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文忠集 · 附錄卷五
欽定四庫全書
欽定四庫全書
文忠集附録卷五
事跡 男發等述
先公為人天性剛勁而氣度恢廓宏大中心坦然未嘗有所屑屑於事事不輕發而義有可為則雖禍患在前直往不顧以此或至困逐及復振起終莫能掩而公亦正身特立不少屈奪四五十年之間氣象偉然蓋天下而以文章道德為一世學者宗師故歷事三聖嘗被眷倚遂托以天下安危之計而公亦以身許國進退出處士人以為輕重至於接人待物樂易明白無有機慮與所疑忌與人言抗聲極談徑直明辨人人以為開口可見心腑至於貴顯終始如一不見大官貴人事位貌之體一切出於誠心直道無所矜飾見者莫不愛服而天資勁正高遠無纎毫世俗之氣常人亦自不能與之合也平生學之所得以至文章事業皆明識所及性所自得不勞而至無所勉強而衆人學之者終莫能及其於經術務明其大本而本於情性其所發明簡易明白其論詩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為勸戒所謂聖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傳而妄自為之說者經師之末也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盡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闕其所疑可也又雲今夫學者知前事之善惡知詩人之美刺知聖人之勸戒是謂知學之本而得其要其學足矣又何求焉公於經術去取如此以至先儒註疏有所不通務在勇斷不惑平生所辨明十數事皆前世人未有說者如五帝不必皆出於黃帝春秋趙盾弒君非趙穿許世子非不嘗藥武王之十有一年非受命之年數及力破漢儒災異五行之說正統論破以秦為偽閏或以功德或以國地不相臣屬則必推一姓以為主之說以為正者正天下之不正統者統一天下之不一至於各據地而稱帝正朔不相加則為絶統惟合天下於一者為正統統或絶或續而正統之說遂定焉然亦不苟務立異於諸儒嘗曰先儒於經不能無失而所得巳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詆之不可也盡其說而理有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非好為異論也其於詩易多所發明為詩本義所改正百餘篇其餘則曰毛鄭之說是矣復何云乎其公心通論如此
先公四歲而孤家貧無資大夫人以荻畫地教以書字多誦古人篇章使學為詩及其稍長而家無書讀就閭里士人家借而讀之或因而抄録抄録未畢而已能誦其書以至晝夜忘寢食惟讀書是務自幼所作詩賦文字下筆巳如成人兵部府君閲之謂韓國太夫人曰嫂無以家貧子幼為念此奇兒也不惟起家以大吾門他日必名重當世及舉進士時學者方為四六號時文公巳獨步其間天聖七年補國子監生是秋取解明年南省試皆為第一人由是名重當世及景佑中在西京與尹公洙偕為古文巳而有詔戒天下學者盡為古文獨公古文既行遂擅天下四十年間天下以為模範一言之出學者競相傳道不日之間流布遠近外至異域莫不仰服後進之士爭為門生求受教誨當世皆以為自兩漢後五六百年有韓退之退之之後又數百年而公繼出自李翶柳宗元之徒皆不足比然公之文備盡衆體變化開闔因物命意各極其工或過退之如醉翁亭記真州東園記創意立法前世未有其體作尹公洙志文以為尹公文簡而有法取其意而為之即得其體石先生介墓誌不多假事跡但述其平生志意所存與其大節氣槩讀之如見其人作集古録敘今王丞相以謂讀之可辟瘧鬼
先公既奉勅撰唐書紀志表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其作本紀用春秋之法雖司馬遷班固皆不及也其於唐書禮樂志發明禮樂之本言前世治出於一而後世禮樂為空名五行志不書事應悉破漢儒災異附會之說皆出前人之所未至其於五代史尤所留心褒貶善惡為法精密發論必以嗚呼曰此亂世之書也其論曰昔孔子作春秋因亂世而立治法余述本紀以治法而正亂君此其志也書成減舊史之半而事跡添數倍文省而事備其所辨正前史之失甚多嘉佑中今致政侍郎范公等列言於朝請取以備正史公辭以未成熙寧中有旨取以進御【按神宗實録熙寧五年八月丁亥詔潁州令歐陽某家上某所撰五代史】先公筆扎精勁雄偉自為一家當世士大夫有得數十字皆藏以為寶而未嘗為人書石
先公平生以奨進賢材為巳任一時賢士大夫雖潛晦不為人知者知之無不稱譽薦舉極力而後巳既為當世宗師凡後進之士公嘗所稱者遂為名人時【一作上】人皆以得公一言為重而公推揚誘進不倦至於有一長者識與不識皆隨其所長而稱之至今當世顯貴知名者公所稱薦為多今湖州孫正言覺為合肥主簿未與公相識郡守怒之欲捃拾以罪時胡侍講在大學以屬公公為作手書與其寮佐令保全之遂獲免福州處士陳烈素不與公相識公聞其名知其行義屢薦於朝乞賜召用朝廷即召烈為國子監直講
先公嘗言平生為學所得惟平心無怨惡為難故於事未嘗挾私喜怒以為意雖仇讎之人嘗出死力擠陷公者它日遇之中心蕩然無纎芥不足之意嘗曰孔子言以直報怨夫直者是之為是非之為非是非付之至公則是亦不報也
先公初貶滁州蓋錢明逸輩為之自外還朝遇明逸於京師屢同飲宴不以為嫌其後公在中書明逸罷秦州歸復用為翰林學士近日小人蔣之奇妄興大謗及公移青州其兄之儀知臨淄縣為二司所不喜力欲壞之亦以托公公察其實無它力保全之
先公平生文章擅天下未嘗以矜人而樂成人之美不掩其所長詩筆不下梅聖俞而嘗推之自謂不及然識者或謂過之初奉勅撰唐書專成紀志表而列傳則宋公祁所撰朝廷恐其體不一詔公看詳令刪為一體公雖受命退而曰宋公於我為前輩且人所見不同豈可悉如巳意於是一無所易書成奏御舊制惟列官最高者一人公官高當書公曰宋公於傳功深而日久豈可掩其名奪其功於是紀志表書公名而列傳書宋公宋丞相庠聞之嘆曰自古文人好相凌掩此事前所未有也
先公篤於交友恤人之孤梅聖俞家素貧既卒公醵於諸公得錢數百千置義田以恤其家且乞録其子增尹龍圖洙巳卒公乞録其子構孫先生復有尊王發微十五卷有旨進內未畢而卒公乞令其家録進而推恩其子大年尹構孫大年梅增皆蒙録用以官天聖初胥公在漢陽先公時年二十餘以所為文謁之胥公一見奇之曰子當有名於天下因館於門下與公偕入京師及公登第乃以女妻之
王文康公知西京先公為留守推官一日當都廳勘事有一兵士自役所逃歸文康問公曰勘兵士何謂未斷公曰合送本處行遣文康曰似此某作官處斷過甚多推官新作官不須疑公曰若相公直斷雖斬亦可有司則不敢奉行一夜文康夜召問軍人未斷否公曰未文康曰幾至誤事明日遂送所屬處
先公在河南以文學負當世之名前後留守皆名公好賢莫不傾身禮接王文康自西京召歸謂公曰今來有例合舉館職當奉舉遂用王文康公薦自西京留守推官召試
范文正公以言事忤大臣貶知饒州先公一日遇司諫高若訥於余襄公家若訥非短范公以為宜貶公歸遂為書與之辨且責若訥【一字一作其】不能論列若訥繳進其書遂坐貶為夷陵令既而余襄公尹公洙亦連坐被貶蔡公為四賢詩述其事天下傳之
先公既坐范公遠貶數年復得滑州職官會范公復起經略陝西辟公掌牋奏朝廷從之時天下久無事一旦西邊用兵士之負材能者皆欲因時有所施為而范公以天下重名好賢下士故士之樂從者衆公獨嘆曰吾初論范公事豈以為巳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遂辭不往其於進退不苟如此以至致位二府惟以忠義自得主知未嘗有所因緣憑藉
先公在館中遇西邊用兵天下多事詣闕上書為三策以料賊情及指陳天下利害甚衆既而有詔百官許上封章言事公上疏言三弊五事力陳當時之患仁宗增諫官為四員先公與蔡公襄余襄公靖今致政王尚書素同時選用是時陝西用兵巳久京東西盜賊羣起內外多事仁宗既進退大臣遂欲改更闕失方急於求治公遇事感激知無不言范文正公杜正獻公今司徒韓魏公富鄭公四人同時登用公屢請召對訪問責以所為既而仁宗降手詔出六條以責諸公各亦有所陳述公言諸公所陳宜力主張勿為羣言所奪而王文安公為三司使有為無名詩中之者公請嚴禁止之以絶小人流言搖動朝政之漸勅出官爵購捕其人時上欲改更朝政小人不便故造作語言動搖及勅牓出自此遂絶是後上遂下詔勸農桑與學校改更庶事之弊自范文正公之貶先公與余襄公等坐黨人被逐朋黨之說遂起久而不能解一時名士皆被目為黨人公在諫院為朋黨論以獻羣言遂息大救當時之弊時天下久安上下失於因循一旦陝西用兵而羣賊王倫張海等所在皆起先公請遣使者按察州縣朝廷命諸路轉運使皆兼按察公言轉運使苟非其人則按察遂為空名復條陳按察六事於是兩府聚議盡破常例不次用人【後來別因一劄子中備言此事】其後州縣多所升降內外百職振舉及杜待制?為京西轉運使與御史蔡稟同治賊事公言?可獨任無用稟?果遂平諸盜京西無事
時張溫成方有寵人莫敢言因生皇女染綾羅八千疋先公上言乞裁損其恩寵及其親戚恩澤太頻可以減罷極陳女寵驕恣以至禍敗之戒
皇叔燕王薨議者以國用不足請待豐年而葬先公乞減費而葬以為不肯薄葬留之以待侈葬徒成王之惡名使四方聞天子皇叔薨無錢出葬遂輕中國有旨減節浮費而葬
澧州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先公上言今四海騷然未見太平之象又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自古帝王致太平皆有道得道則太平失道則危亂今見其失未見其得願陛下憂勤萬務漸期致理其瑞木乞不宣示於外
慶曆三年御試進士以應天以實不以文為賦題公為擬試賦一道以進指陳當世闕失言甚切至
淮南轉運使呂紹寧到任便進羨餘錢十萬公乞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恤外方防禦刻剝
前後所上章疏百餘其間斥去奸邪抑絶徼幸以謂任人不可疑節制不可不一當推恩信以懷不服其事往往施行
先公以諫官除知制誥故事知制誥當先試有旨更不召試有國以來不試而受者惟楊文公陳文惠公與公三人公既典制誥尤務敦大體初作勸農勅既出天下翕然人人傳誦王言之體遠復前古
陝西兵役之後河東困弊糧草闕少又有言者請廢麟州或請移於合河津或請廢五寨朝廷命先公視其利害及訪察一路官吏能否擘劃經久利害及計置糧草公為四議以較麟州利害請移兵就食於河濱【一作次】清塞堡緩急不失應援而平時可省饋運麟州遂不廢又建言忻代岢嵐火山四州軍沿邊有禁地棄而不耕人戶私糴北界斛斗入中以為邊儲今若耕之每年可得三二百萬石以實邊朝廷從之此兩事至今大為河東之利
自西事後河東賦斂重而民貧道路嗟怨先公奏罷十事以寛民力【文字見河東奏事請乞罷和糴米三司銀之類】
先公自河東還會保州兵叛遂出為河北都轉運使別得不下司劄子云河北宜選有文武材識轉運使二員密授經略之任使其熟圖利害豫為御備
保州既降總管李昭亮私取叛兵妻女通判馮博文等亦往往効之先公發博文罪置獄推劾昭亮恐懼立令送出
自保州事後河北兵驕少不如意即謀結集處處有之上下務在姑息先公屢乞主張將帥每事鎮重以遏士心河北卒無事
保州叛兵既降其脅從者二千餘人分隸河北諸州富鄭公為宣撫使恐其復生變欲委諸州同日誅之方作文書會先公權知鎮府遇富公於內黃富公夜半屏人密以告公公曰禍莫大於殺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許以不死招之今已戮之矣此二千人本以脅從故得不死柰何一旦無辜就戮且無朝旨若諸郡不肯從命事既參差則必生事是趣其為亂也且某至鎮州必不從命富鄭公遂止
先公在河北既被朝廷委任之重悉力經營凡一路官吏能否山川地里財產所出兵糧器械教閲陣法一一別為圖籍盡四路之事如在目前或問公曰公以文章儒學名天下而治此俗吏之事乎公曰吏之不職吾所愧也系民休戚其敢忽乎奏置御河催綱司通致糧運以省入中之數置都作院於磁相二州以省諸州兵器之費既究見河北利害本末【一無此二字】乃一一條列遍貽書於執政將大為經畫未盡行而公罷去
慶曆初仁宗既復四諫之職【一有而舉二字】拔英俊賢能材德之士並進於朝公負天下之望而居其職仁宗寵異之意獨絶衆人嘗因奏事論及當世人材仁宗不覺謂公曰如歐陽某何處得來公乃盡心悉力思所補報遇事不避以至犯忤權貴排擊奸佞怨怒隨之常欲大用而未果是時中外多事仁宗意以謂艱難之際非公不足以辦事故自諫官奉使河東委以一路之利害及保州事作河北轉運使張昷之得罪公自河東還未歲月復出為河北轉運使及陛辭之日仁宗面諭曰不久當還無為久居計有事但言來無以中外為限公對曰在京師所言尚以風聞或恐失實況於在【一作在於】外仁宗曰有所聞但言來行與不行則在此及至河北百事振舉小人忌公恐大用而又杜范韓富同時罷黜小人彚進公上疏極言四人忠實可用而無過辨明小人誣罔之言請加任用於是羣小益懼相與造為謗辭及詔獄之起窮究無狀仁宗亦悟止奪職知滁州
南京素號要會賓客往來無虛日一失迎候則議論鋒【一作羣】起先公在南京雖貴臣權要過者待之如一由是造為語言逹於朝廷時陳丞相升之安撫京東因令審察是非陳公隂訪之民間得俚語謂公為照天蠟燭還而奏之上方欲召用而公丁太夫人憂
先公初服除還朝惟除本官龍圖閣直學士而無主判入見日仁宗惻然怪公鬢髪之白問公在外幾年今年幾何恩意甚至公求補外仁宗曰此中見人多矣為小官時則有肯盡言名位巳高則多顧藉如卿且未要去明日以責大臣即以公判流內銓是時小人忌公且見進用偽為公乞澄汰內臣劄子傳布中外內臣人人切齒判銓六日楊永德以差船及引見胡宗堯事中公出知同州而外議紛紜論救者衆上亦開悟適會劉公沆有劄子乞催宋公祁結絶唐書上曰莫不須宋祁否劉公曰別未有人上曰歐陽某知同州臣寮巳有文字請留劉公曰乞自陛下宣諭明日朝辭上殿上曰休去同州且修唐書既而曾魯公自翰林學士換侍讀學士知鄭州劉公奏歐陽某見未有主判處乞替曾某判三班院上曰翰林學士有人未劉公曰見商量上曰歐陽某不止一好差遣亦好一翰林學士便可替曾某遂入翰林為史官判三班院上嘗面問公以唐學士院鈴索故事將議臨幸其於眷待之意甚厚
先公在侍從八年知無不言屢建議多見施行自初還朝唐公介與諸公方居言職所言久之未見聽納公上疏言人君拒諫之失請采聽言者其後上遂用諫官言進退宰相【用唐介等疏罷陳執中】
時議者方以河患為意陳恭公在相位欲塞商胡開橫壠回大河於故道先公上疏言其不可未幾恭公罷去新宰相復用李仲昌議欲開六塔全回河流公兩上疏爭之不聽河才成而決濱河德博數千里大被其害仲昌等議者流竄遠方卒如公議
至和二年先公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貴臣陳留郡王宗願惕隱大王宗熙北宰相蕭知足尚父中書令晉王蕭孝友來押宴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宗願宗熙並契丹皇叔北宰相蕃官中最高者尚父中書令晉王是太皇太后弟送伴使耶律元寧言自來不曾如此一併差近上親貴大臣押宴
嘉佑初狄武襄公為樞密使狄自破蠻賊之後方振威名而是時仁宗不豫久之初康復而狄得士心京師訛言詾詾先公因水災言武臣典機密得士心而訛言可畏非國之便請且出之於外以保全之未久狄終以流言不巳罷知陳州
嘉佑中復用賈魏公為樞密使先公言其為人好為隂謀陷害良士小人朋附樂為其用前任相位累害善人所以聞其再來望風畏恐乞早罷還之舊鎮其命遂止先公在翰林嘗草春帖子詞一日仁宗因閒行舉首見御合帖子讀而愛之問何人作左右以公對即悉取皇后夫人諸合中者閲之見其篇篇有意嘆曰舉筆不忘規諫真侍從之臣也自是每學士院進入文書必問何人當直若公所作必索文書自覽【先公每述仁宗恩遇多言此事雲內官梁實為先公說春帖子詞有雲陽進升君子隂消退小人聖君南面治市政法新春至今士大夫盡飽誦之及溫成皇后合帖子云聖君念舊憐遺族常使無權保厥家】
仁宗嘉佑中先公在翰林富鄭公在中書胡侍講在大學包孝肅公為中丞士大夫相語曰富公真宰相呼先公字曰真翰林學士胡先生真先生包公真中丞時人謂之四真
嘉佑二年先公知貢舉時學者為文以新奇相尚文體大壞【僻澀如狼子豹孫林林逐逐之語怪誕如周公伻圖禹操畚鍤傳說負版築來築太平之基之說】公深革其弊一時以怪僻知名在高等者黜落幾盡二蘇出於西川人無知者一旦拔在高等牓出士人紛然驚怒怨謗其後稍稍信服而五六年間文格遂變而復古公之力也
先公知開封府承包孝肅公之後包公以威嚴為治名震京師而公為治循理不事風采或謂公曰前政威名震動都下真得古京兆尹之風采公未有動人者柰何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長豈可舍巳所長勉強其所短以徇俗求譽但當盡我所為不能則止既而都下事無不治
開封府既多近戚寵貴幹令犯禁而復求以內降苟免先公既授命屢有其事即上奏論列乞今復求內降以免罪者更加本罪二等內臣梁舉直私役官兵付開封府取勘既而內降放罪凡三次內降公終執而不行嘉佑三年閏十二月京師大雪民凍餒而死者十七八明年上元有司以常例張燈先公奏請罷之
故事國史皆在史院近制皆進入內自是每日曆成亦入內而有司惟守空司先公請録本付外遂如公言今史院之有國史自【一作由】公請也
先公在密院與今侍中曾魯公悉力振舉紀綱革去宿弊大考天下兵數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遠近更為圖籍之法邊防久闕屯守者大加蒐補數月之間機務浸理
台諫官唐公介王公陶范公師道呂公景初皆以言事被逐先公言四人剛正敢言蹤跡有本末宜早賜牽復其後四人遂復進用
先公在侍從因嘉佑水災凡再上疏請選立皇子以固天下根本言甚激切及在政府遂與諸公協定大議而英宗力辭宗正之命堅臥久之諸公同議不若遂正皇子之名奏事仁宗前顧問之際公獨進曰宗室自來不領職事今外人忽見有此除授皆知陛下將以為子不若遂正其名蓋判宗正寺降誥勅得以不受今立為皇子只煩陛下命學士作一詔書告天下事即定矣仁宗以為然大計遂定及英宗初年未親政事慈聖垂簾危疑之際公與諸公往來兩宮鎮撫內外而公之危言密議忠力為多以至英宗親御萬機內外睦然
先公天性勁正不顧仇怨雖以此屢被讒謗至於貶逐反居大位毅然不少顧惜尤務直道而行橫身當事不恤浮議是時今司徒韓魏公當國每諸公聚議事有未可公未嘗不力爭而韓公亦欣然忘懷以此與公相知益深或奏事上前衆議未合公亦往返折難無所顧避嘗一日獨對英宗面諭公曰參政【英宗於先朝大臣名不以名呼而以官稱】性直不避衆怨每見奏事與二相公有所異同便相折難其語更無迴避亦聞台諫論事往往面折其短若似奏事時語可知人皆不喜也宜少戒此而公又務抑絶僥倖有以事干公者或不可行面為其人分別可否曰此事必不可行以此人多怨謗而公安然未嘗少恤嘗稱故相王沂公之言曰恩欲歸已怨使誰當每亦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此古人之所嘆也惟不思而得既得不患失之者其庶幾乎及濮園議起非公所獨專朝廷亦未有定議而言者妄以非禮之說指公為主議公亦不與之較其後小人彭思永蔣之奇等造為無根之飛語欲以危公自人主而下朝廷名臣巨公天下有識之士皆知因公亮直不隱得怨於小人故上連降手詔詰問思永之奇二人引服誣罔悉皆貶逐自嘉佑以後朝廷務惜名器而進人之路稍狹先公屢建言館閣育材之地宜盛其選以廣賢路遂令兩府人各舉五人其後中選者十人
嘗因僧官闕人內臣陳承禮以寶相院僧慶輔為請內降從之舊有著令僧官必試而補諸公相與執奏其事先公進言曰補一僧官至為小事但內降沖改著令內臣干撓朝政不可啟其端且宦女近習前世常患難於防制乞絶之於漸英宗即欣然嘉納
契丹降人韓皋謨者自言太叔使來言太叔謀取其國乞中國出兵為應二府會議其事時有意主之者將議從之先公爭曰中國待遠方宜以信義為本柰何欲助其叛亂使事不成得以為辭主議者大笑曰迂儒迂儒公力爭之不已遂止既而果見太叔舉事不成而死初樞密使闕人先公以次當拜時英宗未親政事二府密議不以告公一日待漏院中公見二相耳語知其所為問曰得非密院闕人而某當次補乎二公曰然公曰此大不可今天子不親政而母后垂簾事之得失人皆謂吾輩為之耳今如此則是大臣二三人相補置耳何以鎮服天下二公大然公言遂止及今致政張太師罷樞密使英宗復用公公力辭不拜
京師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財用之類皆無總數中書一有行移則下有司纂集先公因暇日盡以中書所當知者集為總目一日上有所問宰相以總目為對公以祀假家居上遣中貴人就中書合子取而閲之
先公平生連典大郡務以鎮靜為本不求聲譽治存大體而施設各有條理綱目不亂非盜賊大獄不過終【一作數】日吏人不得留滯為奸如揚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多事公至數日事十減五六既久官宇閴然嘗曰以縱為寛以略為簡則事弛廢而民受弊吾所謂寛者不為苛急簡者去其繁碎爾故所至不見治跡而民安其不擾既去至今追思不巳今滁揚二州皆有生祠而公天性仁恕斷獄常務從寛嘗雲漢法惟殺人者死後世死刑多矣故凡死罪非巳殺人而法可出入者皆全活之曰此吾先君之志也其在河北一議活二千人之命及晩年在京東奏寛沙門島刑名設法減其人數賴以獲全者甚衆【沙門島罪人寨主舊敢專殺故數不多而易制馬默知登州務全人命舉察甚嚴稍優恤罪人罪人既多而又不畏本寨漸恣橫難制京東議者大患之有司之意多欲許令依舊一面處置公以為朝廷既】
【放還逐以無事而人亦獲全】
先公初有太原之命令赴闕朝見中外之望皆謂朝廷方虛相位以待公公六上章堅辭不拜而請知蔡州天下莫不嘆公之高節
先公在亳年才六十一巳六上章乞致仕而上方眷留未聽及在蔡勤請益堅遂如素志公既氣貌康強而年未及禮制一旦勇退近古數百年所未嘗有天下士大夫仰望驚嘆公雖退居於家士論猶望以為輕重先公平生以直道見忌於羣小再被貶逐而未嘗以介意初在峽州作至喜亭及自河北以小人無名之謗降知滁州治州南山泉為幽谷泉作亭於琅琊山自號醉翁及晩年又自號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録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棊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吾老於其間是為六一自為傳以刻石
先公平生於物少所嗜好雖異物奇玩不甚愛惜獨好收蓄古文圖書集三代以來金石銘刻為一千卷以校正史傳百家訛繆之說為多藏書一萬卷雖至晩年暇日惟讀書未嘗釋卷
先公平生著述易童子問三卷詩本義十四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歸榮集一卷外製集三卷內製集八卷奏議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録跋尾十卷雜著述十九卷諸子集以為家書總目八卷其遺逸不録者尚數百篇別為編集而未及成又奉勅撰唐書紀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在館職日與同時諸公共撰崇文總目祖宗故事
文忠集附録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