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格拉蘇 · 皮埃爾·格拉蘇

巴爾扎克 《皮埃爾·格拉蘇》
獻給 佩里奧拉炮兵中校 以表明作者誠摯的敬意 德·巴爾扎克 每當你鄭重其事地去參觀雕塑和繪畫的展覽會——例如在一八三〇年革命後所舉辦的那些展覽會——看到那些長長的畫廊全都擠滿了展品,你不總覺得一陣不安、一陣厭煩和一種悲哀嗎?自從一八三〇年之後,「沙龍」①已不復存在。盧浮宮又一次受到一大批藝術家的襲擊,而且他們還要在那兒長期盤踞下去。從前,沙龍把經過精心選拔的藝術創作陳列出來時,這些展品獲得了最高的榮譽。在挑選出來的兩百幅繪畫中,觀眾再作一番挑選;於是一頂榮譽的花冠授予了某不知名人物的某一幅傑作,人們常為一幅作品展開激烈的爭論。向德拉克洛瓦、安格爾頭上傾瀉下來的辱罵,在增進這兩位畫家的聲譽方面,並不輸於他們的信徒所發出的讚美和狂熱的吹捧②。 ①指十八世紀開始的兩年一度的優秀繪畫、雕塑展覽,稱為「沙龍」。下面說到「沙龍」不復存在,意謂過去那種經過嚴格挑選才展出作品的傳統已被破壞。 ②一八二四年,安格爾(1780—1867)的《路易十三的宣誓》和德拉克洛瓦(1798—1863)的《希阿島的屠殺》同時在巴黎沙龍展出。安格爾代表學院派古典主義,他的作品博得一片稱頌,查理十世授予畫家榮譽勳章。德拉克洛瓦是浪漫主義畫派的先鋒,他所追求的藝術效果在當時具有革新的意義,為此受到猛烈抨擊,《希阿島的屠殺》被譏嘲為「繪畫的屠殺」。在此之前,德拉克洛瓦於一八二二年在沙龍展出具有挑戰性的《但丁的小舟》,引起當時藝術界的騷動,受到學院派的非難。安格爾於一八〇六年在沙龍展出肖像畫,受到譏嘲,以後於一八一四年、一八一九年在沙龍展出作品時,一再受到非難。 今天,再沒有哪個觀眾或是哪位評論家為這種「廟會」中的哪一件展品而慷慨激昂地辯論了。本來是評審團份內的評選工作,現在不得不由觀眾擔當起來。這一工作使他們精疲力盡,等到全部看完一遍,展覽會已經要閉幕了。 在一八一七年以前,被接受展出的作品從來沒有超過畫廊的第一第二兩根廊柱;古代藝術大師的作品就陳列在這長長的畫廊里。今年,展品把整個畫廊都占滿了,真叫觀眾大吃一驚。其實歷史題材畫啊,風俗畫啊,「架上繪畫」①啊,風景畫啊,花卉啊,禽獸啊,還有水彩畫啊,這八個品種中,每一種展出的作品值得觀眾一看的,不能超過二十幅,如果展出的規模超過這一範圍,觀眾就應接不暇了。應徵的畫家越多,評選團的選拔就應該越嚴格。一旦陳列大廳伸展到了畫廊,一切都被毀了。陳列大廳應該始終是固定的、有限的、沒有伸縮餘地的,在其中展出的將是每一品種中出類拔萃的作品。十年的經驗證明了過去那種辦法的好處。現在,展覽廳已不再是一個競技場,只有一片騷擾;不再是一個光彩奪目的展覽會,而是一個鬧哄哄的廟會;展出的不再是選擇過的作品,而是一古腦兒全收下。結果怎樣呢?偉大的藝術家被淹沒了。《土耳其咖啡館》、《泉水邊的孩子》、《鉤刑》、《約瑟夫》——德康②的這四幅作品如果和本年度的其他一百幅優秀作品一起陳列在展覽大廳里,將會更引人注目、更有光彩;遠勝過展出他二十幅作品卻淹沒在三千幅畫中,在六個畫廊里。 叫人難以理解的怪事是:自從展覽會敞開大門、來者不拒之後,只聽得人們大談其埋沒了天才;而在十二年以前,安格爾的《藝妓》以及西加隆的同名作品,籍里柯的《墨杜薩之筏》③、德拉克洛瓦的《希阿島的屠殺》、歐也納·德韋里亞的《亨利四世的洗禮》為藝壇名流(雖說他們有妬賢忌能的名聲)所接受,不管批評家的種種責難,這些作品向觀眾表明,現在有感情飽滿的青年畫家崛起了。那時候並沒有聽到人們有什麼埋怨聲。 ①架上繪畫,指尺幅不大、可在畫架上進行工作的繪畫作品,與大幅繪畫、壁畫等相對而言。 ②德康(1803—1860),法國美術由新古典主義向浪漫主義過渡時期的畫家,藝術技巧上有所創新,喜愛以中亞細亞的東方風光入畫。 ③籍里柯(1791—1824),法國浪漫主義畫派的先驅,其名作《墨杜薩之筏》的題材和表現手法均為古典主義畫派前所未見。因此受到當時保守派的攻擊。 現在,只要能在畫布上塗幾筆,就可以把作品送去展出,卻到處聽見人們在議論「不為人所理解的才華」。一旦不再存在鑑別,也就沒有經過鑑別的作品了。不管藝術家們怎麼辦,他們將會回到評審這一關來;經過評審,再把作品推薦給群眾欣賞,而畫家本是為群眾工作的呀,沒有畫院的評選,就沒有沙龍;沒有沙龍,很可能藝術就會趨於消亡。 自從展出目錄的小冊子變成了厚厚一大本,刊載在其中的名字有好多始終默默無聞,儘管在那些名字下面附有十個或十一、二個作品名稱。在那許多名字中,最不為人所知的,也許是一個名叫皮埃爾·格拉蘇的畫家了;他來自富熱爾①,在美術界,人們乾脆把他叫做「富熱爾人」。今天,他在社會上占據著很高的地位。正是因為他,才使人興起感觸,發了那一通牢騷;現在就拿來放在篇首,作為他的小傳的一段開場白吧——其實這對藝術家這一族類中其他一些成員也是適用的。 ①富熱爾,法國西北部的一個小城鎮,屬布列塔尼地區,所以下文說:「他憑著布列塔尼人的那股僵強勁兒。」 一八三二年的時候,「富熱爾人」住在納瓦蘭街,這街上都是些又狹又高、象盧克索的方尖塔①般的房屋。他就住在其中一幢的五樓上。這房子有一個走道,有一座黑暗狹窄、在轉彎地方特別危險的小樓梯;每一層樓只有三扇窗,後面有一個院子,更確切地說,有一口方「井」。格拉蘇所住的套房共三、四間,一大間畫室就在他的住房上面,面向蒙馬特爾②,四壁漆成磚紅色,方磚地很均勻地塗成棕色,打了蠟;椅子一律放上一個加邊的小氈墊子;一張長沙發,雖說很普通,但是收拾得十分整潔,大可以放在雜貨店老闆娘的臥室里。那裡的一切都顯示出一個謹小慎微的人一絲不苟的生活和一個窮漢的那分操勞。另外有一隻柜子,堆放畫室中的雜物,有一張早餐桌,一個碗櫥,一張書桌,以及種種繪畫用具,全都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就連那爐子也同樣顯示出荷蘭人般愛好潔淨的癖性。再加上來自北方的天光沉靜穩定,透射進這寬大的畫室,光線清晰而寒冷,使得這一潔淨的特點更加突出了。③「富熱爾人」只是個風俗畫家,不需要那些使歷史畫家們傾家蕩產的巨大的繪畫器具。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力不夠,從不闖進那崇高的藝術領域去一試身手,他總是滿足於架上繪畫。 ①盧克索,埃及城鎮,位於尼羅河東岸,有古埃及帝王陵墓和廟宇;王陵和廟宇前矗立著方尖塔,作為紀念碑。法國入侵埃及時,曾劫掠盧克索的一個方尖塔,移置巴黎協和廣場中央。 ②蒙馬特爾,巴黎一市區,位於北部,為藝術家集中的地區。 ③一般畫室都採用北窗的光線,取其比較穩定,一天之內,較少變化。 那一年的十二月初,——年年每逢這個季節,巴黎的那些生意人就要生出一個怪念頭,那就是要把他們已經令人生厭的尊容傳諸後世——皮埃爾·格拉蘇一早起身,把各種顏色在調色板上擠好,生了爐子,正在吃一個泡在牛奶里的長麵包,只等窗玻璃上的冰層融化,透進天光之後,就動手作畫。那天天氣晴朗而乾燥。 藝術家吃著他的早餐,那種安詳忍耐、與世無爭的神情說明了很多問題。這時候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藝術家聽出是埃利·瑪古斯的腳步聲。這個人對他的生活有著不小的影響——其實這類人物幾乎對於所有的畫家都具有那種影響。埃利·瑪古斯是一個畫商,一個「畫布的高利貸者」。一句話,正當畫家在他那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畫室里開始動筆作畫的時候,埃利·瑪古斯突然來了。 「你怎麼樣,好嗎,老壞蛋?」畫家招呼他道。 「富熱爾人」得過一枚十字勳章,瑪古斯出二、三百法郎買他的畫,他擺出一副瀟灑的藝術家派頭。 「買賣不好做啊,」瑪古斯回答道,「你們全都口氣很大,你們在畫布上才不過六個銅子顏料,就開口要二百法郎——可是,你是個好小子,你!你是個有條有理的人,我來,是給你送一筆好買賣來!」 「TimeoDanaosetdonaferentes,」①富熱爾人說道。「你懂拉丁文嗎?」 「不懂。」 「呃!好吧,那句話的意思是說:希臘人要是撈不到好處,是不會送上門去,讓特洛亞人白占便宜的。從前他們說:把我的馬兒拿去吧!現在我們的說法是:把我的狗熊拿去吧!②——你的打算是什麼呢,奧德修-拉然若勒-埃利·瑪古斯?」 ①見本卷第235頁注①。 ②「把我的馬兒拿去吧!」典出荷馬史詩《伊利昂紀》中希臘人使用木馬計攻破特洛亞城的故事。「把我的狗熊拿去吧!」典出斯克里布的滑稽歌舞劇《熊和巴夏》,這句話是劇中人拉然若勒的口頭禪。 這就是畫家們所謂的「畫室中的打哈哈」,在這一番話里,讓人看到富熱爾人能把他的好脾氣和機智表現到多大的程度。 「我不準備說你以後不會畫兩幅圖畫謝我,不要我一文錢。」 「噢!噢!」 「你看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並不伸手向你討,反正你是個正派的畫家。」 「有話說吧。」 「嘿!好吧,我給你帶來了一位爸爸、一位媽媽、再加上獨一無二的一位獨養女兒。」 「這三位個個都是獨一無二的吧!」 「可不是!要給他們畫三幅肖像。這些生意人,愛藝術愛得著了迷,從來不敢闖進畫室中去。那位姑娘有十萬法郎做陪嫁。你給這些人畫像可是不吃虧的呀。說不定你這是給自己一家人畫像呢。」 這塊名字叫做埃利·瑪古斯的德國舊木料也算是個人,他講到這裡,大笑起來,卻是一陣乾笑,叫畫家聽了不寒而慄。他仿沸聽到了靡非斯特在做媒。① ①靡非斯特,歐洲中世紀傳說中的魔鬼,以權力、智識、愛情引誘浮士德。 「這三幅肖像畫,每幅五百法郎,你送我三幅畫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可不是,」富熱爾人高高興興地說道。 「如果你娶了那個獨生女兒,你是不會忘記我的。」 「我娶媳婦,我?」皮埃爾·格拉蘇嚷道,「我,我一向是睡慣單人床的,起慣早的,我的生活總是安排得有條有理的。——」 「十萬法郎,」瑪古斯說,「加上一個甜甜蜜蜜的姑娘,閃著一身金光,活活就是一幅提善的真品!①」 ①提善所作婦女像,肌體豐腴,頭髮閃耀著金紅色的光彩。「閃著一身金光」既指畫面的色彩效果,同時誇耀那位姑娘的身價。提善的真品是十分名貴的。參閱下文第593頁:「四萬法郎一幅提善?……那差不多是不要錢白送了。」 「這些人是幹什麼的呢?」 「已經退體的商人;目前愛上了藝術。他們在達弗賴城有一座別墅,有一萬到一萬二千法郎年收入。」 「他們是幹什麼買賣的?」 「瓶子。」 「別跟我講什麼『瓶子』,我好象聽到了切軟木塞子的聲音,我的牙齒在發酸……」 「那麼我把他們領進來好嗎?」 「三幅肖像,我要把它們送到沙龍去展出,我不妨就試一下肖像畫吧——噯!好吧,就這樣吧。」 老埃利走下樓去,帶魏爾韋勒一家上來。 為了弄清楚這一次介紹畫像對於畫家將會起什麼樣作用,魏爾韋勒先生和夫人,以及他們的掌上明珠般的獨養女兒對於畫家又會產生什麼影響,那就有必要回顧一下皮埃爾·格拉蘇過去的歷史。 那時候,富熱爾人還是個學生;他最初跟賽爾萬學素描,在學院派的藝術世界裡,賽爾萬被公認為素描大師。接著,他又進了施奈爾的畫室,要把怎樣塗出富麗堂皇的色彩的訣竅學到手,施奈爾畫師是以敷彩富麗堂皇著稱的。但偏偏他對學生們十分保密,因此皮埃爾在那兒什麼也沒有撈到。這以後,皮埃爾又轉到了索邁爾維的畫室,去學藝術中叫做「構圖」的那一門學問;但是「構圖」對於他卻是十分怯生,躲躲閃閃難以捉摸。於是他又試著去從格拉內,從德羅林那兒去偷學表現室內情調的秘密。這兩位畫師可不肯讓人把他們的本領偷了去。最後,富熱爾人在杜瓦爾-勒加繆①的畫室中結束了他的學藝生涯。 ①以上提到的畫家,基本上都是《人間喜劇》中虛構的人物,僅德羅林(1752—1817)和杜瓦爾-勒加繆(1790—1854)實有其人。 在他的學藝期間,從這裡轉到那裡,每進一個畫室,富熱爾人那種心平氣和、循規蹈矩的脾氣總是提供讓人取笑的材料。但是不論在哪兒,他的謙遜,他的耐性,他的羔羊般的好性子,使他周圍的同學們軟下心來。大師們對於這個好小子可沒有什麼好感;大師們愛憐的是那班才氣橫溢、出類拔萃、談笑風生、性如烈火的人,或是皺眉蹙額、冥思苦想、一望而知是大有前途的天才。富熱爾人身上的一切都宣告他的平庸。他綽號叫做「富熱爾人」——那是埃格朗蒂訥所寫的一個戲劇①中的畫家的綽號——給他招來了數不清的侮辱;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既然是在那個城鎮裡生下來的,他就得接受這個綽號。 格拉蘇無愧於他的姓氏②。長得矮矮胖胖,膚色黯淡,棕色的眼睛,黑頭髮,喇叭鼻子,寬嘴巴,長耳朵。他那一團和氣、逆來順受的神情,並沒有把他那張氣色極好、但是缺少表情的臉兒補救過來。他從來沒有臉紅脖子粗、慷慨激昂、以及標誌著一個偉大藝術家的風趣機智,因此也就從來不會為之而受到折磨。 這個小伙子生下來為的是規規矩矩做一個生意人,從外省來到京城,在一個顏料商(馬耶訥省人,跟奧日蒙是遠房親戚)的店鋪子裡做夥計。他憑著布列塔尼人的那股倔強勁兒,硬是叫自己成為一個畫家。他在學畫的那段時期,日子是怎樣挨過來的,吃了多少苦頭,那只有上帝知道了。他吃的苦頭不下於那些大人物吃過的苦頭;那些大人物,當初受盡貧窮的折磨,象被一群獵狗追捕的困獸那樣被一幫庸人圍攻著,同時還被渴望著報復的成群結隊的「虛榮」追逐著。 後來,富熱爾人自以為羽毛已經豐滿,可以展翅起飛了,就在殉道者街高頭③租了一間畫室,在那兒開始拚命幹起來。 一八一九年他初試鋒芒,送到盧浮宮展覽評審團那兒的第一幅畫,描繪的是鄉村中的婚禮場面——那是他下了死功夫模仿格勒茲④的作品。這幅畫被淘汰了。 ①埃格朗蒂訥(1755—1794),法國喜劇作家。這裡所說的戲劇不詳,待考。 ②格拉蘇(Grassou)從「肥胖的」(gras)一詞而來,又和「胖胖的」(grasso-uillet)一詞近似。 ③巴黎地勢呈坡形,所以街道有高頭、低頭之分。 ④格勒茲(1725—1805),法國風俗畫家,當時極受歡迎。 當富熱爾人聽到這不可挽回的判決時,並沒有象那些才高志大的畫家那樣,暴跳如雷,或是因自尊心受傷而象癲癇病人那樣大發歇斯底里,有時甚至鬧到向藝術博物館的館長或秘書送去挑戰書,或是發出暗殺的恫嚇。富熱爾人平心靜氣地把他的油畫領出,用布巾把畫包好,拿回到畫室來,一邊向自己發誓一定要做個大畫家。 他把油畫放在畫架上,去找他過去的老師施奈爾,那是一位極有才能的畫家,一位性情溫和又有耐性的藝術家,上次舉行沙龍時,獲得了不折不扣的成功。於是他求他的老師來給他那幅被退回的作品指出一些缺點。那位大畫家放下手頭的一切就來了。當可憐的富熱爾人把他領到那輻畫的面前,施奈爾才看了一眼,就拉住他的手說道: 「你是一個好小伙子,你有一顆黃金般的心,哄騙你可不應該。聽著,你仍然沒有超出我們從前在畫室里對你的看法。當一個人用畫筆畫出這樣一些名堂來,我的好富熱爾人,那他還是讓顏料留在布律隆顏料商店,別去抄襲旁人的畫來得好。趁早回去,戴上一頂棉睡帽,九點鐘就上床睡覺;明天早晨十點鐘,到哪家辦公室去找一個工作,從此跟藝術脫離關係。」 「我的朋友,」富熱爾人說,「我的畫早已被判死刑了,我不是向你討一份判決書,而是問你要一個罪名。」 「呃,好吧!你畫得太灰太冷,好象在眼睛上蒙了一塊黑縐紗來看大自然;你的筆觸笨重,畫法雜亂,你的構圖是從格勒茲那兒模仿來的;他自有他的本領來補救他的缺陷,而你卻沒有這些本領。」 施奈爾指出這幅畫中這個那個缺點時,他看到了富熱爾人那張臉上流露出深沉的悲哀;他心軟了,於是把他帶出去吃一頓飯,還說了一番話安慰他。 第二天,早晨剛七點鐘,富熱爾人已經在畫架前動手修改他那幅被判決的油畫了。他把畫面的色調變成了暖色,他按照施奈爾的指點作了修改,重又塗改了人物。這樣修修補補了一番,總覺得不對勁,他把這畫拿到了瑪古斯的店鋪。 埃利·瑪古斯本是荷蘭人——比利時人——弗朗德勒人三者合一,因此有三重理由成為他那一號人:有錢而一錢如命。他從波爾多來到巴黎,做畫商起家,住在佳訊大街。富熱爾人一心指望依靠自己的調色板踏進麵包鋪,所以毫無顧慮地吃著麵包夾胡桃,或者是麵包和牛奶,或者是麵包和櫻桃,或者是麵包加乾酪,視季節而定。 瑪古斯拿著皮埃爾送來的他的第一幅油畫,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給他十五個法郎。 「一年掙十五個法郎,花費一千個法郎,」富熱爾人微笑著說,「這才叫走得又快又遠呢。」 瑪古斯聳了一聳肩,咬著大拇指,①心裡在想:其實只消出五個法郎也就可以把這幅畫買下來了。 ①咬大拇指,是心中在後悔的表示。 這以後的幾天裡,每天早晨,富熱爾人從殉道者街一路踱去,來到瑪古斯店鋪對面的林蔭大道,混在行人中間,把目光投向他自己的那幅畫;但是除他之外,那幅畫沒能吸引來往的行人看一眼。 一星期快要過去的時候,那幅畫不見了。富熱爾人裝作一路閒逛的樣子,來到了畫商的店鋪子,那個猶太人正好站在店門口。 「怎麼樣。你把我那幅畫賣出去了吧?」 「不是在這兒嗎?」瑪古斯說,我正要給它裝個邊框,好送給哪個自以為懂畫的人。」 富熱爾人不敢再到這條林蔭大道上來了。他動手畫一幅新作品。他幹了兩個月,吃得象耗子般少,工作卻累得象苦役犯在划船。 一天黃昏,他來到林蔭大道上散步,不免又信步踱到瑪古斯的店鋪前。他看來看去,再也找不到他那幅畫了。 「我已經把你那幅畫賣掉啦,」畫商對美術家說。 「賣多少錢?」 「我撈回了本錢,加上一點兒薄利。再給我畫幾幅荷蘭人的室內景象,畫一幅解剖講解圖,畫一幅風景。你這些畫我買下來好了。」 富熱爾人真想張開雙臂,擁抱這個瑪古斯。他把他看成了父親。他回到家中,心中充滿著喜悅。這麼說來,那位偉大的畫家施奈爾錯了!在這茫茫的巴黎城中,也有人和格拉蘇的心兒連在一起跳動。他的才華終於被人理解,被人賞識了! 這可憐的傢伙,已經二十七歲了,天真無知得就象十六歲的男孩子。換了另一個人,換了那些心眼兒極多、善於猜疑的藝術家中的一個,就會注意到瑪古斯的那種醜惡表情,就會留心看出他的鬍髭抖動時,含有一種諷刺人的神氣,就會看出他的兩肩在聳動,這一切都泄露出司各特筆下的猶太人欺騙基督徒時的那種滿意。①富熱爾人在林蔭道上一路走去,心中樂滋滋的,滿臉都是洋洋得意,看他那種神情,就象一個中學生在保護一位婦女。他碰到了他的一個同學約瑟夫·勃里杜,他是那類與眾不同的怪才,日後必然要享大名、吃大苦。勃里杜的袋裡「有幾個銅板」(照他的說法),把富熱爾人帶到大歌劇院去。富熱爾人可既沒有看見芭蕾舞,也沒有聽見音樂;他是在構思一幅幅畫面,他是在那兒揮筆作畫。戲演到一半,他就向約瑟夫告別,奔向家中,在燈光下畫起草圖來。他想出了三十幅畫面,都是讓人感到十分面熟的東西。他相信自己是一個天才了。 ①可能指司各特的名著《艾凡赫》第十章中對猶太人高利貸者的一段描寫而言。 第二天他去買了顏料,買了好幾種尺寸的油畫布,他把麵包、乾酪在桌子上堆放好,給水壺添了水,給爐子準備好一大堆木柴,於是,按照畫室里的說法,他開始在畫布上「大動干戈」了。他雇了幾個模特兒,瑪古斯把布料子借給他。 在畫室中關了兩個月之後,富熱爾人完成了四幅作品。他又去向施奈爾請教;這一回還把約瑟夫·勃里杜也請了來。那兩位畫家看出這些畫只是死心塌地模仿荷蘭風景畫家,模仿梅茲①的室內景象畫;而第四幅畫只是倫勃朗的《解剖講解》②的翻版。 ①梅茲(1629—1667),荷蘭風俗畫家。 ②《解剖講解》是倫勃朗(1606—1669)的早期名作(1632),畫題全稱見下文第592頁。 「永遠跟著別人轉,」施奈爾說,「啊!要富熱爾人獨創一格可真難呀!」 「你應當放棄畫畫,干別的什麼行當去,」勃里杜說。 「幹什麼呢?」富熱爾人問道。 「到文學上去闖一下吧。」 富熱爾人把頭低了下來,就象淋在雨中的一頭羔羊。過了一會,他向二位求教,得到了一些有益的指點,於是把他的作品再修補一番,最後送到瑪古斯那兒去,畫商給了他每幅畫二十五個法郎。這個價格使富熱爾人一點好處都得不到,但是幸虧他過著極其清苦的生活,所以也沒有什麼虧損。 他去到畫商的店鋪那兒散步過幾回,為的是看看他那幾幅作品有什麼動靜。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幻覺,他的作品畫得那樣乾淨利落,具有鉛皮那樣的「硬」度,就象畫在瓷器上那樣晶光鋥亮,現在卻象籠罩了一層迷霧,看來竟象是幾輻古畫了。剛好瑪古斯從店鋪里出去了,關於這一現象,富熱爾人沒法得到任何解釋。他以為自己的眼睛發花了。 這位畫家回到自己的畫室,又開始畫新的古畫了。七年連續不斷的工作,使得富熱爾人能夠在構圖上、技法上畫出可以過得去的作品來了;他畫得不比哪個第二流畫家差。瑪古斯收買了、又賣出了這個可憐的布列塔尼人的全部作品。他這樣辛辛苦苦,每年可賺一百來個金路易①,一年花費不超過一千兩百法郎。 在一八二九年的展覽會上,萊翁·德·洛拉,施奈爾和勃里杜,這三人在展覽大廳里占據了好大一片地盤,而且在一個新的藝術運動中又居於領導地位,他們對於那個勤勤懇懇、終年窮困的老朋友產生了憐憫,因此設法使富熱爾人的一幅作品通過了審查,而且陳列在大廳中。 這幅作品的題材非常有吸引力,在情調上跟維涅龍十分相似;在技法上,則又儼然是早期的杜比弗;②畫的是一個被囚禁在監獄中的青年,正在被人剃去頸背上的頭髮;一邊站著一個牧師,另一邊有一個老婆子和一個少婦在哭泣;有一個法庭的書記在宣讀一紙公文。破舊的桌子上放著一盆沒有動過的飯菜。光線從高高的窗子的鐵柵欄間透進來。這幅畫很能叫市民階層感到一陣戰慄;他們的心弦果然顫動了。 富熱爾人的構思是徹頭徹尾從熱拉爾·道③的傑作那兒搬來的。在《患水腫病的婦女》中,群像面對觀眾,現在他把群像轉向了窗口;本來是臨終的病人,現在變成了被判死刑的囚犯——同樣的慘白的面容,同樣的眼神,同樣向上帝求恩,本來是一個荷蘭大夫,現在換了一個神情冷峻的公務人員,那就是穿著黑制服的書記。但是他在熱拉爾·道的少婦身邊,添上了一個老婆子。最後,支配著這一組群像的是那個笑嘻嘻的、因此更顯得殘酷的劊子手。這雖然是剽竊,卻掩飾得十分巧妙,誰都沒有能看出來。 ①一個金路易值二十法郎。 ②維涅龍(1789—1872)、杜比弗(1790—1864)均為法國畫家。 ③熱拉爾·道(1613—1675),荷蘭畫家,曾受業於倫勃朗,以風俗畫著稱。 目錄上這樣寫著:—— 510.格拉蘇·德·富熱爾(皮埃爾),納瓦蘭街27號,舒昂黨人的整容(1809年被判死刑)① 儘管很平庸,這幅作品獲得了超乎尋常的成功,因為這使人想起了莫爾塔涅地方的「燒腳幫」案件。②天天都有成群的觀眾圍聚在這幅大出風頭的作品前。查理十世來到這幅作品面前停下了步子。郡主聽說這個可憐的布列塔尼人毫無怨言地過著清苦的日子,對他熱心得不得了。奧爾良公爵探問這幅畫可有定價。教會裡的人士告訴皇太子夫人,這幅畫的題材充滿了虔誠的思想;說實在的,圖畫中充滿著一種宗教氣氛,叫人感到十分滿意。皇太子呢,對於方磚地上面的灰塵表示讚賞。這真是其蠢無比的大誤會。原來富熱爾人在那兒抹了一層隱隱約約的綠色,表示牆腳下的潮氣。郡主出一千法郎買了這幅畫,皇太子又訂購了這同一幅畫。查理十世把十字勳章授予這農民的兒子,這個農民在一七九九年曾為皇室的事業戰鬥過。那位偉大的畫家約瑟夫·勃里杜卻沒有獲得勳章。內政大臣給富熱爾的教堂預定了兩幅宗教畫。對於皮埃爾·格拉蘇說來,這次展覽會成全了他的鴻運、他的榮耀、他的前程和他的生命。 ①舒昂黨,法國督政府時期在法國西部布列塔尼一帶受蒙蔽的農民所組成的一支保王黨別動隊,出沒於森林、沼澤地帶,圖謀推翻當時的資產階級政府。一八〇〇年被拿破崙的軍隊所消滅。 ②燒腳幫,法國督政府末期,在法國南部、中部攔路搶劫、打家劫舍的匪幫,常用火刑逼迫受害者說出藏金所在,因此有「燒腳幫」之稱,一七九九年被消滅。 創新,不管在哪一方面,就是受盡煎熬,慢慢死去;抄襲,就是興旺。皮埃爾·格拉蘇既然終於發現了這條金礦脈,他就緊抱住這一冷酷的格言不放了。這一條格言使社會上產生了那些不光彩的庸人,他們今天負責給社會的每一階層選拔優秀人物,而為他們所看中的當然就是他們本人,而且理所當然要拚命排擠那些真正有才華的人。這一條放之四海的選拔原則糟糕得很;總有一天法蘭西會擺脫它。 不過呢,富熱爾人善良、溫文,他那分謙遜,那分純樸,以及他的受寵若驚,使得本來要譴責、要妒忌他的人也沒有話說了。再說,站在他一邊的還有那麼多暴發戶「格拉蘇」,而他們和未來的「格拉蘇」們又是連結在一起的。有些人被這位藝術家的無所畏懼的毅力所感動,把他比作多米尼坎①,說道:「藝術上的辛勤是應該得到報酬的!格拉蘇的成功並非是僥倖的!他埋頭苦幹了十年,難為這傢伙!」 ①多米尼坎(1581—1641),義大利畫家。 「難為這傢伙!」這一讚嘆語在對畫家的擁護和祝賀中占了一半。憐憫抬高了許多庸才,就象嫉妒摧毀了那麼多天才。 報紙上的批評並不少,但是大有騎士風度的富熱爾人全部都承受下來,就象過去他對於朋友的意見全都接受下來,表示出天使般的忍耐一樣。 現在他有錢了,辛辛苦苦地掙來了一萬五千法郎,因此給他在納瓦蘭街的套房和畫室添置了一些家具;他在那兒畫著皇太子訂的畫,還有大臣預定的兩幅宗教畫。到了指定的日子果然交貨,那種約期不誤,真叫部里的財務科灰心喪氣,他們向來只習慣於另外一種方式。但是,羨慕那些做事有條不紊的人的運氣吧!假使他耽誤了時間,被七月革命趕上了,他的潤筆就再也沒有著落了。 到了三十七歲那年,富熱爾人已替瑪古斯製造了大約兩百幅油畫,外人全都一無所知。畫了那麼多東西,他的技法已經熟練到了那樣一個令人滿意的程度,使得藝術家看了不禁聳聳肩膀,卻叫那些生意人看了非常喜歡。格拉蘇的朋友們都愛他為人方正仁厚,有求必應,待人忠心耿耿。如果說,對於他的調色板他們不抱敬意,那麼對於那拿調色板的人,他們卻是喜歡的。 「多麼糟糕!富熱爾人竟染上了畫畫那個壞毛病!」他的朋友們相互之間都這麼說。 話又得說回來,格拉蘇能夠給人提出很高明的意見;他就象報紙上的那些專欄作家,他們自己寫不出書來,可是一本書中有什麼毛病他們卻很能挑得出來。但是在那些文藝評論家和富熱爾人中間有一點不同:對於美,他具有很好的欣賞能力,他能鑑別美,他的具體意見非常中肯,使得人家認為說得有道理而樂於接受。 七月革命以後,巴黎每次開展覽會,富熱爾人總是送去十一、二幅作品,而評審團總是會接受四、五幅。他省吃儉用,不多花一文錢;他的僕役就只一個替他料理家務的女僕。 他的消遣只是去看看朋友,去看看藝術作品;偶爾也在法國作幾次小小的旅行,算是享受一番。他盤算著要到瑞士去尋找靈感。這個糟糕的藝術家是一個優秀的公民。他在國民自衛軍中服役,參加受檢閱的行列;付房租、付賬單,那種按時不誤,達到了俗不可耐的地步。他的一生就是在工作和窮苦中過來的,因此他從來沒有時間去談情說愛。直到目前為止,他,是個光棍,是個窮漢,並不想把他那簡單的生活變得複雜起來。 怎樣積聚錢財,他是一竅不通的,因此每隔三個月,他就把一季度的收入和省下的錢送到他的公證人卡陶的事務所去。每當格拉蘇存滿三千法郎時,公證人就替他把這筆款子用抵押方式放出去,附帶規定:如果債戶是結了婚的,那麼通過「代位清償」,債權人同時取得債戶的妻子的種種權利;如果債戶有應付貨款需要清理,那麼他同時分享貨主的種種權利。公證人親自收取利息後,又把利息放到格拉蘇的本金上去。畫家盼望著那幸福的一天到來,那時候他的投資將會達到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數目,給他帶來一年二千法郎收入。 那時候他將具有藝術家的I』otiumcumdignitate①。他將真正從事繪畫。啊!畫出什麼樣的作品來!終於是貨真價實的作品!功夫到了家的作品,叫你眼前一亮,叫你沒得說的頂呱呱的作品!他的前程,他的幸福的夢想,他的希望的頂點——你想知道嗎?那就是被選入「法蘭西研究院」②當院士;再就是佩帶榮譽勛位的玫瑰花形勳章!跟施奈爾和萊翁·德·洛拉平起平坐,比勃里杜更早進入「法蘭西學院」!在他的上衣飾孔里別上玫瑰花飾!多美的夢哪!只有庸才會想得那樣面面俱到! 聽得樓梯上一陣腳步聲,富熱爾人把手伸進頭髮,理成一個松松的發頂,扣上了他那件瓶綠色絲絨背心的鈕扣,頗吃驚地看到進來了一張臉兒,——在畫室里,這種臉兒被通俗地稱做西瓜③——這個水果擱在一隻大南瓜上,那南瓜裹著一件藍色呢衣服,上面點綴著一串叮叮噹噹的小飾物。那西瓜發出鼻息聲,就象一隻海豚;那南瓜靠著底下兩個蕪菁,——把它們叫做腿是不恰當的——向前挪動過來。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會這樣給那個瓶子商人撈一幅諷刺畫,然後請他出去,說是他不畫瓜果蔬菜。 ①拉丁文:悠閒與尊嚴。 ②「法蘭西研究院」下設五個學院,藝術學院是其中之一。 ③指愚蠢呆笨,愣頭愣腦的臉。 富熱爾人看著他的主顧,並沒笑出來,因為魏爾韋勒先生在他的襯衫上別著一顆價值三千法郎的金剛鑽。富熱爾人看了瑪古斯一眼,說道:可有油水呢!——這是當時畫室里十分流行的一句行話。 聽到了這句話,魏爾韋勒先生皺了皺眉頭。這個生意人在他後面還引來了瓜果行列——那就是說,帶來了他的夫人和小姐。那位夫人的面容有一層桃花心木的褐紅色調。她看來很象可可椰子裝上了一個頭顱,束緊了一條腰帶。她用腳底板轉動身子,穿著一件黑條紋的黃連衫裙。她很得意地讓人看到她那副露指手套,戴這副奇形怪狀的手套的雙手腫得就象手套商畫在招牌上的手套一樣。在她那頂煤斗形的圓帽上飄著頭等出殯儀仗用的羽毛①。兩個肩膀從敞領的花邊中顯現出來,不論從後面看還是從前面看,都同樣是圓滾滾的;這樣,那個可可的球面體可說是圓滿無缺了。那雙腳,是畫家們稱作「蹄子」的那種形狀,穿一雙漆皮皮鞋,從皮鞋上面擠出半英寸肥肉,形成一圈皺邊,算是裝飾品。這雙皮鞋是怎樣硬穿進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①當時巴黎有殯儀館承包商,辦理喪事,分幾等規格,頭等出殯儀仗隊馬頭上插上好多羽毛,炫耀排場。這裡顯然是挖苦話。 在她後面跟著一株石刀柏嫩苗,穿著一件黃綠相間的連衫裙,胡蘿蔔黃的頭髮(羅馬人最愛這種頭髮)編成了辮子,盤在小小的頭上,纖細的臂膀,白白的但是有雀斑的皮膚,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白色的眼睫毛,稀稀的眉毛,一頂義大利草帽,圍著一條白緞子帽檐,加上兩個規規矩矩的綢緞蝴蝶結,一雙紅得象在害羞的雙手,一雙和她媽媽一樣的腳。 這三位來賓在畫室中東張西望,充滿一種幸福的神情,顯示出他們對藝術懷著一股可尊敬的熱情。 「先生,就是您將要給我們畫像吧?」做父親的大著膽子問道。 「是啊,先生,」格拉蘇回答道。 「魏爾韋勒,他呀,有十字勳章呢,」當畫家轉過身子時,那位妻子悄悄對她的丈夫說道。 「難道我會請沒有得過勳章的畫家來給咱們畫像嗎?」已退休的瓶塞商說道。 瑪古斯向魏爾韋勒一家鞠了一躬之後就走了。格拉蘇一直陪他到樓梯的平台。 「除了你,還有誰能發掘出這麼一些大圓球來呢?」 「十萬法郎的陪嫁!」 「好吧,可是這麼一家人哪!」 「還有繼承三十萬法郎的希望,在布希拉街有住宅,在達弗賴城有別墅。」 「大街上的房子——瓶子——塞子——塞緊了瓶子——拔出了塞子……」畫家說。 「你這一輩子從此吃穿不用愁了!」瑪古斯說。 就象早晨的光線透進了他的閣樓那樣,這一念頭印進了皮埃爾·格拉蘇的心坎里。當他讓那位小姐的父親擺好姿勢的時候,就感到這位老人家極有儀容,而且對他那一張紫膛膛的臉盤喜歡起來了。 母親和女兒象蝴蝶穿花似的圍著畫家打轉,看他怎樣做準備工作,感到十分驚異。在她們眼裡,他就是一位尊神。這種在臉上顯示出來的崇拜使得富熱爾人十分得意。「金犢」①給這一家人籠罩了一層不可思議的反光。 ①金犢,古代以色列入鑄金為犢,奉作尊神(見《舊約·出埃及記》第三十二章);這裡作為拜金主義的象徵。 「想必您掙的錢多得嚇人吧,可是您花起錢來,也象你掙錢那樣快吧?」那位母親說道。 「不,太太,」畫家回答,「我不亂花錢,我沒有條件吃喝玩樂。我的錢交給公證人安排;我有多少存款都在他的賬冊上,一旦把錢交給了他,我就不管了。」 「人家老是跟我說,」那位父親嚷道,「說什麼藝術家都是有孔的籃子,聚不起財來!」 「你那位公證人是誰呢?——假如我這樣問不嫌唐突的話。」魏爾韋勒夫人問道。 「一個好人,非常直爽——卡陶。」 「哎喲喲,哎喲喲!真把人笑壞了!」魏爾韋勒嚷道,「卡陶也是咱們家的公證人呀!」 「請別動!」畫家說。 「你坐好,別動,安泰諾爾,」他的太太說道,「否則畫家先生沒法畫下去啦;要是你能夠看到他是怎樣下筆的,你就會懂得了。」 「我的天哪!」魏爾韋勒小姐跟她的爸爸媽媽說,「你們為什麼不叫我學藝術呢?」 「維吉妮!」母親嚷道,「有些東西女孩兒家是學不得的。等你出嫁之後……那就沒有關係啦!到那時候再說吧,現在你還是安分點。」 這第一回畫像,魏爾韋勒一家人和這位老實畫家幾乎已經混熟了。約定兩天之後這一家人再來。在走出畫室的時候,爸爸和媽媽要女兒先走一步;但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她還是聽到了他們之間的一段對話,那話中的意思是不會不引起她的好奇心的:——「……一個獲得勳章的人……三十七歲……有人向他訂畫的畫家;他把錢存放在我們的公證人手裡。咱們去問問卡陶怎麼樣?嗯,『德·富熱爾太太』,這個稱呼可不壞!……看樣子,他可不是個壞良心的人!……你是想跟我說寧可要一個做買賣的人?……可是一個做買賣的人在沒有退休之前,你可沒法說准你的女兒結果到底會怎麼樣!而一個藝術家,又會積錢,……再說,咱們是愛好藝術的……總之!……」 當魏爾韋勒一家在議論他的時候,皮埃爾·格拉蘇也在心裡頭評論魏爾韋勒這一家人。他感到再也沒法安安靜靜待在他的畫室里了。他到林蔭大道去散步。路上經過的每一個紅棕色頭髮的婦女他都要瞧一眼!他跟自己討論的那套方式是最奇怪不過的:在金屬中最光輝燦爛的要算黃金了,而棕黃色代表黃金;羅馬人最喜愛紅棕色頭髮的女人,他成為一個羅馬人啦……如此等等。結了婚,過了兩年,還有哪個男人會理會他妻子的皮膚、頭髮是什麼顏色?美貌是轉瞬即逝的……可是醜陋是永久的!有了金錢,就有了一半幸福……那天晚上,畫家上床睡覺的時候,已經覺得維吉妮·魏爾韋勒十分嬌媚可愛了。 當魏爾韋勒一家三口在第二回畫像的那天光臨畫室的時候,藝術家笑容可掬地招呼他們。這個壞蛋已颳了鬍子,穿上了一件潔白的襯衫,把頭髮梳得光光的,特地挑選了一條合適的褲子,腳下穿一雙尖頭的紅拖鞋。那一家人同樣滿臉堆笑來回報畫家的笑顏。維吉妮的臉兒紅得就跟她的頭髮一個顏色,她低下了眼瞼,扭過頭去看畫室中的那些習作。皮埃爾·格拉蘇覺得她那種忸忸怩怩的樣兒十分可愛,而且風度優雅;可喜的是她既不象爸爸,也不象媽媽,不過她長得象誰呢? 「啊,我明白了!」他一再跟自己說,「當初那做母親的心眼兒里另有一個人影兒呢。」 在畫肖像的時候,這一家人和畫家之間,你來我往地打趣起來,這位畫家居然大著膽子說,他發覺魏爾韋勒爸爸十分「俏皮」呢。這一番恭維話說出了口,畫家的那顆心就此對那一家人完全敞開了,而且一下子被占領了。他送給維吉妮一幅草圖,送給她母親一幅速寫。 「不要錢的嗎?」她們問道。 皮埃爾情不自禁地笑了。 「您可不能這樣把畫白送給人家呀,那等於在送錢,」魏爾韋勒對他說。 在畫像畫到第三回時,魏爾韋勒爸爸講起他在達弗賴城的別墅中收藏了一批出色的名畫——盧本斯,熱拉爾·道,米埃里,泰爾比爾,倫勃朗(都是一幅以上),一幅提善,幾幅保爾·波忒,等等。 「魏爾韋勒先生花起錢來真是傻乎乎的,」魏爾韋勒太太象在擺闊似地說道。「他收藏的畫價值十萬法郎呢。」 「我就是愛好藝術呀,」已經退休的瓶子商說道。 當動手給魏爾韋勒太太畫像時,那位丈夫的肖像差不多已經完工了。這一家人的那股興奮情緒簡直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原來公證人已把畫家著實讚美了一通,在他眼裡,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象皮埃爾·格拉蘇那樣的老實人了;在藝術家中,最正派、最規矩的一個就是他;再說,他已經積下了三萬六千法郎。從前他過著苦日子,現在已經苦出頭了。他每年可以掙一萬法郎,他把收入的利息再放到本金上去。總而言之,他是怎麼也不會叫他的妻子吃苦的。——這最後一句話是放到天平上的一個極有分量的砝碼。魏爾韋勒家的朋友們耳邊只聽見談論那位著名的畫家。 等到動手給維吉妮畫像的時候,富熱爾人已經是魏爾韋勒老夫婦內定的女婿了。這一家三口流連在畫室里,真是心花怒放,他們已經習慣於把那間畫室當作自己的另一個家了。這個用心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雅致的、具有藝術氣息的場所,對於他們具有不可言喻的吸引力。「惺惺惜惺惺」,生意人愛的是生意人。 有一天,畫像快要大功告成時,樓梯發出震天的響聲,啪的一聲,門兒被打開了,闖進來了約瑟夫·勃里杜;他好象是被一陣暴風雨捲來似的,只見他的頭髮被吹了起來,他那大臉盤上刻滿丁皺紋,眼睛裡發出火光,滿屋亂射;他在畫室里走了一圈,然後奔向格拉蘇,一邊把自己的上衣往肚子上拉,想要把鈕子扣起來,可是白費事,包紐中的鈕扣已經掉了。 「柴這麼貴,日子不好過啊,」他對格拉蘇說。 「啊!」 「一些討債鬼盯住了我。怎麼,你畫這些東西嗎?」 「少說廢話!」 「啊!當然!」 魏爾韋勒一家人看到忽然闖來這麼一個怪人,極不高興,他們本來的紅臉兒這會兒漲得象火燒一般的櫻桃紅了。 「掙錢的買賣!」約瑟夫接下去說道。「你口袋裡掏得出錢嗎?」 「你要的數目大嗎?」 「一張五百法郎的鈔票……在我的後面盯著一個老闆——這些老闆就象一群獵狗,他們一旦把你咬住了,吃不到肉就休想他們松一松嘴。真是什麼樣的一批傢伙呀!」 「我給你寫一張條子給我的公證人——」 「怎麼,你有公證人嗎?」 「是啊。」 「怪不得你到現在還用玫瑰紅的色調抹那些臉蛋兒,拿來給香粉店做招牌倒是挺好!」 格拉蘇不禁臉紅了,維吉妮正坐著讓他畫像呢。 「還是把本人的真面目畫出來吧!」這位大畫家說下去。 「這位小姐是紅髮姑娘,難道這算是罪大惡極嗎?來到畫裡,無一不光輝燦爛。①給我在調色板上多擠些『丹紅』,把那兩片面頰給我畫成暖色調,把那些棕色的小雀斑點出來;給我象在麵包上塗白脫那樣把顏料塗上去。你想要畫得比大自然本身更富於生氣嗎?」 ①來到畫裡,無一不光輝燦爛:意即一切都能入畫,無須粉飾現實。表現在畫中,不僅美的事物才是美的;即使在現實生活中被認為平凡的、丑的,在畫家的筆下,也能獲得藝術生命。羅丹所說:「在藝術家看來,一切都是美的。」「『自然』是永遠不會醜惡的。」意思相同。 「喏,」格拉蘇說,「我去寫條子,你接替我。」 魏爾韋勒搖搖擺擺地一直走到寫字檯邊,湊著格拉蘇的耳朵說道: 「那個搗蛋的傢伙要把什麼都搞糟了。」 「要是他肯給您的維吉妮畫像,那要比我畫的像勝過一千倍呢,」格拉蘇氣呼呼地說。 這位生意人聽得這麼說,就不作一聲地退回到他妻子身邊,他女人給那頭闖進來的凶暴的野獸弄得莫名其妙;現在看到這頭野獸在合作畫她女兒的像,她怎麼也放心不下。 「看,你就照這樣畫下去,」勃里杜把調色板交還,接過取款條子時這麼說道。「我不謝你了!現在我能回到阿泰茲的莊園去了。我正在給他的餐廳畫壁畫;萊翁·德·洛拉也在那兒畫幾個門框上面的壁畫,都是傑作。來看我們吧!」 他說走就走,也不哈一下腰、點一下頭,他再不想多看維吉妮一眼——他已經看夠了。 「這個人是誰?」魏爾韋勒太太問。 「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格拉蘇回答道。 沉默了一會兒。 「您能肯定,他沒有給我的畫像帶來不幸嗎?」維吉妮問道。「他叫我感到害怕。」 「他只會給畫像增添光彩,」格拉蘇回答道。 「如果他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那我寧可喜歡象你這樣的偉大的藝術家,」魏爾韋勒太太說。 「啊!媽媽,格拉蘇先生是一位偉大得多的藝術家。他將要替我畫全身像呢,」維吉妮表示意見道。 天才畫家的那種派頭把這些謹小慎微的市民嚇壞了。 一年裡的初秋階段,人們給它取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名稱,叫做「小陽春」。在那樣一位天才人物跟前,魏爾韋勒就象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般心慌意亂地鼓起勇氣,邀請格拉蘇下星期日光臨他的鄉間別墅。他知道一個生意人的家庭是沒有什麼東西好吸引一位藝術家的。 「你們這些藝術家們!」他說,「喜歡熱情奔放,喜歡偉大的場面,喜歡和才氣橫溢的人在一起,但是我這兒有好酒;我還指望我收藏的那些名畫可以補償象你那樣一位藝術家在我們這些生意人中間感到的氣悶。」 可憐的皮埃爾·格拉蘇,他從來沒有聽慣人家的恭維話,現在受到這一番崇拜,虛榮心被搔得痒痒的,怎麼會不飄飄然起來呢。這位直心眼兒的藝術家,這個不光彩的庸才,這顆黃金般的心兒,這忠心耿耿的性格,這個笨拙的畫匠,這個了不起的好小子,胸口掛著王家的榮譽勳章,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準備去達弗賴城享受一年中最後的好天氣。 畫家毫不擺闊,搭著公共驛車來到了那兒,不禁羨慕瓶子商蓋的別墅真漂亮。這別墅坐落在一個五英畝大的園林中間,占據了整個城鎮最高的地形,放眼眺望,景色好極了。把維吉妮娶了來,那就是說,有一天這漂亮的別墅就是他的了。 魏爾韋勒一家人都出來歡迎他,那種熱情、那種歡樂、那種天真、那種市民階層的毫不掩飾的愚蠢,使他不知如何是好。這是勝利的一天。他們領著未來的女婿在淡黃色的園徑上散步。那些園徑事先早已平整過、打掃乾淨,就象準備接待大人物似的。就連四周的樹木也好象經過一番梳洗,草坪已經軋過;鄉村的清新空氣中飄來了廚房裡幾絲使人開胃的香味兒。整幢宅子,到處似乎都在歡呼:「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光臨咱們這兒啦!」小爸爸魏爾韋勒象一隻圓蘋果似地在他的園林里滾動著;那閨女象黃鱔般不住地扭動著身子;那位媽媽是一幅端莊的模樣,在後面一步步跟著。這三個人纏住格拉蘇不放,足足鬧了七個小時。 吃過飯後——這桌酒席時間之長和這桌酒席之豐盛可以相互媲美——魏爾韋勒老夫婦隆重獻寶的時刻來到了:打開陳列室的大門,只見裡面照耀著的燈光都是經過精心布置的。 三位鄰居(都是退休的老商人),一位叔父(維吉妮有希望得到他一份遺產),特地請來給偉大藝術家作陪,此外還有維吉妮的獨身老姑媽和其他幾位賓客,他們一齊跟隨在格拉蘇後面進入了陳列室。大家都很想聽聽他會發表什麼意見;他們聽到魏爾韋勒宣稱這些名畫價值連城,吃驚得愣住了。看來這位瓶子商人要跟法王路易-菲力浦、跟凡爾賽藝術館的收藏比一比高低呢。 這些名畫都配上了極其考究的邊框,一律釘上一方金屬標籤,金底黑字,上面寫道: 盧本斯 《半人半羊神和水溪女神之舞》 倫勃朗 《解剖室內景:特隆普醫學博士為學生們作講解》 一共收了一百五十幅名畫,都上了一層凡立水,用拂帚撣過,有幾幅畫特地覆著綠色的幕布,因為年輕姑娘是看不得的。 大藝術家站在畫前,手臂無力地垂下來,嘴巴張得大大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原來他認出這些收藏品中,有一半都是他畫室中的產品。盧本斯就是他!保爾·波忒、米埃里、梅茲、熱拉爾·道,都是他!他一個人抵上了二十位藝術大師! 「怎麼一回事?你臉色發白呢!」 「女兒,端一杯水來!」那母親嚷道。 畫家抓住爸爸魏爾韋勒的上衣的一顆鈕扣,把他引到陳列室的一角,裝作象是在觀看牟利羅的一幅作品似的——那一陣子正是西班牙畫家的作品十分吃香的時期。 「您這些畫是從埃利·瑪古斯那兒買來的吧?」 「是呀!都是真跡!」 「我們自己人之間談談,那些畫他要了您多少錢?——我這會兒就要向你指出來的那幾幅畫。」 這兩個人在陳列室里轉了一圈。賓客們看到畫家帶著一臉嚴肅的神情,由主人陪著,逐一觀看那些傑作,都不由得感到十分驚異。 「三千法郎!」魏爾韋勒壓低了嗓子道,「可是我對你說,四萬法郎!」 「四萬法郎一幅提善?」藝術家提高了聲氣說道,「那差不多是不要錢白送了。」 「我原先跟你說過嘛,我那些畫價值五十萬法郎呢!——」魏爾韋勒嚷道。 「那許多油畫全都是我畫的!」皮埃爾·格拉蘇湊在他耳邊說道。「我畫了這些畫,賺到的錢,全加起來不超過一萬法郎……」 「你給我拿出證明來,」瓶子商說道,「那我就把我女兒的陪嫁再加上一倍;因為這麼說來,你就是盧本斯,倫勃朗,泰爾比爾①,提善了!」 「那麼瑪古斯也就是一個第一流的畫商了,」畫家接著說道。 現在他恍然大悟,為什麼他剛完成的畫會忽然變成年深月久的樣子,那個油畫商為什麼要指定題目向他定畫。 「德·富熱爾先生」(這家人堅持這樣稱呼皮埃爾·格拉蘇)在他的崇拜者眼裡一點也沒有失去他的光彩;他的形象反而更加高大了。他給這一家人畫了像,沒有收取潤筆,——自然,那三幅畫獻給了他的丈人、他的丈母、和他的妻子。 今天任何一個展覽會都少不了皮埃爾·格拉蘇的作品展出,在生意人的世界裡他被認為是一個出色的肖像畫家。他一年可以掙一萬二千法郎,糟蹋五百法郎的畫布。他妻子每年有六千法郎收入,這是陪嫁。他住在她娘家;魏爾韋勒老夫婦,格拉蘇小兩口子,彼此相處得十分融洽。他們自備一輛馬車,可說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皮埃爾·格拉蘇的活動範圍不出生意人的社會圈子,在那裡他被公認為當今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從御座門到神廟街②這一帶,沒有哪一家的家庭肖像畫,不是這位藝術大師的畫室中的作品,而且沒有一幅肖像畫的價格是少於五百法郎的。那些資產階級請他畫像,最振振有詞的一條理由是:「不管你怎麼說,反正他每年委託公證人投資兩萬法郎!」 ①泰爾比爾(1617—1681),荷蘭著名風俗畫家。 ②從御座門到神廟街,當時為巴黎中產階級居住區。 在五月十二日那次暴動中,①格拉蘇表現得極好,因此被授予榮譽勛位。他在國民自衛軍中掛了營長的軍銜。凡爾賽藝術館不能不考慮必須向這樣一位優秀的公民定購一幅描繪戰爭場面的油畫;這位畫家於是在巴黎到處閒逛,為了要碰到一位老同行,好輕描淡寫地這樣說道:「國王委託我畫一幅戰爭場面呢!」 德·富熱爾夫人對她丈夫十分崇拜,給他生了兩個孩子。 這位畫家真是一位好爸爸、好丈夫。然而他卻沒法從他心中驅除一個徘徊不去的念頭:其他的畫家們在取笑他;在那些畫室中他的名字成了一個可鄙夷的詞兒。報紙的文藝版從來不理會他那些作品。但是他仍然畫下去,而且一步步在接近法蘭西學院。終有一天他會跨進去的。②再說,他也有感到痛快的時候,那是他得到了報復的機會!——那些著名的藝術家陷入困境的時候,他收買他們的作品。他還把達弗賴城別墅的陳列室里那些拙劣的東西拿下來,換上了真正的傑作——不是他的作品,而是真品。 ①應指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四季社」的巴黎起義。「四季社」為空想社會主義者布朗基(1805—1881)領導的秘密革命組織,有社員幾百人,因為沒有發動群眾,起義失敗,布朗基等起義者被判處無期待刑。 ②法蘭西學院院士名額固定為四十人,逢到有院士逝世,由其餘院士開全體會議,提名選舉,接納新院士,這是等機會的事,所以說:「一步步在接近」,「終有一天他會跨進去的」。 說到庸才,如果跟皮埃爾·格拉蘇比起來,還有可厭可惡得多的呢。再說,他樂於暗中幫助人,為人厚道,有求必應,那實在是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 一八三九年十二月於巴黎 [方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