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 · 第九章 就算合作了
在一小時後,他們已經在附近小鎮市上的一家小飯館裡吃飯。丁古雲將 藍小姐讓在一副座頭的上首坐了,自在側面相陪。他陪了笑道:「這個地方, 完全是鄉村風味,可沒有你招待我所住的花園飯店。」藍田玉道:「我只要 有工作,吃苦倒是不在乎的;若能引起我工作的興趣,什麼地方我都可以存 身。」她這樣正正堂堂說著她的見解,左手扶了飯碗,右手將筷子夾了一釘 泡蘿蔔,放在嘴裡,用四個雪白的門牙咬著,似乎在想著什麼事,她望了牆 上貼的一張宣傳畫在出神。丁古雲將桌子中間陳設的一盤炒豬肝,向她面前 移了一移,笑道:「藍小姐,吃點這個,這是富於滋養料的。」藍田玉且不 理會他的客氣,忽然像有所悟的,向丁古雲笑道:「丁先生給我的信,未免 太客氣了。」說時,眼珠在長睫毛里一轉。丁古雲被她這一問,也笑起來, 一時可又沒有預備答詞。只含糊了道:「那也都是實話。」藍田玉道:「正 是如此,我有一句話,急於要問丁先生。」丁古雲聽她說有急於要問的一句 話,倒未免心裡跳上兩跳,沒有敢插言,靜等她的下文。她笑道:「丁先生 信上說,可以籌到款子三五萬元,到香港去一趟,這話是真的嗎?」丁古雲 被她這一問立刻興奮起來,挺了胸脯子道:「這一點不假,全是真的。」因 把尚專員接洽的事,和她說了一遍。藍小姐聽著他的話時,待吃不吃的,將 筷子爬著飯,臉上不住的露著微笑。等著丁古雲報告完了,便道:「那麼, 丁先生的意思,我是明白了。你是借了這個機會幫我一點忙,在經濟上提攜 我一把,這實在是讓我感激的事。不過無功不受祿,丁先生信上說,要請我 作助手,幫你趕作出品。可是我對於雕塑這一類的事,簡直不知道大門朝哪 里開呢?」丁古雲笑道:「請你作助手,這不過是一種說法。誰又要你幫我 弄什麼作品呢?你托我和你找工作,我想無論介紹你到哪裡去,也沒有讓你 在我身邊自由。一切我都和你設計好了,在這附近疏散的民眾家裡,和你租 一間屋子,你就住在那裡,所有開支,我都替你付了。需要多少零用錢,也 無須和我客氣,應當花的總得花。我就先放一筆款子在你手上,聽你自己去 用,用完了再到我這裡來拿。你說,還有什麼困難沒有?你說出來,我好設 法和你解決。」藍田玉聽了他說到用完了再去拿那句話時,早是輕輕地噗嗤 一聲笑了。這就道:「我還有什麼困難呢?可是我總要有點工作,心裡才能 安然。」丁古雲笑道:「假如你感到興趣的話,每天到我工作室里坐坐,也 就行了。這都不必去管他,這是極容易解決的事,現在所要問的,你對於我 這種安排法,滿意不滿意?」藍田玉道:「怎能說是不滿意,只是於我心有 不安而已。」丁古雲道:「你為什麼不安?這不安,是對公言,對私言呢? 對公,我拿國家的錢,我替國家作了事,你和我作助手,是與國家無干;對 私,拿我的錢,你以為沒有和我盡到力,而有不安。你難道不知朋友有通財 之誼?我又沒有什麼嗜好,掙了錢也是無處花,幫助了朋友,也就等於自己 花了一樣。這是我情願如此,你不必管,日子長了,你焉知又不能幫助我? 譬如工作忙起來,你替我去開開會,寫寫信,不都是幫助了我嗎?」藍田玉 笑道:「若是這樣把範圍放大起來,那我就有了辦法。譬如丁先生破了襪子, 讓我和你補補襪子底呀;寄宿舍里的飯菜吃得膩了,讓我和你燒碗小菜吃吃 呀。」丁古雲聽了這話,頭向上一伸,將右手三個指頭拍了桌沿道:「對極 了!對極了!」他高興之餘,嗓音提高,不免引得全飯店裡人都向他望著。 好在這時,不是在飯館吃飯的時候,飯店裡還沒什麼食客,只是讓茶房們向 他注意。丁古雲談得高興,絕不理會。藍田玉看看他那樣子,只是微笑。因 低聲道:「丁先生太興奮了。這裡人多,我們回頭到寄宿舍去談吧。」丁古 雲坐在側面,正好看她那半邊臉上的小酒窩兒,似動不動的。她的臉並不偏 過來,吃著飯,只把眼珠向人一溜,她雖然不曾向自己說得什麼,這比向自 己說了千百句情話還要醉人,心裡蕩漾,不知怎樣將話去答覆她才好。自己 面前是空擺了一雙筷子不曾拿起來用,這時卻不知不覺的將筷子拿起,將筷 子頭在桌面上畫著圈圈。藍小姐總是帶了一點微笑的。這時便又向他笑道: 「丁先生叫了三四個菜,我一個人哪吃得了?你也陪我吃一點吧。」丁古雲 點點頭道:「好,我陪藍小姐吃一碗飯。可惜我不會喝酒,要不然也不至於 教你吃得太寂寞。」說著,招了招手,叫麼師盛了一碗白飯來,也隨著吃, 不想吃開了胃口,吃完了一碗,又吃一碗,竟是比藍田玉還吃得多些。彼此 放碗後,她笑道:「還是我勸丁先生添一點兒的好吧!要不然,這肚子多委 屈?」丁古雲笑道:「實不相瞞,今日中午,我因為等著你來,這頓飯,沒 有好好的吃,只吃來了一小碗,這時倒是餓了。」藍田玉笑道:「這就是丁 先生不對了,既是餓了,一坐下我就勸丁先生吃兩碗的,為什麼到了後來才 吃呢?」丁古雲抬起手來要摸鬍子,手一接觸,又去搔搔鬢髮,笑道:「正 是這樣可笑。我和藍小姐一談得高興,連肚子餓也忘記了。」說話時,麼師 喊著帕子涼水。便扭著一股灰色的熱手巾把子來。他遞了一條手巾給藍田玉。 她接過來早嗅到一陣汗臭味。便聳著鼻子尖,唔了一聲,將手巾扔在桌子角 上。丁古雲笑道:「這實在是不堪承教。若不是要在這裡小茶館坐坐,我就 引藍小姐回寄宿舍去洗把臉,我那裡有乾淨手巾,可是……」藍田玉已把她 帶的小皮包打開,取出一條印花紗手絹,擦了兩擦嘴。丁古雲這就沒有把話 說下去。但吃了滿嘴的油,也不能不擦,就把桌上擦筷子剩下的方塊草紙拿 了一張,在嘴上塗抹。藍田玉又在皮包里拿出一方舊白紗手絹,向丁古雲手 上一拋,笑道:「請用這個手絹吧。」隨了這手絹拋來,便是一種脂粉香氣。 這雖有五成舊,洗得很是乾淨,而且上面有兩點胭脂印漬,正可證明這是藍 小姐自用之物,他沒有想到藍小姐一來就有這樣體己的待遇,實在是想不到 的事,那一顆心房,幾乎樂得要由腔子裡直跳出來。連忙笑著鞠了兩個躬, 他把手絹在鬍子蓬鬆的嘴唇上擦抹了一會,也不知有多少下,但不敢用重了 力氣,仿佛這手絹也是像藍小姐一般嬌弱,若是用力,就要擦磨壞了。可是 藍田玉見她那用慣了的手絹,在鬍子叢里亂擦,頗也有點不快之感。丁古雲 方才把手絹用完,她便笑道:「丁先生,您若不嫌髒,這手絹我就送了你吧。」 她口裡這樣說著,心裡可在想著,擦得髒死了,誰要拿回來?丁古雲呵喲了 一聲,笑道:「那……那……那太好了!」說時,把手絹摺疊了,就向懷裡 揣著。藍田玉笑道:「這飯館子裡,沒有留戀之必要。丁先生,我們到哪裡 去?」丁古雲這才明白過來,自己還不曾付飯帳。於是立刻掏出鈔票來,付 過了錢。向她道:「在這小街轉角的所在,有一家小茶館,他那店門對著面 前一排山,並沒有房屋攔擋,比較幽靜。」他說到「幽靜」這兩個字,似乎 不妥,把話便停止住了。但偷看藍小姐時,她並沒有什麼感覺,直向外走會。 丁古雲隨在後面走,高興極了,見路上人都向自己注意,心裡不免有了三分 得意。心想,你看我就帶著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走;同時,他又連想到, 常看到西裝男子們挽了一個女郎手胳臂走,不問她是否長得好看,都有自得 之色,那時頗替他們難為情,於今也一嘗這滋味了。心裡這份得意,幾乎把 胸前這部鬍鬚,要一根根的豎起來。到了這小街頭一家小茶館裡。藍田玉一 看是臨著水田面對青山的所在,恰好是背過了街上來往人。但這茶館裡,只 有兩副座頭,似乎他根本不曾預備著有大批人士光顧。倒是店門口,搭了個 松骨棚,上面蓋了些赭黃色的松枝,還有那枯萎了的瓜藤,不曾扯去。這下 面有七八張布支的交腳椅,夾了幾張茶几,但這時全茶館並沒有一個人。丁 古雲站定了腳,笑道:「我們就在外面坐吧。這個時候正好兩點鐘上下,鄉 下人吃中飯去了,小茶館子裡人很少,我們可以談談。」藍田玉站著,只回 頭看了看布椅子,丁古雲料著她是嫌髒,立刻把椅子端到一邊,掀起自己藍 布大褂的底襟,在上面揮拂了一陣,然後送到原處,向藍小姐笑道:「湊合 著坐坐罷。」藍田玉把皮包放到茶几上,笑道:「在鄉下過日子,這就無所 謂。丁先生或者總會認我是個不能過苦日子的小姐。」她坐下了,向他一笑。 丁古雲本隔了茶几要在她下手坐著,可是經她眼睛一溜,又似乎感到有點未 妥,又掉轉身坐在她對面去。那茶館裡麼師,提著開水壺出來,向丁古雲笑 道:「呵喲!今天丁先生請客,又是自己帶好茶葉來了。田先生今天沒有來?」 藍田玉聽了,這才知道田藝夫也常和夏小姐到這裡來喝茶的。因向丁古雲道: 「丁先生在這裡很熟?」丁古雲笑道:「你怎麼曉得呢?是聽到夏小姐說的 嗎?她和老田感情好,實在可以作男女交朋友的一種標準。對於老田為人, 夏小姐實在有相當的認識。藍小姐,你和夏小姐是好朋友,你覺得……」藍 小姐卻把手絹握了嘴唇微微一笑,然後指了麼師道:「人家拿著開水還等你 拿茶葉泡茶呢,茶葉可以拿出來了。」丁古雲呵了一聲,才由衣袋裡掏出一 小包茶葉,交給了麼師,麼師將茶泡了自去。丁古雲和藍小姐周旋了這久, 就沒有什麼難為情之處,把自己所預備進行的計劃,從容詳細的告訴了她。 最後他歸納起來,作了一個結論道:「所要求的採辦原料的費用,五萬元是 不成問題了。由香港來去的這筆川資,也可以出在公家,假如藍小姐願意到 香港去,這飛機票子,我負擔就是了。回來之後,有三個月的工作,可以把 作品弄出來。這三個月里,自己除了原來的津貼,當然還可以加些辦公費, 藍小姐既是我的幫手,公家辦大事,也不在乎你一個人的薪水。三個月之後, 看機會吧,也許可以人跟了作品一路到美國去。我知道藍小姐早有出洋一趟 的意思,我當……」說到這裡,周圍看了一看,然後坐到藍小姐下手那張椅 子上來,向她低聲笑道:「我可以把一部分作品,作為你的出品,萬一有那 機會,你也一路出洋去一趟。紐約大廈,那還罷了,好萊塢豈不是你心嚮往 之的聖地?」說到這裡,丁古雲固然像坐在橫渡太平洋的郵船上。藍小姐也 忍不住只管微笑,最後她向丁古雲眼睛一溜笑道:「丁先生替我設想太周到 了,只是怕人事變化太多,不會像我們想像的那樣美麗。」丁古雲道:「然 而不然!」說著,他將指頭蘸了茶几上濺的茶水,連連在茶几面上畫了兩個 圈圈,因笑道:「古人道得好,『有志者事竟成』。」藍田玉笑道:「丁先 生這樣鼓勵我,我就作下去試試看吧。聽了夏小姐說,寄宿舍里是不容留女 賓的,今天晚上,我在哪裡安歇呢?」丁古雲道:「這可要屈你一晚,今晚 上只好在這街上小客店裡住一晚了。好在我的被蓋還不十分髒,我可以和藍 小姐搬了來用,這比用那小客店裡的被褥總好些。前次夏小姐到這裡來找老 田,就是這樣安頓的。」藍田玉笑道:「我就愁著這個問題,所以帶一床毯 子來了。據夏小姐說,這鎮市上的商店,也勉強可住,就是被褥不能用。每 次來,總累得田藝夫先生把自己被蓋搬了來。我覺得現在為抗戰入川的人, 誰的被蓋也不富足,快冬天了,分人的被褥,未免強人所難。」丁古雲道: 「那毫無問題,我有兩床被,一床褥子,天氣還不冷,我留下一床被盡夠了。」 藍田玉道:「丁先生分我一床被就是了。」丁古雲道:「這些小事,可以毋 須討論,我們合作下去,另有光明的前途。」藍田玉看他說此話時,臉上頗 現著幾分得色。不是初見面時那樣拘謹,因笑道:「我年事太輕,一切望丁 先生提攜,一切也望丁先生指教,希望丁先生總記得我是您一個學生。」說 話時,她將兩隻腳交叉著伸出去,她不望丁古雲,而望了自己的皮鞋尖。丁 古雲在十分高興之下,聽了她這句話,看不出她是什麼態度,便沉思了有幾 分鐘。在這沉思的時候,望到對麵茶几上去,捧起茶碗來喝了兩口茶,這霧 季雖沒有太陽,他也抬頭看了看天色。笑道:「天色大概不早了,我們同回 到寄宿舍去?和其餘幾位先生見見吧。」藍田玉道:「我也正有這個意思。 既是要在這裡工作一個相當時期,對這裡幾位藝術大家,總要有點聯絡。」 說著,他噗嗤一笑。照著剛才她提出的建議,未免趨於鄭重一方,丁古雲幾 乎不便說什麼了,現在她又笑嘻嘻地了,那句話也就立刻消失,高興起來, 和藍小姐上街去看了客店,又買了些花生橘子,同藍小姐回寄宿舍來。在半 路上,隔了水田,見有一個長衣人在另一條小路上徘徊。藍田玉隨在丁古雲 後邊,卻站住了問道:「那一位是不是陳東圃先生?」丁古雲還沒有答覆呢, 在那條路上散步的陳東圃,居然在姿勢上看出藍小姐是在打聽他,便彎了腰 高聲笑問道:「二位回來了?」藍田玉將小皮包的花綢手絹取出,迎風向陳 東圃招了幾招。陳東圃也不須她叫,已經快步走過來了。一面跑著,一面笑 道:「藍小姐對這小鎮市上的印象怎麼樣?當然是……」他只管仰了面,向 著這裡說話,卻沒有看到腳下,田埂上路又很窄,早是一腳踏入田裡,人向 前一栽,所幸田邊上還沒有水。兩手撐住田埂,不曾倒入田裡,僅僅踩了一 腳泥而已。藍小姐並不以為滑稽可笑,倒迎上前兩步,問道:「陳先生摔著 了沒有?這裡路真是不好走。」陳東圃拍著身上沙土,站起來笑道:「沒關 系。我們是常常的摔倒,我們丁兄,前幾天就跌到水田裡一次。」丁古雲點 了頭笑道:「真有這事,實不相瞞,那天還是為了寄信給藍小姐,才出來走 這一趟路的。」藍田玉向他點了幾下頭,笑道:「那我謝謝丁先生了。可是 我還得謝謝陳先生,若不是陳先生說破了,至今我還要埋沒丁先生這段深 情。」說著,又向陳東圃點了兩個頭。他本來覺得走路摔了一跤,有點難為 情,經著她這份兒客氣,心裡一痛快,也就把難為情給忘記了。三人一路說 笑著,一路到了寄宿舍,依然到丁古雲工作室坐著。丁古雲道:「陳兄,我 想,對這裡幾位先生們,該介紹著和藍小姐認識認識吧?她以後常要在這裡 幫助著我,少不得有要求大家指教的地方。」陳東圃搖撼著身子點了頭道: 「這話極是。我去看看,現在有些什麼人在家裡。」說著,他向外走。寄宿 舍里聽差,卻在過道上迎著他道:「陳先生,有幾個男學生要見你。」陳東 圃是個吃粉筆飯的人,見學生是極平常一件事。他聽說之後,並不加以考慮, 就走到會客室里來。果然,這裡有四個穿了青年或灰布短衣的學生,滿身的 塵灰,帶了走長路的樣子,臉上紅紅的,只是一個也不認識;其中一個年長 些的道:「陳先生,對不起,打攪你了。我們原是要見丁先生,有事和他商 量的。」陳東圃道:「哦!你們不是要見我的。」那學生陪笑道:「還是要 見陳先生。因為剛才我們在街上經過,看到丁先生和他小姐在一處吃飯。談 話正談得很有興致,當時我們沒有前去打攪。」另外一個年紀輕些的學生, 便插嘴笑道:「因為丁先生作過我們多年的老師,我們是知道他的脾氣的。 男女之間,他不許人隨便談著交際的。看見他的小姐在那裡,我們不敢過去。 後來我們在附近轉了一個圈子,就沒有看見丁先生了。以先到寄宿舍來打聽 過兩次都沒有回來,所以我們來請教陳先生。」陳東圃聽了他們的話,心裡 躊躇一番,倒不便將他們引去見丁古雲。因道:「不知四位有什麼事商量。」 大學生道:「我們都畢業了,算是找到了工作。於今在機關里服務,第一件 事就是要保人,保人越有名越好。」陳東圃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不用說 了,你們將保證書放下來,等丁先生回來,我教他填上姓名,蓋好私章,你 們明天來拿就是。」大學生問道:「丁先生是不是和他小姐一路進城去了?」 陳東圃道:「你們明天下午來取信件就是。」這四個青年意在找保,自不去 追問丁先生的行蹤,將保單交給陳東圃,自走了。他在各寄宿舍房間裡看一 看,見各位先生都在家,便先通知了一聲,說是有一位丁先生的女學生,要 來拜見。大家都為了丁先生的面子,表示歡迎。只有田藝夫躺在床上看書。 聽了他的話,笑道:「何必有勞閣下?」陳東圃以為他是謙遜之詞,因道: 「我受這位小姐之託,不得不問。」他說著去了,倒真是肯負責任,他卻引 了藍田玉向各屋子拜見一番。那結果很好,每個屋子裡主人,都笑嘻嘻地送 出他的房間。尤其是兩位戲劇家,一位是仰天先生,一位是夏水先生,他們 正坐在屋子裡談天。藍小姐對於別位藝術家,都是以弟子之禮進見。現在到 這屋裡看見這二位,陳東圃一介紹之後,她搶向前一步,伸出手去,先和仰 天握了一握,微鞠了躬道:「仰先生,我真是久仰的不得了,今日才能得見。」 仰天拿出戲劇作家老牌子來,點頭笑道:「藍小姐是劇壇上一個紅人。」藍 田玉且不忙去辨護這句話,又伸手向夏水握著。她握了且不放手,一面搖撼 著,一面笑道:「漢口一別,兩三年了。夏先生好!」夏水笑道:「呵!藍 小姐?你益髮漂亮了。」藍田玉依然握了他的手,連連搖撼著道:「一切請 多指教。」夏水笑道:「好哇!加入我們這個團體,我們歡迎呀。」藍田玉 這才放了手,向仰天笑道:「仰先生一定肯指教我們的,假如我真想成劇壇 上一個紅人的話,還要仰先生和我導演兩本戲。」仰天笑道:「好吧,有什 麼要我們幫忙的地方,只管對我說。」於是兩人笑著同把她送出房來。最後, 她到田藝夫屋子門口站著,沒有進去。點個頭笑道:「田先生,有人帶信給 你,請多多照應一點。」田藝夫笑道:「那是義不容辭的。明天我請你吃便 飯。」藍田玉笑道:「叨擾的日子長著呢,也不忙在明天。」田藝夫道:「進 來坐一會兒吧。」藍田玉道:「我的一切事情還沒有布置好,明天談吧。」 她說著,自向丁古雲這邊屋子走來。見陳東圃和他都站在過道里迎著。陳東 圃笑道:「各位對藍小姐的印象都很好。尤其是夏仰兩位,志同道合歡迎之 至。」說著,三人一同進了屋子,丁古雲連連的笑道:「好了,好了,這我 們就算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