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密使 · 第六章 邦德街的邦德?

弗萊明 《女王密使》
兩個月後,倫敦。邦德懶洋洋地離開公寓,開車去總部。 時間是早上九點,天氣很好。只是從海德公園飄來了燒樹葉的煙味,示意著冬天即將來臨。邦德一心思考著怎樣讓瑞士保安部門鬆口,好得到布洛菲爾德的詳細地址。他在蘇黎世的朋友顯得很遲鈍,近乎固執。他們堅定地認為整個瑞士根本就沒有一個叫布洛菲爾德的人,也沒有證據說明瑞士有重生的魔鬼黨。他們很清楚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聯盟下的各國政府緊急通緝布洛菲爾德。他們仔細地將所有和這個人相關的文件存檔。這個人的名字去年一直在所有的邊防崗位的監視名單上。他們抱歉地表示,除非英國秘密情報局還有更多關於此人的消息或證據,否則他們只能斷定英國秘密情報局得到的線索有誤。英國情報處要求蘇黎世站的人查看所有銀行的秘密賬戶,檢查匿名的賬戶,世界上大部分贓款就在這些賬戶里。不過這一要求卻被瑞士國家安全機關果斷拒絕了。他們認為,布洛菲爾德固然是一個重犯,但只有當他在瑞士的國土上犯了罪,並按聯邦法律可以起訴他時,瑞士國家安全機關才能合法地搜集他的這些賬戶信息。的確,布洛菲爾德曾利用自己非法獲取的原子武器向英美兩國勒索金錢,但是,在瑞士的法律下,尤其是根據銀行法的相關條款,這一行為不構成犯罪。不管這錢是從哪來的,只要沒有違反瑞士法律,就都不能隨意調查。 邦德想著是否要聯繫馬克昂傑。他把科西嘉聯盟看成自己的情報來源之一,不過目前,他也只是利用過一次。他儘量避開這一方法,因為馬克昂傑最後一定會談到特蕾西的事。他想把那段記憶放在心裡的某個角落,先不去觸碰它。他倆最後在一起度過了一個祥和寧靜的夜晚,仿佛他們相戀多年。邦德告訴她,通用出口公司派他去國外一段時間。等他回到歐洲後,他們一定會再見面。特蕾西答應了,她自己也決定外出放鬆一下。她太累了,快撐不住了。她想等他回來。也許到時他們能在聖誕節一起滑雪。邦德那天晚上很熱情,他們在一家小餐廳里吃了美食。之後,他們一起度過了美妙的夜晚,和上次不同,這次沒有隱隱的悲傷。邦德很開心自己能幫助特蕾西忘記傷痛。他特別想好好保護她,但是他明白,他們的關係還很脆弱,她的平靜也很容易被打破,他需要十分注意才行。 就在這時,他褲子口袋裡的信號機響了。邦德趕緊開出海德公園,在大理石拱門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旁停車。這種信號機是最近引進的,總部的所有職員都帶在身上。這是一種小型無線電接收機,由塑料製成,和懷表差不多大。拿著它,只要工作人員在倫敦總部10英里範圍內,就可以接到信號機的召喚。一旦自己的信號機響了,就表示有急事找他,他就得立刻到最近的電話機邊上,聯繫自己的辦公室。 邦德撥了他唯一能使用的外線號碼,說「007有事報告」,之後,電話很快被轉接到他的新秘書手中。洛麗亞嫁給了一個波羅的海交易所的無趣的富人,最後離開了辦公室。她會寄溫情的聖誕卡片或生日卡片給原來的同事,就這樣保持著聯繫。新來的人叫作瑪麗·古德奈特。她有一頭深黑色的頭髮,一對藍色的眼睛,三圍分別是37英寸、22英寸和35英寸,曾在英國婦女海軍服務隊工作過,十分可愛。情報局裡的男孩子們暗自打賭,看誰能先追到她,贏的人可以得到5英鎊。原來,邦德和代號為006的前皇家海軍指揮官不相上下,是最有希望的人選。但由於特蕾西的出現,邦德退出了,他現在只當自己是局外人。不過,他還是會與瑪麗打趣調情,但是會掌握分寸。這時,他在電話里對瑪麗說:「早上好,古德奈特。我有什麼能幫上你的嗎?過得還好不?」 瑪麗咯咯地笑了,說:「最近還好,只是樓上傳來一個急電,需要你立刻去紋章院,找一個叫格利芬·奧的人。」 「什麼?」 「找一個叫格利芬·奧的人。他是一位紋章院官員。紋章院那邊可能有『瘋子』的消息。」 「瘋子」是邦德為了追蹤布洛菲爾德而給他起的代號。邦德激動地問:「真的嗎?那我還是快點去好。再見,古德奈特。」放下話筒前,邦德還能聽到電話里瑪麗在咯咯笑。 究竟是怎麼回事?邦德回到汽車裡,快速駛向紋章院,他將車開得很快,但是沒有超速。真是怪事,邦德想:紋章院怎麼會插手此案?據他對紋章院的了解,它的工作主要是查尋研究家庭宗族脈絡、解釋家族紋章,以及組織各種皇家大典。 紋章院位於倫敦城邊的維多利亞女王大街。它是座美麗的小建築,由古老的紅磚砌成,裝有白色框格窗,四周庭院地上鋪著鵝卵石,邦德就把車停在庭院裡。庭院到大門前有一條馬蹄形石階,大門上方掛著一條旗幟,旗幟是淡藍色的,上面畫著一個巨大的金色的半獅半鷲紋章。邦德走進大門,進入一間幽暗的大廳,大廳牆面上的嵌板是黑色的,上面掛著紳士畫像,他們的衣服上都有白色輪狀皺領和花邊。畫像的邊框已經有點發霉了。看門人穿著一身銅扣櫻桃紅制服,面色和藹,說話溫和。他問邦德需要什麼幫助。邦德表示要見格利芬先生。 「啊,是,先生。」看門人神秘地說,「格利芬先生等你一個星期了。因此我們才把旗幟掛在外面。請這邊走,先生。」 邦德跟著看門人穿過走廊,走廊上掛著閃閃發光的盾形紋章,紋章放置在雕花的木框裡。他們走上一座潮濕且布滿蜘蛛網的樓梯,最後來到了一扇厚厚的門前,門上有一個金色的半獅半鷲的怪獸形象,下面寫著幾個金色的大字「紋章院官員格利芬·奧」。看門人敲了敲門,然後稟報邦德來了,之後就離開了。邦德面前的書房很不整潔,裡面到處堆著書、報紙和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羊皮紙文稿,其中冒出了一個圓圓的禿頭,頭上僅有幾根灰色捲髮。屋裡有一股教堂地下室的氣味。一條長長的毯子,毯子兩邊的東西堆得亂七八糟。邦德沿著毯子走了過去,站在一把椅子旁,面朝著被桌子上一堆書擋住的那個男人。邦德清了清嗓子。那人抬起頭來,戴著夾鼻眼鏡的臉上露出一絲沒有靈魂的笑容。他起身簡單鞠了個躬。「邦德先生。」他的聲音有點粗,就像舊箱子蓋打開的聲音,而他的手指一直放在一本攤開的書上,「詹姆斯·邦德先生,邦德,邦德,邦德,嗯,我想是我叫你到這兒來的。」他坐了下來,邦德也跟著坐了下來,「是的,是的。確實十分有趣。但是我恐怕會讓你感到失望,親愛的先生。你的爵位很特殊。實際上這是個從男爵爵位。很多人都想要這個爵位。不過,我們可以通過建立一種旁系親戚關係……那個……」格利芬先生扶了扶夾鼻眼鏡,湊近書,「據我估計,邦德這個姓氏下大約有十大家族。托馬斯·邦德爵士是其中最著名的,此人很有名望,住在佩卡姆。可惜的是他沒有子女,」格利芬先生透過夾鼻眼鏡看向邦德,「也就是說,他沒有法定繼承人。當然在那個時候,道德觀念沒那麼嚴。現在如果我們能和佩卡姆建立某些聯繫……」 「我和佩卡姆沒什麼聯繫。現在,我……」 格利芬·奧抬起手。他嚴肅地問:「請問一下,你的父母來自哪裡?這是尋根溯源的第一步。之後,我能從以前的薩默塞特宮(1)、流浪者記錄冊和舊墓石上研究。毫無疑問,你有一個古老又著名的英國姓氏,我們最後肯定能找到你的家譜。」 「我父親來自蘇格蘭,母親來自瑞士。可問題是……」 「等一下。你是在思考調查這個要花多少錢嗎?親愛的夥計,我們可以之後再談這個問題。不過,現在你得告訴我,你父親來自蘇格蘭哪個地方。這很重要。蘇格蘭人的記錄沒有南邊英格蘭人記錄冊那麼全。我不得不承認那時候那邊的人還有些野蠻。」格利芬·奧輕輕地敲了下自己的腦袋,他瞥了邦德一下,觀察了他的眼神,笑著說,「我說他們野蠻並非批評他們,他們其實非常勇敢。只是很遺憾他們的民族記錄不多。不過,劍大多時候比筆有用些。不過,可能你的父母和他們的祖先是從南方過去的吧?」 「我父親是高地人,在格倫科附近。但是,我想說的是……」格利芬又將另一本厚書推到邦德面前,用手指在書上找著什麼,「嗯,嗯……我看恐怕找不到什麼。《伯克氏紋章學通論》上和你的姓氏一樣的家族有十多個。可惜沒有蘇格蘭的。但這也並不是說就沒有蘇格蘭的分支了。你還有其他親戚在世吧?一般總有遠房親戚的……」格利芬·奧把手放進身上那件絲質紫花西服馬甲的口袋裡,馬甲的扣子釘得很高,幾乎都到他的領結了。他掏出一個小巧的銀鼻煙盒,他先遞給邦德,然後自己吸了兩大口。接著,他拿出一條華麗的印花絲質大手帕,對著手帕打了兩個噴嚏。 邦德趁這個機會,身子前傾,清楚明白地表示:「我來這不是為了家譜的事,我來這是因為布洛菲爾德的事。」 「什麼?」格利芬·奧吃驚地看著他,「你對你的家譜不感興趣?」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責邦德道,「你知道嗎?親愛的夥計,如果我們成功了,你就可以說自己是直系後裔了。」他猶豫了一下,「哪怕不是直系,不管怎樣也可以算是一個著名古代從男爵的旁系後代。」他回到最開始拿出的那本書,對著書說,「世界上最著名的一條街就是以這個從男爵的名字命名,這條街就是邦德街,那個從男爵就是托馬斯·邦德爵士。他可能就是你的祖先。你不覺得很激動嗎?他是薩里郡佩卡姆的從男爵。你應該知道,他曾是瑪麗婭王后家的審計員。邦德街建於1686年,這在英國是條著名的街道。聖奧爾班斯的第一個公爵——(2)的兒子——曾經就住在邦德街。勞倫斯·斯特恩(3)也在那裡住過。鮑斯韋爾(4)在這條街上舉行過著名的晚宴。當時赴宴的有雷諾茲(5)、哥德史密斯(6)和加里克(7)。還有一件有趣的事,納爾遜勳爵(8)住在141號,同時,漢密爾頓夫人(9)就住在145號。還有其他一些名人也在這條街上住過。尊敬的先生,你的姓名與他們有不少聯繫。難道你不想有底氣地宣稱和這些十分傑出的人有關聯嗎?」格利芬一臉吃驚,他濃密的眉毛揚起,「親愛的邦德先生,這段歷史十分複雜。」他拿起桌上另一本翻開的書,很明顯那是事先就準備好給他看的。 「來,你看看這個盾形紋章。你一定很關心,至少,為了你的家庭和孩子,你也會關心一下的。」他舉起書,給邦德看裡面的紋章,「一枚拜占庭帝國時的金幣上有一個金色小球,我猜你一定聽過的。看,共三個小球。」 邦德冷冷地回答:「那可要一大筆獎金啊!可是,我仍舊不感興趣。我沒有親戚,也沒有孩子。好了,我們談談那個……」 格利芬·奧沒有聽出他話里的冷淡,他激動地打斷邦德:「書上有一句特別好的格言:『世界不夠大。』你喜不喜歡這句話?」 「這句格言很不錯,我一定會記下來的。」邦德草草打發過去,說道,「好了,我想我們真的得談談正事了。我還要向局裡報告。」 格利芬·奧真摯地說:「還有一個叫諾曼·邦德的人,於1180年出生。雖然這個姓名最開始的主人出身低賤,但是它仍然是一個古老而優秀的英國姓氏。《英國姓氏辭典》上明確地解釋這個姓名為『丈夫、佃戶、鄉下人』。」格利芬先生看了看邦德,他發現邦德無動於衷,只好放棄接著說下去,他問邦德,「好吧,既然你對你的祖先和家族起源不感興趣,那麼,有什麼我能為你效勞?」 終於可以講正事了,邦德長長地舒了口氣。他耐心地說:「我來這裡是為了諮詢一個叫布洛菲爾德的人,他的全名是恩斯特·斯塔夫羅·布洛菲爾德。你們好像有這個人的一些信息。」 格利芬的眼神里透露出不解,他警惕地問道:「可是你的名字明明關心詹姆斯·邦德,你卻提布洛菲爾德這個名字,這是怎麼回事?」 邦德冷冷地說:「我是國防部的人。據說,在紋章院某處能得到一個叫布洛菲爾德的人的情報,究竟是哪裡?」 格利芬先生不解地摸了摸頭上的一點點捲髮,說:「布洛菲爾德,對嗎?這個嘛……」他看著邦德,責備他道,「邦德先生,請原諒我說話直接,不過你真的浪費了我和紋章院的許多時間。為什麼你不先說這個人的名字呢?好了,讓我想想,布洛菲爾德,布洛菲爾德,好像前兩天我們部門開會時有人提過這個名字。對了,是誰負責的來著?好吧,嗯……」他從書報堆中拿起話筒,說道,「我找薩布爾·巴西利斯克先生,請把電話轉給他。」 ———————————————————— (1) 薩默塞特宮(Somerset House):原是一座巨大的都鐸王朝宮殿,到了18世紀它已經是英國一些重要的團體組織的總部,如英國皇家美術學院、英國皇家學會、英國文物學會,它也是英國海軍的搖籃。 (2) 妮爾·格溫妮爾·格溫(Nell Gwynn):英王查理二世的情人。 (3) 勞倫斯·斯特恩(LaurenceSterne):18世紀英國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也是世界文學史上一位罕見的天才。 (4) 鮑斯韋爾(Boswell):英國家喻戶曉的文學大師,傳記作家,現代傳記文學的開創者,出生於蘇格蘭的貴族家庭。 (5) 雷諾茲(Reynolds):18世紀英國偉大的學院派肖像畫家。 (6) 哥德史密斯(Goldsmith):18世紀著名英國劇作家。1730年生於愛爾蘭,畢業於都柏林聖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曾於愛丁堡就讀醫科。 (7) 加里克(Carrick):英國演員,劇作家,戲劇導演。大衛·加里克是那個時代享有盛名的演員,也是有史以來最著名的英國演員之一。 (8) 納爾遜勳爵(Lord Nelson):18世紀後半葉至19世紀初的著名英國海軍中將,世界著名海軍統帥,被譽為「英國皇家海軍之魂」。 (9) 漢密爾頓夫人(Hamilton):曾有「英倫第一美女」之稱,然而在英國歷史上,在公眾眼中,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