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密使 · 第二十一章 探討真相

弗萊明 《女王密使》
他們在M局長的書房裡品著咖啡,抽著細方頭雪茄菸。M局長允許自己一天抽兩支這種煙。M繼續滔滔不絕地和邦德講他海軍時期的故事,聽起來像是男孩子們看的冒險書籍里的故事,但其實都是真的。這個關於一個退役的海軍的故事,裡面那群優秀的海軍真是舉世無雙。 到了三點鐘,外面碎石鋪的路上傳來車輪子的聲音。昏黃的光射進房間。M局長站起來打開燈,邦德在書桌對面加了兩把椅子。M局長說:「應該是501,你得見見他,他是科研部的首領。還有一個人是來自農漁食品部的富蘭克林。501說,他是害蟲控制這個課題里最厲害的人,不知道為什麼農漁食品部特意派他來。但是部長告訴我他們現在手頭遇到了點麻煩,但是甚至對我也沒說究竟是什麼麻煩,他們認為你可能碰巧遇上了一些重大的線索。我會把你的報告給他們,看看他們能不能看出點什麼來。沒問題吧?」 「遵命,先生。」 門開了,兩個人走了進來。 邦德記得秘密情報局代號501的人叫萊瑟斯,他骨骼粗壯,四肢修長,有點駝背,戴著科學家風範的厚鏡片眼鏡。他臉上洋溢著愉快的微笑,面對M局長,他沒有卑躬屈膝之態,卻又不失禮節。他穿著得體,一身粗花呢服裝,針織的羊毛領帶沒有蓋過領扣。另一個人看上去矮小,卻幹練敏銳,一雙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他是一個部門的高級代表,直接聽從部長命令,而且完全不了解秘密情報局。他穿著一套簡約的深藍色細條紋西裝,脖子邊是白色的硬領。他的黑皮鞋油光發亮,手上的大號皮革公文包也亮得發光。他規規矩矩地問候了一聲。他不太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要做什麼,他打算見機行事,謹慎一點,盡力完成。因此,邦德感覺他一副政府人員的做派。 大家簡單寒暄了幾句,M局長表示很抱歉打擾了大家的聖誕節,之後他們各自就座。M局長說:「富蘭克林先生,請原諒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即將在這間房間看到的和聽到的都受到《國家機密法》保護。你肯定知道很多關於你們部的秘密,如果你能尊重國防部的秘密的話,我將十分感激。我有個請求,關於我們在這裡討論的內容,請你親自向部長本人轉述。」 富蘭克林先生輕輕彎了下身子,表示默認。「我的部長已經和我說過相應事宜。由於我在部門裡的特殊職責,我已經習慣了處理頂級機密的事務。你不必對我有所保留,請都告訴我吧,」他饒有興趣地依次看了一眼房子裡的其他三人,「也許你能告訴我我們在這兒是為了什麼事。我其實只知道高山上有一個人努力想改進我們的農業和牲畜品種,他的行為明明很得體。為什麼我們要像他偷了原子彈秘密一樣對待他?」 「事實上,他的確偷過一次。」M局長冷冷地說,「我覺得你和萊瑟斯先生最好先看一下這份報告。裡面有些代碼和其他一些模糊的內容,不影響故事的完整性,你們可以跳過。」M局長將邦德的報告遞給501,「裡面大部分內容你可能都沒怎麼接觸過。你可以一次看一頁,每看完一頁就把它傳給富蘭克林先生。」 之後,書房裡迎來了長時間的安靜。邦德看了看他的指甲,聽著雨打在窗沿上的聲音,以及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噪音。M局長彎腰坐在那裡,很明顯在打盹。書桌對面傳來慢慢翻文件的聲音。邦德點上一支煙,打火機的聲音驚醒了M局長,他緩慢地張開眼,然後又閉上。501將最後一頁傳給富蘭克林,往椅背上一靠。富蘭克林也讀好了,他將報告整理好,平整地擺在面前。他看著邦德,微笑著說:「你能在這裡真是幸運。」 邦德給他回了一個微笑,沉默不語。 M局長轉向501,問道:「怎麼樣?」 501拿下他那厚厚的眼鏡,用一塊不那麼乾淨的手帕擦著鏡片,說:「我沒明白他這樣做的目的,先生。其實,如果我們不了解布洛菲爾德,這件事看起來挺拿得上檯面的——值得表揚。嚴格說來,他做了如下的事情。他找了10個適合的對象做深度催眠,算上離開的那位姑娘則一共有11個人。她們都是來自鄉下的單純姑娘。值得注意的是叫魯比的那個姑娘兩次考英國普通教育證書都失敗了。她們似乎都患有某種常見的過敏症,目前也沒什麼證明她們沒患過敏症的證據。我們不知她們為什麼會患上這些過敏症,不過這也不重要。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對家禽的逆反應很常見,比如和牛群一起長大可能會對牛產生牴觸情緒。不過對莊稼和植物的逆反應不太普遍。布洛菲爾德似乎想要用催眠術來治療這些過敏症,不過不只是治療,他想要利用過敏症,將她們之前對家禽排斥的態度轉換為親近的態度。報告中提到的魯比的例子就是這樣,她變得『喜愛』小雞,想『改進它們的品種』。治療的方法事實上很簡單。在人睡眼矇矓,意識不清醒時,刺耳的鈴聲會把睡著的人叫醒。和脈搏跳動節奏完全一致的節拍器,還有遠處傳來的嗡嗡的噪音,這些都是常見的輔助催眠的東西。催眠者經常發出有節奏的、命令式的低語。我們不知道這些姑娘上了什麼課,讀了什麼書,不過我們可以設想這些只是一些輔助方法,布洛菲爾德是想按自己的想法在影響她們的心智。有許多催眠術成功治療頑疾的權威例子,那些頑疾包括哮喘、酗酒、吸毒等。英國醫學協會雖然表面上對催眠的職業醫生嗤之以鼻,但你會驚訝地發現,不少醫生最後都承認自己有向專業催眠師尋求過私人治療,尤其是酗酒成癮的時候。好吧,這只是順便一提,我想說的是布洛菲爾德的主意並不新奇,而且這方法完全有效。」 M局長點了下頭:「謝謝,萊瑟斯先生。現在你能不那麼遵循科學嚴謹的作風,天馬行空地給我們進行一番推測嗎?」M局長微笑著說,「我保證,我們不會說出去。」 萊瑟斯擔心地抓了抓頭髮,說道:「好吧,先生,可能這很荒謬,不過讀報告時,我想到了一連串的事。這對布洛菲爾德來說是一筆大開銷,不管他的用意是善還是惡。我想我們可以先認為他是善意,那麼是誰付的錢呢?他是怎麼進入這個特殊的研究領域並找到資金的呢?好吧,先生,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奇幻,但細究下去會發現這個領域的先驅一直是蘇聯人,從巴甫洛夫和他的條件反射論起就是。如果我們再思考下的話,蘇聯人首先完成人類環繞地球飛行時,我曾寫過一篇文章,討論宇航員尤里·加加林的生理學情況。我提到他個性簡單,面對倫敦歇斯底里的歡迎時,他也很平靜。不知你們記不記得,他一直都表現得很平靜,依照原子能管理局的要求,從他訪問英國到接下來巡迴訪問別的國家期間,我們一直小心地觀察著他。先生,他臉上一直掛著木然的微笑,眼睛睜得很大,目光天真,是心理學上說的標準簡單人,把這一切加在一起,就像我在那份報告裡說的,他完全符合催眠要求。我大膽猜測,由於他在太空艙內要進行十分複雜的動作,他進行這些操作的時候,可能完全處於一種深度催眠的狀態。」501的手在腦袋處揮了揮,想把這些思緒趕跑,「官方可能會覺得我的結論太天馬行空了,不過,既然你們問了,我現在才重複了這些報告內容,而且我覺得布洛菲爾德背後的人是蘇聯。」他轉向邦德,「在格洛里亞地區,有沒有蘇聯人指導的跡象?有沒有看見蘇聯人?」 「好吧,的確有一個蘇聯人,是個叫鮑里斯的機長。我沒見過他,但他的確是蘇聯人。我猜其中三個幽靈黨成員曾是蘇聯鋤奸團(1)的人,其他的我就想不出什麼了。不過他們看起來只是那裡的工作人員,也就是美國人所謂的『技工』。」 萊瑟斯聳了聳肩。他對M局長說:「好了,先生,我能說的恐怕就是這些了。不過,如果要對這件事做出結論的話,依我所見,這個鮑里斯機長不是計劃的投資人就是監督人,布洛菲爾德是獨立執行者。這一點符合幽靈黨自由職業的特徵,它是一個獨立的團伙,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你說的可能有一些是對的,萊瑟斯先生。」M局長若有所思,「不過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他轉向富蘭克林,問道,「好了,富蘭克林先生,現在能說說你的想法嗎?」 這個農漁食品部的人點燃一個鋥光瓦亮的小菸斗,他把菸斗叼在嘴裡,伸手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紙。他從裡面拿出英格蘭與愛爾蘭的黑白地形圖,並平鋪在桌上。地圖上標著很多標誌,這裡是一塊樹林,那裡是一片空地。他說:「這張地圖顯示了英格蘭和愛爾蘭所有的農業和畜牧資源,不算上草地和林地區域。我得承認,看這份報告的第一眼,我真的很迷惑。就像萊瑟斯先生說的那樣,這些試驗看上去根本沒有危害,甚至值得讚揚。不過,」富蘭克微笑著說,「鑒於你們想要知道的是這背後的陰謀,於是我調整了一下思路,往深層次想,結果就產生了一個十分恐怖的懷疑。可能是受到現在工作時看待世界的方法的影響,這些可怕的想法潛移默化地進入了我的大腦。」他看著M局長說,「不過,我還需要一點實質性的證據。恕我直言,這個報告漏了一張紙——就是記載著那些姑娘姓名和住址的名單。能給我看一下嗎?」 邦德從衣服內襯的口袋裡拿出複印件。「抱歉,我只是不想把報告弄得太複雜。」他把複印件從桌子上推到富蘭克林面前。 富蘭克林很快看完。然後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說道:「我明白了!絕對沒錯!」他重重地靠在椅子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切。 其餘三個人緊張地看著他,相信他看出了眉目,因為他的臉上一副「等著瞧吧」的神情。 富蘭克林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支紅鉛筆,俯身對著地圖,不時看一眼名單,在兩地間看上去沒什麼關聯的地方畫了一系列紅色圓圈,不過邦德注意到他畫的區域都是地圖上標記的林木最茂盛之處。他一邊畫圈,還一邊說著:「亞伯丁郡,無角黑牛;蘭開夏郡,家禽;肯特郡,水果;香農,土豆;……」直到地圖上出現10個顯眼的紅色圓圈,他最後才將鉛筆停在英格蘭東部,並以此為出發點畫了個大大的十字。他看了一下,說了聲「火雞」,然後將筆放下。 屋子裡陷入了一陣沉默。最後,M局長有點不耐煩地說:「好了,富蘭克林先生,你想到了些什麼?」 雖然被另一個部門的高層人士催促,但他依舊錶現得不慌不忙。他彎腰在他的公文包里摸索著,拿出幾份資料,從中挑出一張剪好的報紙。他說:「我想你們應該沒什麼時間看報紙上的農業新聞。這是從12月初的《每日電訊報》上剪的,我就不讀了。這是報紙的農業通訊員寫的,這個人的名字叫托馬斯。文章標題是《對火雞的擔憂,成群火雞死於雞瘟》。這下面寫著:『由於最近爆發了雞瘟,大量禽類被宰殺,聖誕節市場的火雞供應可能遭受打擊……』下面還有:『得到的數字顯示,21.8萬隻禽類被宰殺……』據估計,去年聖誕節市場的總供應量是在370萬到400萬隻之間,今年的供應量將取決於雞瘟進一步蔓延的範圍。」 富蘭克林先生放下報紙。他認真地說:「這條消息不過是冰山一角。我們後來沒有向新聞界透露細節。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在過去的四個星期之內,我們已經宰殺了300萬隻火雞。而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雞瘟在英格蘭東部迅速蔓延,在薩福克和漢普郡也有相關痕跡,這兩處都是火雞基地。你們今天吃的火雞八成是從國外進口的。為了彌補供應量的不足,我們從美國進口了200萬隻火雞。」 M局長生氣地說:「好吧,就我個人而言,即使以後都沒火雞吃,我也不在乎。不過,我知道你們遇上麻煩了。不過回到我們這件案子上,從這件事上我們能看出些什麼呢?」 富蘭克林一臉認真:「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一條線索。本月初,在奧林匹亞舉行了全國火雞展,所有第一批死亡的火雞都在那裡展出過。當我們得出這個結論時,奧林匹亞已經清空並打掃完畢了,正準備舉行下一個火雞展,我們無法找到類似病毒的痕跡。對了,雞瘟是一種病毒,極易傳染,雞染上了則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率。」他舉起一本厚實的白皮小冊子,上面印有美國的徽章,「你們對生物戰了解多少?」 萊瑟斯回答:「我們在大戰期間開始了這個課題的研究,但是最後戰爭雙方都沒有用這一招。1944年左右,美國本來計劃運用空投噴霧劑的方法,破壞日本所有的水稻,但是,在我的印象中,羅斯福把這個主意否決了。」 「是的,」富蘭克林說,「完全沒錯。但是這個研究仍然非常活躍,我的部門也很重視這個研究。我們在世界上恰好是農業大國。戰爭期間,為了避免饑荒,我們必須得保持農業大國的地位。因此,在理論上,我們是這類戰爭攻擊的理想對象。」他慢慢將手放在書桌上,以示強調,「先生們,無須我多說想必你們也會明白,如果別的國家發動了一次這樣的攻擊,我們肯定只能宰殺牲畜並燒掉莊稼來應對,幾個月內,我們的國家就會破產。我們到時只能跪地乞求施捨!」 「我從沒想過這一點,」M局長若有所思地說,「不過這聽起來很有道理。」 「這個,」富蘭克林舉起那本白色小冊子,接著說道,「這是我們在美國的朋友關於這個研究的最新成果。其中還包括化學戰和輻射戰,不過我們不用考慮這些。這是美國參議院的文件,第58991號文件,發布日期是1960年8月20日,由『外交關係委員會裁軍小組』編制準備的。在生物戰的研究進展上,我們部門一直盡力與美國保持一致,不過需要注意的是,美國面積比較大,而我們國家非常小,而且人口密集。和美國相比,生物戰對我們的打擊要嚴重1000倍。你們介意我摘取一點內容讀給你們聽嗎?」 M局長其實十分討厭聽其他部門的事。那些知識分子最後總是說回到自己了解的事上。邦德則覺得很有意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禮貌地示意:「請繼續說吧,富蘭克林先生。」 ———————————————————— (1) 鋤奸團:即蘇聯中央裁決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