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丹經匯編 · 孫不二女功內丹次第詩注
孫不二女功內丹次第詩注
陳攖寧
孫不二女功內丹次第詩注凡例
一、原詩十四首,辭句雅馴,意義渾涵,乃丹訣中之上乘,故全錄於篇端,以便學者誦習。
按:七言絕句七首、孫不二元君內丹次第詩,錄於《孫不二元君內丹次第詩》篇中,此文中不再重複錄入。
二、原詩雖標題為女功內丹,然就男女丹訣全部而論,其異者十之一二,而同者則有十之八九。故男子修仙者,亦可於此詩得多少參悟。
三、詩中雜用仙家專門術語,博學之士,尚不易窺其玄奧,普通婦女無論矣。不佞此注,極力闡揚,泄盡隱秘,真口訣已躍躍紙上。至其工夫首尾,不能成段說明者,則因為原文所限,不得不爾。
又注中多引古語者,皆當日信手拈來,適合妙諦,比自作為優,且免杜撰之嫌。
四、注中文字,雖非白話體裁,然已掃除譬喻,都為實語,淺顯易明,凡國文通順者,閱之自易了解。若對此猶有難色者,其人恐於仙道無緣。蓋此等無上道妙,必須擇根器而授。作詩者意在發揮自己之性情,本不求他人之了解;作注者志欲流傳高深之學術,亦不欲博庸俗之歡迎。故普度之說,非本編範圍內事。
五、仙家上乘工夫,簡易圓融,本無先後次第,此詩所謂第者,就效驗深淺言之耳。若言工夫,則自第一首至第十四首,皆是一氣呵成,不可劃分為十四段落,故須前後統觀,方能得其綱要,幸勿枝枝節節而議之。
六、女子修仙,除天元服食,窒礙難行,人元雙修,誓不筆錄而外,古今來僅此一門,堪稱大道。其餘諸家所說,壇社所傳,名目繁多,種類各別,不善學者,流弊百出,縱能善學,亦僅可健身延壽,無疾而終,其去仙道,蓋遠甚矣!有大志者,於此篇宜三致意焉。
七、古人學道,有從師二十餘年,或十餘年者。如陰長生、白玉贍、伍沖虛之流,皆是師與弟子同居一處,實地練習,隨時啟導,逐漸正誤,然後能收全功。今人志氣浮薄,作事無恆,所以難於成就。其狡詐者,每喜用市儈手段,旁敲反激,竊取口訣,以為一得口訣,立刻登仙,不知所得者乃死法耳。而真正神仙口訣,皆從艱苦實驗中來,彼輩何曾夢見。敬告讀者,若有所得,務要小心磨鍊,努力修持,否則得與不得等(此種弊病,男子最多,女子尚少。)。
八、儒釋道三教,白漢以來,至於清末,彼此互相誹議,優劣迄無定評。君主政體改革而後,儒教早已同歸於盡,道教又不成其為教,只余佛教為碩果之僅存。其中信徒雖多,而真實用功者蓋鮮,僧尼無論矣。即一般在家居士,所稱為大善知識者,除教人念阿彌陀佛而外,別無法門。至於參禪坐香、打機鋒、看話頭等等,因淨土宗盛行,已漸歸淘汰。天台止觀,雖有入手之法門,僅作講經之材料而已,從未有人注意於實行修證者。近來又有所謂真言宗者,授自東洋,傳於中國,學者甚眾,每因持誦急迫,致令身心不調。
總上四端,曰淨土,曰參禪,曰真言,曰止觀,近代佛教之精華,盡於此矣。然皆屬唯心的片面工夫,而對於唯物的生老病死各問題,殊無解決之希望。其所謂一切了脫者,都有待於身後,而生前衣食之需,男女之欲,老病之虞,皆與常人無異。至其死後如何,惟彼死者知之耳,吾輩未死者,仍難測其究竟也。
況佛教徒之習氣,每謂惟佛獨尊,余皆鄙視,教外諸書,概行排斥,雖為宗教家對於教主應有之態度,所惜劃界自封,因此遂無進步。吾人今日著書,乃為研究學理,預奮將來同志諸人,實地試驗,解決人生一切問題,與彼闡揚宗教者,用意固有別也。故對於道教之元始天尊、太上老君、玉皇太帝,毫無關係可言。
至若儒釋二教經典,及諸子百家,遇有可采者,亦隨時羅致,以為我用,不必顯分門戶。書中於仙佛異同,偶依昔賢見解,略加論斷,雖曰掛一漏萬,所幸不亢不卑,庶免隨聲附和,自誤誤人。蓋學者之態度,本應如是也。
總之,不問是何教派,須以刻期見效為憑據,以今生成就為旨歸,苟欲達此志願,除卻金液還丹,別無他術矣。謹掬微衷,敢告同志。
九、世間各種宗教,其中威儀制度,理論工修,殊少男女平等之機會,獨有神仙家不然。常謂女子修煉,其成就比男子更快,男子須三年做完者,女子一年即可趕到,因其身上生理之特殊,故能享此優先之利益。至其成功以後之地位,則視本人努力與否為斷,並無男女高下之差,此乃神仙家特具之卓識,與別教大不同者。可知神仙一派,極端自由,已超出宗教範圍,純為學術方面之事。讀者幸勿以宗教眼光,強為評判,女子有大志者,宜入此門。
十、我非女身,何故研究女丹訣?又未嘗預備作世間女子授道之師,何故註解女丹訣?蓋深恐數千年以來相傳之道術,由茲中絕,若再秘而不宣,此後將無人能曉,雖有智慧,從何入門?
世固不乏讀書明理之女士,發大願,具毅力,不以現代人生環境為滿足,不以宗教死後迷信為皈依,務免衣食住行之困難,誓破生老病死之定律,非學神仙,安能滿願?是則區區作注之苦心也。(男子修仙,有太陽鍊氣術,今世尚有知者。女子修仙之太陰鍊形術,幾於絕傳。因男子做工夫,能盡其本分已足,不必再問女子之事。故世之傳道者,說到女功,總不免模糊影響,而女界中又少傑出之材,更難遇堪傳此術者。從今而後,深望繼起之有人也)。
孫不二仙姑事略
孫仙姑名不二,號清靜散人,寧海縣忠翊幼女(寧海屬今山東登州府,非浙江省之寧海)。金太祖天輔二年生,稟性聰慧柔淑,父以配馬宜甫,生三子。宜甫即北七真中所稱馬丹陽真人是也。丹陽既師事王重陽,故仙姑亦因重陽祖師之種種方便勸化,遂遠離三子,屏絕萬緣,詣金蓮堂祈度,密受道要。數年後,師挽丹陽西遊,居崑崙煙霞洞,姑獨留於家,勤修不倦。金世宗大定十五年,往洛陽,依風仙姑,居其下洞,後六年道成。時當大定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忽沐浴更衣,問弟子天氣卓午,援筆書頌云:「三千功滿超三界,跳出陰陽包裹外;隱顯縱橫得自由,醉魂不復歸寧海。」書畢,趺坐而化,香風瑞氣,竟日不散。元至元己巳,賜號清靜淵真順德真人,道派名清靜派。
(以上采自《續文獻通考》及《登州府志》,並他種記錄,若欲知其詳,須閱《道藏》中關於北七真一派之記傳專籍年譜諸書)
註解
按:女丹訣傳世者,現止數種,較之男丹經,未及百分之一,已憾其少,且大半是男子手筆。雖談言微中,終非親歷之境,欲求女真自作者,除曹文逸之《靈源大道歌》而外,其唯此詩乎。
原詩行世既久,無人作注。余往歲與某女士談道之餘,隨時解釋,郵寄贈之,距今已閱廿稔。舊稿零亂,雜於故紙堆中,難以卒讀。愛為檢出,重校一過,幸無大謬,遂錄存之。固不敢自信盡得孫仙姑之玄義,但為後之讀此詩者,辟一門徑而已。注中容有未臻圓滿處,因欲啟誘初機,故卑之毋高論耳。
收心第一
吾身未有日,一氣已先存;
吾人未有此身,先有此氣。譚子《化書》云:「虛化神,神化氣,氣化血,血化形,形化嬰,嬰化童,童化少,少化壯,壯化老,老化死。」此言順則成人。若達道之士,能逆而行之,使血化氣,氣化神,神化虛,則成仙矣。
「一氣」者,即先天陰陽未判之氣。至於分陰分陽,兩儀既立,則不得名為一氣。儒家云:「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亦指先天一氣而言。老氏之得一,即得此一氣也,此中有實在功夫,非空談可以了事。
似玉磨逾潤,如金煉豈昏?
丹家常有玉池、金鼎、玉兔、金烏,玉液、金液,種種名目。大凡言陰、言神、言文火者,則以「玉」擬之;言陽、言氣、言武火者,則以「金」擬之。意謂玉有溫和之德,金有堅剛之象也。然亦偶有例外。
掃空生滅海,固守總持門;
「生滅海」即吾人之念頭。剎那之間,雜念無端而至,忽起忽滅,莫能定止。念起為生,念滅為死,一曰之內,萬死萬生,輪迴即在目前,何須待證於身後?然欲掃空此念,談何容易!惟有用法使念頭歸一耳。其法如何?即固守總持門也。
「總持門」者,老子名為玄牝之門,即後世道家所謂玄關一竅。張紫陽云:「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為神氣穴,內有坎離精。」質而言之,不過一陰一陽、一神一氣而已。能使陰陽相合、神氣相搏,則玄關之體已立。雖說初下手要除妄念,然決不是專在念頭上做工夫,若一切不依,一切不想,其弊必至,毫無效果,令人失望灰心,是宜熟思而明辨也。(紫陽此詩,另有一解,不在本篇範圍之內。)
半黍虛靈處,融融火候溫。
「半黍」者,言凝神入氣穴時,神在氣中,氣包神外,退藏於密。其用至微至細,故以半黍喻之。「虛」者,不滯於跡象。「靈」者,不墮於昏沉。雜念不可起,念起則火燥;真意不可散,意散則火寒。必如老子所云:「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方合乎中道。「融融」者,調和適宜。「溫」者,不寒不燥也。
此詩二句,言守玄關時之真實下手功夫,維妙維肖。然決不是執著人身某一處部位而死守之,切勿誤會。若初學者死守一處,不知變通,將來必得怪病。
養氣第二
本是無為始,何期落後天;
順乎自然而無為者,先天之道;出於人力而有為者,後天之功。吾人當未生之初,本是渾元一氣,無名無形,不覺而陷入於胎中,於是有身。既已有身,而大患隨之矣。
一聲才出口,三寸已司權。
嬰兒在胎,僅有胎息,鼻不呼吸。及至初出胎時,大哭一聲,而外界之空氣乘隙自鼻而入,於是後天之呼吸,遂操吾人生命之權。
其始也,吸入之氣長,呼出之氣短,而身體日壯;其繼也,呼吸長短平均,身體之發育,及此而止。到中年以後,呼出之氣漸長,吸入之氣漸短,而身體日衰。臨終之時,僅有呼出之機,而無吸入之機,鼻息一停,命根遂斷。「三寸」者,指呼吸而言。
況被塵勞耗,那堪疾病纏。
上言人身生死之常理,此言人之自賊其身也。
色、聲、香、味、觸、法,是名「六塵」。勞心、勞力,皆謂之「勞」。吾人自然之壽命,本為甚短,縱不加以戕賊,在今世亦甚少有能過百歲者。況麈勞與疾病,皆足以傷竭人之元氣,使不得盡其天年,故多有壽命未終而中途夭折者。
(或問:「六塵之說,乃釋氏語,何故引以注丹經?」答曰:「非我之咎,原詩已喜用佛家名詞,如「生滅」、如「真如」、如「舍利子」等,皆非道家所本有者,不引佛典,何能作注?」)
子肥能益母,休道不迴旋。
「子」者,後天氣;「母」者,先天氣。後天氣,丹道喻之為「水」;失天氣,丹道喻之為「金」。按五行之說,金能生水,是先天變為後天也。丹道重在逆轉造化,使水反生金,是由後天返還先天也。
昔人謂為九轉還丹,九乃陽數之極,又為金之成數,故曰「九還」,非限定轉九次也。先天難於捉摸,必從後天工夫下手,方可返到先天。後天氣培養充足,則先天氣自然發生,故曰「子肥能益母」。「迴旋」者,即返還逆轉之謂。
行功第三
斂息凝神處,東方生氣來;
「斂息」者,呼吸之氣,蟄藏而不動也;「凝神」者,虛靈之神,凝定而不散也。「東方」者,日出之位;「生氣」者,對於死氣而言。古之修煉家,行吐納之功者,大概於寅卯二時,面對東方,招攝空中生氣入於吾身,借其勢力,而驅出身內停蓄之死氣。
上乘丹法,雖不限定時間與方所,然總宜在山林清靜之區,日暖風和之侯,則身中效驗隨做隨來,如立竿見影。果能常常凝神斂息,醞釀薰蒸,不久即可由造化窟中,採取先天一炁。孔子云:「先天而天弗違「。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此段作用,乃真實工夫,非空談,亦非理想,惟證方知。若問「息如何斂?神如何凝?處在何處?來從何來?」既非片語能明,且筆墨亦難宣達,須經多次辯論,多次實驗,又要學者夙具慧根,苦心孤詣,方可入門。若一一寫在紙上,反令活法變成死法。世人性情不同,體質各異,學此死法,適足致疾,非徒無益,而有害之,將何取耶?
萬緣都不著,一氣復歸台。
昔人云:「修道者須謝絕萬緣,堅持一念,使此心寂寂如死,而後可以不死;使此氣綿綿不停,而後可以長停。」「台」者何?靈台也。靈台者,性也。「一氣」者,命也。命來歸性,即是還丹。
張紫陽真入云:「修煉至此,泥九風生,絳宮月明,丹田火熾,谷海波澄,夾脊如車輪,四肢如山石,毛竅如浴之方起,骨脈如睡之正酣,精神如夫婦之歡合,魂魄如子母之留戀。」此乃其境界,非譬喻也。以上所云,可謂形容極致。
陰象宜前降,陽光許後栽。
陽火、陰符之運用,雖出於自然,但人工亦有默化潛移之力,不可不知。自尾閭升上泥丸,乃在背脊一路,名為「進陽火」;自泥丸降下氣海,乃至胸前一路,名為「退陰符」。以升為進,以降為退。
又凡後升之時,身中自覺熱氣蒸騰;及至前降之時,則熱氣已漸歸冷靜。此以熱氣盛為「進陽火」,熱氣平為「退陰符」。
二解雖義有不同,理則一貫。此中有許多奧妙,應當研究。
山頭並海底,雨過一聲雷。
呂絕陽真人《步蟾宮詞》雲:「地雷震動山頭雨」。《百字碑》云:「陰陽生反覆,普化一聲雷。」邵康節先生詩云:「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鍾離真人云:「達人採得先天氣,一夜雷聲不暫停。」彭鶴林先生云:「九華天上人知得,一夜風雷撼萬山。」丹經言雷者甚多,不可殫述。其源皆出於《周易》「地雷復」一卦,其實則喻先天一炁積蓄既久,勢力雄厚,應機發動之現象耳。其氣之來也,周身關竅齊開,耳聞風聲,腦後震動,眼中閃光,鼻中抽搐,種種景象,宜預知之,方免臨時驚慌失措。
然女工修煉,欲求到此地步,必在月經斷絕之後。而孫詩所云,乃在斬龍之前,恐難得此效。大約此處所謂雷者,不過言行功之時,血海中有氣上沖於兩乳耳。此氣發生,丹家名曰活子時。「山頭」喻兩乳及膻中部位;「海底」喻子宮血海部位。「雨」喻陰氣;「雷」喻陽氣。
錄者按:此注有誤,行者修行至此,自可體會。
斬龍第四
靜極能生動,陰陽相與模;
「龍」者,女子之月經也。「斬龍」者,用法煉斷月經,使之永遠不復再行也。若問:「月經何以名為龍?」則自唐朝以後,至於今日,凡丹書所寫,及口訣所傳,皆同此說,當有一種意義存於其間,暫可不必詳解。
若問:「女子修道,何故要先斷月經?」此則神仙家獨得之傳授,無上之玄機,非世界各種宗教、各種哲學、各種生理衛生學所能比擬。女子修煉與男子不同者,即在於此;女子成功較男子更速者,亦在於此。若離開此道,別尋門路,決無成仙之希望。倘今生不能修成仙體,束手待斃,強謂死後如何證果,如何解脫,此乃自欺欺人之談,切不可信。
或者謂:「既是月經為修道之累」必須煉斷,則老年婦人月經天然斷絕者,豈不省卻許多工夫,其成就當比少年者更易?」不知若彼童女月經未行者,果生有夙慧,悟徹玄功,成就自然更易。一到老年,月經乾枯,生機缺乏,與童女有霄壤之殊,何能一概而論?
法,要無中生有,使老年天癸已絕者,復有通行之象。然後再以有還無,按照少年女子修煉成規,漸漸依次而斬之,斯為更難,豈雲更易?所以古德勸人「添油宜及早,接命莫教遲。」
靜極則動,動極則靜;陽極則陰,陰極則陽,乃理氣自然之循環,無足怪者。《道德經》第十五章云:「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上句言人能靜,則身中濁氣漸化為清氣;下句言靜之既久,則身中又漸生動機矣。
《道德經》第十六章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上二句言靜極,下二句言生動。「復」即復卦之復。陰象靜,陽象動,五陰之下,一陽來復,亦言「靜極生動」也。
「模」者,模範,所以成物。「相與模」者,蓋言陰陽互根,彼此互相成就而不可離之意。
風中擒玉虎,月里捉金烏。
「風」者,人之呼吸也。如丹經云:「後天呼吸起微風。」又云:「吹噓藉巽風。」皆是此意。道書常以「虎」配西方金,「龍」配東方木;凡言鉛、言金、言虎,都屬一物,不過比喻人身中靜極而動之先天陽氣而已。
「月」有二義:若言性功者,則當一念不生時,謂之月,謂其清淨無瑕,孤明獨照也;若言命功,則當先天陽氣發動時,亦謂之月,譬如晦朔弦望,輪轉不忒也。
「金烏」即日之代名詞,日即離,離即火,火即汞,汞即神也。當採取先天炁之時,須借後天氣以為樞紐,故曰「風中擒玉虎」。玉字表其溫和之狀。石杏林真人曰:「萬籟風初起,千山月乍圓。」正是此景。
丹道有風必有火,氣動神必應,故呂純陽真人云:「鉛亦生,汞亦生,生汞生鉛一處烹。」鉛與月,喻陽氣;汞與金烏,喻陰神。陽氣發生,陰神必同時而應,故曰「月里捉金烏」。
著眼氤氳候,留心順逆途;
《易》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蓋「氤氳」者,天氣下交於地,地氣上交於天,溫和醞釀,欲雨未雨,將雷未雷,所謂「萬里陰沉春氣合」者是也。若雷雨既施,則非氤氳矣。
人身氤氳之侯,亦同此理。但究竟是如何現象?則因有難言之隱,不便寫在紙上①。聰明女子,若得真傳,則可及時下功,否則恐當面錯過。
雖說有自造機會之可能,總不若天然機會之巧妙。此時如順其機而行人道,則可受胎生子;逆其機而行仙道,則可採藥還丹。然順逆之意,尚不止此。生機外發為順,生機內斂為逆。生氣下行,變為月經為順;生氣上行,不使化經為逆。故道書云:「男子修成不漏精,女子修成不漏經。」
①「氤氳」指的是春天雪融後萬物復甦,生機漸發之義。在人身說穿了便是說此時女子會覺得莫明春情蕩漾,此乃先天一氣發動之朕兆,但若守不住心神,氣機下竄,而致下陰有水泌出,則又落後天矣。若要採回先天,又須另加武火烹煎的工夫,是多費一道功夫。在當時年代的保守社會,這種情況的確有難言之隱。男子氣機發動時也會有同樣的情形,守不住心神,則氣機下竄使得陰莖勃起,則又落後天。若認此「無欲而起」便是「活子時」,那就鬧笑話了。
鵲橋重過處,丹氣復歸爐。
《入藥鏡》云:「上鵲橋,下鵲橋;天應星,地應潮。」後世丹經言「鵲橋」者,皆本於此。凡煉丹之運用,必先由下鵲橋轉上背脊,撞通玉枕,直達泥丸;再由上鵲橋轉下胸前十二重樓,還歸元海。
「上鵲橋」在印堂山根之里,「下鵲橋」在尾閭會陰之間。丹氣轉到上鵲橋時,自覺兩眉之間有圓光閃灼,故曰「天應星」;丹氣由下鵲橋上升時,自覺血海之中有熱氣蒸騰,故曰「地應潮」。此言「鵲橋重過」者,兼上下言之也。「歸爐」者,歸到黃庭而止,黃庭一名坤爐。(按:上下鵲橋,另有別解,此處不具論。)
養丹第五
縛虎歸真穴,牽龍漸益丹;
「虎」即氣,「龍」即神,「真穴」大約在兩乳之間。「縛虎歸真穴」者,即上陽子陳致虛所云:「女子修仙,必先積氣於乳房也。」氣有先天後天之分:煉後天氣,即用調息凝神之法;采先天氣,則俟身中有生氣發動時下手。
「牽龍」者,不過凝神以合於氣而已。神氣合一,魂魄相拘,則丹結矣。張虛靖天師云:「元神一出便收來,神返身中氣自回。如此朝朝並暮暮,自然赤子結靈胎。」此即「牽龍漸益丹」之意。此處所謂「龍「,與斬龍之「龍」字不同。
性須澄似水,心欲靜如山。
張三丰真人云:「凝神調息,調息凝神,八個字須一片做去,分層次而不斷乃可。」凝神者,收已清之心而入其內也。心未清時,眼勿亂閉。先要自勸自勉,勸得回來,清涼恬淡,始行收入氣穴,乃曰凝神。然後如坐高山而視眾山眾水,如燃天燈而照九幽九昧,所謂凝神於虛者,此也。
調息不難,心神一靜,隨息自然,我只守其自然而已。
調息收金鼎,安神守玉關;
張三丰真人云:「大凡打坐,須要將神抱住氣,意系住息,在丹田中,宛轉悠揚,聚而不散。則內藏之氣,與外來之氣,交結于丹田;日充月盛,達乎四肢,流乎百脈,撞開夾脊雙關,而上游於泥丸,旋復降下絳宮,而下入于丹田。神氣相守,息息相依,河車之路通矣。功夫至此,築基之效已得一半。」又云:「調息須以後天呼吸,尋真人呼吸處。然調後天呼吸,須任他自調,方能調得起先天呼吸,我惟致虛守靜而已。真息一動,玄關即不遠矣。照此進功,築基可翹足而至。」
廣成子云:「抱神以靜,形將自正。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汝內,閉汝外,多知為敗。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身千二百歲,而形未嘗衰。」
按:調息之法,三豐最詳,安神之論,廣成最精,故引以為注。本詩上句言武火,故曰「金鼎」;下句言文火,故曰「玉關」。
日能增黍米,鶴髮復朱顏。
《金丹四百字》云:「混沌包虛空,虛空括三界,及尋其根源,一粒如黍大。」又云:「一粒復一粒,從微而至著。」此即「日能增黍米」之意。質而言之,不過漸采漸煉,漸凝漸結而已,非有黍米之象可尋也。
參同契云:「金砂入五內,霧散若風雨。薰蒸達四肢,顏色悅澤好。發白皆變黑,齒落生舊所。老命復丁壯,耆嫗成奼女。改形免世厄,號之曰真人。」即此詩末句之意。
或謂:「頭有白髮,面似嬰兒,是謂鶴髮復未顏。」此言誤矣。修煉家若行先天功夫,雖白髮亦必變成黑髮。苟發白不變,僅面容紅潤,此乃後天之功,或行採補之術耳,神仙不如是也。世俗所謂仙人「鶴髮童顏」,乃門外語。
胎息第六
要得丹成速,先將幻境除;
「幻境」即世間一切困人之環境,窘迫萬狀,牽纏不休,至死未由自拔;待到來生仍復如此,或尚不及今生。故修道者,必須設法斷絕塵緣,然後方收速效。世有學道數十年,毫無進步者,皆未脫俗累之故。
今按:前解雖是,然非幻境本義,因對初學說法,故淺言之耳。其實所謂「幻境」者,乃身中陰魔乘機竊發之種種景象,或動人愛戀,或使人恐怖,或起嗔恨,或感悲傷,或令人誤認為神通,或引人錯走入邪路,甚至神識昏迷,自殘肢體,偶有見聞,妄稱遇聖,凡此等類,皆是幻境,必宜掃除。不經法眼,終難辨別,所以學者要從師也。世有學道數十年,毫無魔障者,皆未曾實行之故。
心心守靈藥,息息返乾初。
「靈藥」即是妙有,妙有即是真息。「心心守靈藥」者,心依於息也。「乾初」即是真空,真空即是道心。「息息返乾初」者,息依於心也。
初學修煉,雖能心息相依,然為時不久,又復分離。至於胎息時,則心心息息長相依也。
「乾初」者,指乾卦未畫之初,非謂乾之初爻。《明道篇》云:「觀乾未畫是何形,一畫才成萬象生。」然則乾初者,豈非大極陰陽未判之象乎?
氣復通三島,神忘合太虛;
「三島」者,比喻人身上、中、下三丹田。老子曰:「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即「氣復」之義。人身本自太虛中來,一落色相,則有障礙,而不能與太虛相合。惟有道者,能忘一切色相,色相既除,則與太虛相合矣。
天隱子者,道家之流也,其言曰:「人之修真,不能頓悟,必須漸而行之。一曰齋戒,澡身虛心;二曰安處,深居靜室;三曰存想,收心復性;四曰坐忘,遺形忘我;五曰神解,萬法通神。」全篇約千餘言,未能畢錄,此其綱領也。又司馬子微《坐忘論》亦可讀。此等功夫甚難,非朝夕可至,然有志者事竟成,惟視人之毅力如何耳。
若來與若去,無處不真如。
「真如」者,佛家之名詞。佛典云:「如來藏含有二義,一為生滅門,一為真如門。」心無生滅,即真如矣。若背真如,即生滅矣。又云:「真謂真實非虛妄;如謂如常無變易。」
符火第七
胎息綿綿處,須分動靜機;
陰符陽火,氣機動靜,前數段工夫已有之,不必定在胎息後也。但未到結丹地步,其氣之動,常有上沖乳頭之時(男子則下沖於生殖器)。既結丹,則兩乳已緊縮如童女,身內雖有動機,不能再向外發,只內動而已。動亦有時,或數日一動,或一日數動,視其用功之勤惰以為衡。凡未動之先,及既動之後,皆靜也。
陽光當益進,陰魄要防飛。
動者屬「陽」,靜者屬「陰」。陽氣發動時,則元神亦隨之而動;氣到人身某處,神亦同到某處。陽氣發動曰「進」,而暗中以神助之,愈進愈旺,故曰「益進」。
陽極則陰生,動極必歸靜。人之魂屬陽,主上升;魂屬陰,主下降。當升之時不可降;當降之時不可升。「陰魄要防飛」者,意謂氣若有靜定之態,則神必助之靜定,以防其煩躁不寧。
潭裡珠含景,山頭月吐輝;
「潭」在下,喻血海子宮之部位;「山」在上,喻膻中兩乳之部位。「珠」之光,隱而斂,「月」之光,耀而明。曰潭裡,曰含景,是言其靜而深藏之象;曰山頭,曰吐輝,是言其動而顯出之機。
六時休少縱,灌溉藥苗肥。
「六時」者,非謂晝之六時,亦非夜之六時,乃人身虛擬默運之六時。古人又有名為六侯者,切不可拘泥天時,免致活法變成死法。若問人身六時何似?仍不外乎神氣動靜、陰陽升降之消息而已。
「休少縱」者,即謂念不可起,意不可散,一線到底,勿使中間斷續不貫,俟此一段工夫行畢,方可自由動作。
接藥第八
一半玄機悟,丹頭如露凝。
神仙全部工夫,到此已得一半,因內丹已結也。
「露」乃地面之水因熱化氣,騰散於空中,至夜遇冷,遂附著於最易散熱之物體,而凝結成露。丹道亦同此理,可以神悟,難以言傳。
雖雲能固命,安得煉成形。
既已結丹,則一身精氣神皆完全堅固,決定可以長生,但未能羽化耳。此時可稱為人仙。
仙有五等:有鬼仙、有人仙、有地仙、有神仙、有天仙。
「鬼仙」者,不離乎鬼也,能通靈而久存,與常鬼不同。「人仙」者,不離乎人也,飲食衣服雖與人無殊,而能免老病死之厄。「地仙」者,不離乎地也,寒暑不侵,饑渴無害,雖或未能出神,而能免衣食住之累。「神仙」者,能有神通變化,進退自如,脫棄軀殼,飄然獨立,散則成氣,聚則成形。「天仙」者,由神仙之資格,再求向上之功夫,超出吾人所居之世界以外,別有世界,殆不可以凡情測也。
鼻觀純陽接,神鉛透體靈。
此二句乃言超凡入聖之實功,不由此道,不能出陽神。當今之世,除一二煉專家而外,非但無人能行此功,即能悟此理者,亦罕遇之。余若自出心裁,勉為注釋,恐人不能解,反嗤為妄,故引自古相傳之「真空鍊形」丹法,以釋其玄奧之義。
《真空鍊形法》云:「夫人未生之先,一呼一吸,氣通於母;既生之後,一呼一吸,氣通於天。天人一氣,聯屬流通,相吞相吐,如扯鋸焉。天與之,我能取之,得其氣,氣盛而生也;天與之,天復取之,失其氣,氣絕而死也。故聖人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每於曦馭未升暘谷之時,凝神靜坐,虛以待之,內舍意念,外舍萬緣,頓忘天地,粉碎形骸(道家常有粉碎虛空、粉碎形骸等語,不過忘物形之意耳,不可拘泥粉碎二字)。自然太虛中有一點如露如電之陽,勃勃然入於玄門,透長谷而上泥丸,化為甘霖而降於五內。我即鼓動巽風以應之,使其驅逐三關九竅之邪,掃蕩五臟六腑之垢,焚身煉質,煅滓銷霾,抽盡穢濁之軀,變換純陽之體。累積長久,化形而仙。」
《破迷正道歌》曰:「果然百日防危險,血化為膏體似銀;果然百日無虧失,玉膏流潤生光明。」《翠虛篇》曰:「透體金光骨髓香,金筋玉骨盡純陽;煉教赤血流為白,陰氣消磨身自康。」邱長春曰:「但能息息長相顧,換盡形骸玉液流。」張紫陽曰:「天人一氣本來同,為有形骸礙不通;煉到形神冥合處,方知色相即真空。」
鍊形之法,總有六門:其一曰玉液鍊形,其二曰金液鍊形,其三曰太陰鍊形,其四曰太陽鍊形,其五曰內觀鍊形。若此者,總非虛無大道,終不能與太虛同體。惟此一訣,乃曰真空鍊形,雖曰有作,其實無為,雖曰鍊形,其實煉神,是修外而兼修內也。依法煉之百日,則七魄亡形,三屍絕跡,六賊潛藏,十魔遠遁;煉之千日,則四大一身,儼如水晶塔子,表里玲瓏,內外洞徹,心華燦然,靈光顯現。故《生神經》曰:「身神並一,則為真身。身與神合,形隨道通。隱則形固於神,顯則神合於氣。所以蹈水火而無害,對日月而無影。存亡在己,出入無間,或留形住世,或脫質升仙。」
按:真空鍊形一段工夫,所包甚廣,不僅為此首詩作註腳,雖以後煉神、服食、辟穀、面壁、出神等法,亦不出此運用之外,不過依功程之淺深而分階級耳。
哺含須慎重,完滿即飛騰。
「哺含」即溫養之意。「完滿」者,氣已足,藥已靈也。「飛騰」者,似指大藥沖關之象。若言飛升騰空,則尚未到時。
煉神第九
生前舍利子,一旦入吾懷;
「舍利子」,乃佛家之名詞,此處比喻元神。「生前」者,即未有此身之前。吾人元神歷劫不變,變者識神也。用真空鍊形之功,將識神漸漸煉去,則元神漸漸顯出。譬如磨鏡,塵垢既銷,光明斯現,乃知一切神通,皆吾人本性中所固有者,非從外來。
此詩云:「一旦入吾懷」,似指氣之一方面而言。然此時氣與神已不可分離,言神而氣在其中,言氣而神在其中。呂租《敲爻歌》云:「鉛池迸出金光現,汞火流珠入帝京。」曰鉛池、曰金光,言氣也;曰汞水、曰流珠,言神也。「帝京」即中丹田,又名絳宮、神室,乃心之部位。心為一身君主,故曰帝京。此詩所謂入吾懷者,亦同此意。
慎似持柔器,柔如撫幼孩。
老子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己。」又云:「保此道者不欲盈。」又云:「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即此可知此詩下句之意。
老子云:「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又云:「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又云:「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即此可知此聯下句之義。
地門須固閉,天闕要先開。
凡言「地」者,皆在人身之下部;凡言「天」者,皆在人身之上部。修煉家最忌精氣下泄;故凡下竅皆要收斂緊密。一身精氣,漸聚漸滿,既不能下泄,必上沖於腦部。斯時耳聞風聲,目睹光掣,腦後震動,臍下潮湧,異景甚多。
龍門派第十七代,廣西洪教燧君,傳有《金丹歌》一首,尚未行世,曾記其中有句云:「萬馬奔騰攻兩耳,流星閃電灼雙眉,若還到此休驚懼,牢把心神莫動移。」即言閉地門、開天闕時之現象。
洗濯黃芽淨,山頭震地雷。
呂祖度張仙姑有《步蟾宮詞》云:「地雷震動山頭雨,要洗濯黃芽出土。」「黃芽」者,大還丹之別名也。此處言「山頭」,大約是指頭上泥九宮。前詩第三首亦云:「山頭並海底,雨過一聲雷。」據字面觀之,似無差別;以實際論,則效驗大異。
「洗濯」之作用,不外乎靜定。凡丹道小靜之後,必有小動;大靜之後,必有大動。其靜定之力愈深,則震動之效愈大,充其震動之量,直可沖開頂門而出,然非大靜之後不克至此。
今按靜定之力,吾人能自作主,可以由暫而久,由淺而深。若夫震動之效,乃是順其自然,非人力可以勉強造作,似乎不能由人做主。但小靜必小動,大靜必大動,其反應百不爽一。
常人所以無此效驗者,因其未能靜定故。修煉家所以不能得大效驗者,因其雖知靜定,而靜定之力猶嫌薄弱故。釋門學禪者,亦能靜定數日,而終久無此效驗者,因其徒知打坐不知鍊氣故。
附註:「舍利子」在此處為內丹之代名詞,然非佛家所謂舍利之本意。究竟舍利子與金丹,是同是異?修佛與修仙,其結果有何分別?皆吾人所急欲知者,而各家經書咸未論及。雖《楞嚴經》有十種仙之說,是乃佛家一面之辭。除佛經外,凡中國古今一切書籍記載,皆未見有十種仙之名目,似未可據為定論。
吾國人性習,素尚調和,非但儒道同源本無衝突,即對於外來之佛教,亦復不存歧視,彼此融通,較他教教義之唯我獨尊者,其容量之廣狹,實大不同。而青華老人之論舍利,尤為公允。意謂:佛家以見性為宗,精氣非其所貴。萬物有生有滅,而性無生滅。涅盤之後,本性圓明,超出三界,永免輪迴。遺骸火化之後,所余精氣,結為舍利,譬如珠之出蚌,與靈性別矣,而能光華照耀者,由其精氣聚於是也。人身精氣神,原不可分,佛家獨要明心見性,洗髮智慧,將神光單提出來,遺下精氣,交結成形,棄而不管。然因其諸漏已盡,禪定功深,故其身中之精氣,亦非凡物,所以舍利子能變化隱顯,光色各別。
由此推之,佛家所謂不生不滅者,神也,即性也。其舍利子者,精氣也,即命也。彼滅度後,神已超於象外,而精氣尚留滯於寰中也。若道家則性命雙修,將精氣神混合為一,周天火侯,煉成身外之身,神在是,精在是,氣在是,分之無可分也。故其羽化而後,不論是肉身化氣,或是屍解出神,皆無舍利之留存。倘偶有坐化而遺下舍利者,其平日工夫,必是偏重於佛教方面,詳於性而略於命也。
性命雙修之士,將此身精氣神團結得晶瑩活潑,骨肉俱化,毛竅都融,血似銀膏,體如流火,暢貫於四肢百節之間,照耀於清靜虛無之域。故能升沉莫測,隱顯無端。
釋道之不同如此:佛家重煉性,一靈獨耀,迥脫根塵,此之謂「性長生」;仙家重鍊氣,遍體純陽,金光透露,此之謂「氣長生」。究竟到了無上根源,性就是氣,氣就是性,同者其實,異者其名耳。
服食第十
大冶成山澤,中含造化情;
「大冶」本意為鑄五金。今以之喻造化之偉功。乾坤為爐鼎,陰陽為水火,萬象從茲而鑄成,是萬物共有一太極也。「山」與「澤」,乃萬物中之一物,而山澤中又有造化,是一物各得一太極也。山澤通氣,震兌相交,而造化之情見矣。
修仙者,貴在收積虛空中清靈之氣於身中,然後將吾人之神與此氣配合而煉養之,為時既久,則神氣打成一片,而大丹始成。
後半部工夫所以宜居山者,因山中清靈之氣較城市為優耳。但入山亦須稍擇地勢,或結茅,或住洞,要在背陰面陽遮風聚氣之所,山後有來脈,左右有屏障,中有結穴,前有明堂,此乃乾坤生氣蘊蓄之鄉。日月升沉,造化輪轉,道人打坐於其間,得此無限清靈之氣,以培養元神,有不脫胎換骨者乎?
朝迎日烏氣,夜吸月蟾精。
蚌受月華而結珠胎,土得日精而產金玉,人如採取日月精華,則可以結就仙丹,變化凡體。至其所以採取之法,到此地步,自能領悟,不必執著跡象,致礙圓通。若《易筋經》所言「采日精月華法」,乃武術修養之上乘,非仙家之玄妙也。
時候丹能采,年華體自輕;
采天地之靈氣以結丹,須識陰陽盛衰之侯;奪造化之玄機而換體,必經三年九載之功。
元神來往處,萬竅發光明。
此言周身毛竅皆有光明發現。丹經云:「一朝功滿人不知,四面皆成夜光闕。」亦同此意。其所以有光者,或者因身中電力充足之故。世上雷霆能自發光,經過長久時期,而本體不減毫釐。彼無知之物質,且靈異若此,又何疑乎仙體?
辟穀第十一
既得餐靈氣,清冷肺腑奇;
此實行斷絕煙火食也。所以能如此者,因靈氣充滿於吾身,自然不思食,非枵腹忍飢之謂也。
忘神無相著,合極有空離。
「忘神」者,此時雖有智慧而不用,若賣弄聰明,則易生魔障。「無相著」者,謂無色相之可著也。「合極」者,合乎太極也。合乎太極者,即神氣合一,陰陽相紐也。如是則不落頑空,故曰「有空離」,謂遇空即遠離也。第三句言不著於色,第四句言不著於空,色空兩忘,渾然大定。
朝食尋山芋,昏飢采澤芝;
「芋」為普通食品,人皆知之。「芝」形如菌,上有蓋、下有柄,其質堅硬而光滑。本草載有青、赤、黃、白、黑、紫六種,服之皆能輕身延年。若仙經所標靈芝名目,多至數十百種,不可畢陳,然非常人所能得也。
若將煙火混,體不履瑤池。
仙體貴乎清靈,若不絕煙火食,則凡濁之氣混入體中,安有超脫之望?「瑤池」者,女仙所居之地,《集仙傳》云:「西王母宮闕,左帶瑤池,右環翠水。」
面壁第十二
萬事皆雲畢,凝然坐小龕。
面壁之說,始於達摩。當梁武帝時,連摩止於嵩山少林寺,終日面壁而坐,九年如一日。故後世道家之修靜功者,皆曰「面壁」。今之佛家反無此說,徙知念阿彌陀佛而已。
辟穀一關,既已經過,不但煙火食可以斷絕,即芝芋之類亦可不食矣。古仙修煉到此程度時,大半擇深山石洞而居之,令人用巨石將洞口封沒,以免野獸之侵害,及人事之煩擾,且不須守護者。但此法在今日,未必相宜。
普通辦法,即于山林清靜之處,結茅屋數椽,以備同道棲止。然後用木做一小龕,其中僅容一人坐位,墊子宜軟厚,前開一門,餘三面須透空氣而不進風,最好用竹絲編簾遮蔽,如轎上所用者。人坐其中,不計日月,直至陽神出殼,始慶功成。惟晝夜須有人守護,謹防意外之危險。中間若不願久坐,暫時出來亦可。此時身內已氣滿不思食,神全不思睡,其外狀則鼻無呼吸。脈不跳動,遍體溫暖,眼有神光,其身體內部之作用,自與凡夫不同,不可以常人之生理學強加判斷。此等現象,今世尚不乏其人,余昔者固親見之矣。然皆未知其有何等神通,是或丹經所謂「慧而不用」者乎?
今按:自本首第三句以後,直至第十四首末句為止,概屬不可思議之境界,故未作注。當日某女士尚疑余故守秘密,致書相詰,奈余自訪道至今,已三十年矣,實未曾目睹陽神是何形狀,如何出法?即當日師傳亦不及此,僅雲「時至自知」,故對於出神以後種種作用,因無實驗,不敢妄談。且學者果能行面壁之功,何患不知出神之事?請稍安毋躁,以待他年親證可乎?
出神第十三
身外復有身,非關幻術成。
今按:此首若完全不注,未免令讀者意有缺憾,若每句作注,又苦於不能落筆。只得將前賢語錄摘抄數條,以見出神之時,是何景象,出神之後,尚有功夫。欲知其詳,請博覽丹經,真參實悟,非此編所能限也。
《青華老人語錄》曰:「陽神脫胎之先兆,有光自臍輪外注,有香自鼻口中出。既脫之後,則金光四射,毛竅晶融,如日之初升于海,如珠之初出於淵,香氣氤氳滿室,一聲霹靂,金火交流,而陽神已出於泥丸矣。出神以後,全看平日工夫。若陽神純是先天靈氣結成,則遇境不染,見物不遷,收縱在我,去來自如。一進泥丸,此身便如火熱,金光復從毛竅間出,香氣亦復氤氳,頃刻返到黃庭,雖有如無,不知不覺,此真境也。若平日心地未能虛明,所結之胎,決非聖胎,所出之神,原帶幾分駁雜,一見可懼則怖生,一見可欲則愛生,殆將流連忘返,墮入魔道。此身既死,不知者以為得仙坐化,誰知陽神一出而不復者,殆不堪問矣。」
問曰:「倘心地未純,而胎神已出,為之奈何?」師曰:「必不得已,尚有煉虛一著。胎神雖出,要緊緊收住,留他做完了煉虛一段工夫,再放出去,則真光法界,任意逍遙,大而化之矣。煉虛全要胸懷浩蕩,無我無人,何天何地。覺清空一氣,混混沌沌之中,是我非我,是虛非虛、造化運旋,分之無可分,合之無可合,是曰煉虛。蓋以陽神之虛,合太虛之虛,而融洽無間,所謂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此乃出胎以後之功,分身以前之事也。」
問:「陽神、陰神之別如何?」師曰:「陰未盡而出神太早,謂之陰神。其出之時,或眼中見白光如河,則神從眼出;或耳中聞鍾磐簫管之音,則神從耳出。由其陽氣末壯,不能撞破天關,故旁趨別徑,從其便也。既出之後,亦自逍遙快樂,穿街度巷,臨水登山,但能成形,不能分形。但能遊走人間,不能飛騰變化。若盛夏太陽當空,則陰神畏而避之,是以雖帶仙風,未離鬼趣。」
問:「陰神可以煉為陽神乎?」師曰:「可。學仙之士,不甘以小乘自居,只得於陰神既出後,再行修煉,將那陰神原形粉碎,傾下金鼎玉爐,重新起火,火候足時,自然陰盡陽純,真人顯象。」
問:「陰神如何能使原形粉碎?」師曰:「忘其身,虛其心,空洞之中,一物不生,則可以換凡胎為靈胎,變俗子為真人,而事畢矣。」
問:「身外有身之後,還做甚麼工夫?」師曰:「善哉問也!此其道有二:下士委身而去,其事速;上士渾身而去,其事遲。當陽神透頂之後,在太虛中逍遙自樂,頃刻飛騰萬里,高踏雲霞,俯觀山海,千變萬化,從心所欲。回視幻軀,如一塊糞土,不如棄之,是以蛻骨於荒,遺形而遠蹈,此委身而去者之所為也。若有志之士,不求速效,自願做遲鈍工夫,陽神可出而勿出,幻軀可棄而勿棄,保守元靈,千燒萬煉,忘其神如太虛,而以純火烹之,與之俱化,形骸骨肉,盡變微塵,此渾身而去者之所為也。並列於此,聽人自擇,有志者不當取法乎上哉?」
《沖虛子語錄》,或問:「陽神之出,非必執定要身外有身,已承明命。但若果無形相可見,何以謂之出神?」答曰:「本性靈光,非有非無,亦無亦有,隱顯形相,安可拘一?昔劉海蟾真人以白氣出;西山王祖師以花樹出;馬丹陽真人以雷震出;孫不二元君以香風瑞氣出;此數者雖有相可見,而非人身也。又南嶽藍養素先生以拍掌大笑而出;邱長春真人自言:出神時三次撞透天門,直下看森羅萬象,見山河大地如同指掌。此二者皆無相可見,而亦非身也,何必拘於身外有身而後為出哉?」
問:「何故有此不同?」答曰:「當可以出定之時,偶有此念動而屬出機,未有不隨念而顯化者。故念不在化身,則不必見有身;念若在化身,則不必不見有身。予之此言,但只為我鍾、呂、王、邱、李、曹諸祖真人②門下得道成仙者而說」是謂家裡人說家常話,非為旁門凡夫惡少言也。彼雖聞之,亦無所用。後世凡出我長春邱祖門派下的受道者,必須記知,庶免當機驚疑也。」
①:諸位真人分別是鍾離權(正陽)、呂洞賓(純陽)、王哲(重陽)、邱處機(長春)、李泥丸、曹還陽(常化)等。曹真人為龍門第七代,傳第第八代伍沖虛(守陽)、伍真人傳第九代柳華陽(太長)。所言即是伍柳仙宗一脈傳承。
沖舉第十四
佳期方出谷,咫尺上神霄。
「沖舉」者,即世俗所謂白日飛升是也。《參同契》曰:「勤而行之,夙夜不休,伏食三載,輕舉遠遊。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長樂無憂。功滿上升,膺籙受圖。」從古即有是說,但在今時,既未嘗見聞,理論上苦無證據。若以歷代神仙傳記為憑,白然如數家珍,聽者或樂而忘倦,顧又疑其為偽造事實、提倡迷信,必須求得一平素不信仙道之人,在伊口中或筆下得一反證,而後方能無疑。試觀唐韓退之先生所作《謝自然》詩云:
果州南充縣,寒女謝自然;童騃無所識,但聞有神仙。
輕生學其術,乃在金泉山;繁華榮慕絕,父母慈愛捐。
一朝坐空室,雲霧生其間;如聆笙竽韻,來自冥冥天。
檐楹蜇明滅,五色光屬聯;觀者徒傾駭,躑躅拒敢前。
須臾自輕舉,飄若風中煙;茫茫八紘大,影響無由緣。
里胥上其事,郡守驚且嘆;驅車領官吏,氓俗爭相先。
入門無所見,冠履同蛻蟬;皆雲神仙事,灼灼信可傳。
【注】:後半從略。果州在今四川順慶府。
此詩通篇三百三十字,前半段敘事,後半議論。凡惡劣名詞,幾全數加於其身,如寒女、童騃、魑魅、恍惚、日晦、風蕭、神奸、魍魎、幽明、人鬼、木石、怪變、狐狸、妖患、孤魂、深冤、異特、感傷等字句,極盡詆毀之能事,可知韓先生絕不信世有神仙。雖然,韓先生末後之主張亦不過曰:「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倫。寒衣及飢食,在紡織耕耘。下以保子孫,上以奉君親。苟異於此道,皆為棄其身。」云云,嗚呼!此等見解,何異於井底之蛙,禪中之虱,安足以饜吾人之望乎?
夫神仙所以可貴者,在其成就超過庸俗萬倍,能脫離塵世一切苦難,解除凡夫一切束縛耳,非徒震於神仙之名也。名之曰「神仙」可,名之曰「妖魔鬼怪」亦可,所爭者事實之真偽而已。謝自然上升事,在當時有目共見,雖韓先生之倔強,亦不能不予承認;奈其素以儒教自居,闢佛辟老,道貌儼然,一朝改節,其何能堪!睹茲靈跡,被以惡名,亦無足怪。吾人讀《墉城集仙錄》一書,記謝自然女真生平神奇事跡,至為詳悉,惟不敢遽信為真實。今讀此詩所云:「須臾自輕舉,飄若風中煙。入門無所見,冠履同蛻蟬。」諸語,然後知沖舉之說信不誣也。後之學者,可不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