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 · 第七章 認定了錯路走
丁古雲在那猛可一跌之下,他下意識的還用兩手到泥水田地去撐著。本 來是兩隻腳插入水泥里,於今兩手同向下插著,索興也陷進了泥里去,自己 胡亂掙扎著,打得水花一陣亂響,滾到人行路邊,抓著路邊的草,才撐起了 上半截身子,喘過一口氣,踏在石板上,低頭向身上一看,成了個泥人了。 衣服是藍的,變了黃色。人向上升,長衫上的泥水,卻向下傾瀉著,所站的 這兩三塊石板,全被泥水打濕,自己頓著腳,連喊了幾聲糟糕。真箇是拖泥 帶水,一路印著水漬,向寄宿舍里跑。這坪壩上往來的人,不住地在身後大 笑,丁古雲既是羞慚,又是氣憤,神經錯亂的,胡亂向前跑。正是如此,到 了寄宿舍大門口,還跌了個鯉魚跳龍門,被石塊絆了腳,身子直梭出去一丈 路,撲跌在地上。好在這裡是沙土地,上面又滿長了青草,倒不怎麼傷礙皮 膚。可是在他十分懊喪之下,又跌了這樣一跤,加倍的懊喪。爬了起來,喘 著氣向屋子裡跑。王美今首先一個看到,隨著跟到屋子裡來,連問麼樣了? 丁古雲跌著腳道:「倒霉不倒霉?掉下水田裡去了不算,在這門口,又摔了 一跤。」王美今道:「衣服都濕透了,趕快換衣服。我去叫聽差給你打盆熱 水來。」他這麼一嚷,把所有寄宿舍里的朋友都驚動了。丁古雲是老大哥, 自不免一齊追進屋來慰問。足足忙亂了一下午,才把這個泥人收拾得乾淨。 王美今和他是更投機一些的朋友,留在屋子裡,笑問道:「好好兒的,你怎 麼會落下水田裡去了?」丁古雲道:「我站在水田埂上,看著那站在水裡的 白鷺,有些出神。不想後面來了個牽水牛的,對面又來了個挑擔子的,三方 面一擠,就把人擠下田裡了。」王美今道:「你可別中了寒,打四兩酒來沖 沖寒吧。」丁古雲笑道:「我也正想著喝一點酒呢。人在世上,一點嗜好沒 有,這精神就有點無從寄託。」說到這裡,門外有人插言道:「哦!丁老夫 子,不反對人有嗜好了。」說時,陳東圃緩步走了進來。接著扛了肩膀,笑 道:「玩女人你反對不反對呢?」丁古雲摸了兩下鬍子,微笑道:「你這話 就應該受罰,女人上面,可以加一個玩字?」陳東圃笑道:「這話還得解釋。 丁先生的意思,是尊重女權呢?還是認男女戀愛為人生大事呢?」丁古雲道: 「都有!」王美今坐著,昂頭向站立的陳東圃望著,微笑道:「這樣看起來, 丁先生講演這一次,受過夏小姐的招待,已經被感化過來了。」丁古雲笑道: 「不要胡說,老田聽到這話,豈不會發生疑心。」他這樣說了,臉上也有點 發著紅暈,他想著,自己所得的遭遇,也許被他們知道一點了;因之又搖搖 手向王陳兩人道:「以後不必再說這話了。」王陳兩人自己知道丁古雲的為 人,果然就不談了;便是王美今提議打四兩酒為他沖寒的話,也不敢再提。 倒是丁古雲自動的拿出錢來,教聽差去打四兩酒來,放在晚餐桌上,和兩個 好酒的朋友同飲。結果是自己只喝了兩口,就不能繼續了,倒是請了別人。 不過他僅喝兩口酒,倒提起了精神不淺,晚上掩起了房門,在菜油燈下,攤 開紙筆,就寫起給藍小姐的信來。平常給朋友寫信,最煩膩寫那些無關事實 的廢話,一張八行,不容易寫滿,今晚寫信給藍小姐,卻變了往日的氣質。 從中國抗戰寫起,繼寫到藝術家抗戰的貢獻,再寫到彼此為抗戰而遭遇的流 浪生活,又再寫到彼此的關係,應當互相幫助。然後一轉,說到在女學生中, 她是一個最堪造就的人才。接著便寫上自己對藍小姐這番傾慕,簡直以藝術 之神看待。最後才說到自己對於她願竭盡一切力量來幫忙。不過昨日沒有怎 樣談得好,不知她究竟願意哪一項工作,希望有個機會暢談一陣。一口氣把 信寫完,將信紙數一數,竟寫了十八張之多。寫的時候,卻也無所謂,放下 筆,凝一凝神,眼看著燈發黃,頸子有點僵,手腕更是十分酸痛。但這封信 的工作並沒有完,既不曾校對,又沒有寫信封。正待再接再勵,燈焰昏暗著, 看時,燈盞里的菜油沒有了。原來每夜一燈盞油,點兩根燈草,總可點到半 夜。心想,難道已半夜了?待要出房門去加油,站起來,偏頭聽聽萬籟均寂, 全寄宿舍里人都睡了。走到房門口,正還在打算著。出去呢不出去呢?這燈 焰突然一亮,仿佛有人剔了燈草一般。這正是燈的迴光返照。他猛可省悟, 要去維持燈亮,然而不及移開腳步,燈已熄了,立刻滿眼漆黑。他自言自語 的說了一聲搗亂,只得暗地裡摸索著去上床睡覺。但是桌上那一疊信紙,他 是放在心上的,既怕耗子出來拖亂了,又怕風吹開了窗子,會把信紙吹掉, 已經安然落枕了,這一想,復又爬起床來。他走時,雖然兩手伸著,老遠的 就去摸索,可是又不曾顧到腳下。通一聲,把一張木凳子踢倒,卻嚇了自己 一跳。摸索著搬開了凳子,緩緩的摸到書桌上,通的一聲,又把瓦燈盞推倒。 口裡連說著糟糕,兩手在桌面上按了十幾下,才按到那一疊信紙,摸開了抽 屜,將信紙放了進去,才算放了心。不過重新睡到床上的時候,覺得在腳干 上,很有點疼,必是那木凳子碰重了。這也不去管它,明日一早起來,先把 這信校對後發出去要緊。現在當休息幾個鐘點,以便明日早起。這樣想了, 神經是支配了自己,聽到村雞亂叫,自然的便醒了。清醒白醒的在枕上睜了 眼睛,望著紙窗戶慢慢地發白。等著窗紙全幅大亮了,一骨碌爬起來,不由 得又連連的叫了幾聲糟糕。原來有兩張信紙,落在地上,被自己腳踏了,印 了大半邊腳印,趕快跳下床來,將兩張信箋拾起來看時,卻已完全不適用了。 再扯開抽屜看看那十幾張信紙,底面幾張,全都染上了手指油印,正是昨晚 摸過燈盞之後,又摸信紙,是自己手指捏著的油印。假如昨晚不發神經,不 摸黑起來摸信紙,就不會有這種掃興的事了。這樣的信紙,如何能寄給藍小 姐?站著出了一會神,立刻下了決心,不開房門,也不洗臉漱口,坐到書桌 邊來,就按照了那毀壞信紙的張數,一張一張補寫起來。為了怕寫的字大小 不與原件相同,就會不能恰好填滿那張紙,於是把紙模著原件,一個字,一 個字的印著寫。這困難自然克服了,可是埋頭痛干之下,卻把抽屜里一疊信 紙寫完了,到了抽著最後一張信紙,發現難以為繼的時候,檢點原信,還有 兩張信紙不曾補完,天下就有這樣不巧的事,將手上這張信紙填補上了。就 還差著一張紙。本想不開房門就把這封信補寫起來的,這事已不可能,因為 拿一張別的紙來補齊,這一疊信紙的樣式就不一律了。他將信紙收到抽屜里, 匆匆漱洗一過,也來不及喝茶了,立刻就走出寄宿舍到附近一個小鎮市上去 買信紙。不想買回來了,信紙與原來的又不一樣,只得帶了信紙式樣,第二 次再上小鎮市上去買信紙。買回來後,還是掩上了房門,伏在桌上補寫完那 封信。寄宿舍里,早上本來是有一餐稀飯的。聽差看到他關門工作,不知道 他有什麼要緊的事。只好隨他,沒有敢去請他吃飯。丁古雲把信補好,自己 又從頭至尾看上一遍,貼好了信封郵票,趕快就出去寄。這是上午十點鐘, 他在早上三小時之間,匆匆的就出去了三次,同寓的人看到,不能不認為是 一件奇事,只因他的脾氣古怪,沒有人敢問他罷了。他回來的時候,似乎是 餓了,手裡拿了幾個燒餅。站在正中屋子裡,靠了桌子喘氣。這桌子上是有 一壺公共用的白開水的。他將粗瓷碗斟了一碗水,手裡捧著喝,一面向屋裡 走。王美今隨著他身後走進屋子,因道:「丁兄今天很忙呵。我們正還有個 問題等著你決定呢。」丁古雲坐著,左手端了一碗白開水,右手拿了燒餅咀 嚼。因道:「今天趕著寫兩封家信。你有什麼事和我商量呢?」王美今道: 「你在寫信的時候,來了一位尚專員。他說,會裡的意思,願我們籌辦一些 作品,送到華盛頓去展覽募捐,希望你也參加。為了籌辦這事,並可開支一 筆款子。」丁古雲聽到最後一句話,心裡忽然一動。心想,正愁著進行大事, 缺少一筆現款。既是有這個要錢的機會,何妨順便撈他幾文?便道:「為了 國家抗戰,我當然照著氣力去辦。不過上次我的出品,為了原料不高明的原 故,東西作得十分不湊手。這次若要作得好一點,必須給我一筆經費,讓我 自己到仰光去採辦一趟原料。」王美今笑道:「教我們自己拿錢買飛機票, 當然是困難的事。可是這事讓公家出錢,那就太不成問題了。你這個要求, 我想尚專員可以接受。」
丁古雲道:「若是時間趕得及的話,搭公家汽車來往也可以,我不一定 要坐飛機。原料方面,大概要三五萬元的本錢。總而言之一句話,若除了車 票或飛機票不算,能給我那個數目,我一定有百十件作品貢獻出來。」王美 今點點頭道:「你若是拿出一百件作品,只要這些個本錢,那不算多。今天 入城,我給尚專員回信,就是這樣說吧。」丁古雲端了碗,緩緩的喝著白開 水,凝神想了有四五分鐘,因道:「就是再要多一點出品也可以,不過我要 找一個助手。」王美今道:「但是你的助手很難找呀!」丁古雲道:「只要 給我錢,我自然有法子找。」王美今道:「作品自然是越多越好,你這個要 求,尚專員也是樂於接受的。」丁古雲向他拱拱手道:「那就全靠你幫忙了。」 王美今笑道:「你老先生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對於含有政治性的錢,你是 不要的。」丁古雲一揚頭道:「這話你何所見而云然?何況我為了抗戰籌款, 這小數目的本錢,由公家手裡來,依然用到公家身上去,又不是我私人要錢, 我為什麼不要呢?你們一向是誤會了我。我作事鄭重,你們總認為是固執不 通。假如尚專員能借一筆款子給我,我寫一張字據給他,也無不可。若是所 說的事不成,我還要把這項要求請託你呢。」王美今道:「為公家的事你又 何必借錢去干?」丁古雲把碗端起,將裡面最後一滴白開水,向口裡倒著, 仰著脖子吞下去,似乎對他心裡的意念,作了一個努力的動作,接著道:「我 私人方面有點急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頗為低微,說著並不自然。王美 今相信他素日這尊堅實的偶像,倒未加以注意。他自有他的公幹,看著時間 還不算晚,立刻入城去了。
自這時起,丁古雲添了一樁心事,不知道這五萬元的希望可能實現?假 使這五萬元能到手的話,約來藍小姐作一個工作助手,那美滿而甜蜜的生活 就可以實現了。真是那話,等人易久。次日一整天都望眼巴巴,盼望王美今 回來,他偏不回來。下午五點鐘,有一趟專程郵差送信到這裡來的。也就希 望有一封藍小姐的回信,但郵差根本沒有來。晚上,自己靜坐在屋子裡,默 念著給藍小姐的信上,可有什麼不妥的句子沒有?仔細想想,卻是沒有。那 麼,她為什麼不回信呢?是不是信有失誤呢?於是把那張快信收執,由抽屜 里翻出來看了一看。他自己呵的一聲省悟過來。這上面蓋的郵戳,明明是昨 日的日子,至快今日下午才能將信送到,怎麼就會有信來呢?他哦喲了一聲, 醒悟到自己是白白的焦急了一陣子。
但是他心裡也不會閒著,他轉念又是個想頭,假如王美今進城所商談的 並沒有結果,那又當怎麼辦?一個念頭隨著一個念頭,這讓他的姿態,也時 時發生變換。他左手向里挽了,斜著倚靠了桌沿,右手託了臉,只管望了窗 外出神。心裡也在想著,假使這三萬或五萬元可以拿到手,一定請了藍小姐 來作助手。她正需要找工作,我去找她來,她是不能不來的。自然,也許會 引起一部分人的誤解,可是,我不必顧忌這些。大時代來了,男女悲歡離合, 這算得了一件什麼事?天下弄女人的多了,也不見得有了女人,就毀壞了他 的事業。我就是這樣干,錯了就跟著這錯路走。他心裡如此想著,口裡也就 喊出來「錯了就跟著錯路走」。隨了這話,捏著拳頭,在桌上咚的一聲響拍 著。正好有個勤務,提了一把開水壺進來,聽了這話,嚇得連忙向後一縮, 連道:「丁先生不要開水,我提走就是了。」丁古雲回頭看著,先是愕然, 後來又噗嗤一聲笑了,他掩上房門,和衣橫躺在床上,翻眼望了屋頂。便是 這樣直躺到黃昏以後,被勤務催過兩次,才去和同人共吃晚飯。吃過晚飯, 他又回到床上,去躺著。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仿佛有點煩膩,於是跳下了 床,在屋子裡踱著步,轉了兩個圈子。因偶然推開窗戶,見天上半輪月亮, 發出一片清輝,心裡立刻添了一番心事,就直奔了大門口去。背了兩手,站 在月光下,看那面前水田上浮起一層白白的雲霧,對面那小山上的樹,大小 遠近,挺立了一些樹影子。唯其是今夜的月亮不好,這就更覺那晚上和藍小 姐同賞的月亮太好。睡在枕上,回味著那番景況,哪裡睡得著。想著這番回 憶的滋味,不可不讓藍小姐知道。而要藍小姐知道,直率的由信上寫去,透 著不大含蓄,最好是作兩首詩去打動她。詩這玩意,新體的呢從來沒有干過, 甚至報上副刊里登的新詩,看也不看,舊體的呢,略微懂一點,可是也有十 來年未動過手了。雖然,因那事實就是詩料,總可以湊成幾首詩。於是開始 構思起來。只一轉念便得了十四個字:「記得那宵月夜時,美人並肩看花枝。」 這兩句得了,接著便推敲第三句,「暗香陣陣薰人醉」……不妥,上面已經 有了一個人字了,那麼第一句美人改為阿嬌罷。可是肩字又平仄不對,有了, 改為攜手罷。然而,並未攜手過。心裡把這三句顛倒去來改了一陣,便去湊 第四句。說也奇怪,上面三句來得還容易,這第四句卻老想不妥。自己是預 先想定了,最後用上相思這個動人的名詞的,把這「相思」兩個字再湊上五 個字,初以為不難,但想了許多,都不好,最後選擇了「無言脈脈動相思」 一句,頗覺得意,於是從頭至尾默念了兩遍。及至念到第三遍時,不由的咳 了一聲,暗想怎麼鬧個仄起平收呢?正好隔壁屋子裡的時鐘, 兩響,已 過了午夜。算了算了,不作詩了,還是寫信罷。他自己攪惑了大半夜,也就 有些倦意,在枕上翻個身向里沉沉睡去。
不知何時被人捶著房門喊醒了,他叫道:「丁先生,丁先生,有了掛號 信了。」這句話把他在五秒鐘內,驚喜得哦了一聲,翻身起來。這個身翻的 太猛,哄咚一聲,由床上滾到地下來。頭正碰在床腿上,碰得兩眼發黑。但 是他想著這是藍小姐的喜信,慢說是頭上碰了一下,就是去了一隻手臂或一 只腳,只要保留住了這個腦袋,總可以去開門。他如此意志堅決,立刻跳了 起來,將門閂拔開,打開門來,且不問面前站著是什麼人,首先就問道:「是 哪裡來的信?」說著話,伸手就把那伸在面前的信拿了過來。可是眼睛一看 信的上款,雖寫著是丁古雲先生台啟。而下款也是丁緘。從頭至尾,把那左 方一行自某地某人寄,細看一番,卻是自己陷在天津英租界的太太寫來的。 隨了這一看,自己不覺嘆了一口氣道:「她會在這個日子寫信來。」把這話 說過之後,抬頭看清楚了站在前面的人,正是每次送家信前來,可以討著自 己歡喜的本寄宿舍的勤務。於是拿著信回執蓋了自己的章子,順手交他道: 「討厭!我正要睡覺,今天的信,怎麼來的這樣早?」那勤務倒不免瞪了眼 向他望著。心想收到家信,這是該歡喜的事,他為什麼說是討厭?這也不敢 多說,自拿了掛號信回執走了。丁古雲拿到信在手,自回到座椅上,匆匆的 看過了,便摺疊起來,塞在抽屜里。好在信上說著大小都還平安,只是差錢 用,簡直借貸無門。其餘的事就不必怎樣去細看,斜靠在椅子背上,昂頭向 屋頂上望著。因長長的嘆了口氣道:「現在我也管不了許多了,大時代來了, 骨肉分離,這又算得了什麼呢?」這樣呆呆的坐了好幾分鐘之久,忽然又回 味過來,自己還沒有洗臉漱口。於是把勤務叫了來,胡忙了一陣。就走到寄 宿舍大門口去站著。他籠了兩隻袖子,半抱在懷裡,半昂了頭,掀起了下巴 上一大叢鬍子。對天上望了出神,陳東圃也是在外面散步的,看到他這樣子, 倒也有些莫名其妙。便向前一步,扯了他的衣襟道:「丁兄,你接著家信, 又引起了你滿腹心事了。」丁古雲根本未曾理會到陳東圃所說究竟是什麼意 思。便閒閒的答道:「這個日子只好各人管各人,誰還能帶著家眷打仗嗎? 大時代的男女離合,根本不算一回事。」陳東圃笑道:「我不是這意思,你 錯了。」丁古雲道:「我錯了?錯了就跟了錯路走。」他說時,把臉色沉著 下來。陳東圃看看他的臉色,又聽聽他的語調,卻不明白他那意思。望了他 沒有向下再問什麼。正在這時,遙遙見一乘滑竿,向寄宿舍走來。上面坐著 的人,正是王美今。丁古雲忽然心裡一動,頂頭迎了上去。王美今還沒有下 滑竿,便迎到他面前笑問道:「你坐著滑竿兒回來,想必身上有兩文,接洽 的事,一定有了頭緒了。」王美今笑著點了兩點頭。滑竿已是歇下來,他剛 是伸了腰站著,丁古雲又笑著問道:「我的事有了眉目了嗎?我急於要知道。」 說時,緊緊跟了王美今後面走。一同到了屋。王美今這才向他笑道:「丁翁 你為什麼這樣著急?你向來還要反對人家走政治路線呢。」丁古雲道:「實 不相瞞,我還等著你的消息,好去約我要找的那位助手。因為人家也等著我 的消息呢。」王美今笑道:「就是這點事,你真熱心。那麼,你快去打電報 吧。尚專員對於你的要求,完全答應了。而且還讓我先帶三千塊錢來交給你 布置一切。」丁古雲拍了手笑道:「好極!好極!電報是沒有,寫快信去吧。 我這就去寫。」說著,扭身就走。出去不到兩分鐘,他又迴轉身來,向王美 今拱拱手道:「你說的話是真的嗎?這可不能開玩笑。」說時瞪了兩眼。王 美今看他這樣子,倒有些莫名其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