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玩物 · 女性的玩物

一 邱素文女士的詩文，在各種報紙上雜誌上發現了足有三個月了。自從美術展覽會中陳列了女士的一頂花卉立軸和一副 石鼓文 的對聯，於是一般的人曉得邱素文女士不但擅長詩文，而且還兼工書畫咧；可是大家都沒有遇見過邱素文女士的人，所以邱素文女士究竟生長是美是丑，也無人知道。並且那班看了她作品而欽慕她的人，也曾四處打聽過女士的底細；但是無論直接間接，都沒有法子知道女士本人或是接近女士的人。因此頗有人疑惑女士不是本地人，一定是個客地人，而且還是新近旅居在此的；因為一向沒有聽得過這麼一個人啊！ 社會上正在暗中摸索邱素文女士的真相時，忽然報紙上登載出一個邱女士的求婚廣告來了！這廣告，竟大大地驚動了一班讀者；但是從廣告上看，還是不能知道女士的詳細情形。 廣告如下： 邱素文女士求婚 女士之學問技能，已為世人所熟知，今女士欲擇一相當配偶，有意者，請投函郵局信箱第某號可也。 廣告中沒有條件限制，因此一班年輕子弟，見了這廣告，都伏在桌上寫信，去投給邱素文女士。所以廣告只登得三天，那信箱中，前後共接到書信有一千二百三十四封之多。 二 不多幾天，邱素文女士將那一千二百三十四封信，一一照著信上的地址答覆。大家一接到女士的芳函，怎麼不喜？而且信箋的左角上，印有一個半身的美人小影，上面有「素文小影」四字。信中的字，又是蠅頭小楷，可見是素文女士的親筆了。她的信上說： 某某先生愛鑒：大函誦悉，茲訂於月之十三日下午三時，在公園中會晤，請於襟上佩一小紅花為記，見有御綠衣者，即妹也。 邱素文約 拿到這封信的人，個個歡天喜地；但是他們如果曉得了一千二百三十四封回信，全是一樣的，那就無人高興了。 到了十三那一天，下午三點鐘，公園裡忽然來了一千多人，老的少的，美的丑的，無奇不有。仔細一看，大家襟上都有一朵小紅花。你對我看看，我對你看看，似乎有些難為情。大家再尋覓似的要找這綠衣女子；但是直等到五點鐘，也沒有見綠衣女子到來，各人只得怏怏而退。 第二天，各人又各接到邱素文一封信，說： 某某先生愛鑒：昨日妹囑女友先期往公園中探訪，見人數甚眾，而襟上俱佩一小紅花，此必為先生惡作劇，故意約多數友人，特來窘妹也。噫！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請從此絕交！ 邱素文 各人接到了此信，又哪裡曉得她一共發了一千二百三十四封呢？所以各人著急得不得了！即忙寫封信去，回答她。有的說她誤會；有的力辯某無此舉動。也有的賭神罰咒，也有的請她再行約期。大家哪裡捨得把已經得來的邱素文女士再放手呢？ 三 又過了幾天，各人又接到邱素文女士一封信，信上說： 本月二十九日下午三時，請 駕臨銀星影戲院一晤，妹仍穿綠衣，萬勿失約！ 邱素文 大家得了此信，那被失望奪去的歡喜，又恢復過來了。二十九日下午，銀星影戲院中賣了一個客滿。觀客也並不注意銀幕上的人物，兀自在黑暗中東尋西找，休息的時候，電燈一亮，各人更尋得起勁；但是總也不見綠衣女子的影蹤。大家直等到影戲完畢，仍舊沒有邱素文女士到來，豈非奇事？ 被約的人，心中暗想：莫非又如在公園中一樣，不會來了？但是今天人雖多，都像是普通的觀客，大約不能怪我惡作劇了？ 可嘆這班色迷迷的朋友，各自抱著疑念回去，真是莫名其妙。第二天，在報紙上忽然發現了一則新聞： 交際之花邱素文女士，昨日赴友人之約，擬往銀星影戲院觀電影；不意車至中途，被某號汽車相撞，女士從車中跌出，倒臥地上，幸有路人扶起，送往醫院診治。據醫生云：僅臂部皮膚，略為擦傷，並無大礙，靜養三四日，即能恢復原狀也。 那些人看見了，便恍然道： 「哈哈！原來如此！怪不得她不能到了，可憐她為著我，倒受了這種苦！」 那些人個個對於邱素文很覺抱歉，可惜不曉得她在哪一處醫院中；否則一定要去探望她了。 可笑那班痴心男子，如果曉得了邱素文女士二十九日那一天費了六十元在銀星影戲院包了一天戲，特地借他們去推銷戲票，那真是要氣昏了！如果再曉得了邱女士這一天賣了四百八十餘元，除了開銷，還有四百元可余，那真要氣出病來了！如果更曉得了邱女士拿著這四百元，邀了七八位姊姊妹妹們，一同到西湖上去遊玩，做了旅費了，那是真要氣死了！ 四 等到邱素文女士從杭州回來時，那信箱中又來了不少的信了。女士把那些信拆開一看，無非是那班人對於女士的真相，頗多疑惑；而兩次不遇，又有許多責備的話。他們的結論，都是要要求邱女士速將住處宣布；否則便是虛偽，便是滑頭女郎。 邱素文女士到了這時候，不能不給他們一個住處了。便動手寫回信。你道她怎樣寫法？肯把自己的住址告訴他們，使這一千多人一齊擁來探望她麼？不！她的寫法真有趣！ 她把甲的地址寫給乙，說：這是我的通信處。把乙的地址寄給丙，說：這是我舍間的地方。於是將丙的地址給丁，丁的地址給戊，如此寫了一千二百三十四個不同的地點，寄給一千二百三十四個不同的人，算是自己的地址。 那些對於邱素文女士如飢如渴的人們，一得女士的地址，自然要親自去訪問。於是癸趕到壬家裡，要找素文女士。壬跑到辛家裡，要尋密斯邱。此往彼來，鬧得不亦樂乎，足足鬧了三四天，大家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如此一千多個漢子，奔東奔西地亂了一陣子，無非被一個弱小的邱素文女士筆尖上繞了這麼幾繞啊！ 五 當時確無人曉得邱素文女士是個何等樣的人！ 其實邱素文女士是個寡婦；而且年紀已有五十六歲了。她的 孫子 ，已在某 大學 肄業，那信箋上的照片，就是去年去世的她的孫女的照片。 那當時的一千多人，如果曉得了以上的事實，決不會受她的玩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