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文忠集 · 卷六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文忠集卷六十二
宋 歐陽修 撰
外集十二
碑銘二
漳【一作鄣】南縣君張氏墓志銘
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楊公諱大雅之夫人曰漳南縣君張氏父諱保衡官至太僕寺丞其先薊門大族劉守光亂幽州曾祖敏徙其家濟南之歷城而益盛夫人生二十有二歲歸楊氏十有五年生二男三女景德三年十月十四日終於袁州之廨其子洎濬尚幼能記其母及長聞其家與其外內宗姻之稱夫人者曰夫人生於富族而柔明孝謹楊氏嘗世家公少孤貧始為開封縣尉夫人入其門若素小家子事其姑視日時早暮氣節之寒暑飲食起居之當進與否者不少懈如此十五年如始歸凡楊氏之內宗與其外姻賓客之至者如豐家退視其儲空如惟恐人之知也教其子不略弛其色有問之則曰慈或失之教不嚴不足以訓雖家人亦未嘗見其跛惰自開封及其為秘書丞而得封又見其夫為太常博士知袁州乃卒其後楊公登朝廷掌書命為諫議大夫居榮顯皆莫見也嗚呼可哀也已天聖某年楊公薨景佑二年某月日子洎舉而合葬之於其葬也洎為某官濬為某官女三人皆適人其幼早亡二女皆有子娶矣銘曰
嗚呼【一無二字】生而淑沒也何思夫安於此其從斯
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墓志銘
惟景佑元年十月之晦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薨明年三月嗣子絛自京師舉其柩南歸用八月某吉葬杭州富陽縣某原合以夫人晉陵郡君許氏而從王父戶部侍郎府君之墓次公世居富春生十一歲時已如成人嘗與客談論侍郎竊從聽之往往能奪其客議十四歲詣州學學左氏春秋略授其說即為諸生委曲講論如其師稍長居蘇州時天子平劉繼元露布至守臣當上賀命吳中文士作表章更數人皆不可意公私作於家客有持去者吳士見之大驚遂有名於南方淳化三年以進士及第為梓州榷鹽院判官會兩川盜起攻劫州縣公乘賊未至盡伐近郊林木內城中且曰除賊隱蔽以修閉守之具有餘可給薪蒸為久圍之備身與士卒守壍壁凡圍百日不能破賊平知州事尚書左丞張雍轉運使馬襄狀言其能就除觀察判官賜以器幣明年知益州華陽縣縣人苦兵劫皆逃失業朝廷下令許民能倍租入官者皆得占其田既而良田盡為大豪所奪而逃人歸者不復得公至則手判訟牒以為恤亂撫人不宜利倍租而使貧人失業盡奪之格其詔書不用由華陽召改著作佐郎通判夀州筠州知興國軍三遷至太常博士真宗方考責能吏一日自內出中外賢吏有治狀者二十四人付中書以名召公由興國召見於長春殿賜緋魚袋即日試於學士院明日邊臣有急奏天子詔且親征是時大賊王長夀又劫曹濮真宗面語宰相委公曹州遂改屯田員外郎以往至則縛凶人趙諫趙諤斬於京師【三字一作於市】曹人以寧自曹歸朝是歲火星見西南方占曰在蜀奉使廵檢益利兩路蜀卒無事又議大鐵錢平其法至今行之使還舉州縣吏三十餘人宰相疑其多公願署連坐以取信朝廷從之所舉後皆為能吏奉使舉人連坐自公始既而為三司度支判官知泰州歙州再遷司封員外郎坐三司舉吏奪官後為度支通判河南府侍中始平公自洛來朝薦之召試授兵部員外郎直史館判三司理欠憑由司出為兩浙轉運使賜金紫遷禮部郎中判司農寺朝廷方議以知制誥將試忽得疾踰旬不能興遂寢天禧五年以戶部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同判吏部流內銓真宗葬永定陵詔山陵使道路所經拆民廬舍及城門以過車輿象物公上言先帝封祀行幸儀物全盛不聞所過壞民居今少府治塗車明器侈大非禮且違遺詔務儉薄之意請裁損之書奏不聽以疾求去職遷吏部郎中直昭文館知越州還遷太常少卿判太府寺登聞檢院復以疾求西京留司御史台踰年就台拜秘書監遂求分司明道元年轉太子賓客公少以文行有名於時自言吾於【一作在】天下無一嫌怨待士君子必盡其心雖人出其下亦未嘗敢懈怠家居有法度撫養孤幼極恩愛常時溫和謙厚真長者及在官臨事見義喜為過於勇夫故所至必有能稱不幸中廢以疾不得盡其所為及居西京不關人事惟理醫藥與方術士語終日不休歲時河南官屬詣門請見慘【疑】然肅潔有威儀不若老且病者享年七十有四以夀終嗚呼可謂君子者已公諱濤字濟之高祖希圖仕至衛州刺史曾祖延徽處州麗水縣主簿祖懿文杭州鹽官令父崇禮泰寜軍節度掌書記以公贈戶部侍郎母崔氏博陵郡太君弟四人炎最有文行知名於時見國史子三人長曰絛次將作監主簿約次太廟齋郎綺亦有文皆早亡謝氏自曾高不顯由公始昌其家而子絛又以文行繼之初公之葬其先君也為兵部員外郎今公之葬絛亦世其官度支判官河南府通判並踐世職判太府寺實父子相代書府之任昭文史館集賢院秘閣父子同時為之見於衣冠盛事錄謝氏其不衰又將大也歟銘曰
謝之遠世河南緱氏四代之祖因仕過江卒葬嘉興始留南方曾祖在南佐麗水縣卒又葬焉世亦未顯祖令鹽官始葬富陽凡三徙遷遂家於【一作於】杭世久當隆其昌自公富陽之原三世有墓父大於祖子大於父後有賢嗣又有令孫公其安居有祀有承
檢校司農少卿致仕張公墓志銘
君諱九思鄆州陽穀縣人張氏世以明經仕宦君少習春秋三傳太平興國五年以舉中高第凡仕若干年而致之又若干年而考終命初任雅州軍事推官轉大理評事光祿大理二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比部駕部三員外郎中凡居官一十有三歷知黃蘄道三州既老又加檢校司農少卿於其家年八十有五其終也實天聖某年某月某日其葬也以明道二年某月某日其葬之地汝州襄城縣某村某山之下父諱清累贈某官母崔氏追封某縣太君初娶朱氏某縣君生子龜正龜文龜文先亡女二人後娶王氏某縣君生子龜誠於其葬也龜正為鄆州支使知鄂州崇陽縣龜誠襄城縣尉君為人誠樸謹儉官能其職為政以慈仁厚下為先人有鬭訟常兩諭之初強不屈化必以禮義柔之卒相服從願改自【疑】為善故所至人愛思之其為黃州也飛蝗越州不下州人歌之以為異凡居官所得俸廩計身衣食足而已秩滿還家輒以所余分親族噫其賢厚而敏亦經之効歟銘曰
張世鄆居舉明經朴儉勤孝家所承公壯而仕老康寜八十其夀位則卿始終以全為家榮去鄆而汝從新塋後之世者考此銘
河南府司錄張君墓志銘
吾友張堯夫以今年七月癸酉葬其先君於北邙山既葬二十有九日壬寅晨起感疾復就寢弗寤若醉狀醫視其脈曰疾勢風甚盛脈宜洪今細蹷殆不可為晝未盡數刻啟手足於官署翌日殮於正寢戊申葬先君墓次實明道二年八月也堯夫內淳固外曠簡不妄與人交初為河南府推官後為司録予與之游幾五年出處多共之其飭身臨事予嘗愧堯夫堯夫不予愧也嗚呼安能盡識吾友之善哉堯夫名汝士年三十七歷官至大理寺丞先君諱某終虞部員外郎母李氏隴西縣君娶崔氏生二男三女皆幼渤海歐陽修為之銘曰
噫嘻哉上者蒼蒼也宜壽而天宜福而禍有屍者邪其無也豐其躬者鮮其仁予之賢者嗇其位豈其不可兼邪斯可怪也其有莫施其為不伐充而不光遂以昧?後孰知也吊賓盈位哭皆有涕夫嗟於道婦咄於竈夫能使人之若此也噫嘻哉君子吾不得見而見善人善人今復不得而見也
先君墓表【此乃瀧岡表初槀其後刪潤頗多題曰瀧岡阡表在居士集第二十五卷】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貧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而嘗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以其俸祿事賓客常不使有餘曰無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以庇其生然吾何恃而能自守以至是耶吾於汝父知其一二而已也此吾之所恃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踰年歲時祭祀則必泣涕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閒居而御酒食盛饌則又涕泣曰昔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而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於終身未嘗不然此吾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吾求其生不得也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矧求而有得耶以其嘗有得知其不求而死者恨也夫嘗求其生猶失之死而況世常求其死也囘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指而嘆曰歲行在戌我將死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亦皆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接於賓客或有矜飾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事而其為如此是其發於中者也其心誠厚於仁者也此吾之知汝父之得以有後也汝其勉之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與否不在已而為仁與孝不取於人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君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正身懷道不既其施享年五十有九初贈太子中允今贈某官太夫人姓鄭氏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縣太君累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子少賤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多不合於世儉薄所以安患難也修初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修察其志久而安故其後立於朝得不苟容於時蓋自先君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二十有三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卒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修竊自念為人子而不能識其父幸而得聞吾母之言其忍廢焉乃泣血而記之歐陽氏自為吉州廬陵人至於修十有五世矣沙溪吾世之家且葬也故又刻其所記者表於其阡以告其宗族及鄉之人曰而耕而田歲取百千而耘而學久而不獲田何取之囷倉峩峩學而取之簪笏盈家量功較收所得孰多先君之學獲不及時匪於其躬而利其後疾遲幾何善無不報先君之貽予修不肖矧有才子於何不有矧我歐陽世家惟舊自始氏封烏程之亭在北有聞或冀或青中顯彌長或吉或衡勢大必分枝葉婆娑惟吉舊居子孫今多木久而林有喬其秀矧我歐陽扶疎並茂先君之德吾母知隆子修不肖以俟其宗以勉同鄉敢及後人
母鄭夫人石槨銘
維皇佑五年癸巳六月庚午匠作石槨粵七月已亥既成銘曰於乎宋有歐陽修母鄭夫人槨既密既堅惟億萬年其固其安
胥氏夫人墓志銘【公在憂制舉祔葬之禮故命門人秉筆】
廬陵歐陽先生語其學者徐無黨曰修年二十餘以其所為文見胥公於漢陽公一見而奇之曰子當有名於世因留置門下與之偕至京師為之稱譽於諸公之間明年當天聖八年修以廣文館生舉中甲科又明年胥公遂妻以女公諱偃世為潭州人官至工部郎中翰林學士公以文章取高第以清節為時名臣為人沈厚周密其居家雖燕必嚴不少懈每端坐堂上四顧終日如無人雖其嬰兒女子無一敢妄舉足發聲其飲食衣服少長貴賤皆有常數胥氏女既賢又習安其所見故去其父母而歸其夫不知其家之貧去其姆傅而事其姑不知為婦之勞後二年三月胥氏女生子未逾月以疾卒享年十有七後五年其所生子亦卒後二十年從其姑葬於吉州吉水縣沙溪之山修既感胥公之知已又哀其妻之不幸短命顧二十年間存亡憂患無不可悲者欲書其事以銘而哀不能文因命無黨序其意又代為哀辭一篇以吊胥氏因並刻而藏於墓當胥氏之卒也先生時為西京留守推官實明道二年也其哀辭曰清泠兮將絶之語言猶可記髣髴兮平生之音容不可求謂不見為才幾時兮忽二紀其行周豈無子兮久先於下土昔事姑兮今從於此丘同時之人兮藐獨予留顧生余幾兮一身而百憂惟其不忘兮下志諸幽松風草露兮閟此千秋
楊氏夫人墓志銘【同前】
廬陵歐陽先生之繼室曰楊氏者故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楊公之女也楊氏遠有世德自漢至唐常出顯人故其系譜所傳次序自震至今不絶公諱大雅以文學篤行居清顯號為古君子先生嘗謂其學者焦千之曰楊公已歿修始娶其女雖不及識公然嘗獲銘公之德究見其終始其行於已立於朝廷發於文章者皆得考次及楊氏之歸又得見公之退施於其家者皆可法也楊氏事其姑以孝而勤友其夫以義而順接其內外宗族以禮而和方其歸也修為鎮南軍掌書記館閣校勘家至貧見其夫讀書著文章則曰此吾先君之所以樂而終身也見其夫食糲而衣弊則曰此吾先君雖顯而不過是也間因其夫之俸廩食其月而有餘則必市酒具餚果於堂上曰吾姑老矣惟此不可不勉歸之十月以疾卒享年十有八實景佑二年九月也後十有九年從其姑葬於吉州吉水縣沙溪之山乃命千之序而銘其壙曰
其居忽兮而逝也遽其歿久矣【一作兮】而悲如新一言以志兮千萬歲之存
文忠集卷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