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譚 · 偶譚譯註

李鼎 《偶譚》
偶譚自序 李生掩關山中,闃然無偶。既戒綺語,絕筆長篇。興到輒成小詩,附以偶然之語,亦云無過三行。蓋習氣難除,聊用自寬耳。如其驢技長鳴,即犯虎溪嚴律。 豫章李鼎長卿識 應知火坑非活計 莫從鬼窟作生涯 舍骨肉而決烈一朝,只為火坑非活計;殉麵皮而應酬終日,翻從鬼窟作生涯。閻王遣使來勾,別人替我不得。 今譯 捨棄骨肉而一朝立下志向出家, 只因火坑般的人世間難以讓慧命維繫; 厚著臉皮而終日打起精神應酬, 只能在鬼窟般的人世間勉強苟活偷生。 閻王派鬼使來勾魂時,別人代替不了你自己! 外護主人捐善地 內修道侶授真詮 外護主人捐善地[1],何殊叢桂秋風;內修道侶授真詮[2],奚翅明珠夜月。如其玩時日而積愆尤[3],畢竟轉輪迴而趨墜落。 今譯 從外面護持佛教的施主, 捐獻善地建立佛寺,何殊叢桂漾秋風; 從內部護持身心的禪友, 傳授真詮探討佛法,豈止明珠映夜月! 如果僅僅是消磨時日積累過失, 到頭來終將墮入輪迴萬劫不復! 注釋 [1]外護:僧侶以外之出家人,如族親、施主等,為佛教從事種種善行,如供給僧尼衣食以助其安穩修行,或盡力援護佛法之弘通等。亦即從外部以權力、財富、知識等護持佛教,並掃除種種障礙以利傳道。 [2]內修:猶內護。僧徒依佛所制之戒法,護持自己身心,使離身口意三業之非,稱為內護。 [3]愆尤:過失,罪咎。唐李白《古風》詩之十八:「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 萬壑疏風清兩耳 九天涼月淨初心 萬壑疏風清兩耳,聞世語,急須敲玉磬三聲;九天涼月淨初心[1],頌真經,勝似撞金鐘百下。 今譯 萬壑疏風清爽兩耳, 聽到世俗的話,急須敲玉磬三聲; 九宵涼月淨化初心, 頌讀佛教真經,勝似撞金鐘百下。 注釋 [1]初心:初發心,指初發心求菩提道者。 直至忘無可忘 乃是得無所得 大道玄之又玄,人世客而又客。直至忘無可忘,乃是得無所得。 今譯 大道是玄妙而又玄妙,人世是過客里的過客。 直到忘卻了無可忘卻,才是得到了了無所得。 愧作佛前弟子 永為世外閒人 掃地焚香,愧作佛前之弟子;草衣木食,永為世外之閒人。 今譯 掃淨地焚心香,很慚愧成為佛前的弟子; 披草衣食野果,要永遠成為世外的閒人。 欲附慈航 請敦慧劍 斷弦而夢謝雙飛,已脫周妻之累[1];奉齋而未捐五淨[2],實余何肉之慚。欲附慈航[3],請敦慧劍[4]。 今譯 妻子亡故後而不再鴛夢重溫, 已經脫離了周顒妻子的拖累; 奉齋吃素而沒有戒絕掉五淨, 實是遺留下何胤食肉的慚愧。 想登上慈悲度人的佛法之舟, 請高舉起智慧之劍斬斷塵緣! 注釋 [1]周妻之累:《南史·周顒傳》:「清貧寡慾,終日長蔬,雖有妻子,獨處山舍。甚機辯……何胤亦精信佛法,無妻。太子又問顒:『卿精進何如何胤?』顒曰:『三塗八難,共所未免,然各有累。』太子曰:『累伊何?』對曰:『周妻何肉。』」據《南史·何尚之傳附點弟胤傳》:「初,胤侈於味,食必方丈。……周顒與胤書,勸令食菜……胤末年遂絕血味。」 [2]五淨:佛教指五種淨肉,即不見殺,不聞殺,不為我殺,自死,鳥獸食殘。這是佛教為想茹素而一時又做不到的居士開的方便法門,最終目的還是要引導茹全素。 [3]慈航:佛、菩薩以塵世為苦海,故以慈悲救度眾生,出離生死大海,猶如以舟航度人,故稱慈航、慈舟。 [4]慧劍:《維摩經·菩薩行品》:「以智慧劍,破煩惱賊。」佛教喻智慧如劍,能斬斷一切煩惱。永嘉玄覺禪師《證道歌》:「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焰。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卻天魔膽。」宋釋道潛《贈賢上人》:「恆山道人棄妻孥,壞衣祝髮從浮圖。愛纏欲網豈易脫,慧劍劃斷真須臾。」 經世出世有真宗 不神而神有妙理 三教大聖人,闡經世出世之真宗,心心相印;一身小天地,會不神而神之妙理,綿綿若存。 今譯 儒釋道三教的大聖人,闡明的是治理人間世, 以及脫離塵世的綱領,途徑不同卻心心相印; 人的身體猶如小宇宙,領悟透了不顯示神明, 卻能神妙無窮的妙理,精神生命就萬古長存。 發殺機銷雄心 運生機補元氣 發殺機以銷不盡之雄心,運生機以補既漓之元氣。宇宙在手,誰曰不然。 今譯 激發殺機以排遣無窮無盡的雄心; 運用生機以補充已經澆薄的元氣。 宇宙在我的手中,誰說不是這樣? 意在筆先 慧生牙後 意在筆先,向包羲細參易畫[1];慧生牙後,恍顏氏冷坐心齋[2]。 今譯 思想生起在落筆之先, 向伏羲仔細參究周易八卦的妙理; 智慧生起在言語之後, 如顏回靜靜體會定心齋戒的神趣。 注釋 [1]「向包羲」句:意為向伏羲氏細細參究周易卦象的含義。周易中的八卦分為先天八卦和後天八卦,先天八卦相傳為伏羲氏所創。包羲,即伏羲。 [2]「恍顏氏」句:意為排除一切思慮與欲望,保持心境的清淨純一。《莊子·人間世》載顏回向孔子詢問齋戒之法,孔子告訴他:「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身外有身 竅中有竅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閒談[1],真如畫餅;竅中有竅,向蒲團回心究竟[2],方是力田。 今譯 身體的外邊還有一個身體, 揮著麈尾漫無邊際地高談闊論, 就好像畫餅企圖充飢; 心靈的裡面還有一個心靈, 坐在蒲團上反求諸己參悟至道, 才是真正地耕種福田。 注釋 [1]麈尾:古人閒談時執以驅蟲、撣塵的一種工具。後古人清談時必執麈尾,相沿成習,為名流雅器,不談時,亦常執在手。矢口:開口,隨口。表示不用思索,敏捷。漢揚雄《法言·五百》:「聖人矢口而成言,肆筆而成文。」 [2]回心:迴轉心意,即改變對世俗欲望的追求與邪惡之心,轉向善道,並從此皈佛教,成為虔誠之佛教徒。究竟:對事物作徹底極盡的探究之意。 遠性清風疏 逸情白雲上 定息不離幾席,遠性風疏;潛身獨向嵁岩[1],逸情雲上。 今譯 調心息慮不離開幾席之間, 幽遠的心情如清風般疏朗; 暗中獨自來到幽深的山岩, 高逸的情懷飄飛在白雲上。 注釋 [1]嵁(kān)岩:高峻的山岩。《莊子·在宥》:「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岩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 文生於情情生於文 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文生於情,情生於文,問子荊直應捲舌[1];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起摩詰只合點頭[2]。 今譯 是文章產生於感情,還是感情產生於文章, 如果用這個問題詢問向楚一定會使他捲舌; 詩歌中蘊含著畫意,繪畫中也蘊含著詩情, 如果使詩人王維復活他一定會點著頭讚許。 注釋 [1]「問子荊」句:晉孫楚字子荊,才藻卓絕,英邁不群。孫楚年輕時打算隱居,對王濟說:「吾欲漱石枕流。」濟笑道:「流非可枕,石非可漱。」孫楚說道:「枕流欲洗其耳,漱石欲厲其齒!」按習慣用語是枕石漱流,本書作者認為孫楚是將此話說反了,為掩飾錯誤,而為文生情,所以有此問。 [2]「詩中有畫」三句:蘇軾稱讚王維時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味摩詰之畫,畫中有詩。」成為文學史上對王維詩歌最著名的評語。 機關不設立 言句都棄捐 操鬼神覷不破之機關,定是機關不立;會聖賢道不出之言句,必然言句都捐。 今譯 能操持鬼神也覷不破的機關, 一定是什麼機關也不用設立; 能說出聖賢也說不出的言句, 必然是什麼言句都加以棄捐。 水流雲俱在 月到風來時 水流雲在[1],想子美千載高標;月到風來[2],憶堯夫一時雅致。 今譯 心境像流水般舒緩,似白雲般飄逸, 可以想見杜甫千載之上的高華風範; 明月照射到眼前,清風吹拂過身體, 令人思念邵雍此時此刻的幽雅韻致。 注釋 [1]水流雲在:唐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 [2]月到風來:宋邵雍,字堯夫,其《清夜吟》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功成而身退 心遠地自偏 身退日,便是功成名遂,猶龍老子神哉[1];心遠時,自無馬隘車填,五柳先生卓矣[2]。 今譯 身體退隱之日,當在功成名就之時, 老子的思想猶如神龍一樣變化不測; 心境高遠之時,自無車馬塞門填巷, 陶淵明的見識確實是卓絕不同凡響! 注釋 [1]「身退日」三句:《老子》:「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後以「功成身退」指大功告成,自身隱退;不再作官。《老子》:「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功成身退,天之道。」猶龍,指老子。《史記·老子列傳》:「孔子去,謂弟子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2]「心遠時」三句:晉陶淵明《飲酒》:「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陶淵明,自號五柳先生。 寸步不離孔矩 真機只在人心 青牛西去[1],白馬東來[2],萬裡間關[3],寸步不離孔矩;圓蓋上浮[4],方輿下奠[5],四時往復,真機只在人心[6]。 今譯 青牛載老子西涉流沙,白馬馱經書東來華夏, 萬里辛苦奔走,寸步沒離開儒風; 圓蓋般的天浮在上面,車箱般的地鋪在下面, 四季循環往復,真機只在於人心。 注釋 [1]青牛西去:《列仙傳》:「老子西遊,關令尹喜望見有紫氣浮關,而老子果乘青牛而過也。」 [2]白馬東來:東漢明帝時攝摩騰竺法蘭初自西域以白馬馱經而來,舍於鴻臚寺。永平十一年(68)在河南洛陽市東郊創建白馬寺,為佛教傳入中國後最早的寺院。 [3]間關:道路崎嶇難行。 [4]圓蓋:指天。古時認為天圓如蓋。 [5]方輿:指大地。古時認為地為方形。《易·說卦》以坤為地,又為大輿,能載萬物,故稱地為方輿。 [6]真機:唐杜牧《逢故人》:「投人銷壯志,徇俗變真機。」《五燈會元》:「高超名相,妙體全彰;迥出古今,真機獨露。」 達人撒手懸崖 俗子沉身苦海 開國元老,當須讓圯上一翁[1];定策奇勳,誰得似商山四皓[2]。達人撒手懸崖,俗子沉身苦海[3]。 今譯 建立漢朝政權的元老, 應當推圯上那位傳授張良兵法的老翁; 立下穩定漢室的奇勳, 誰能比商山中能保全太子地位的四老? 這些通達天命的人能及時從危險的境界退出, 唯有那些凡夫俗子才貪戀祿位永遠沉淪苦海。 注釋 [1]圯上一翁:指秦末授張良《太公兵法》於圯上的老父。典出《史記·留侯世家》。 [2]商山四皓:指秦末四位信奉黃老之學的博士:東園公唐秉、夏黃公崔廣、綺里季吳實、甪里先生周術。為避秦亂,隱於商山,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故稱「商山四皓」。他們曾經向漢高祖劉邦諷諫不可廢去太子劉盈(即後來的漢惠帝)。後以實泛指有名望的隱士。 [3]按:「達人」二句亦見於明洪應明《菜根譚》。 三徙成名笑范蠡 一朝解綬羨淵明 三徙成名,笑范蠡碌碌浮生,縱扁舟負卻五湖風月[1];一朝解綬,羨淵明飄飄遺世,命巾車歸來滿架琴書[2]。 今譯 可笑范蠡多次遷徙成就名聲,一輩子忙忙碌碌, 駕著扁舟卻忙於經商,而不知道欣賞五湖風月; 可羨陶潛一朝棄官歸還印綬,飄飄然脫離塵世, 駕著巾車暢遊於鄉野,回到房間裡滿架是琴書。 注釋 [1]「三徙成名」三句:《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載,范蠡輔句踐滅吳後,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遂乘舟浮海而去,句踐將會稽山作為范蠡奉邑。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稱鴟夷子皮,耕于海畔,不久家產數十萬。齊人聞其賢,讓他做宰相。范蠡說:「久受尊名,不吉祥。」還相印,散家財,來到陶地經商,自稱陶朱公,不久家產又有數萬。司馬遷說:「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 [2]「一朝解綬」三句:陶淵明為彭澤令,因不願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棄官歸隱。其《歸去來兮辭》云:「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巾車,有車衣的車。 孔子與孟子 真為大丈夫 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孔子其大人也[1];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孟氏真丈夫哉[2]。 今譯 在先天時代行及天合於人不違背人意, 在後天時代行及人合於天要順應天理, 悟出了這個道理的孔子真是大聖人啊! 得志時就推己及人與人一起分享成果, 不得志時就堅持原則獨自修養好自己, 悟出了這個道理的孟子真是大丈夫啊! 注釋 [1]「先天」三句:語出《易·乾·文言》:「夫大人者……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 [2]「得志」三句:《孟子·滕文公下》:「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此之謂大丈夫。」 人皆有不忍之心 我善養浩然之氣 人皆有不忍之心[1],充之足保四海;我善養浩然之氣[2],究之可塞兩間。 今譯 每個人都有不忍殺生的仁心, 擴充它足以保有四海; 我善於培養博大陽剛的浩氣, 窮究它可以充滿天地。 注釋 [1]不忍之心:《孟子·梁惠王上》載,梁惠王不忍心看到牛被宰殺,讓人用羊來替換它。孟子抓住這件事加以發揮,勸梁惠王將此不忍之心加以擴展,並且說這種不忍之心「合於王者」。 [2]浩然之氣:《孟子·公孫丑上》:「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 慧定不用是大慧 神化合虛是至神 戒生定,定生慧。慧定而不用,是名大慧。精化氣[1],氣化神。神化則合虛,是名至神。 今譯 持戒生定,定力生慧。有了智慧定力而不用, 這才是最高深的智慧。精返為氣,氣返為神。 神返回到虛明的太極,這才是最微妙的元神。 注釋 [1]精化氣:文王后天八卦加入了五行學說,從而表現了宇宙萬物流行,即運動、變化、發展的特點。反映了萬物化生、生生不息的演化程式。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而成六十四卦。這是一條順天而生人、生萬物的運行路線。道教超越思想逆此為用,使精返為氣,氣返為神,神返為虛,歸於太極,返於無極,達到永恆。 名利場中羽客 煙花隊里仙流 名利場中羽客[1],人人輸蔡澤一籌[2];煙花隊里仙流[3],個個讓渙之獨步[4]。 今譯 名利場中的高士們,人人都要比蔡澤遜色一等; 脂粉隊里的神仙輩,個個都要讓渙之獨占鰲頭。 注釋 [1]羽客:羽人,神話中有羽翼的人,仙人。 [2]蔡澤:戰國燕人。善辯,遊說諸侯。後入秦,昭王拜為客卿,代范睢為相,後來激流勇退,稱病,歸相印,居秦十餘年而終。 [3]煙花:指妓女。 [4]渙之:即之渙,唐代詩人王之渙。此以押韻而顛倒。《唐才子傳》卷三《王之渙傳》載,王之渙每寫好一篇作品後,樂工都將它譜成歌曲。之渙與王昌齡、高適為好友。三人曾經一起到酒樓喝酒,有歌女繼至,昌齡說:「我們都有詩名,不分上下,可聽諸人唱詩,誰的詩被唱得最多,誰就是勝者。」後來諸位歌女唱得最多的乃是王之渙的詩。三人大笑,諸歌女問其緣由,才知道他們就是作者,拜道:「肉眼不識神仙。」三人遂與諸歌女酣飲終日。 善易者不論易 體無者不言無 善易者不論易[1],羲文無地安身[2];體無者不言無,老莊何處著腳?瞿曇不遭棒死[3],廣長饒舌無休[4]。 今譯 善於易理的人不談論易,伏羲文王無地安身; 體驗空無的人不談論無,老聃莊周何處立足? 如果不將翟曇用大棒打死, 他的廣長舌就會喋喋不休! 注釋 [1]「善易者」句:《荀子·大略》:「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易玄之又玄,不可以言說。 [2]羲文:伏羲、文王。八卦有先天八卦、後天八卦之說。相傳先天八卦為伏羲所作,後天八卦為文王所作。 [3]瞿(qú)曇:釋迦牟尼本為淨飯王之子,姓瞿曇。後以瞿曇為佛之代稱。佛一出世,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圍走了七步,大聲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五燈會元》卷十五載,有人問雲門文偃禪師這是什麼意思,雲門禪師說:「可惜我當時不在場。我當時若在場的話,一棒打死給野狗吃,以圖天下太平。」 [4]廣長:佛經中常以「三十二相」稱譽佛陀化身的相好莊嚴,廣長舌即其中之一。《大智度論》卷八說佛的舌頭廣而長,柔軟細薄,伸出來可以覆蓋整個面部甚至頭髮。廣長舌是佛陀善於說法的象徵。禪宗認為禪(第一義)是「不可說」的,說得越多就越是饒舌,離佛越來越遠。 損之又損 忘無可忘 損之又損[1],栽花種竹,盡交還烏有先生[2];忘無可忘[3],焚香煮茗,總不問白衣童子[4]。 今譯 物質欲望要減少到最低限度, 每天栽花種竹培養生活情趣, 把一切煩惱都拋到九霄雲外; 當消除了煩惱直至心無纖塵, 每天都在佛前焚香烹煮禪茶, 不用去念想送酒的白衣童子。 注釋 [1]損之又損:《易·繫辭下》:「損,德之修也。」《老子》:「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意為從事於道,知識一天比一天減少。 [2]烏有先生:虛擬的人名,即本無其人之意。 [3]忘無可忘:《莊子·讓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4]不問白衣童子:陶淵明曾於重陽賞菊。後來望見白衣人送酒而至,更無多話,大醉而歸。不問意為不再關心送酒的是什麼人,興趣在茶不在酒。按:此則亦見於明洪應明《菜根譚》。 曲士強生分合 至人不立異同 與二氏作敵國,畫水徒勤;引三教為一家,摶沙自苦。曲士強生分合,至人不立異同。 今譯 對道家佛家持敵對排擠的態度, 猶如抽刀割水想使水分開,枉費精力; 想讓儒釋道三教完全成為一家, 猶如以手握沙想使沙凝聚,自討辛苦。 見解狹隘淺陋的人對三教強加分解與融合, 道德修養純熟的人不拘泥於三教的異與同。 詩思霸橋上 野興鏡湖邊 詩思在霸陵橋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1];野興在鏡湖曲邊[2],獨往時,山川自相映發[3]。 今譯 詩歌的情思在於霸陵橋上,詩興剛發, 山林峰巒仿佛也感染詩意,一片潔白; 野逸的情趣在於鏡湖曲邊,獨往之時, 清澈水面倒映著層層山巒,多麼秀美。 注釋 [1]「詩思」三句:《北夢瑣言》記鄭棨語:「詩思在霸橋雪中驢子上。」《世說新語·言語》:「道壹道人好整飾音辭,從都下還東山,經吳中,已而會雪下,未甚寒。諸道人問在道所經,壹公曰:『風霜固所不論,乃先集其慘澹;郊邑正自飄瞥,林岫便已浩然。』」 [2]鏡湖:在浙江省紹興會稽山北麓。 [3]「山川」句:《世說新語·言語》:「王子敬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按:此則亦見於明洪應明《菜根譚》。 孝伯外並非名士 阿奴輩儘是佳兒 醺醺熟讀《離騷》[1],孝伯外敢曰並皆名士[2];碌碌常承色笑[3],阿奴輩果然儘是佳兒[4]。 今譯 整日醉酒熟讀楚辭以掩蓋淺識, 王恭之外難道都可以稱為名士? 平庸無為承顏歡笑以保全性命, 阿奴之輩果然都可以算作佳兒。 注釋 [1]醺醺:酣醉貌。 [2]孝伯:晉王恭,字孝伯,為一時名士。《世說新語·任誕》:「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今人余嘉錫謂:「《賞譽篇》云:『王恭有清辭簡旨,而讀書少。』此言不必須奇才,但讀《離騷》,皆所以自飾其短也。……自恭有此說,而世之輕薄少年,略識之無,隨庸風雅者,皆高自位置,紛紛自稱名士。正使此輩車載斗量,亦復何益於天下哉?」(《世說新語箋疏》) [3]碌碌:平庸無能。 [4]「阿奴」句:《世說新語·識鑒》:「周伯仁母冬至舉酒賜三子曰:『……爾家有相,爾等並羅列吾前,復何憂?』周嵩起,長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為人志大而才短,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於世。唯阿奴碌碌,當在阿母目下耳。』」阿奴,嵩之弟周謨。 達士澄懷意表 文人寄興篇端 月華淡盪[1],本自無形。風韻飄揚,何曾有質。達士澄懷意表,斯為得之。文人寄興篇端,亦云勞矣。若乃孌童幼女[2],酒池糟丘[3]。吟風直作捕風,弄月翻為捉月。 今譯 明月的光輝流動無定,本來沒有形體; 清風的韻律飄飄揚揚,何曾有過質地。 達士在心靈中賞風玩月清靜情懷, 這才是有所收穫; 文人在篇章里吟風弄月寄託情興, 已經顯出了辛苦。 至如沉迷美男留戀幼女, 建造酒池堆積糟丘,窮奢極欲, 則是吟風反而成了捕風, 弄月反而成了捉月,大煞風景。 注釋 [1]淡盪:流動無定。 [2]孌童:舊時指被玩弄的美男。 [3]酒池:以酒為池。糟丘:積釀酒所余的糟滓堆積成山。相傳桀為酒池糟丘。 有身俗累未遣 無己妄想不來 遣累辭家,而出家之累未免,信所患為吾有身[1];斷想除根,而無根之想倏來,轉更憶至人無己[2]。 今譯 擺脫塵世的牽累而出家, 出家的牽累仍然不能避免, 確實是因為有了我的身體而受牽累; 為消除妄想而斬斷塵根, 沒有塵根的妄想忽然來到, 令人思念起修養純熟的人泯滅自己。 注釋 [1]為吾有身:《老子》:「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2]至人無己:《莊子·逍遙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終日營營六根不倦 經年兀兀四大常安 趣在阿堵中[1],終日營營而六根不倦;心在腔子裡,經年兀兀而四大常安[2]。 今譯 趣在錢財上, 終日忙忙碌碌而六根不倦是拿錢在換命; 心在腔子裡, 整年勤勉不息而四大常安是有了定盤星。 注釋 [1]阿堵:這個、此處。《世說新語·文學》:「殷中軍見佛經雲,理亦應阿堵上。」兩晉的一些士族階層人士自命清高,不屑談錢,將錢稱為「阿堵物」(這個東西)。時人王夷甫從不說「錢」,其妻故意將銅錢堆繞床前,夷甫晨起,呼婢「舉卻阿堵」(搬走這個東西),仍然沒說出錢字。 [2]兀兀:勤勉不止貌。四大:佛教認為地、水、火、風四者廣大,能夠產生出一切事物。佛經常以「四大」指四大和合成的人身。 與造物游者能造 與造命游者能造 與造物游者,能造造物而不物於物;與造命游者,能造造命而不命於命。 今譯 和造物主一起翱遊時, 能夠創造事物而不被事物牽制; 與造命者一起翱遊時, 能夠創造命運而不受命運支配。 六十四卦皆逆數 三百五篇總無邪 六十四卦,無非逆數[1],龍虎經頗能窺豹[2];三百五篇,總曰無邪[3],靈均氏差可續貂[4]。 今譯 易經六十四卦,無非是推測之辭, 從汲取周易精髓的龍虎經中足以窺豹一斑; 詩經三百五篇,總言之純正無邪, 屈原的作品差不多可以看作是對它的繼承。 注釋 [1]逆數:逆而數之,猶言推測。《易·說卦》:「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 [2]龍虎經:道家論丹訣書。宋俞琰《席上腐談》下引朱熹語:「《龍虎經》乃檃括《參同契》而為之耳。」 [3]無邪:《論語·為政》:「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4]靈均:屈原之字。後引申為詞章之士。 虛空當體粉碎 陰陽原自調和 虛空當體粉碎,明眼漢何勞再舉俊拳;陰陽原自調和,赤心人不必更煩妙手。 今譯 虛空當體被打得粉碎, 明眼的參禪漢不必再揮起拳頭; 陰陽原來就順暢調和, 赤心的修道人不必再運用妙手。 識得周易旨 處世有玄機 乾三當不可變化之際[1],故言君子而不言龍日乾夕惕,猶妨觸處危機;坤卦合順天時行之宜[2],故象牝馬而復象牛,引重致遠,足了自家職業。 今譯 乾卦九三爻指事物發展到了不能變化的階段, 所以說君子而不說龍, 整日自強不息晚上也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還要提防到處潛伏的危機; 坤卦象徵著大地順從地遵循天道運行的法則, 所以它既像馬又像牛, 能夠背負起沉重的擔子行走很遠的路程, 足以完成自已的本份大事。 注釋 [1] 乾三:《易·乾》:「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此前的二爻為:「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 [2]坤卦:《易·坤》:「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用順承天。」《說卦傳》:「《乾》為馬,《坤》為牛。」 游魚鼓琴出聽 頑石聞法點頭 游魚不解五音,鼓琴出聽[1];頑石未深四諦,聞法點頭[2]。偶然而不必盡然,可信而無須深信。 今譯 游魚不知道音律,聽到琴聲出來聆聽; 頑石不了解佛理,聽到說法點頭讚許。 這些事情偶然有而並非絕對有, 因此可以相信但也沒必要深信。 注釋 [1]「游魚」二句:據《列子》,瓠巴鼓琴而鳥舞魚躍。 [2]「頑石」二句:傳說生公說法,頑石點頭。四諦:佛教以「苦集滅道」為四諦,為佛教的重要義理。 微言絕於人亡 絕技成於力到 微言絕於人亡,觀者不知作者之意;絕技成於力到,巧者無過習者之門。 今譯 深微的言辭因作者已故而不明, 看書的人不一定理解寫書的人; 絕頂的技術因不懈努力而獲得, 聰明的人難超過不斷練習的人。 心聲者酷似其貌 貌言者無關於心 心聲者酷似其貌,貌言者無關於心。故分果車中[1],畢竟借他人面孔。捉刀床側[2],終須露自己精神。 今譯 心靈非常像人的容貌,容貌無關於人的心靈。 即使在車中分到甜果,畢竟假借別人的面孔; 即使在床側捉刀而立,終須顯露自己的精神。 注釋 [1]分果:《晉書·潘岳傳》:「岳美姿儀……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車而歸。」左思仿效潘岳出行,希望引來艷遇,結果婦人們都朝他唾口水,他只好狼狽而歸。 [2]捉刀:《世說新語·容止》載,曹操會見匈奴使者,覺得自己相貌不佳,讓崔琰裝扮成自己,而自己則捉刀立於床側。會見結束後,讓人問使者,使者說:床頭捉刀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七處觀心 三途勘命 執七處非心[1],舍七處無心,問世尊如何發付?沉三途是苦[2],厭三途亦苦,聽吾儕各自營生! 今譯 拘泥於七處不是心,拋棄開七處就沒有心, 請問佛祖到底想點明心究竟在哪裡? 沉迷紅塵固然是苦,厭棄世間也仍然是苦, 請讓我們把握好分寸好好安排人生。 注釋 [1]七處非心:《楞嚴》的妙義,在於七處征心。楞嚴會上,佛征問阿難心在什麼地方,阿難先後以心在內、心在身內、心在身外、心潛伏在眼根里、心在根塵中間等七處來回答,均為佛所駁斥。到最後,竟不知心到底在什麼地方。七處征心的要義在於破除阿難的妄想攀緣之心,使他的妄心無所依止,以顯示此心遍一切處,無在無不在。佛講這七處都不是心,佛的意思是以自己為本心,向外面擴展,擴大到整個虛空,都是人心裡頭的東西。換句話說,內外七處都是心。但內外七處都是心的用,而不是心的本體。 [2]三途:即地獄、餓鬼、畜生三惡趣。這裡指紅塵、世間。 心性明鏡止水 品格泰山喬嶽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1],此之謂明鏡止水;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2],此之謂泰山喬嶽。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3],此之謂青天白日;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4],此之謂霽月光風。 今譯 過去的心不可得到,現在的心不可得到, 未來的心不可得到,這就是明鏡止水的心境; 富貴不能放縱淫樂,貧賤不能改變氣節, 威武不能使他屈服,這就是泰山喬嶽的人格。 用公正的原則治國,用出奇的手段用兵, 用無為之法治天下,這就是青天白日的胸懷; 使老年能得到安養,使朋友們信任於我, 使年輕人感我恩惠,這就是霽月光風的品性。 注釋 [1]「過去」三句:語出《金剛經》。 [2]「富貴」三句:語出《孟子·滕文公下》。 [3]「以正」三句:語出《老子》。 [4]「老者」三句:語出《論語·公冶長》。 與其身心兩地奔波 不如手足一齊順適 身在江湖,心懸魏闕[1],身心兩地奔波;手探月窟[2],足躡天根[3],手足一齊順適。 今譯 身體隱逸在江湖,心靈糾纏在官場, 身與心兩地奔波;手探九宵的明月, 足踩無垠的大地,手與足一齊順適。 注釋 [1]「身在」二句:《莊子·讓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魏闕,古代宮門外的闕門,後來用作朝廷的代稱。 [2]月窟:月中。 [3]天根:《物理論》:「地者,天之根也。」宋邵雍《擊壤集》卷十六《觀物吟》:「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 浮雲一任卷舒 虛空不曾朽壞 住世厭世,與浮雲同一卷舒,穩把無根之柂;前劫後劫,看虛空何曾朽壞,常懸不夜之燈。 今譯 住在塵世超越塵世,心靈像浮雲一樣隨風卷舒, 穩穩地把握住飄浮不定的船柂; 前劫過去後劫到來,佛性像虛空一樣何曾朽壞, 永恆地燃燒起燭破長夜的心燈。 捐百慮定中生慧 破萬卷下筆有神 捐百慮而定中生慧,縱齊寒山拾得之肩[1],酷無裁製;破萬卷而下筆有神,即接拾遺供奉之武[2],終鮮性靈[3]。 今譯 勉強地拋棄各種私心雜念, 而想在禪定之中生出智慧, 縱然與寒山拾得並駕齊驅, 也絲毫不會有出世的氣度; 只知道讀遍萬卷聖賢詩書, 創作之時如有鬼神相輔助, 即使與李白杜甫不相上下, 也仍然是缺乏鮮活的性靈。 注釋 [1]寒山拾得:佛教史上著名詩僧。唐代天台山國清寺隱僧寒山與拾得,行跡怪誕,言語非常。 [2]拾遺供奉:杜甫曾任左拾遺,李白曾任翰林供奉。 [3]性靈:性情,泛指精神生活。 靜處鍊氣動處煉神 內藥了性外藥了命 靜處鍊氣,動處煉神。煉就時,動靜何曾有實;內藥了性,外藥了命[1],了卻後,內外儘是強名。 今譯 靜止之時鍊氣,運動之時煉神。 煉成之後,動靜何曾有根本區別? 內丹之藥了性,外丹之藥了命。 了悟之後,內外都是勉強的名稱。 注釋 [1]內藥、外藥:內丹外丹之藥材。道家認為內藥出於心腎,人人皆有之。隋末唐初道士蘇玄朗《龍虎金液還丹通元論》,歸神丹於心煉:「天地久長,聖人象之。精華在乎日月,進退運乎水火。是故性命雙修,內外一道,龍虎寶鼎即身心也。」自蘇玄朗宣傳內丹後,道徒始知內丹。 在天成象 在地成形 在天成象[1],而麗天者,無形非象。在地成形,而麗地者,無象非形。若不信拔宅升天,請試看殞星為石。 今譯 道在天上體現為日月星辰晦明圓缺等天象, 而附屬於蒼天的,所有形體都顯化為天象; 道在地上顯現為山川河嶽動物植物等形態, 而附屬於大地的,所有天象都表現為物形。 如不信拔宅升上九天,請試看殞星墜為石。 注釋 [1]在天成象:《易·繫辭傳》上:「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 天際真人 山中宰相 鳳羽來儀[1],而不可為儀,千載作天際真人之想[2];龍性難馴,而似乎易馴,一時傳山中宰相之稱[3]。 今譯 鳳凰可來儀,而又不可為儀, 千載令人作天上神仙的思念; 龍性難以馴,而似乎容易馴, 一時朝野有山中宰相的雅稱。 注釋 [1]風羽來儀:古時以鳳凰來儀為祥瑞之應。 [2]天際真人:天上神仙。《世說新語·容止》:「桓(溫)大司馬曰:『諸君莫輕道,仁祖(謝尚)企腳北窗下彈琵琶,故自有天際真人之想。』」 [3]山中宰相:南朝梁陶弘景隱居句曲山,武帝時禮聘不出,每有大事,輒就諮詢,時稱山中宰相。見《南史·陶弘景傳》。 犬吠茅檐雲中世 鵲噪竹窗靜里天 茅檐外,忽聞犬吠雞鳴,恍似雲中世界;竹窗下,惟有蟬吟鵲噪,方知靜里乾坤。 今譯 茅屋外面,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雞鳴, 讓人體味到了遠離塵世的高遠情懷; 竹窗前頭,只有一聲聲的蟬鳴鵲唱, 令人感覺到了清涼閒暇的寧靜意味。 興到忻然往 歌殘倏爾旋 杏花疏雨,楊柳輕風,興到忻然獨往;村落浮煙,沙汀印月,歌殘倏爾言旋。[1] 今譯 稀疏的春雨沾潤著杏花,輕柔的春風吹拂著楊柳, 興致來到時高興地獨往觀賞; 淡淡的暮靄籠罩著村落,皎潔的月色映照在沙汀, 歌唱盡興後很快地準備回去。 注釋 [1] 按:此則之意趣,得益於《論語·先進》:「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空不礙物物不礙空 無心於事無事於心 空不礙物,物不礙空,五濁惡[1],總是菩提;無心於事,無事於心,四威儀[2],渾皆般若[3]。 今譯 空性不妨礙萬象,萬象不妨礙空性, 塵世的種種穢惡,都可證菩提大道; 萬事不擾亂禪心,禪心不掛煩萬事, 修行的種種儀則,全彰顯智慧佛光。 注釋 [1]五濁:佛教稱人世為五濁惡世。《法華經·方便品》:「諸佛出於五濁惡世,所謂劫濁、煩惱濁、眾生濁、見濁、命濁。」 [2]四威儀:行住坐臥之四種儀則,亦即日常之起居動作須謹慎,禁放逸與懈怠,以保持嚴肅與莊重。佛教中之三千威儀,皆不出行住坐臥四者,即行如風、坐如鐘、立如松、臥如弓之四威儀,最為重要。 [3]般若(bō rě):佛教語。意譯為「智慧」。指如實理解一切事物的智慧。 真才才而不鬼 大仙仙而不頑 修命而性宗弗徹,止作頑仙[1];修性而命寶不完,終為才鬼。故真才才而不鬼,大仙仙而不頑。 今譯 追求長壽而不修養心性,只不過成為愚頑的神仙; 修養心性而不能夠長壽,只不過成為短命的才鬼。 所以真才才氣橫溢而健康長壽, 所以大仙神通廣大而聰穎通達。 注釋 [1]頑仙:愚頑的神仙。指初得仙道者。南朝梁陶弘景《與梁武帝論書又啟》:「每以為得作才鬼,亦當勝於頑仙。」 鬼神手眼俱無 至人情意都泯 鬼神手眼俱無,故能握造化之機關,而指視即為禍福;至人情意都泯,故能識鬼神之情狀,而呼吸儘是風霆。 今譯 鬼神沒有手眼,所以能掌握造化機關, 而揮手眨眼間就可以給人類帶來禍福; 至人泯滅情意,所以能識破鬼神情狀, 而呼氣吸氣時都宛然挾帶著暴風震霆! 過如日月之食 復見天地之心 過也如日月之食[1],年年兩炬慧燈[2];復其見天地之心[3],夜夜三杯玄酒[4]。 今譯 君子縱有過失,也像日食與月食般容易為人所見, 年年高懸兩盞智慧之燈; 復歸乃是體現了天地生生不息生養萬物的意志, 夜夜啜飲三杯淡薄之酒。 注釋 [1]「過也」句:《論語·子張》:「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2]慧燈:佛教語。慧炬,無幽不照的智慧。 [3]「復其」句:《易·復》:「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復》象徵著復歸。 [4]玄酒:上古祭祀用水。後引申為薄酒。 渾沌鑿破終須補 人我移來須移去 渾沌竅,儵忽一朝鑿破,還須令儵忽補完[1];人我山[2],眾生驀地移來,且著落眾生伐去。 今譯 是非未分的渾沌元氣, 被無端生事的儵忽一朝破壞, 還須讓儵忽補好以恢復渾樸的元氣; 執我為有的妄念如山, 被渾渾噩噩的世人忽然移來, 還須令眾生伐去以活出自在的人生。 注釋 [1]「渾沌竅」三句:《莊子·應帝王》:「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儵(shū)忽,南海之神為儵,北海之神為忽。 [2]人我:即我執,即世俗之人對於「我」的執著。 盜小盜成大盜 賊內賊防外賊 小盜者大盜之資,故盜小盜成大盜,而後三盜既宜[1];內賊者外賊之因[2],故賊內賊防外賊,而後六賊不起。 今譯 萬物以及人類,是天地賴以發展的資本, 所以從萬物與人類取得補益就成為天地, 然後天地萬物人類就能各自適應其本性; 情慾意識內賊,是耳目見聞外賊的根源, 所以泯滅情慾意識就可以杜絕耳目見聞, 然後內在的欲望和外在的誘惑不復生起。 注釋 [1]三盜:道家對天地、萬物與人之間依存關係的一種認識。《陰符經》:「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也。三盜既宜,三才既安。」意指萬物從大自然取得補養,萬物與人又互相取補。 [2]內賊、外賊:《菜根譚》:「耳目見聞為外賊,情慾意識為內賊。」六根貪慾,逐境務得,故為內賊。六賊,指六塵,六種被感覺的境界:色塵、聲塵、香塵、味塵、觸塵、法塵。意為色聲等塵境,常趁無明黑暗,劫掠眾生中的善法。 柳絮不沾泥 機輪不輾地 揮如意滾滾天花亂墜,絮不沾泥[1];據蒲韉軋軋河車逆行[2],輪不展地。 今譯 揮動著如意,說得天花滾滾飄落, 禪心如柳絮般飄逸不會沾上泥土; 穩坐在蒲蓆,聽到精氣軋軋運行, 意念如車輪般圓轉不會貼著地面。 注釋 [1]絮不沾泥:宋道潛《口占絕句》:「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 [2]蒲韉、河車:一般煉丹書把內丹分為四個步驟,第一步是築基,即祛病補虧,使精氣神「三全」,打好煉丹的基礎。補虧的方法就是以神運氣,用意念調動精氣沿任督二脈上下運行,先是自會陰、尾閭起,沿脊椎上行,上達泥丸,然後再沿任脈下行,降入下丹田。這樣上下反覆運轉,稱為轉河車。宋蓊葆光《紫陽真人悟真篇註疏序》說,運以陰陽之真氣,養育精氣,化成金液之質,走河車,降入口中,名金液還丹。咽到下丹田結成聖胎,十月始圓,化為純陽之軀。 本體即是工夫 工夫即是本體 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長於上古而不為老[1],本體即是工夫;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烈風振海而不能驚[2],工夫即是本體。 今譯 在最高極限的前面卻並不能算高, 在最低極限的下面卻並不能算深, 比上古年紀還要老卻並不能算老, 本體顯現著功夫。 巨大草澤燃燒起來而不能使他酷熱, 黃河漢水凍結成冰而不能使他寒冷, 疾雷破山烈風振海而不能使他受驚, 功夫彰顯出本體。 注釋 [1]「在太極」三句:《莊子·大宗師》:「夫道……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六極:天地四方、上下的極限。 [2]「大澤焚」三句:《莊子·齊物論》:「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 虛而實者天 實而虛者地 虛而實者天乎,故以實投地之虛,而往來不息;實而虛者地乎,故以虛受天之實,而生化無端;陽而陰者日乎,故能獨照而不能納形;陰而陽者月乎,故能納形而不能獨照。 今譯 空虛而充實的是天,所以說將充實的蒼天, 投置到虛無的大地,而寒暑往來從不停止; 充實而空虛的是地,所以說用空虛的大地, 來承受充實的蒼天,而生生不息變化無端。 陽剛而陰柔的是日,所以能夠獨立地照射, 卻難容納萬物影像;陰柔而陽剛的是月亮, 所以接收萬物影像,卻不能夠獨立地照射。 五夜清霜消生意 三春麗日見殺機 五夜清霜收拾盡,許多生意;三春麗日放開來,無限殺機。 今譯 五夜清霜扼殺了多少生命之氣, 三春麗日綻放著無限蕭殺之機。 鴻寶一編風霜句 竹實數斛鸞鳳音 枕中鴻寶一編[1],應自有風霜之句[2];室中竹實數斛[3],定知作鸞鳳之音。 今譯 枕中道經一編, 他的文章一定會挾著風霜般的峻厲之氣; 室中竹實數斛, 他的嘯詠一定能發出鸞鳳般的清越之音。 注釋 [1]鴻寶:道經,道教修仙煉丹之書。《漢書·劉向傳》:「上復興神仙方術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鴻寶苑秘書》,書言神仙使鬼物為金之術。」 [2]風霜:喻峻厲之氣。《西京雜記》卷三:「淮南王安著《鴻烈》二十一篇,自雲『字中皆挾風霜。』」 [3]竹實:竹子所結的實,狀如小麥。相傳鳳凰食竹實。《世說新語·棲逸》:「阮步兵(籍)嘯聞數百步」注引《魏氏春秋》:「嘗游蘇門山,有隱者莫知姓名,有竹實數斛杵臼而已。」 女殆其然哉 吾無隱乎爾 洞庭野驚奏咸池大樂,女殆其然哉[1];木樨花散作滿院秋香,吾無隱乎爾[2]。 今譯 洞庭湖畔,驚奇地聽到黃帝演奏出如此美妙的音樂, 獲得了黃帝的讚許: 「你對音樂的體驗大體差不多」; 漫步院裡,欣喜地嗅到木樨散發出如此清幽的香氣, 獲得了禪師的認可: 「我對你並沒有隱藏禪的妙義!」 注釋 [1]「洞庭」二句:《莊子·天運》:「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 [2]「木樨花」二句:《五燈會元》載,黃庭堅和晦堂散步時,晦堂一言不發,忽然一陣清幽的木樨香飄過,晦堂遂問:「你聞到木樨香了麼?」黃庭堅說:「聞到了。」晦堂借用孔子的話,意味深長地說:「你不是一直向我請教禪的奧義麼?那麼現在,『我對你沒有什麼隱瞞了。』」黃庭堅聽罷,頓時了悟。 因天時興地利 損有餘補不足 因天時興地利,是農圃之參贊[1];損有餘補不足[2],即商賈之裁成[3]。倘其日用而知[4],其去聖人豈遠。 今譯 順應大自然的時令播種莊稼獲得利益, 是種莊稼人對自然的參與和調節; 將多餘的物品運到缺少的地方去出售, 是做生意人對商道的籌謀與成就。 如果平時能自覺運用這些道理, 他們距離聖人的修養就不遠了。 注釋 [1]參贊:《中庸》說「參贊化育」,指人於天地自然間的參與和調節作用。 [2]損有餘補不足:《老子》:「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3]裁成:籌謀而成就之。《易·泰》:「天地交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漢書·律志上》引作「裁成」。 [4]日用而知:《易·繫辭傳》:「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意為老百姓日常遵循「道」卻不知其然,因此君子所講的「道」的全部含義就很少有人懂得了。 有心為塵跡 無心為真純 感有心,而咸則無心之感也[1];諴有言,而咸則無言之諴也;悅有心,而兌則無心之悅也[2];說有言,而兌則無言之說也。蓋舉意舉口,即屬後天。可議可思,直為塵跡。 今譯 「感」有心,而「咸」則是無心的感應; 「諴」有言,而「咸」則是無言的協和; 「悅」有心,而「兌」則是無心的喜悅; 「說」有言,而「兌」則是無言的遊說。 一涉及到心意口舌,就成了後天的人為; 一旦可以議論思考,就落於粗淺的形跡。 注釋 [1]咸:《易·咸》:「咸,亨,利貞,取女吉。」咸卦象徵感應:亨通順利,有利於堅守正道。本卦《彖》釋咸之義曰:「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2]兌:《易·兌》:「兌,亨,利貞。」《彖》:「兌,說也。」 轉亢龍為元首 罷野戰為永貞 上九上六者[1],老陰老陽之極數[2];用九用六者[3],返老為少之神功。故能轉亢龍而為元首[4],罷野戰而為永貞[5]。 今譯 上九上六, 分別是純陽純陰符號重疊而成的乾卦坤卦的極數; 用九用六, 顯示了將發展到極點的陰陽轉向少陰少陽的神功。 所以用九能夠將上九的「亢龍有悔」, 轉變為「群龍無首」; 所以用六能夠將上六的「龍戰於野」, 轉變為「利於永貞」。 注釋 [1]上九上六:易有六十四卦,每卦有六爻。由下而上,分為六分爻位,稱初、二、三、四、五、上。如該爻是陽爻,則在該爻數字前加上「九」,如該爻是陰爻,則在該爻數字前加上「六」。 [2]老陰老陽:由陰陽兩個符號自身重疊便形成老陽和老陰。而如果它們交相重疊,便形成少陽和少陰。 [3]用九用六:《乾卦》在上九之後多一條用九,《坤卦》在上六之後多一條用六。 [4]亢龍、元首:《易·乾》:「上九,亢龍有悔。」(上九,龍飛到了過高的地方,必然會後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用九,出現群龍誰也不願為首的現象,是很吉利的。陽盛到了極點就會向陰轉化。) [5]野戰、永貞:《易·坤》:「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上六,陰氣極盛,與陽氣相戰於郊外,天地混雜,乾坤莫辨,後果是不堪設想的。)「用六,利永貞。」(用六這一爻,利於永遠保持中正。陰盛到了極點就會向陽轉化。) 天仙才子數莊周 才子天仙推李白 天仙才子,萬古莊周。才子天仙,千秋李白。風流放誕,蘇子瞻藝海英英。放誕風流,王實甫詞林楚楚。 今譯 仙人中的才子,萬古應推莊周; 才子中的仙人,千秋唯有李白。 氣質風流而性格放誕,蘇東坡在藝海風華正茂; 性格放誕而氣質風流,王實甫在詞林占盡風光。 草莽臣早輸國課 煙霞主日遠俗情 為市井草莽之臣,蚤輸國課;作泉石煙霞之主,日遠俗情。 今譯 作市井在野的臣子,早早完成國家的稅收; 作泉石煙霞的主人,天天遠離塵世的煩擾。 既修而悟 既悟而修 既修而悟,悟也豁焉。既悟而修,修也安焉。大修大證,悟在其中矣。大徹大悟,修在其中矣。 今譯 修行之後而開悟,就會開悟得徹底; 開悟之後而修行,就會修行得安心。 開悟在真正的修行體證裡面, 修行在真正的透徹開悟之中。 喜悅快樂不慍 體證境界不同 悅者獨修獨證之真機乎,樂者共修共證之真趣乎,不慍者常悅常樂之真境乎。 今譯 喜悅是獨自修行獨自證悟的真正契機, 快樂是共同修行共同證悟的真正樂趣, 不惱怒是長期地喜悅快樂的真正境界。 性體如如妖魔絕 鼻端栩栩鄙吝銷 性體如如[1],上無覆,下無基,在在妖魔屏絕;鼻端栩栩[2],水不寒,火不熱,人人鄙吝銷融。 今譯 心性的本體真實不變, 上面沒有遮覆,下面沒有邊際, 所有的私心雜念都會盪除乾淨; 臉上的神色輕鬆自在, 逆境不會沮喪,順境不會自滿, 人人的計較之心都會銷散融解。 注釋 [1]性體如如:佛教認為一切法平等不二,離開思量分別,稱為「如如」。一經思量分別,就陷入了「有無」等執見之中,「如如」也就不復存在了。《五燈會元》卷二玄策禪師傳:「夫妙湛圓寂,體用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 [2]鼻端栩栩:《莊子·田子方》載,孫叔敖三次當上楚國的宰相而不以為榮,三次辭去楚國的宰相而不以為憂,「鼻間栩栩然」,臉上表現出輕鬆的神色。 充口腹無羨大烹 庇風雨自安小築 膳於是,粥於是,充口腹無羨大烹;寒不出,暑不出,庇風雨自安小築[1]。 今譯 在這個地方吃稠粥,在這個地方喝稀飯, 填飽肚子何必羨慕烹製精美的食品? 天冷時用不著出去,天熱也用不著出去, 遮風避雨有這小小的房子就已足夠! 注釋 [1]小築:環境幽靜的小建築物。 喜人善飲酒中奇趣 忌人能詩詞客對頭 不善飲而喜人善飲,蘇長公深得酒仙三昧[1];雖得詩而忌人能詩,隋煬帝徒為詞客修羅[2]。 今譯 雖然不善飲酒卻喜歡看著別人善飲, 蘇東坡深得酒中真諦; 雖然能夠寫詩卻忌諱別人詩寫得好, 隋煬帝徒為詩人對頭。 注釋 [1]蘇長公:宋蘇軾在兄弟中排行第二,但世人習慣上稱蘇軾為蘇長公。 [2]修羅:阿修羅,古印度神話中惡神名。《隋唐嘉話》卷上:「(隋煬)帝為《燕歌行》,文士皆屬和。著作郎王胄獨不下帝,帝每銜之,胄竟坐此見害,而誦其警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 感應有逾桴鼓 輪迴不爽毫芒 陽為不善者,不必盡罹官刑,感應有逾桴鼓;陰為不善者,不獨盡歸冥府,輪迴不爽毫芒。 今譯 公開作惡的,即使不一定被繩之以法, 所遭到的報應會像鼓槌與鼓那樣相應; 暗中作惡的,不僅僅會墜入地獄受苦, 而且將轉生為惡道也不會有絲毫差失。 玄宗有寓言 儒風多慧日 煉五石,斷鰲足,聚蘆灰[1],本玄宗之寓言[2];辨商羊[3],識萍實[4],契墳羊[5],乃儒風之慧日[6]。 今譯 煉就奇石,斬斷鰲足,聚集蘆灰, 本是神話里的寓言故事; 辨別商羊,識別萍實,考證土怪, 顯現了儒家智慧的光芒。 注釋 [1]「煉五石」三句:據《淮南子·覽冥訓》,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 [2]玄宗:指宗教的玄理,此指玄妙的神話故事。 [3]商羊:傳說中的鳥名。據《說苑·辨物》,齊侯見此鳥屈一足而舞,詢問孔子,孔子告訴他說這種鳥叫商羊,大雨前常屈一足而舞,以告知百姓趕快疏通好溝渠。 [4]萍實:萍蓬草的果實。據《說苑·辨物》,楚昭王渡江,有物大如斗,直觸其舟。昭王問孔子,孔子說:這是萍實,可以剖開來吃,只有能成就霸業的人才能獲得它。 [5]墳羊:土怪。據《國語·魯語下》,孔子曾辨識之。 [6]慧日:佛教語,謂佛之智慧,有如太陽普照世間。 秋在清涼台上 春生安樂窩中 熱不可除而熱惱可除,秋在清涼台上;窮不可遣而窮愁可遣,春生安樂窩中[1]。 今譯 熱不可消除,而由熱引起的煩惱可以消除, 秋涼之氣在清涼台上; 貧不可擺脫,而由窮生起的愁悶可以擺脫, 舒暢之氣在安樂窩中。 注釋 [1]安樂窩:宋邵雍自號安樂先生,稱其住宅為安樂窩。後也泛指舒適安靜的住處。宋戴復古《訪趙東野》:「四山便是清涼國,一室可為安樂窩。」 持心以養氣 養氣以持心 不淫不屈不移,持心所以養氣;勿正勿忘勿助[1],養氣亦以持心。 今譯 修養心性時, 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 持心可以用來養氣。 處理事情時, 既不必預期,也不要忘卻,也不要掛念, 養氣也可用來持心。 注釋 [1]勿正勿忘勿助:《孟子·公孫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助長,即《孟子》本章下文所說的揠苗助長。 擁萬卷列百城 結雙趺空萬有 竹几當窗[1],擁萬卷,列百城,南面王不與易此;蒲團藉地,結雙趺[2],空萬有,西方聖立證於茲。 今譯 竹几放在窗前,擁萬捲圖書, 哪怕是有了管理百座城池的威風 甚至做南面王也不願替換這種情景; 蒲團鋪在地上,盤雙足坐禪, 心中空掉一切虛妄不實的妄有, 修行成為西天佛祖當下印驗在這裡。 注釋 [1]竹几:古消暑之具。編青竹為長籠,或取整段竹中間通空,四周開洞以通風,暑時置床蓆間。 [2]雙趺:兩足。 白雲森天外 明月滿樓中 白雲森天外,美人正自可思;明月滿樓中,老子興復不淺[1]。 今譯 白雲飄浮在天外,知心的朋友令人思念; 明月灑滿了樓中,高人的雅興實在不淺! 注釋 [1]「明月」二句:晉庾亮嘗為江荊豫州刺史,治武昌,曾與僚吏殷浩王胡之等登南樓賞月,先到諸人慾迴避,庾亮說:「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興復不淺。」遂談詠竟夕。 杜甫大海回波 王維澄潭浸月 杜少陵大海回波,無妨污垢;王摩詰澄潭浸月,妙在淵渟[1]。 今譯 杜甫的詩如大海的回波,不妨挾帶些泥沙污垢; 王維的詩如寒潭的月色,妙處正在於空明寧靜。 注釋 [1]淵渟(tíng):如淵之深靜不流動。 抗主誰能如四皓 鎮定何人比謝安 綺里輩或疑偽設[1],乃抗言於輕士善罵之主,誰能則之?太傅公即自矯情[2],而詠諷於伏甲貺賓之席[3],不可及也。 今譯 有人懷疑綺里季等人是虛構的, 因他們敢於在輕士而好罵的劉邦面前高聲直言, 有誰能效法他們? 即使謝安多少有點矯情的成分, 但他敢在埋伏甲士殺機四伏的宴席上談笑自若, 一般人豈可企及? 注釋 [1]綺里輩:指漢初商山的四個隱士,名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先生。高祖召,不應。後呂后用張良計,迎四人,輔太子。劉邦見太子身邊有此四人,大驚,問為什麼自己召不來他們,而太子卻能召來他們,四人回答說:「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慝。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劉邦遂不再有廢太子的想法。事見《史記·留侯世家》。 [2]太傅公:謝安。晉簡文帝崩,桓溫欲取代晉室,大陳兵衛,讓人召來謝安,準備在席上加害於他。謝安從容就席,坐定後,問桓溫:「為什麼壁後藏著軍士呢?」桓溫欽佩他的膽識,篡晉的陰謀終於破滅。矯情:謝安在肥水之戰中,與侄謝玄下棋,看到捷報時,絲毫不動神色,繼續下棋。棋散後回到內室,高興得把屐齒都折斷了。所以《晉書》說:「其矯情鎮物如此。」謝安死後贈太傅,世稱謝太傅。 [3]貺(kuàng):賜與,加惠。 煙霞五色足資糧 花鳥四時供嘯詠 湖海上浮家泛宅,煙霞五色足資糧;乾坤內狂客逸人,花鳥四時供嘯詠。 今譯 把湖海上飄浮的舟船當作家, 多彩的煙霞足當本錢與糧食; 在天地間作個狂傲客高逸人, 四季的花鳥都是嘯詠的材料。 高以下為基 濁者清之路 良農擅百畝之饒,首資糞壤;達士竟半生之業,先聚法財[1]。故高以下為基,濁者清之路。 今譯 擅長耕種的人享有百畝的收穫, 首先要依靠的乃是肥沃的糞土; 通達生命的人建立半生的功業, 首先要積聚的乃是精神的財富。 所以高以下為基礎,污濁是清明的途徑。 注釋 [1]法財:為世財之對稱。即指佛法、教說等。精神之教法能滋潤眾生,為眾生長養慧命之資糧,猶如世間之財寶,故喻稱為法財。 萬物出入於機 眾人生死於利 萬物出於機,入於機[1];眾人生於利,死於利。 今譯 萬物由造化而出,也由造化而亡; 眾人因利益而生,也因利益而死。 注釋 [1]「萬物」二句:《莊子·至樂》:「萬物出於機,入於機。」《疏》:「機者,發動,所謂造化也。」機指萬物變化之所由。 善理財者 如運水火 善理財者如運水火焉。身在水火之外,斯收既濟之功[1];身在水火之中,則有焚溺之患。 今譯 善於理財的人如同運用水火: 置身於水火之外,才能運用自如大功告成; 置身於水火之中,就有被焚燒淹溺的災禍。 注釋 [1]既濟:《易》卦名,離下坎上。象徵萬事皆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