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之匣 · 關於衛生

太宰治 《潘多拉之匣》
1 最近,老是寫些有關女人的事,好像疏忽了匯報同室各位前輩的情況了,今天,就向你報告一下「櫻花屋」補習生們的新情況吧。昨天,「櫻花屋」發生了吵架事件,都都逸終於勇敢地向乾麵包發起了挑戰。 吵架的起因是梅干。 這個事情介紹起來還真是瑣碎。都都逸原先有個瀨戶小缽,裡面裝著梅干,吃飯時,總是從床下的小柜子里取出來,就著梅干吃飯。不過,近來那些梅干開始發霉了。於是,都都逸就琢磨是不是容器不好的緣故。他覺得肯定是因為小缽的蓋子不嚴實,從縫隙處進了細菌,才導致梅干發霉的。都都逸是個酷愛乾淨的人,因此,此事頗令他費神。有沒有好一點的容器呢?這是都都逸一直在冥思苦想的事。就在昨天早飯之時,都都逸斜眼看到鄰床的乾麵包也是每次吃飯時都拿出來的藠頭瓶剛好吃光了,覺得那個瓶子不錯,瓶口大,而且蓋子嚴實。不管什麼樣的細菌,都沒辦法鑽進那個瓶子裡。既然瓶子已經空了,乾麵包應該會爽快地給我吧。雖然向乾麵包低頭令他氣惱,但是,為了防止進細菌,無論如何也需要那個藠頭瓶。必須要重視衛生呀。想到此,都都逸吃完飯後,小心翼翼地向乾麵包提出想要借空瓶一用。 乾麵包直視著都都逸的臉,問道: 「這種東西,你要它幹什麼?」 一聽他的口氣,都都逸一下子就火了。此前,兩人之間就籠罩著緊張的空氣。都都逸曾被看做是這所健康道場頭號美男子,但是近來,眼看著乾麵包是美男子的呼聲日益高漲,都都逸則相形見絀了,所以現在他正有氣沒處撒呢。 「這種東西?須川君,你是不是覺得可以這麼說話呢?」都都逸說話也頗為有趣。 「有什麼不可以嗎?」乾麵包板著臉反問。完全是個不知變通、裝腔作勢的傢伙。 「看來你是不懂了?」都都逸有點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勉強咧嘴一笑,說道,「我又不是向你借豬尾巴,你居然張口就說什麼『這種東西』,讓我多沒面子啊!」越說越讓人不知所云了。 「我沒有說什麼豬尾巴啊。」 「真是個榆木疙瘩腦袋。」都都逸有些作色,「就算你沒說豬尾巴,可是我聽著就是這個意思,有什麼法子啊。你可不要瞧不起人。不管是大學生還是泥瓦匠,不都是日本國的臣民嗎?你竟然把我當做豬尾巴來對待。我若是豬尾巴,那你就是四腳蛇的尾巴。這就叫做一視同仁。我雖沒有學問,但至少知道尊重衛生的。人如果不懂得尊重衛生的話,豈不是和豬狗一樣了嗎?」 就這樣,變成了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爭吵。 2 乾麵包根本不予理睬,兩手交叉於頭後,仰面躺在床上。像是個有些膽量的男人。都都逸盤腿而坐在床上,前後左右地搖晃著身體,一會兒擼胳膊挽袖子,一會兒用拳頭嘭嘭地敲打自己的膝蓋,一個勁地折騰。 「喂,你聽沒聽我說話啊,那邊的大學生?莫非你不會柔道?大學生里偶爾有會柔道的傢伙,怪嚇人的。那種傢伙,咱還真不敢叫板。你聽著,我明白地告訴你吧,這所道場既不是柔道道場,也不是美男子修行的道場。場長清盛也在前幾天的講話中講過。諸位都是選手,是將結核一定能痊癒的證據顯示給所有日本人看的選手。切望各位多多自重。當時我流出了眼淚。這就叫做男人見義不為,無勇也。就是說,勇有大勇和小勇之分。所以,對於人來說,智仁勇這三點是非常重要的。可是討女人喜歡,跟這些絕對挨不上邊。」這番話聽起來簡直是支離破碎。儘管如此,都都逸還臉色發青地提高了嗓門說道:「因此,正是因此,自然而然地得出了重視衛生很重要的道理。我認為常說的注意衛生、小心火燭,就是指的這個道理。所以說,絕對沒有道理把一個人與豬尾巴相提並論。」 「別吵了,別吵了。」越後獅子說話了。越後獅子此前一直躺在床上默不作聲,此時,忽然起身下床,從都都逸的身後拍著他的肩膀,用帶著威嚴的語氣說道,「別吵嘴了,別吵嘴了!」 都都逸一轉身,緊緊地抱住了越後獅子,把臉埋在越後獅子的懷裡,哇、哇地一頓一頓地大哭起來。走廊上,其他房間的五六名補習生惶惑不安地窺視著這邊的情況。 「不要看了。」越後獅子朝著走廊中的補習生們大聲喊道。到目前為止他表現得還不錯,隨後就有些笨嘴拙舌了,「他們不是在吵架!只是,只是,嗯,只是,只是,嗯……」他哼哼唧唧著,像是實在想不出來似的,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演戲。」我小聲說道。 「只是,」越後又恢復了精神,大聲喊道,「演戲的作用。」 「演戲的作用」,到底是什麼意思實在令人費解,我估計是他覺得如果學說我這樣的後輩教他的說法,有失身份,所以情急之下想到了「演戲的作用」這種奇妙的說法,喊了出來。成年人也許總是像這樣勉為其難地生活著吧。 都都逸就如同被母獅子抱在懷中的小獅子一般,一抽一抽地嗚嗚地哭著,並用含混不清的聲音絮絮叨叨地訴說起來。 3 「我自打出生以來,還沒有這麼丟人現眼過呢。其實我是成長在有教養的家庭的,連父親都沒打過我呢。可是,他竟然拿我和豬尾巴相提並論,實在是氣死我了!我覺得應該以禮相待,所以撿最好聽的話說。我一心想要挑最好聽的話說,真的,我自認為是對他說了最好聽的話。可他是怎麼對我的,躺在床上不理不睬的,這是什麼態度呀!我簡直難過死了,後悔死了。他是什麼態度呀!別人都說了最好聽的話了,他卻是那種態度!我可算看透了這個社會了。別人都說了最好聽的話了……」 他翻來覆去地說起同樣的話來。 越後輕輕地扶著都都逸躺了下來。都都逸背對著幹麵包躺著,兩手掩面,抽泣了一會兒,就像睡著了一般安靜下來。到了八點的伸縮鍛煉時間,他也一直是這個姿勢。 實在是莫名其妙的吵架。不過,到了午飯時間,都都逸已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當乾麵包將剛才的藠頭空瓶清洗乾淨,一邊說著「請用吧」,一邊鄭重地遞給他時,他說了聲「不好意思」低了下頭,便順從地接了過來。午飯過後,他馬上愉快地將梅干從瀨戶小缽里一個個移進了藠頭瓶里。我想,如果世人都像都都逸這樣簡單,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肯定會更愉快。 關於吵架的事,就介紹到這裡,順便向你再簡單匯報一件事。 今天下午的擦身是竹姑娘當班,我向竹姑娘稍微提了一下你的事情。 「竹姑娘,有個人說非常喜歡你。」 竹姑娘在擦身時,很少說話,總是平靜地微笑著。 「那人說,與麻兒比起來,竹姑娘要好上十倍呢。」 「是誰呀?」這位沉默的女士也忍不住小聲問道。誇她比麻兒還好,這種讚美令竹姑娘十分愛聽。女人就是如此膚淺。 「很高興嗎?」 「不高興。」竹姑娘只說了這一句,然後繼續地使勁擦身起來。她皺著眉頭,顯得不太高興。 「生氣了?那個人真是個不錯的人,還是詩人呢。」 「噁心,雲雀近來學壞了!」竹姑娘一邊用左手背擦著自己額頭的汗一邊說道。 「是嗎,那我就什麼也不告訴你了。」 竹姑娘沉默不語,繼續默默地擦著身。等擦身結束,要走的時候,竹姑娘攏了攏頭髮,竟然笑著說了句: 「Very sorry。」 她大概是想說對不起吧,竹姑娘也蠻不錯的吧。怎麼樣,你過幾天抽時間來我們道場吧?我會讓你見見你非常喜歡的竹姑娘啊。跟你開個玩笑,抱歉。現在早晚已經涼快多了。通常所說的注意衛生、小心火燭就是指的這個時候。請努力學習,也替我學習。 九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