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了的土地 · 六
「我一向是在礦山上做工的。我回到家鄉來不過才半個月。我的名字叫張進德,你沒聽說過嗎?我們見過幾次面,不過你當然記不得我了……」
「……」李傑很模糊地嗯了一聲。
張進德停了半晌,又繼續說道:
「李大少爺!現在是革命的時候了,你對於革命怎麼樣?……」
李傑明白張進德是在探他的口氣,便很坦然地笑著說道:
「革一革命也好,我想。」
「你不反對革命嗎?現在聽說要土地……革命……」
「如果我是地主,那我可不贊成什麼土地革命,但是現在我同你們是一樣的窮光蛋,為什麼不贊成革命呢?沒有田種的人,以及種人家田的人,都應當起來干一下才行!」
「但是你……」張進德吞吐地說了半句。
「我怎麼樣?」李傑即刻反問他。
「你究竟是李大老爺的兒子。」
李傑笑起來了。於是李傑開始述說他和家庭決裂的經過,以及他怎樣地進了革命軍,現在回來又是怎樣地打算……
「我們原來是同志呵!」張進德最後歡欣著這樣說。「這末一來,我也不必進城去了。我今天本來打算進城去看一看革命軍怎樣情形,回頭來再做打算,因為要挑一擔柴進城去賣,所以今天沒有去成。現在你回來了。好極了!」
「你是不必去了。」李傑聽了張進德的歡欣的話,不禁也歡欣起來了,他慶幸自己已經得到了一個很好的合作者。「我們明天就開始商量起來……」
「我說,你現在也不必到什麼王榮發的家裡去,就在我的地方睡一夜再說,好不好?」
「方便嗎?」
「只要你不嫌棄我那一張竹床的不乾淨……」
於是,昔日的李大少爺,現在成為礦工張進德的新交的好友了。在夜影的深處,李家老樓已沉入了寂靜的夢鄉,宛然忘卻了它的年少的、在外流浪著的主人。而李敬齋,李傑的父親,雖然在近來也時常念起他的叛逆的兒子,但是他決不會想到:今晚他的兒子回到故鄉了,可是不回到自己的家裡,而留宿在一個什麼礦工張進德的破漏的茅屋裡……
§ 八
「救命呀!救命呀!……」
「打死你這個敗家精!」
「好,你把我打死了罷!……」
李傑和張進德兩人剛走至吳長興的家門口時,忽然聽見從裡面傳出來這種絕望的打罵的聲音。李傑一股的興致,差不多為這種突然的不快的聲音所打消下去了。
「吳長興又在打他的老婆了。」張進德似乎很平靜地說。
「為什麼他要打他的老婆?時常打她嗎?」李傑很不愉快地問。
「他的老婆是我的表姐,為人忠實極了。他不高興的時候,就拿他的老婆出氣。我也不好多說話……」
「豈有此理……」
李傑還預備說下去時,張進德已經將柴擔從肩上卸下,放在牆壁邊靠著了。屋裡面的打罵和叫苦的聲音更加厲害。李傑不先叩門,先從門縫向裡面一望,見著在一盞灰黃的,不明的香油燈光之下,一個三十幾歲的麵皮黑瘦的漢子,咬著牙齒,正按著一個蓬著發的婦人,不斷地揮老拳呢。那婦人眼見得已力竭聲嘶,漸漸地消失抵抗力了……
「這是太不對了。」李傑迴轉身來,自對自地這樣說。張進德不顧得他說了什麼話,更直爽地叫起門來。
屋內一時的寂靜。
又顫動著一種女人的微弱的,絕望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打了呵……快將我打死吧……」
「你還愁不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