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之匣 · 維庸之妻
一
半夜時分,我被一陣急促的開門聲吵醒了,不用問就知道,肯定是喝得爛醉的丈夫回來了,我沒有作聲,也沒有起來。
丈夫打開隔壁房間的電燈,一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邊拉開桌子和書櫃的抽屜一通亂翻,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過了不大會兒,只聽見咚的一聲,像是坐在了榻榻米上,仍然呼哧呼哧地一個勁喘氣。他今晚是怎麼了,我還是躺著沒起來,只說道:「你回來啦。吃飯了嗎?櫥櫃裡有飯糰。」
「不吃了,謝謝。」他的回答從未有過的溫柔。又問道:「兒子咋樣了,還燒不燒?」
丈夫這般關心孩子也真稀奇。兒子明年就四周歲了,可不知是懷他的時候營養不良,還是夫君嗜酒的影響,或是其他什麼疾病,這孩子比別的兩歲孩子都要瘦小,連走都走不穩,話也不會說,就會點最簡單的「好吃好吃」「不要不要」什麼的,我甚至懷疑這孩子腦子發育有問題。我帶著他去澡堂子時,脫光衣服後一抱起來,小身子瘦得簡直像個猴子,我不禁悲從中來,竟然當著澡堂子裡好多人的面哭了出來。而且這孩子動不動就拉肚子、發燒,丈夫幾乎整天不著家,也不知他對兒子是怎麼想的,我告訴他兒子發燒了,他只是不以為然地說:「哦,是嗎?你帶他去看醫生好了。」說完又匆匆披上外褂出門了。我何嘗不想帶孩子去看醫生啊,可家裡窮得叮噹響,哪有錢看病,我只能無奈地躺在孩子身邊,無言地撫摸兒子的頭。
可是那天晚上,不知怎麼,丈夫變得格外溫柔,破天荒地問起了兒子的病。我不但高興不起來,反倒有種不祥的預感,脊梁骨直發涼。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沒有再言語,只聽見丈夫在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有人在家嗎?」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女人尖細的叫門聲。我仿佛被人當頭潑了盆冷水似的,猛地一哆嗦。
「您在家嗎,大谷先生?」
這回她提高了些嗓音,同時,嘩啦嘩啦拽起門來。
「大谷先生!您在家吧?」
聲音帶著怒氣。
「找我什麼事?」丈夫終於去開了門,裝糊塗似的問道,聽聲音戰戰兢兢的。
「還好意思問什麼事?」女人壓低聲音說,「真沒想到你這有家有室的人,竟然會做賊,太不像話了!你不要跟我們耍這種無聊的把戲了,快把東西還給我們,不然的話,我現在就去警察局告你!」
「你胡說什麼呢!不要胡說八道!這裡不是你們來的地方,還不快走!你們要是不走的話,我就去警察局告你們!」
這時,響起了男人的說話聲。
「先生,你膽子不小啊!居然說什麼這兒不是我們來的地方,我簡直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了!這事可非同一般,你是偷竊了他人錢物啊,鬧著玩也沒有這麼過分的呀。迄今為止,我們夫妻因為你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可氣的是,你還恩將仇報,居然干出今晚這般傷天害理的勾當,先生,我可真是看錯你了!」
「你們這是敲詐!」丈夫提高嗓門厲聲說道,聲音卻在顫抖,「簡直是恐嚇,趕快走開!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你還倒打一耙了,真說得出口啊!先生,你現在就是個不可救藥的大混蛋。看來我們只能去報警了。」
這句話中充滿了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般的強烈憎惡。
「隨你們便吧!」丈夫惱羞成怒地吼道,聲音卻透著心虛。
我起身在睡衣外披了一件外褂,來到玄關,對兩位來客寒暄道:「你們好。」
「哎呀,這位是夫人嗎?」
男人朝我微微點了點頭,圓臉龐上沒有一點笑容。他五十多歲的樣子,穿著齊膝的短外褂。那女人約莫四十歲,身材瘦小,衣著很是得體。
「深更半夜的,真是打擾了。」這女人同樣沒有一絲笑容地摘下披肩,向我欠了欠身說道。
這時,丈夫突然登上木屐,想要奪路而逃。
「嗨,想跑可沒門兒!」
男人抓住丈夫的一隻胳膊,兩個人立刻扭打起來。
「放手!不然我就捅了你!」
丈夫的右手裡拿著的摺疊刀閃閃發亮。這把刀是丈夫的心愛之物,一直放在書桌的抽屜中。怪不得他剛才一回到家就翻抽屜找東西,怕是早就預料到他們會找來,才趕緊找出刀來,藏在懷裡的。
男人閃身一躲,丈夫趁機逃跑了,外褂寬大的袖子隨著兩臂的擺動,迎風展開,活像一隻巨大的烏鴉。
「抓小偷!」男人大聲喊叫起來,想要追出去,我光著腳下到土間,抱住了他,央求道:「請您不要追他了,無論誰受了傷都不好啊,這件事就由我來給您個交代吧!」
聽我這麼一說,旁邊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也勸阻道:「是啊,孩子他爸,俗話說『瘋子拿刀』[1],誰知會幹出什麼事來呀。」
「畜生!一定要報警!我可是再也忍不了啦!」
男人呆呆地望著黑暗的街道,憤然說道,其實他身上緊繃著的那股勁兒早已鬆懈了。
「對不起。請您二位進屋裡來,跟我說說怎麼回事吧。」說著,我邁上了榻榻米,蹲下來,「說不定我也能解決這個事。請進屋說話吧,請吧。不好意思,家裡很寒酸。」
二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男人正色道:「無論您說什麼,我們也不會改變決定的。不過,我們還是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夫人說一下。」
「啊,請進,請進屋吧,慢慢說吧。」
「算了吧,我們可沒這個閒工夫。」
男人說著,開始脫外褂。
「您就穿著外褂進屋來吧。家裡很冷,請您還是穿著外褂進來吧。家裡沒有什麼取暖的東西。」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請進。太太也請吧,不要脫外褂了。」
男人在先,女人跟在他後面,走進了丈夫那間六榻榻米房間。糟朽破爛的蓆子,四處窟窿的紙拉窗,斑駁剝落的牆壁,裸露骨架的紙隔扇,只在角落裡有一張書桌和一個書櫃,而且是個空書櫃。看到如此破敗不堪的房間,兩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把露出棉花的坐墊遞給他們,說道:「蓆子太髒了,不好意思,請二位將就一下,坐在坐墊上吧。」然後,我正式向他們施禮,說了一堆客氣話。
「初次見面。看來我的丈夫以前給兩位添了許多麻煩,今晚不知為什麼,竟然做出那麼可怕的舉動,我不知該如何道歉才好。沒辦法,他就是那麼個古怪的人。」
說到這兒,我說不下去了,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夫人,我冒昧地問一句,今年貴庚?」
男人大模大樣地盤腿坐在破坐墊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拳頭撐著下巴,上半身朝我傾斜著問道。
「您是問我的年紀嗎?」
「是的,您丈夫好像是三十歲吧?」
「是,我……比他小四歲。」
「那就是二十六歲嘍,哎呀,真是沒想到。你還這麼年輕嗎?哎,可不是嗎,丈夫三十歲的話,老婆也應該是這個年紀,不過還是讓人吃驚啊。」
「我也是,剛才就這麼覺得,」女人從男人身後探出頭來,「太驚訝了。有這麼好的夫人,為什麼大谷先生還幹這種事啊,是吧?」
「有病,他一定是有病。以前還沒有這麼過分,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男人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
「事情是這樣的,夫人,」男人口氣嚴肅起來,「我們夫妻在中野站附近經營著一家小餐館。我和內人都來自上州[2],別看我這樣子,以前可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人,也許由於不那麼安分吧,反正是厭倦了以鄉下人為食客的摳摳搜搜的小買賣,差不多二十多年前,我就帶著內人到東京來了。最初我們夫妻二人包吃包住在淺草的一家餐館裡幫工,像其他人一樣吃了不少的苦,好容易有了些積蓄後,大概是昭和十一年(1936年)吧,就在中野站附近租下了現在那個寒酸的小房子,只有一間六榻榻米的房間,外帶個狹窄的土間,開了一家慘澹經營的小餐館,因為來的都是些只消費一兩塊錢的客人嘛。即便如此,我們夫妻一直省吃儉用,辛辛苦苦地經營,因此,我們店的燒酒啦、杜松子酒啦都進了不少貨。即便後來酒類越來越難進貨了,我們也沒有落到像其他餐館那樣不能不轉向其他營生的田地,好歹一直經營到現在。再加上,見我們經營有方,那些平時關照我們的客人也更加熱心照顧我們的生意了,有的客人還給我們介紹了所謂軍官特供的酒和酒菜的路子,得以細水長流地維持下來。即便到了太平洋戰爭爆發,空襲漸漸多起來以後,我們也咬牙堅持開這個店。一來我們沒有礙手礙腳的孩子,二來不想回老家避難,索性就在東京這麼耗著,聽天由命,什麼時候房子被炸毀了什麼時候再說。萬幸的是店鋪安然無恙地熬到了戰爭結束,我們才大大鬆了口氣,做起了公然從黑市進酒營業的買賣。
「長話短說吧,我們就是這樣打拚過來的。當然,這麼三言兩語地一說,夫人可能會以為我們沒有遭遇什麼大的坎坷,非常幸運吧。可俗話說,人這輩子就如同地獄,寸善尺魔,真是一點不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憂無慮的日子能有一天——不,能有半天,就算是幸福的人了。你的丈夫大谷先生第一次來我們店裡,好像是昭和十九年(1944年)的春天,那時候太平洋戰爭形勢還沒有那麼糟糕——不,可能也快要戰敗了吧,對真實情況,或者說對於真相,我們一概不清楚,只是以為只要撐過這兩三年,就能和那些國家以對等的資格議和什麼的。記得大谷先生第一次來我們店的時候,穿著一件久留米碎白點和服,披著一件外褂,那時不單是大谷先生,就連在東京,街上還很少看到有人穿著防空服,大家都穿著普通的衣服,若無其事地上街,所以我們那時也沒覺得大谷先生的打扮有什麼不妥當。那時,大谷先生不是一個人來的。雖然在夫人面前說這些不太合適,但還是不要藏著掖著,都說清楚的好。那時,您丈夫是跟著一位半老徐娘從後門偷偷進來的。說出來不怕您笑話,那個時候,臨街的店面都是關著門的,用當時時髦的話說,叫做『關門營業』,我家的店鋪也是每天店門緊閉的,只有少數熟客從後門偷偷進來。而且,客人不是坐在土間的椅子上,都是在燈光昏暗的六榻榻米房間裡,悄然無聲地喝個大醉而歸。
「說到那位半老徐娘,不久前曾在新宿的酒吧當女招待,她還是女招待的時候,常常帶些出手闊綽的客人來我們店喝酒,讓他們變成店裡的常客——怎麼說呢,正所謂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我們和她的關係,就屬於相互利用吧。那個女人的公寓離我們店很近,所以新宿的酒吧關張後,她不再做女招待了,仍然隔三岔五帶著熟悉的男人來喝酒。那時候,我們店裡的存酒也越來越少了,即便是再大方的客人,我們也不像以前那樣歡迎了,反而覺得增加客人是負擔。只不過,這四五年來,她帶來過好多花錢很大方的客人,礙於情理,這個女人介紹來的客人,我們同樣從不怠慢,好酒好菜地盡心招待。所以,您的丈夫被那個女人——她叫阿秋,被她帶著從後門悄悄進來的時候,我們也沒有多想什麼,像對待其他客人一樣請他們進了裡面的房間,拿出燒酒。
「那晚,大谷先生很斯文地喝完酒,阿秋付了錢後,他們倆又從後門一起回去了。不知為何,我對那一晚大谷先生文靜優雅的樣子印象很深。魔鬼第一次來到人們家裡的時候,是不是都會裝出這麼一副單純可愛的假象呢?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們店就被大谷先生瞄上了。十天之後,大谷先生一個人從後門進來了,一進門就拿出一張百元的票子,那時的一百元可是一大筆數,相當於現在的兩三千元,或者還要多些呢。他把那張鈔票硬塞進我手裡,說,你就收下吧,還不好意思地笑了。看他的樣子好像已經喝了不少了,不過,夫人也知道的,他的酒量超乎常人。以為他喝醉了吧,突然又一本正經地說起話來,而且不管喝多少,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走路搖搖晃晃的時候。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是血氣方剛,能喝酒的年紀,可是像他那麼能喝的太少見了。那一晚,他來我們店之前,似乎已經在別處喝了不少了,在我們家又連著喝了十多杯燒酒,從始至終都不怎麼說話,我們夫妻倆跟他搭話,他也只是靦腆地笑笑,嗯嗯地點點頭,最後突然問了句『幾點了』,站起身來,我說『找你零錢』,可他說『不用了』,我堅決地說『這可不行』,於是他嘿嘿笑著說『那就存你這兒吧,我下次還來喝酒』,說完他就走了。誰料想,夫人,他付給我們酒錢,前前後後都算上,那是唯一的一次,此外再也沒有過。後來他就一直想方設法賴賬,三年來,他是一文錢都沒給過,卻幾乎把我們的酒全喝光了,哪有這樣的人啊!」
我聽了竟然忍不住笑了,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只覺得特別好笑。我趕忙用手捂住嘴,看了看老闆娘,老闆娘也笑著低下了頭,店主人也很無奈地苦笑著說:
「哎呀,雖說壓根就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可實在太荒唐,讓人忍不住想笑。說實在的,他這份能耐,要是用在別的地方,無論是大臣,還是博士,都不在話下。不只是我們夫妻倆,被您丈夫瞄上後,最後被騙個精光,窮得喝西北風的肯定大有人在呢。就拿那個阿秋來說吧,就因為認識了大谷先生,原來的靠山也離開了她,她的錢花光了,像樣的衣服也典當了,現在只能住在長排房的一間髒屋子裡,過著乞丐一般的生活。那個阿秋吧,剛認識大谷先生的時候,簡直被他搞昏了頭,還跟我們夫妻倆吹噓大谷先生呢。說他出身名門,是四國的某個大名分支的大谷男爵的次子,眼下因為太浪蕩,被斷絕了父子關係,不過,只要他父親一去世,他就可以和他的哥哥分遺產了。而且,此人聰明絕頂,稱得上是個天才。二十一歲就寫了書,比那個叫做石川啄木[3]的大天才寫得還要好。後來他又寫了十幾本書,年紀輕輕已然成了日本第一的大詩人。而且他還是個大學者,從學習院到一高,然後進了帝大[4],會講德語、法語什麼的——哎呀,反正是個不得了的人物,用阿秋的話來說,簡直就是神人一個。阿秋說的似乎真有其事,我向其他人一打聽,他們也說,大谷先生是大谷男爵的次子,是有名的詩人。就連我老婆,都這歲數了,居然和阿秋爭風吃醋起來,說什麼『出身高貴的人就是不一樣啊』,每天盼著大谷先生來店裡,簡直不知羞恥二字。雖說現在華族沒什麼身份了,可直到戰爭結束之前,追求女人的最好方法,就是說自己是被華族逐出家門的兒子。可笑的是,女人還就吃這套。其實嘛,用時髦的話來說,就叫做奴性吧。
「不怕夫人你笑話,像我這樣有點閱歷的人,也算是老江湖了,他大谷不就是華族嗎,還是四國的男爵的分支,又是次子,從身份上來說,這種人和我輩,根本就沒有任何差別可言,我自然不會那麼淺薄地被他迷得顛三倒四。可是不知怎麼搞的,我對那位先生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每次我都下定決心,無論他怎麼哀求,也不給他上酒了,然而,每當看到他像是被什麼人追趕索命似的,冷不防出現在我們店裡後,露出一副終於鬆了口氣的神情,我就動搖了,不由自主地拿出酒給他了。他喝醉了也從不大吵大鬧,倘若能規規矩矩付錢的話,還真是個好客人呢。他也從不吹噓自己,從來沒有自誇過自己是天才什麼的,像阿秋那樣的人貼在先生身邊,向我們吹噓他有多了不起時,他就會突然冒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話『我需要錢,想把酒錢付清了』,弄得在座的人面面相覷,大為掃興。雖說他至今沒有給我們付過酒錢,不過那個阿秋時不時會幫他付錢。除了阿秋,還有一個女人,他一直瞞著阿秋的,好像是什麼人的太太,偶爾也會和大谷先生一起來,幫他墊付不少的酒錢。我們畢竟是買賣人,要是沒有人幫他付錢,不管是大谷先生,還是王公貴族,也不會讓他總是這麼白吃白喝啊。即使有女人不時墊付酒錢,也遠遠補不上他喝掉的酒錢,我們可是吃大虧了。後來聽說先生的家在小金井,還有位夫人,就琢磨著去拜訪一次,討要一下酒錢。於是我就不露聲色地詢問大谷先生的家在哪裡的時候,他立刻意識到了我的意圖,說了好多難聽的話,什麼沒有錢就是沒有錢,何必這麼小家子氣,吵翻了對你們有什麼好等。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想要打探出先生的家在哪裡,甚至跟蹤過他兩三回,可每次都被他甩掉了。
「後來,東京遭到了接連不斷的空襲,不知怎麼回事,大谷先生竟然戴著軍人帽闖進店裡,自行打開酒櫃,拿出一瓶白蘭地,大口大口地站著喝完,又像一陣風似的走掉了。從來不給錢。戰爭終於結束了,我們公開進了好多黑市上的酒菜,還掛上了條新門帘,開門迎客。雖說是個寒酸的小店,可為了招攬客人,一咬牙雇了一個女孩子。可沒想到,那位魔鬼先生又出現了,現在他不帶女人了,每次都帶著兩三個報社雜誌的記者來。那些記者說,今後軍人不吃香了,以前窮困潦倒的詩人開始受世人追捧了。大谷先生對那些記者大發奇談怪論,嘴裡不斷冒出外國人的名字啦、英語啦,還談什麼哲學,聽得人云山霧罩的。而且他經常冷不丁地站起身走出去,一去不復返。那些記者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回來,一臉的掃興,嘟囔著說『那傢伙去哪兒了啊,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準備離開。我趕忙說:『請等一下,先生總是用這一招不付賬的,那麼酒錢就請您幾位付一下吧。』有的老老實實一起湊錢付了酒錢,也有的氣呼呼地說,『讓大谷付吧,我們只靠五百元過活,哪有錢給你!』對方發火,我也不發火,說:『不行啊,您知道大谷先生已經欠了小店多少錢嗎?如果您幾位能幫我向大谷先生把酒錢收一些來,我寧願把其中的一半送給各位。』聽我這麼一說,那些記者都特別吃驚說,『什麼?真沒想到大谷是這麼個無賴,今後再也不和他出來喝酒了。我們今天身上的錢不足百元,明日一定給您送來,今天把這個先押在這兒吧。』說著那個人就豪爽地把外褂脫下來給我。世人都說記者品行不好,可和大谷先生比起來,那些記者可算是又老實又爽快了。大谷先生要是男爵的次子的話,那些記者可稱得上是公爵的長子了。戰爭結束後,大谷先生的酒量更是有增無減,面相也變得可怕了,還經常說些以前從不說的下流笑話。有時還突然撒酒瘋,毆打帶來的記者,或是吵嘴推搡。不知什麼時候,他還把我們店裡雇的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騙到了手,真是萬萬沒有想到,我們愁死了。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也只好忍氣吞聲,勸那個女孩不要對他抱有幻想,悄悄把她送回了父母家。我對他說:『大谷先生,我什麼也不說了,只求您以後不要再來了。』可是大谷先生卻卑鄙地威脅我說:『你們賣黑酒賺了這麼多錢,還有臉跟我來這套,你們幹的勾當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呢。』第二天晚上,他又若無其事地來店裡喝酒。也許是因為我們在戰時賣黑酒,遭了報應,才不得不受這個怪物的欺負吧。可他今晚居然干出這等苟且之事,他還算哪門子詩人、先生啊,純粹是個小偷,因為他偷走了我們整整五千元啊!
「由於我們現在進貨也要用錢,所以平日家裡最多只有五百、一千元左右的現金,說實話,每天的進賬都不得不轉手用於進貨。今晚我們家裡之所以會有五千元,是因為快過年了,我去幾個老主顧家裡收酒錢,才好容易收來這麼多。今天晚上不趕緊用這筆錢進貨的話,明年正月起我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這筆錢就是如此重要,我老婆在裡間點清後,就把這筆錢放在柜子的抽屜里了。那個人坐在土間的餐桌前喝酒的時候大概是偷偷看見了,突然站起身衝進裡間來,一聲不吭地推開我老婆,打開抽屜,抓起那捆五千元票子塞進外褂口袋裡。趁我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他飛快地跳下土間逃走了。我大喊站住,和老婆一起拚命在後面追趕。我本想事到如今也顧不了許多,索性喊『抓賊』,引來路人幫我一起抓住他,可大谷先生畢竟是老主顧了,這樣做也會讓人覺得咱太不顧情面了,於是我們就緊追不捨,鐵了心要弄清他的住處,跟他好好談談,讓他把那筆錢還給我們。怎麼說呢,我們也是小本生意,所以今天晚上,我們夫妻合力,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家,強壓怒火,低聲下氣地請他還錢,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拿出刀來,說要捅了我,真是豈有此理!」
不知怎的,我又感到特別好笑,這回竟然笑出聲了。老闆娘也紅著臉笑了一下。我笑得怎麼也停不下來,儘管知道這樣笑對老闆很失禮,可我覺得可笑得不得了,呵呵地笑個不停,眼淚都笑出來了。我突然想到,丈夫詩中所寫的「文明之果的大笑話」,說的大概就是我現在這種感覺吧。
二
不言而喻,此事並非這樣哈哈大笑一通就能解決的。當時,我想了想,對那兩位說道:「好吧,這件事由我來給你們一個交代,報警的事請暫緩一天吧,明日我會去貴店拜訪的。」
我詳細詢問了中野店鋪的地點,懇請兩位同意了我的建議,讓他們先回去了。然後,我獨自坐在寒冷的六榻榻米房間中央思考了半天,也沒想到什麼好主意。我就站起身脫下外衣,鑽進孩子的被窩裡,撫摸著孩子的額頭,心裡想,要是天永遠永遠都不亮就好了。
家父以前在淺草公園的葫蘆池邊經營一個賣關東煮的小吃攤。母親去世得早,我和父親兩人住在長排房裡,小吃攤也是我們父女倆一起打理的。那時,現在的丈夫時常光顧小吃攤,不久,我就開始瞞著父親與他私下約會,後來由於我懷了孕,經過幾番波折,在名義上我好歹成了他的妻子,當然沒有正式入籍,兒子也自然成了私生子。丈夫一出門就是三四天不回家,有時甚至一個月都不回家,也不知他在哪裡,做了何事,每次回家都喝得爛醉,臉色蒼白,喘著粗氣,有時他一聲不吭地看著我,眼淚撲簌簌落下;有時會突然鑽進我的被中,緊緊抱住我一邊說:「啊,我完了。我害怕,我好害怕啊。我好害怕啊!快救救我!」一邊瑟瑟發抖。睡著了以後老是說夢話,或是叫喚,到第二天早上,整個人就像丟了魂一樣,神情恍惚,沒幾天,他突然又不見了,然後又是一連三四天不回家。我丈夫的兩三位出版社的熟人,擔心我和兒子的生活無著,有時送些錢來給我們,多虧他們周濟,我們才好歹活到今天,沒有餓死。
我不知不覺打起了瞌睡,猛一睜眼,看見朝陽已經從遮雨板縫隙照了進來。我起身穿好衣服,背著兒子出門了——我現在實在無法在家裡這麼待著了。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就朝著車站方向走去,在站前的小賣部買了塊糖給兒子吃,然後心血來潮地買了一張去吉祥寺的車票。上了電車,拉著吊環,默然看著電車的天花板上掛著的海報,忽然看見了丈夫的名字。那是一張某雜誌的廣告,丈夫好像在那本雜誌上發表了一篇題為《弗朗索瓦·維庸》[5]的長篇論文。我盯著《弗朗索瓦·維庸》這個文章名和丈夫的名字,不知什麼緣故竟然難過地流出了眼淚,淚眼使得海報變得模糊不清。
在吉祥寺下車之後,我背著兒子向井之頭公園走去,已經好幾年沒有來這裡了。池畔的杉樹都被砍光了,好像要在這裡施工的樣子,裸露的土地讓人感覺心裡發冷,和記憶中的景象完全不一樣了。
我把背上的兒子放了下來,兩人坐在池邊的一張破舊的長椅上,拿出從家裡帶來的白薯餵給兒子吃。
「兒子,這池塘好看吧。以前這個池塘里有好多好多小鯉魚和小金魚呢,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多沒意思啊。」
兒子不知想的什麼,張開嘴巴咯咯地笑了,露出滿嘴的白薯。雖說是自己的孩子,也覺得他這樣子傻得要命。
老這麼坐在池邊的長椅上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於是我又背起孩子,慢慢地走回吉祥寺車站,在熱鬧的露天商鋪街轉了轉,之後在車站買了去中野的車票。我心裡沒有任何想法或是計劃,仿佛被恐怖的魔鬼深淵哧溜哧溜吸進去一般,坐上電車來到中野,按照店主昨天告訴我的路線,找到了那家小餐館。
餐館的門關著,我就繞到後面,從後門進了店裡。店主人不在,只有老闆娘一個人在打掃衛生。一見到老闆娘,我竟鬼使神差地非常流利地說起謊來。
「老闆娘,酒錢我有辦法還上了。今晚不行的話,就是明天,總之還錢是沒問題的,你們不用擔心了。」
「哎呀,那真是太謝謝了!」老闆娘說道,雖然面露喜色,但臉上還是略顯不安,似乎不太相信。
「老闆娘,是真的,肯定會有人來送錢的。在此之前,我就作為人質,一直待在這裡。這樣您就能放心了吧?在錢送來之前,請讓我在店裡幫忙幹活吧。」
我當即把背上的孩子放了下來,讓他自己在裡間玩耍,四處找活兒幹了起來。兒子本來就習慣了一個人玩,一點兒都不礙事。而且可能是腦子笨的關係,也不認生,還衝著老闆娘笑。我替老闆娘去領取配給品的時候,兒子也乖乖地在屋裡鼓搗老闆娘給他當玩具玩的美國空罐頭盒兒。
中午,去購買鮮魚、蔬菜的店老闆回來了,我一見到老闆,立刻又口齒伶俐地說了一遍對老闆娘說過的謊話。
老闆露出吃驚的神色說道:「是嗎?可是,夫人,錢這種東西,只要沒有拿在自己的手裡,就放不了心啊。」老闆開導人似的說,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
「不,我說的是真的。請您相信我,報警的事情,請再推後一天吧。在還清之前,我會一直在店裡幫忙的。」
「只要能收回酒錢,怎麼著都行啊。」店老闆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再怎麼說,今年就剩下五六天了。」
「您說得是,所以,我才……哎呀,有客人來了。歡迎光臨!」我朝著走進店裡的三位手藝人模樣的客人笑了笑,然後小聲對老闆娘說,「老闆娘,不好意思,請借給我一條圍裙吧。」
「哎呀,老闆雇了位美人啊,真夠勁呀。」其中一位客人說道。
「請不要她的打主意噢。」店老闆一臉嚴肅地說道,「她的身子可壓著錢呢。」
「是價值百萬美元的名馬?」另一位客人下作地調笑道。
「聽說即便是名馬,雌馬也比雄馬便宜一半呢。」我一邊熱酒,一邊回敬了一句。
「別這麼謙虛嘛。據說從今往後,在日本不管是馬還是狗,都男女平等了。」最年輕的那位客人大聲嚷道,「大姐,我都迷上你了,這叫一見鍾情啊!不過,你是不是已經有孩子了?」
「沒有。」老闆娘從裡間抱著孩子出來了,「這孩子是我們從親戚那兒抱養的。這下可好,我們也終於有接班的人啦。」
「還賺了錢。」其中一位客人調笑道。
店老闆卻一本正經地說著:「搞了女人,還欠了錢。」然後,提高了聲音問客人,「幾位想吃些什麼?來個什錦火鍋吧?」
這時,我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果不其然啊,我心中思忖,獨自點點頭,表面上還是若無其事地給客人送上酒壺。
那晚正巧是聖誕夜,也許是這個緣故,顧客盈門。我雖然從早到晚幾乎沒吃什麼,可是由於揣著一肚子心事,老闆娘勸我吃點東西,我也推說不餓。甚至感覺自己仿佛披上了飄然欲飛的羽衣,干起活來格外輕盈。也許是自我感覺太好了吧,那晚店裡格外熱鬧,不止兩三個客人,問我叫什麼名字,還和我握手。
然而,客人喜歡又有什麼用呢。到現在我還沒有想出一點解決問題的法子,只是強顏歡笑地去附和客人們那些無聊的調笑,而且比客人說的還要過分,不停穿梭於各桌之間,給客人添酒,我只盼著自己能夠像冰激凌那樣融化掉就好了。
奇蹟果真也會偶爾降臨到這個世界上的。
大概剛過九點的時候吧,店裡來了一對男女,男人頭上戴著紙做的聖誕節三角帽,還像俠盜羅賓[6]那樣,戴了一副遮住上半邊臉的黑色面具。身材苗條的漂亮夫人三十四五歲的樣子。男人背朝著我們,坐在土間角落的椅子上,其實他一進店,我立刻就認出來了,他就是我那偷錢的丈夫。
丈夫好像完全沒有發現我,我也裝作沒看到他的樣子,照常和其他客人打情罵俏。接著,那位夫人坐在我丈夫的對面,說了聲:「阿姐,過來一下。」
「來了。」我答應了一聲,走到他們坐著的那張桌子跟前,說道,「歡迎光臨。您二位要上酒嗎?」
我說話時,戴著面具的丈夫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應該說聖誕快樂吧?還是說別的啊?您好像還能喝下一升酒吧?」
那位夫人沒有接我的話茬,表情嚴肅地說道:「阿姐,不好意思,我們想和這裡的老闆談點私事,你去請店老闆過來一下吧。」
我去廚房找到了正在炸東西的老闆,說道:「大谷回來了,請您去見他吧。不過,請您不要把我在這裡幹活的事告訴和他一起來的女人,不能讓大谷丟這個臉。」
「他總算來了啊!」
店老闆雖然對我說的還錢一事半信半疑,但對我還是很信任的,他想當然地以為丈夫回到店裡,也是我起的作用。
「千萬別把我的事告訴她啊。」我再次提醒道。
「如果你覺得這樣合適的話,我就這麼做。」老闆爽快地答應了,朝餐桌走去。
店老闆掃視了一圈土間的客人後,徑直走到丈夫坐著的那個桌前,和那位漂亮夫人交談了幾句,然後三人一起走出了店門。
問題已經解決了。我不知何故,相信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心中高興極了,突然用力抓住一位穿著藍底碎白點衣服的二十來歲的年輕客人的手腕,說道:「喝酒吧,痛痛快快喝酒吧,今天可是聖誕節啊!」
三
沒想到僅僅過了三十分鐘——不,也許還不到三十分鐘,簡直是轉眼之間,店主人就獨自回來了。他走到我身邊說:
「夫人,太感謝你了,他把錢還給我了!」
「是嗎,太好了,全還了嗎?」
店老闆苦笑著說道:「是啊,昨天拿走的錢,都還了。」
「他一共欠了店裡多少錢啊?您說個大概的數吧,儘量少算一些。」
「兩萬元。」
「兩萬就夠了嗎?」
「我已經少算很多了。」
「我一定還!老闆,從明天開始請讓我在這兒幹活吧?行嗎,求你了!讓我幹活還債吧!」
「真的嗎?夫人,這不是成了阿輕[7]了嗎?」
我們倆一齊笑起來。
當晚十點多,我離開中野的店鋪,背著兒子,回到了小金井的家中。丈夫還是沒回來,我卻不覺得什麼。明天去店裡幹活的話,說不定還會見到丈夫。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這麼好的事呢。到昨天為止,我受了這麼些苦,都怪自己太愚笨,沒想到這個好主意啊。我以前也在淺草的父親的小吃攤上幫過忙,應對客人輕車熟路,以後在中野的店裡也一定會幹得像模像樣的。就拿今天晚上來說吧,我掙了近五百元的小費呢。
聽店老闆說,丈夫昨晚跑掉後,直接去了一個熟人家裡住了一宿。今天一大早,就跑去那位漂亮夫人經營的位於京橋的酒吧,從早上就喝起了威士忌,還塞給店裡五個女招待好多錢,說是聖誕禮物。到了中午,他打了輛車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就抱了一大堆東西回來,什麼聖誕三角帽啦、面具、蛋糕、火雞什麼的,還四處打電話,招來一群朋友,開起了派對。酒吧的老闆娘覺得納悶,平時他這個人身上從來不帶什麼錢啊,悄悄一追問,丈夫竟然毫不隱諱地把昨晚的事情告訴了她。這老闆娘和大谷也早已不是一般的關係,她覺得要是這件事鬧到了警察局也不名譽,所以就關心地勸他務必還錢。最後,那位老闆娘決定替他還錢,讓他帶路來了店裡。中野的店老闆對我說:「我估計是這麼回事。不過,夫人,難為你想到這個路子啊。是不是拜託了大谷先生的朋友啊?」
聽老闆的口氣,他仍舊認定我早已料到丈夫會回來還錢,所以先到店裡來等著的,我就坡下驢,笑著答道:「那是自然。」
從翌日起,我的生活一下子變得色彩絢爛起來。我立刻去美髮店,燙了個頭髮,買齊了化妝品,重新縫補了和服,還從老闆娘那裡得到了兩雙新的白布襪。多年來積壓在心中的痛苦,仿佛被一掃而光。
每天早上起床後,我和孩子一起吃完早飯,做了便當,然後背著孩子去中野上班。除夕、大年初一,都是店裡最上客的日子。椿屋的阿薩,這是我在店裡的名字,阿薩每天都忙得不亦樂乎。丈夫隔天也會來店喝酒,總是讓我付酒錢,之後又悄悄溜走。有時候,到了快打烊時,他又來店裡露個面,悄悄問我:「該回家了吧?」
我也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東西,然後我們三口愉快地一起回家。
「為什麼咱們不早一點這樣呢,現在我覺得好幸福啊!」
「女人,哪有什麼幸福不幸福的。」
「是這樣嗎?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是這麼回事,那麼男人呢?」
「男人只有不幸,男人無時無刻不在與恐懼搏鬥。」
「我可搞不懂男人。不過我希望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呢。椿屋的老闆和老闆娘都是好人。」
「那兩個傢伙都是笨蛋,是鄉巴佬,還特別財迷。讓我喝酒,到頭來還不是為了賺錢!」
「那是當然,人家是做生意的嘛。不過,你不光是去喝酒吧?你還勾搭過那個老闆娘吧?」
「那是老早的事了。老頭子呢?他覺察了沒有?」
「恐怕早就知道了,他還嘆著氣說過,『搞了女人,還欠了錢』呢。」
「我這個人吧,表面上很風光,其實特別想去死呢,我自打一出生就整天想著去死。為了其他人,我也是死了的好,這是毫無疑問的。即使這樣,我怎麼也死不成。一定有可怕的怪物,就是不讓我死。」
「因為你還有事情要做啊。」
「我哪裡有什麼事情可做,既沒有傑作,也沒有拙作。別人說這個作品好,它就成了好作品;別人說它不好,它就成了不好的作品——這就像呼氣和吸氣一樣。最可怕的就是,這世上的什麼地方有神靈存在。一定存在吧?」
「什麼?」
「神靈一定存在吧?」
「這種事我可不懂。」
「是嗎?」
我在店裡幹了二十天左右時,漸漸發現來椿屋喝酒的客人,沒有一個不是罪犯,相比之下我丈夫還算是善良的呢。不僅是店裡的客人,就連街道上的行人,也都有著不可告人的罪孽。有一位穿著講究的五十多歲的夫人,到椿屋的後門來賣酒,要價一升三百元,由於比市價要便宜些,老闆娘立刻買下了,可打開一看,是摻了水的假酒。就連那樣氣質優雅的夫人,也不得不做出這種事來,可見現在這個世道,倘若不干虧心事,就無法活下去。這個世上的道德,不可能像打撲克牌那樣,收集了所有的差牌就會變成一副好牌。
神要是真的存在,就請你現身吧!在這個正月底,我被店裡的客人玷污了。
那晚,下起了雨。丈夫沒有來店裡,不過丈夫在出版社的朋友,就是那位時不時接濟我的矢島先生來了,還帶了一位,大概是出版社同行,和他年齡相仿,也是四十多歲。他們一邊喝酒,一邊高聲說笑,還半開玩笑爭論大谷的老婆要是在這兒幹活是好還是不好什麼的。我笑著問道:「他的夫人現在在哪裡?」
矢島先生說:「我可不知道她在哪裡,至少比椿屋的阿薩更漂亮、更有氣質吧。」
「哎呀,我真嫉妒她。哪怕一夜也好,我想和大谷先生這樣的人同床共枕啊,我就喜歡他那樣滑頭的人!」
「你聽聽,你聽聽!」矢島先生扭頭衝著他的同伴撇了下嘴。
那時,我是詩人大谷的老婆這件事,和丈夫一同來店的記者們都已知曉,還有好些好事者從記者那兒聽說了此事,為了跟我找樂特地來店喝酒,於是店裡的生意越來越紅火,老闆的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那晚,矢島先生二人一直在談論紙張的黑市交易,離開店時已經十點過了。那晚下雨,我估計丈夫也不會來了,雖然店裡還有一位客人沒有走,我還是收拾了東西,背起在裡間睡覺的孩子,小聲向老闆娘說:「老闆娘,我還得借一下傘。」
「雨傘,我帶了,我送您回家吧。」
店裡的那位客人起身恭敬地說道。此人約莫二十五六歲,身體瘦小,工人模樣,那晚我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客人。
「那怎麼可以,我已經習慣一個人走著回去了。」
「沒關係,您家挺遠的,我知道。我也住在小金井那邊,讓我送您回去吧。老闆娘,結賬!」
他在店裡只喝了三瓶酒,看樣子並沒有喝醉。
我們一同坐電車,在小金井下了車,合打一把傘,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上並排走著。剛才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人,這時跟我說起話來。
「我知道您是誰,我是大谷先生的詩迷。我也在寫詩,一直期望什麼時候請大谷先生幫我看看,可是總覺得害怕大谷先生。」
到家了。
「謝謝您,店裡再見吧。」
「好的,再見。」
年輕人在雨中走了。
夜深了,我被嘩啦嘩啦拉門的響聲吵醒,以為又是喝得爛醉的丈夫回來了,就沒有理會。卻聽見一個男人喊道:「有人嗎?大谷先生,您在家嗎?」
我起身打開燈,到門口一看,原來是剛才那位年輕人,他晃晃悠悠的,站都站不穩似的。
「夫人,對不起,我回去的路上又在小吃攤上喝了一杯。其實,我家在立川,到了車站,才知道已經沒車了。夫人,求您了,留我住一宿吧。不用給我拿被子什麼的,讓我睡在門口這個台子上就行。就讓我湊合一晚上吧,明天一早我就坐頭班車走。要是不下雨,我就在誰家的房檐下對付一夜了,可是這麼大的雨,也不行啊。求您了!」
「我丈夫不在家,要是門口可以的話,請自便吧。」
我說道,拿了兩個破坐墊,給他放在台子上。
「對不起。啊,喝多了……」
他難受地小聲說道,躺倒在台子上。我回到床鋪的時候,已聽見他打起了響亮的鼾聲。
可是,第二天凌晨,我很輕易地被他玷污了。
那天早上,我仍然若無其事地背著孩子去了店裡。
在中野的店裡,丈夫正坐在餐桌前看報,桌上放著一杯酒,上午的陽光照在酒杯上,色彩紛呈,看上去很美。
「就你一個人嗎?」丈夫回頭看著我,問道.
「嗯。老闆去進貨還沒回來,老闆娘剛才還在後門呢,你進來沒有看見嗎?」
「昨晚你沒過來?」
「來了啊。最近不看一眼椿屋的阿薩,晚上回去都睡不著覺呢。十點多的時候我來了一趟,說你剛剛回去。」
「然後呢?」
「就在這兒將就了一宿,雨太大了。」
「乾脆我以後也住在店裡得了。」
「那也行啊。」
「那就這麼定了,再說那個房子老那麼租著也沒什麼必要了。」
丈夫沒有說話,又低下頭去看報紙,突然說道:「哎呀,又在說我的壞話了,說我是享樂主義的冒牌貴族。這可說錯了,說是畏懼神明的享樂主義者還差不多!阿薩,你瞧瞧,這報紙上居然說我不是人,這不是胡說八道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去年年底,我之所以拿了店裡的五千元錢,是想用這些錢讓你和兒子能過個好年啊。就因為我是個人,才會做出這種事來啊!」
我並沒有感到特別欣喜,對他說道:「不是人也無所謂啊,我們只要能活著就行了。」
[1] 日本諺語。寓意非常危險之事。
[2] 日本古代地名,大致相當於現在的群馬縣。
[3] 石川啄木(1886—1912),日本詩人,評論家,擅長傳統短歌,特別是用現代口語寫短歌,打破了三十一個音一行的傳統形式,創造出二十一個音三行的獨特格式。開創了日本短歌的新時代。代表作《一把沙子》。
[4] 學習院、一高(第一高等學校)、帝大(東京帝國大學),都是貴族、有錢人子弟雲集的學校。
[5] 弗朗索瓦·維庸(Francois Villon,1431—1463),法國中世紀最傑出的抒情詩人,他繼承了13世紀市民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一掃貴族騎士抒情詩的典雅趣味,是市民抒情詩的主要代表。
[6] 亞森·羅賓,是法國作家莫理斯·盧布朗筆下創作的一個俠盜。他頭腦聰慧、心思縝密、風流倜儻、家資巨富,常常盜竊非法斂財富人的財產來救濟窮人,也博得了當時無數純情女子的傾慕。
[7] 阿輕是《忠臣藏》里賣身為妓,替夫還債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