮埃爾把房門推上;可是一覺得和他們關在一起,他又想打開門,因為船上的騷動遮蓋了他們的尷尬和沉默。
終於,羅朗夫人想說話了。
「這些小窗通風太差。」她說。
「這是一面舷窗。」皮埃爾回答說。
他指給大家看厚厚的,可以抵擋最強衝擊的窗玻璃,而後解釋了半天關閉裝置系統。羅朗又問:
「你這兒連藥箱都有?」
醫生打開一個柜子,讓大家看那一櫃的小藥瓶,上面都貼著寫上拉丁名字的白色方紙片。
他拿出一瓶藥,列舉了它的諸種屬性,接著又拿了第二個、第三個,正兒八經地上起了治療課,大家似乎聽得還蠻認真呢。
羅朗一邊搖頭一邊連連說:
「這怪有意思的!」
有人輕輕地敲門。
「請進!」皮埃爾喊。
博齊爾船長出現在大家面前。
他伸出手,說:
「我來晚了,因為我不想妨礙你們傾吐感情。」
他也得坐在床上。大家又沉默了。
忽然,船長支起了耳朵。透過隔牆他聽到有口令聲,於是他宣布:
「如果我們想乘『珍珠號』到出海口再看您一眼,在海上跟您道別,現在我們就該走了。」
羅朗老爹把這看得很重,大概想給「洛林號」的旅客們留下強烈印象,他急忙站起來:
「好吧,再見了,我的小伙子。」
他在皮埃爾的絡腮鬍上親了親,把門打開。
羅朗夫人沒動地方,兩眼低垂,臉色慘白地呆著。
她丈夫捅捅她胳膊說:
「來,咱們快點兒,一分鐘也耽誤不得了。」
她站起來,朝兒子走過一步,把白蠟似的雙頰一一伸給他,他吻了吻,一聲沒吭。接著他同羅澤米麗夫人和他弟弟握了手,問讓:
「什麼時候結婚?」
「還不很知道。等你哪次旅行回來我們藉機再辦。」
大家終於都走出了房門,爬上甲板,那裡擠滿了公眾、腳夫和水手。蒸汽機在汽船的巨大的肚腹里呼呼打鼾,震得船身似乎煩躁地顫抖著。
「再見。」羅朗說話時依然是神色匆匆。
「再見。」皮埃爾站在連接「洛林號」和碼頭的小木橋邊上,口裡答應著。
他又一次同所有的人握了手,全家人這才離開。
「快!快!快上車!」父親大聲叫嚷。
一輛馬車把他們拉到外港,等在那裡的帕帕格里時刻準備著「珍珠號」下海。
一絲風也沒有;這是一個乾燥、寧靜的秋日,大海如鋼一般堅硬、冰冷。
讓抓了一支槳,水手拿了另一支,兩人開始劃了起來。防波堤上、海岸上,直到花崗石護牆上,人山人海,蠕動著,喧譁著,等待著「洛林號」的啟航。
「珍珠號」從兩道人浪中間駛過,很快出了防波堤。
博齊爾坐在兩個女人中間,手操舵柄;他說:
「等一會兒你們就會看到咱們正好處在它的線路上,在那兒,正正好好。」
兩個划船的人為了儘可能劃遠點兒,使出全身力氣拉著船槳。羅朗突然大喊:
「來了。我看見它的桅杆和兩個煙囪了。它開出錨地了。」
「加油!孩子們!」博齊爾大聲叫喊著。
羅朗夫人從衣兜里掏出手帕,蒙在眼上。
羅朗站在船上,用力抓住桅杆;他向大家報告說:
「這工夫它正在前港轉向……它不動了……又開始動了……它得扣上拖輪……它走了……太好了!它駛向海堤了!你們聽,人群在呼喊……太好了!……拖輪是「納波突納號」……現在我看見船頭了……看哪,看哪……見鬼!多棒的船!見鬼!你們看!……」
羅澤米麗夫人和博齊爾船長轉過身來,兩個男人停下船槳;只有羅朗夫人沒動。這隻巨大的客輪被一隻勁頭十足的、毛蟲似的拖船在前面牽著,緩慢地、耀武揚威地駛出港口。聚在防波堤上、岸上和窗口處的阿弗爾市民一下子爆發出一股愛國熱情,開始高呼:
「『洛林號』萬歲!」歡呼、祝賀這一輝煌的啟航,歡呼、祝賀一個海濱城市分娩出最美的女兒獻給大海。
而它,一駛過兩道花崗岩牆壁之間的狹窄的通道,感覺自己自由了以後,便將拖船甩掉,像一個走在水上的龐大怪物一樣徑自走了。
「看哪!……看哪!……」羅朗又在喊,「它直衝著咱們過來了。」
博齊爾興高采烈,一遍遍地說:
「我怎麼對你們說來著,嗯?事先我可沒了解過它的線路。」
讓壓低嗓音對他母親說:
「媽媽,你看,船過來了。」
羅朗夫人雙眼被淚水蒙住了視線。
「洛林號」開來了,一出港口就全速行駛在晴朗、寧靜的天空下。
博齊爾對準望遠鏡,通知大家:
「注意了!皮埃爾先生在船尾,一個人,很顯眼,注意!」山一樣高、火車一樣快的汽船這時幾乎擦著「珍珠號」行駛著。
狂亂、發瘋的羅朗夫人向大船伸出手臂,她看見了她兒子;她兒子皮埃爾,帶著士官帽,向她手傳著告別的親吻。
可他走了,已經變得很小很小,像一個難以辨認的小點點從巨大的輪船上抹去,她還在努力地辨認著,可再也看不出來了;逝去了,消失了。
讓抓住她的手,說:
「你看見了?」
「嗯,看見了。他真善良!」
他們轉身返回城市。
「見鬼!走得真快!」羅朗滿懷高漲的信心說。
果然,客輪一會兒小似一會兒,仿佛融進了大海之中。羅朗夫人轉過身,看著它消失在地平線上,駛向了一塊陌生的土地,世界的另一頭。在這個無可阻擋的船上,在這個她馬上就再也看不到的船上,有她的兒子,她可憐的兒子。她覺得她的心一半跟著他走了,她覺得她的生命完結了,她還覺得她永遠也見不到她的兒子了。
「你怎麼哭了,」他丈夫問,「他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
她結結巴巴地說:
「不知道。我難過,所以就哭了。」
他們一登上陸地,博齊爾就因為要去一個朋友家裡吃午飯馬上和他們分手了。讓和羅澤米麗夫人先走了,羅朗對他妻子說:
「不管怎麼說,我們的讓長得一表人才。」
「是的。」母親回答說。
因為心裡亂糟糟的,她連自己說些什麼都不考慮了,隨後又說:
「我很高興他要娶羅澤米麗夫人。」
這位先生嚇了一跳。
「唔!怎麼著?他要娶羅澤米麗夫人?」
「對呀。我們打算就在今天徵求你的意見。」
「瞧!瞧!這件事很長時間了嗎?」
「噢!沒有,就這幾天。讓想得到她肯定的同意之後再徵求你的意見。」
羅朗搓著手說:
「很好,很好,太棒了,我完全同意。」
當他們離開碼頭,走上弗朗索瓦大街時,羅朗夫人又一次轉身看一眼滿潮的大海;但她只看到一縷細細的灰煙,那麼遙遠,那麼輕浮,好似一點點海霧。
[1]這是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的第四個年頭,資產階級左翼雅各賓黨開始專政,處死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本書注皆為譯者所加。)
[2]韋羅內塞(1528—1588):十六世紀威尼斯畫派的主要畫家和著名的彩色大師。
[3]科林斯柱式起源於希臘,是三種古典建築柱式中最為華麗的一種。
[4]羅馬詩人奧維德在《變形記》中所講述的一個愛情悲劇。巴比倫這對戀人因家庭反對而私奔,相約在一棵桑樹下會合。西斯貝先到,被母獅的吼聲嚇跑,慌忙中丟掉面紗。皮拉姆斯發現被母獅撕破的面紗,以為西斯貝被母獅吃掉,便舉刀自刎。西斯貝回來看到此景,也自殺身亡。從此白色的桑葚變成了黑色。
[5]法國浪漫主義先驅之一斯達爾夫人(1766—1817)的小說。女主人公柯麗娜是一個具有浪漫氣質的天才詩人,因社會偏見,在愛情上遭受挫折,成為悲劇人物。
[6]貝朗瑞(1780—1857):法國十九世紀具有鮮明的民主傾向的詩人,詩作富於揭露性和戰鬥性,但也有一些吟詠酒色的香艷歌謠。
[7]瓦爾特·司各特(1771—1832):蘇格蘭詩人和歷史小說家。
[8]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北部地區。
[9]迦拿的喜筵:據《聖經·新約全書》記載,迦拿的地方有人娶親設宴,耶穌和門徒應邀赴宴,酒已喝完。耶穌吩咐往六口石缸里倒滿水,取出來變成好酒,這是耶穌第一次顯靈。鄉長把迦拿誤說成假拿石。
[10]阿雅克肖:科西嘉首府,拿破崙的家鄉。
[11]舊時的水深單位,1法尋合1.624米。
[12]指被囚禁在聖赫勒拿島上的拿破崙。
[13]大馬士革之路:據《聖經》記載,聖保羅在去大馬士革的途中,遇耶穌顯聖,從此他改信基督教。後用來比喻改變信仰或找到合適的道路、職業。這裡暗指雅娜在奧塔谷山泉邊所產生的性覺醒。
[14]據《新約·路加福音》,瑪德琳是個有罪孽的女子,後受耶穌感化,成為女聖徒。
[15]指新生嬰兒頭頂著胎膜。
[16]法國浪漫詩人拉馬丁(1790—1869)的名詩。
[17]新娘花冠插橘花,象徵貞潔。
[18]領聖體儀式中,教徒吃的麵包和喝的葡萄酒,象徵耶穌的肉和血。
[19]「黑色岩石」,位於圖韋勒東部,因岩石色深而得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