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六章
截止到這個時候,諾斯特羅莫來這個國家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足以讓米切爾船長敢誇耀自己慧眼識人的極高價值。顯然,諾斯特羅莫是個極具價值的下屬,有他這樣的下屬值得自誇。米切爾船長對自己慧眼識人的本領很自豪——他這樣自豪,並非是自私的目的——他的自豪已經發展成為一種天真的癖好,他總是誇口說,「把我的搬運工監工借給你」。這樣,諾斯特羅莫很快就與蘇拉科的所有歐洲人建立了私交,變成了一個大勤雜工——他被視為一個能高效地完成本職工作的天才。
「這個小伙子全身心地為我做事!」米切爾船長肯定地說;或許沒有人能解釋他倆之間的關係為什麼是這樣的,但只需看看他倆之間的關係,就無法懷疑其正確性。只有一個人對此表示懷疑,他就是為人刻薄、古怪的蒙漢姆醫生——不知何故,他總是用那短促的、絕望的笑聲表達對人類的極度不信任。蒙漢姆醫生從來不浪費笑聲或言辭。他默不作聲的時候最可愛。人們最怕他張嘴說蔑視人的話。只有古爾德夫人能約束他,不讓他胡言亂語;即使面對她,醫生有一次仍然說(當時的話題不是諾斯特羅莫,而且醫生說話的腔調很文雅),「把別人想得比自己還好,這太不合情理了」。
聽到這話,古爾德夫人趕緊切換了話題。有不少關於這位英國醫生的奇怪傳說。許多年前,當時古茲曼·本托還在台上,醫生捲入了政治糾紛,傳言說他參與了一次政變,但政變中出了叛徒,結果像人們說的那樣,政變被血腥鎮壓。事後,他的頭髮變灰白了,掛著傷疤的禿臉難看得像一塊灰磚頭;時常穿著大方格的法蘭絨襯衣和一頂舊得褪了色的巴拿馬帽,藉以挑戰蘇拉科的社會習俗。若非他衣服整潔,他早就被視為有損歐洲海外殖民地形象的懶惰歐洲人。簇擁在蘇拉科憲法大道兩旁的陽台上年輕漂亮的女士們,每當她們看到醫生穿著法蘭絨襯衣,外面罩著一件亞麻短茄克,低垂著頭,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在陽台下走過時,她們便會紛說道,「看呀,醫生看古爾德夫人去了,還是穿著那件小茄克。」她們的推測是正確的,但更深一層的含義是她們無法理解的。她們不願為醫生多花費心思。他既老又丑,不過很有學問——大家都覺得,如果他不是個男巫,也是個「瘋子」。實際上,他能穿那件小茄克是古爾德夫人開導的結果。這位習慣於說猜疑話、刻薄話的醫生,面對這個女人,找不到其他辦法表達自己的深刻敬意。這個女人極有性格,她在這個國家被稱為「英國夫人」。他表達自己敬意的方式是極其嚴肅的;對一個像有他那樣習慣的男人來說,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古爾德夫人感覺到了這點,而且是很完整地感覺到了。她從來沒有想要他做出如此顯眼的順從。
她敞開她的那棟老式西班牙房子的大門(蘇拉科的標誌性建築之一),把生活中簡樸的優雅分配給大家。她招待客人的方式,既簡潔又富有魅力,因為她對價值的感受是敏銳的。她在人際交往藝術方面有很高的天賦,她的無私分成許多細微的級別,她在發出暗示時能讓人產生廣泛的聯想。查爾斯·古爾德(古爾德家族在科斯塔瓦那定居已經有三代人了,他們家的人總是去英格蘭接受教育、娶回妻子)以為自己像其他男人一樣愛上一個聰明的姑娘,但實際上並非那麼簡單。例如,在鐵路勘測隊里,無論最年少者,或是他們成熟的領隊,在高山峻岭之上都儘量找機會談論古爾德夫人的房子,他們的動機跟查爾斯·古爾德可不一樣。如果有人添油加醋地對她說,在蘇拉科鎮頭頂上那些白雪皚皚的群峰之中,她的名字被掛在工人們的嘴邊的時候,她會吃驚地睜大她那雙灰色的眼睛,並爆發出低沉的笑聲,一邊笑還一邊辯解說自己並沒有為那些工人做什麼。幾乎沒動什麼腦筋,她就能脫口說出一種解釋。「當然,對這些男孩子們來說,能在我家裡獲得某種形式的歡迎讓他們吃驚了。我覺得他們是想家了。我覺得人人都有點想家。」
她一直很同情想家的人。
查爾斯·古爾德,與他父親一樣,生在科斯塔瓦那。他又瘦又高,紅鬍子,光溜溜的下巴,清澈的藍眼睛,褐色的頭髮,消瘦的臉頰鮮紅的。他的這副樣子就好像是新來的外國人。他的祖父跟著玻利瓦爾為獨立而戰。當時的英國軍團在卡拉沃沃戰場被視為國家的救星,玻利瓦爾這位偉大的解放者向他們行軍禮表示敬意。在聯邦政府時期,查爾斯·古爾德的一個叔父被選為蘇拉科省的省長(後來成為國家)。後來,他被那個主張統一制的野蠻將軍古茲曼·本托推到一座教堂的牆前槍斃了。就是這位古茲曼·本托,後來成為了永久總統,以殘暴無情著稱,最後達到了神化的地步。民間傳說他是個在大地之上遊蕩的殘暴鬼魂,身體來自斯特瑪爾塔的聖母升天教堂的陵墓中的一具屍體。無論真假,這至少是教堂司祭向那些湧進教堂的人群所做的屍體消失的解釋,這些人光著腳,心懷敬畏,走到大祭台前一個醜陋的磚砌成的棺材前,從棺材側面的一個窟窿向裡面觀望。
古茲曼·本托給人留下了殘酷的記憶。除了查爾斯·古爾德的叔父之外,他還殺死許多人;但由於查爾斯·古爾德有一位親戚為貴族的理想而獻身,蘇拉科的豪強(這是古茲曼·本托時代的稱呼;如今叫布蘭科黨人,聯邦的理念被放棄了),就是那些純種的西班牙家族,都認為查爾斯是他們中的一員。有這樣的家庭背景,卡洛斯·古爾德比其餘人更像一名科斯塔瓦那人;但由於他與人說話很有特點,普通人僅把他視為一名住在蘇拉科的英國人。他比那些來蘇拉科旅遊的英國人更像英國人,這些旅遊者,樣子像好似異教徒朝聖者,不為蘇拉科人所知。他比新到的這批鐵路工程師更像英國人,比她妻子臥室里剛送到的英國《笨拙周報》上的人物更像英國人。聽他說西班牙語(西班牙人稱卡斯蒂利亞語)或印第安土語,你會感到吃驚。他說的不是純正的英國口音;但與他的那些移居科斯塔瓦那的古爾德家族的祖先相比較(他們中有解放者、開拓者、咖啡種植者、商人、革命者),他是這三代人中擁有自己騎士風格的人,他在馬背上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英國人。這樣說一點都沒有嘲笑南美大草原的騎手的意思,這些大草原上的騎手覺得全天下他們的騎術最好。用比較高級的語言說,查爾斯·古爾德騎馬就像半人半馬的天神一樣。對他來說,騎馬不是一種特殊的鍛鍊形式,而是像人走路一樣的基本能力;然而,當他騎馬去礦山的時候,總是穿著英國服裝,坐在進口的馬鞍上,沿著一條布滿牛車車轍的道路緩步前行,這時你看他就如同悠閒地從地球的另半邊的綠茵牧場剛剛來到科斯塔瓦那一樣。
他要沿著那條年代久遠的西班牙人修建的道路走——民眾稱之為「皇家路」——這是西班牙皇室留下的唯一遺蹟,為老喬治奧·維奧拉痛恨不已,如今西班牙皇室已經遠離了這片土地;西班牙國王卡洛斯四世騎著馬的白色雕像就佇立在林蔭大道入口的樹林中,這是連鄉下人都知道的地方。對鎮上乞丐而言,雕像底下的台階上能睡覺,他們管這個地方叫「石頭馬」。另一個卡洛斯,向左轉,沿著另一條殘破的馬路快馬加鞭飛奔起來——卡洛斯·古爾德先生,穿著英國服裝,雖然看上去很不協調,卻比那個雕像基座上睡著流浪漢的、像君主一樣騎著戰馬的、把大理石手臂高舉到插著羽毛的大理石帽檐的騎士更像在自己的祖國。
風吹雨淋使西班牙國王騎馬雕像褪了色,他那敬禮的姿勢,隱約中似乎要展開神秘的胸懷去擁抱那些使他名譽掃地的政治變革;但另一個騎士則不同,他在民眾中很有名聲,騎著那匹體型矯健的白眼睛、灰白膚色的馬,一副既敏銳又活潑的樣子,穿著英式服裝,絲毫不露聲色。他非常冷靜,就好像歐洲人在公共和私人場合都用禮儀把自己打扮得很冷靜一樣。他冷靜地接受現實:比如,蘇拉科婦女令人震驚的塗脂抹粉方式,她們拚命往自己臉上塗珍珠粉,最後臉上只剩下美麗的眼睛露在外面;再比如,鎮上總是有各種奇怪的流言蜚語;再比如,不斷爆發政治變革,然後再不斷「拯救國家」,在他妻子的眼裡,這似乎是一種幼稚的、血腥的殺人越貨遊戲,玩家都是一些墮落的孩子,他們玩這遊戲時的態度誠摯得到了駭人的程度。這位小婦人剛來到科斯塔瓦那的時候,看到國家的公事總是以意想不到的殘暴手段去解決,她認為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無奈之下她只能氣憤地緊握著拳頭。她認為這些暴行都是假裝天真的表演,根本不真實,只有自己的憤慨是真實的。查爾斯一邊聽她說,一邊捻著自己的長鬍須,不願談論這些暴行。然而,他有一次卻平靜地說——
「親愛的,你忘了我生在這裡。」
這句話使她怔住了,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或許,在這個國家出生的人就是與他人不一樣。她信任丈夫;而且一直是非常信任。當初,就是他那絕不沉迷於情感的生活態度,讓她浮想聯翩。在她的思維里,他那平靜的思考方式被視為具有極高謀生能力的標誌。住在街對面的鄰居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是一名政治家兼詩人,一個很有文化的人,曾經代表他的國家去幾個歐洲國家做大使(在暴君古茲曼·本托的統治下,他曾被投入國家監獄,遭受過不為人知的侮辱)。他經常在伊米莉亞·古爾德夫人的客廳里稱讚卡洛斯不僅具有英國人的全部素質,還有一顆真正的愛國心。
古爾德夫人抬頭望著丈夫的那張古銅色的瘦臉,雖然他肯定聽到了有人說他愛國,但她卻沒有發現他的面容有絲毫抖動。這或許是因為他剛從礦山回來的緣故;但他是個真正的英國人,不怕一天中最炎熱的那幾個小時。僕人巴西利奧,穿著白色的亞麻布衣,繫著紅色的腰帶,蹲坐他的腳後跟好一會兒,才把他腳上那沉重的馬刺取下來。然後,礦長走上樓梯,進入走廊。拱形走廊壁柱之間的欄杆上,擺放著一排排長滿植物的花盆,植物的葉和花把下面的走廊與小院子屏蔽開來,小院子是南美家庭真正的中心,在小院子裡的家庭生活很安靜,安靜得就好像是陽光在石板地上投下的光影的位移。
阿韋蘭諾斯先生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幾乎5點鐘走過天井。他按照英國人的習俗選擇在喝茶的時間來伊米莉亞家,這可以使他回憶起當年他在聖詹姆士的宮庭做大使時的倫敦生活。他不喜歡喝茶;儘管如此,他依然像往常一樣坐在他的那把美國椅子上搖晃著,他的那雙乾淨的小靴子就踏在椅子的擱腳板上。他不斷說著,就好像是要充分表現這個年紀的男人的奇妙語言技能一樣。他說多長時間的話,手裡的茶杯就握多長時間。他頭上的短髮都白了;但眼睛像煤一樣黑。
看到查爾斯·古爾德走進大廳,他會微微點一點頭,停止自己的講演,但在閉嘴前總是要說——
「卡洛斯,我的朋友,你在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從聖托梅礦趕回來。這才是真正的英式運動。難道不是嗎?」
說完,他便一口氣把杯子裡的茶喝光,微微聳一聳肩,跟著打一個長嗝兒,最後驚呼道,「好極了!」
然後,他把空茶杯交到他年輕朋友的手裡,微笑一下表示感謝,接著繼續講述聖托梅礦的愛國意義,就好像一刻不停地講話才能快樂一樣,與此同時,他坐在那把從美國進口的安樂椅上前後搖晃著。古德爾家大客廳的白屋頂高高地懸掛在他的頭頂。由於客廳太大,廳里擺放的家具就顯得矮小了:有沉重的西班牙紅木椅子,椅子背是直立的,包著真皮;有低矮的歐洲家具,擺滿了墊褥,樣子好像就是一些塞滿了鋼絲彈簧和馬鬃的小魔鬼蹲坐在那裡。客廳有幾張桌子,上面都擺著小飾物。在大理石小桌子的上方的牆上,鑲嵌著玻璃鏡。有兩組扶手椅,每組都有一個大沙發。地上鋪著方地毯;紅磚地上分布著小塊的小地毯;三扇陽台窗戶從天花板直落到地板,窗戶的側邊掛著深色的幔帳。古代的莊嚴氣氛,依舊留存在四堵高大而光滑的淡黃色牆壁之間;古爾德夫人坐在一張小巧的桃木桌子前,嬌小的頭顱上布滿了閃亮的捲髮,桌子上鋪著帶花邊的平紋細布,她就好像一位仙女正在一堆裝著美味春藥的銀罐子和瓷罐子前面搔首弄姿一樣。
古爾德夫人知道聖托梅礦的歷史。早期開採就是靠用鞭子抽奴隸的脊樑,這種採礦方式的產出很少,產量還不如死人骨頭重。礦山附近的印第安部落的人都死光了;最後,礦山只能被迫放棄,因為原始的採礦方式沒有利潤,無論向礦山的血盆大口的丟多少死人也不行。此後,礦山逐漸被人忘記。獨立戰爭之後,礦山又再次被發現。一家英國公司獲得了開採權,他們發現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座礦藏非常豐富的礦,即使有歷屆政府盤剝,或礦工周而復始地被官僚掠奪,都無法打消他們開採的熱情。後來,臭名昭著的古茲曼·本托死後,出現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政治混亂,本地的礦工在首都派來的密使的教唆下發動起義,把礦山的英國管理者全都殺死了。在斯特瑪爾塔出版的官方《新聞日報》立即公布了礦山充公令,開篇是這樣的:「在外國人的折磨和壓榨下,聖托梅礦山的工人終於被激怒了,他們要採取行動,因為這些外國人抱著撈到財富就跑的骯髒動機……」充公令最後宣布:「國家領袖決定行使他的仁慈權力。這座礦山,無論從國際法看,或人權法看,或神權法看,現在要被當作國家財產而歸還給政府,必須關閉這座礦山,直到為保護自由原則抽出的神聖寶劍已經能保證我們深愛的國家有了幸福。」
在此後的許多年裡,聖托梅礦一直處於關閉狀態。政府奪取礦山後有什麼好處,如今根本說不清。科斯塔瓦那幾乎靠乞討才付清給礦山受害家庭的補償費,後來礦山的事漸漸不再出現在外交照會中了。此後,又有了新一屆政府,這屆政府想起這個珍貴的財產。實際上,這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在近六年里已經換了四屆——但這一屆政府能很明智地看待機會。他們又想起了聖托梅礦,並暗自斷定這座礦山在他們自己手裡是毫無價值的。不僅如此,他們還靈機一動想到,銀礦除了可以用骯髒過程從地下提取金屬之外,還可有不同的用途。查爾斯·古爾德的父親,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是科斯塔瓦那最富有的商人之一,他被迫向歷屆政府都提供貸款,為此損失了大量錢財。他有冷靜的判斷力,從來沒有想過索取回報。但有一天,聖托梅礦的永久採礦權擺到了他面前,並且還要求他償還該礦山的所有債務,這讓他驚恐萬分。他很精通政府辦事的方式。確實,儘管這事在策劃時很詭秘,但急需他在合同上簽字。合同中最重要的條款是第3條,要求採礦權的擁有者必須向政府立即按照預計的採礦量繳納未來五年的營業稅。
老古德爾先生為了避開這致命的待遇,做了許多次的辯解和申訴,但都沒有成功。他不懂採礦;也不知道如何把礦山開採權拿到歐洲市場上去出售;此時的礦山還不是一家可以運作的公司。礦山的建築被燒毀了,設備被破壞了,周圍的人口幾年前就跑光了;唯一的道路也被熱帶植物覆蓋了,就好像被大海吞沒了一樣;礦山的主井巷也下沉到離進口大約100碼的地方。它已經不是廢棄的礦山,而是雜草叢生、亂石林立、無路可走的峽谷。在荊棘覆蓋的地面,偶爾還能看到幾塊燒焦的木料、幾堆破磚頭、幾塊生鏽的破鐵。老古德爾先生不希望永久擁有那塊荒涼的土地;實際上,晚上躺在床上僅想起這片土地,就能讓他生氣得失眠幾個小時。
不巧,古爾德先生與當時的財政部長有矛盾。在過去幾年裡,古爾德先生一直拒絕向這位財政部長提供金錢援助,因為古爾德先生聽說他是一個臭名昭著的賭徒和騙子。此外,他當年擔任一個地區的法官的時候,很可能涉嫌暴力掠奪過當地的一家農場。如今,他升官了,這位政客宣稱他要不計前嫌,好好報答一下古爾德先生這個可憐的傢伙。在斯特瑪爾塔的客廳里,他用雖柔軟卻無情的腔調,一遍又一遍地堅持原有方案。看到他那副惡毒的樣子,古爾德先生的好朋友都真誠地建議不要用賄賂的辦法了結此事。賄賂沒用。此外,對他行賄還會很不安全。這也是那個與財政部長做鄰居的女士的看法。這位長得很結實的女士,聲音低沉,有法國血統,自稱是一位法國高官的女兒,她在財政部長家旁邊開了一家世俗女子修道會。這位華麗的女士,對著那個帶著禮物、有禮貌地請求她去幫助古爾德先生的人,沮喪地搖晃著她的頭。她是個和藹的女人,她不敢幫忙是有道理的。她覺得不能光拿錢不辦事。後來,為古爾德先生去做這件棘手事的那位朋友經常提到,她是他認識的跟政府有某種關係的人中唯一誠實的人。「不要去做這件事,」她用那種固有的勇猛且沙啞的音調說,然後又改變一種更適合不知道自己高官父母到底是誰的孤兒的口吻繼續說道,「不,最好別去。很遺憾。我絕不會無功受祿。我不是部長。請拿走你的包裹。」
她咬著自己深紅色的嘴唇沉默了一小會兒,內心悲嘆著在政府高層疏通人脈必須遵守的嚴苛規矩。然後,她略帶不耐煩地大聲說道,「走吧,回去告訴你的朋友——你能理解嗎?——那丸藥必須要吞下。」
在收到這樣的警告之後,只能簽字、付錢。古爾德先生吞下了那顆藥丸,而那藥丸好像又混有一些奇妙的毒素,他的大腦受到了直接的影響。他整天想礦山的事,就好像是《一千零一夜》中騎在辛巴德背上難以擺脫的老人。吸血鬼開始出現在他的夢裡。古爾德先生誇大了他的不利處境,因為他不能冷靜地看待自己的處境。他在科斯塔瓦那的處境並沒有變得更惡劣。然而,人在本質上是極為保守的,由於自己的錢財遭受如此奇怪的搶劫,他感到極度的痛苦。古茲曼·本托死後,他周圍的每一個人都被一些奇怪的、兇殘的匪幫,以政府和革命的名義搶劫過。經驗告訴他,無論大家推測未來的搶劫會多麼短暫,占據總統宮的匪幫絕對不會笨到因為沒有藉口而不搶劫。比如有一支衣衫襤褸的軍隊,士兵都赤著腳,這支軍隊的臨時長官要求每位平民上交一萬美元;而這位長官內心裡想得到的不過是一些賞錢,只要不要少於一千美元就行。古爾德先生很清楚這點,他假裝順從,等著比較有利的時機。但假借法律和商業的形式進行搶劫,對他來說是無法想像的。雖然老古爾德先生有遠見、令人尊敬,但有個缺點:他太看重形式。人類的通病就是無法避免偏見。對他來說,這件事因不公正而充滿了惡意,他的精神受到了震動,身體也仿佛受到了打擊。「這是不讓我活啊!」這話他每天要說幾次。此後他真的生病了,先是發燒,接著是肝疼痛,而最大的病疼是憂慮自己無法想其他的事。那位財政部長也許無法想像自己的報復竟然是如此的絕妙。甚至於在寫給在英格蘭求學的14歲兒子查爾斯的信中,古爾德先生竟然也是除了礦山的事,其他事什麼都不說。他哀嘆不公平,哀嘆受迫害,哀嘆礦山這件事的惡毒;他整頁整頁地從各個角度分析擁有這座礦山的致命後果,語言充滿了對那個永恆禍根的恐懼。因為礦山開採權需要他和他的後代來承擔。他懇求兒子不要回科斯塔瓦那,不要繼承他在這個國家的任何遺產,因為肯定會被那份不名譽的礦山開採權所污染;永遠不要碰,永遠不要接近,把美洲忘掉,在歐洲做個商人。每封信的結尾都要做自我責備,責備自己在這個土匪窩裡待了太長的時間。
不斷地對一個僅14歲的少年來說,你因為擁有一座銀礦,所以前途被毀滅了這種話,他是不會感到有多麼重要的;但這種形式的說教肯定在他身上會激發一定程度的好奇心和注意力。最初,這個男孩子不僅對令人生氣的傷心故事感到迷惑,還很可憐自己的父親。後來,當他在玩耍和學習之餘開始有空閒時間的時候,他的思想發生了轉變。就這樣過了大約一年之後,父親的信終於使他形成了一個明確的看法,在科斯塔瓦那共和國的蘇拉科省有一座銀礦,也就是在這個地方他那可憐的亨利叔父在許多年前被士兵槍殺了。與那座礦山緊密相關的還有一個叫「不公正的古爾德採礦權」的東西,這是一份文件,父親非常想把這份文件撕碎後丟到總統、法官、部長的臉上去。他注意到,雖然父親的願望沒有變,但父親提及的人名差不多每年都發生改變。對他這麼大的男孩子來說,父親的願望是很自然的(因為那東西是不公正的),但他不理解為什麼這東西是不公正的。隨著智力的增長,他終於理解了父親的信中擺脫不掉的老人、吸血蝙蝠、惡魔,他感到父親的信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一樣令人討厭。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位年輕人最終跟聖托梅礦的關係變得非常親密,與大洋對面的那位把哀傷和憤恨全寫在書信中的老人一樣了。父親說,由於沒有完成採礦的工作,他已經被重重地罰了幾次款。此外,還上交了一大筆未來的營業稅,理由是像他這樣兜里揣著如此有價值的開採權的人,不能拒絕向政府提供金融支援。他憤怒地寫道,他的財富正在逐漸被兌換為毫無價值的收據憑證,而同時還被指責是一個知道如何利用國家的困難發大財的人。至此,這位身在歐洲的年輕人,對此事變得越來越感興趣了,因為他看到這件事竟然引發了如此特別的言語和思想的動盪。
他每天都在想礦山的事;但他並不痛苦。礦山對可憐的父親來說可能是不幸的,但這個事件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說明了科斯塔瓦那的社會和政治現狀。在這件事上,他是同情父親的,但同情的方式是鎮靜的、經過深思熟慮的。他沒有憤怒,因為他感到很難為另一個有機體憤怒,即使那個有機體是他的父親,他也憤怒不起來。此時,查爾斯·古爾德是20歲,輪到他陷入聖托梅礦的魔咒中了。但他是另外一種著迷,更適合於年輕人,那著迷中多了一些希望、勇敢、自信的成分,而不是令人厭倦的憤慨和絕望。他在20歲後,獲准可以自作主張(但必須遵守不回科斯塔瓦那的嚴格規定),於是他去了比利時和法國繼續學業,想成為一名合格的採礦工程師。但他心目中對採礦工程師這份工作的科學含義理解得不充分,顯得很模糊。他對礦山產生了很大的興趣。他按照自己的興趣研究有特點的礦山,就如同研究有特點的人一樣。他帶著好奇心去訪問礦山,就如同訪問非凡的人物一樣。他訪問了德國、西班牙、英國康沃爾的礦山。那些被遺棄的礦山對他更有吸引力。對他來說,這些荒蕪的礦山就如同倒霉的人一樣,人倒霉的原因各不相同,但都有深遠的意義。荒蕪的礦山也許沒有價值,但也許是人看錯了。他未來的妻子是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的一個察覺到這種神秘的心理狀態的人,在此種心態的控制下,這個男人以極為明智的、幾乎是默默無語的態度對待物質世界。當她喜歡上他的時候,她立即發現,自己就好像已經不再像那些在平地上難以起飛的鳥,只能半張著翅膀遊蕩,而是找到了一個可供她一飛沖天的頂峰。
他倆是在義大利認識的,未來的古爾德夫人與她那面色慘白的老姑媽住在一起,這位姑媽在許多年前嫁給了一名貧困潦倒的義大利中年侯爵。如今她正在為那個男人守寡,這個男人,不僅知道如何為祖國的獨立和統一獻身,還知道如何像那些為理想犧牲的年輕人一樣慷慨大度。從這個角度看,老喬治奧·維奧拉僅是一塊隨波逐流的殘片,就好像在一次海戰勝利之後,一根被折斷的桅杆仍然不免漂向遠方。丈夫死後,侯爵夫人過著平靜的、只需低聲說話的生活,她穿著黑色的長袍,頭上戴著白布條,樣子就像修女一樣。她住在一棟古老的、殘破宮殿首層的一個角落裡,樓下的大廳非常空曠,屋頂還有繪畫,如今被用作穀倉、雞窩、牛棚。承包土地的農戶一家也住在大廳中。
這兩個年輕人在盧卡相遇了。在那次相遇後,查爾斯·古爾德就不再去訪問礦山了。不過,他倆乘坐同一輛馬車去看到了一座大理石採石場,採石場應該算是一種礦山,因為也是要撕開大地,從大地的寶藏中提取原料。查爾斯·古爾德沒有按照講話稿打開心扉。在她眼裡,他只是在不停地做事和思考。這是表達誠摯感情的好辦法。他經常說的一句話是:「我有時認為可憐的爸爸對聖托梅礦業的看法是錯誤的。」他倆就這個問題展開過長時間的真誠對話,就好像他們的影響力能穿越地球一樣;實際上,他們之所以討論這個問題,是因為討論任何問題都可以表達愛情,愛情可以熱烈地活在冰冷的辭藻中。因此,對古爾德夫人的婚事來說,這些討論是非常珍貴的。查爾斯很為老古爾德先生擔心,害怕他為擺脫那份採礦權去消耗自己的精力和健康。「我敢說這事用這種辦法不對。」他在內心大聲地對自己說,就好像是在對自己叫喊。有一次,她坦率地指出,有品格的人不應該花費精力去搞陰謀詭計。查爾斯很理解她的憂慮,用溫和的口吻說:「你不能忘記他就出生在那個地方。」
她思維敏捷,脫口說出一句似乎無關的話,但他卻認為極為有洞察力。實際上,她是這樣問的——
「喲,那你會怎樣做?你也出生在那個地方呀。」
他知道如何回答。
「我不一樣。我離開那個國家有10年了。爸爸很長時間沒有出國。他最後一次出國是30年前的事。」
她是第一個聽到他在知道父親死訊後開口說話的人。
「礦山的事害死了他!」他說。
他冒著中午的炎炎烈日,沿著那條白色的馬路,帶著父親的死訊,不顧一切地徑直走出了鎮子,徒步走到了她居住的那棟荒廢的豪宅里去找她。他倆見面的房間不僅宏大還荒涼,四處有長長的花緞帶從牆上的鑲板上垂下來,但顏色因年久和潮濕都變黑了。屋裡的家具只有一把鍍金扶手椅子,椅子背斷了。一個八角形的柱子上擺著一個碩大的大理石花盆,花盆上雕刻著頭像和花環,一條大裂縫貫穿上下。查爾斯·古爾德渾身都是白色的塵土,在靴子上,在肩膀上,在帽子上。汗水從他的臉上流下來,他右手抓著一根粗大的橡木棒。
他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好要下山迎接他。她戴著裝飾著玫瑰花的大草帽,草帽下她的臉色蒼白,手上戴著手套。她原想去山腳下葡萄園牆附近的那三棵白楊樹下等他。
「那礦山害死了他!」他重複道,「他本能多活幾年。我們家的人都長壽。」
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死盯著那個有裂縫的大理石花盆看,就好像想要永遠把花盆的形象記在腦海中一樣。突然,他把頭轉向她,脫口說了兩遍,「我就是想見到你——我就是想馬上見到……」沒等他把話說完,那個在科斯塔瓦那孤獨的、受折磨而死的亡靈引發的一股巨大的憐憫之情,攜帶著痛苦的全部力量,猛地湧入她的心中。他抓住了她的手,舉到自己的嘴唇邊,而此時她已經把陽傘丟到地上,輕輕地拍著他的面頰,低聲說,「可憐的孩子。」她一邊說,一邊開始在下垂的帽檐下擦自己的眼淚。她穿著白色的小外衣,就好像是殘破的豪華大廳里走迷路的小女孩在哭。他站在她旁邊,再次默默地盯上了那個大理石花盆。
過了一會兒,他倆出去散步,雙方默默無語地走了很長一段路,突然他大聲道——
「是的。他只有用正確的方式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他倆停下了腳步。此時,在山坡上,在馬路上,在橄欖園裡,到處是陽光下的陰影;有白楊樹的,有栗子樹的,有農舍的,有石牆的;空中傳來鐘聲,聲音雖薄弱,但令人覺醒,就好像是落日餘暉的脈動。她嘴唇微微張開,好像是受驚了的樣子,因為她覺得他不該像往常那樣看著她。他平時總是無條件地贊同她的意見、耐心聽她說話。他跟她交談時就像一個最焦慮的、最恭順的說話者,他的這種態度使她感到非常愉快。這一方面展示出她的力量,另一方面又不貶低他的尊嚴。她是個嬌小的姑娘,腳小,手小,小臉很迷人,頭上有大量捲髮;一張相當大的嘴,那嘴一張似乎就能把坦率和慷慨的芬香傳送給你。她有一顆閱歷豐富的女人才有的敏銳的心靈。無論你在她面前擺放多少好東西或好聽的恭維話,她都能小心地選擇那些值得她驕傲的。但此時他實際上沒有看著她;他的表情是緊張的、不理性的,因為正常情況下男人不應該盯著女孩頭部之外的地方。
「噢,是的。礦山那件事不公正。他徹底地被這事給毀了,可憐的老人。哎喲!他為什麼不讓我回去幫助他?但如今我必須想到對付這件事的辦法。」
他用極大的自信說完這番話,然後低頭看著面前的她,這時他的內心充滿了緊張、迷惑、恐懼的情緒。
他說,此時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就是她是否足夠愛他——她是否有勇氣跟他遠走高飛?他向她提出這問題的時候,聲音因焦慮而顫抖起來——因為他此時自己已經下了決心。
她愛他。她要跟他走。霎那間,這位蘇拉科所有歐洲人的未來女主人感到自己的腳離開了地面。大地完全消失了,甚至鐘聲也沒有了。當她的腳再次觸及大地的時候,鐘聲依舊在峽谷里迴響;她把手舉過頭頂,急速地喘息著,瞧了瞧那條石頭小路。小路上還是沒有人來往。與此同時,查爾斯跳入干河溝,拾起那把打開的太陽傘,那傘剛才像鼓槌一樣在發出一聲威武的聲音後便彈跳走了。他把傘交還給她,情緒很低落,甚至可以說有點沮喪。
他倆轉身向回走,而她已經把手挎在他的胳膊上了。他開口說話了——
「我們有幸在海邊的鎮子定居下來。你聽說過那地名,叫蘇拉科。我很高興我那可憐的父親在那裡有一棟房子。他在很多年前就買下了,因為他希望在那個歐洲人的省份里最重要的蘇拉科鎮有一棟古爾德家的房子。我去住過一次,那時我是個孩子,跟我親愛的母親去的,整整住了一年。我可憐的父親去美國做生意去了。你將是古爾德家房子新的女主人。」
不一會兒,他倆回到了破舊宮殿的轉角處,就是那棟位於盧卡的葡萄園、大理石山、松樹的橄欖樹之上的那棟大豪宅的轉角處,他又說道——
「古爾德這個名字在蘇拉科很受尊敬。我叔父哈里曾經是國家的領袖,他在上流家族裡很有名氣。這裡我指的是克里奧爾人的家族,他們不曾參與政府的卑劣鬧劇。哈里叔父不是冒險者。在科斯塔瓦那,我們古爾德家的人都不愛冒險。他屬於那個國家,他愛他的國家,但他基本上保持著英國人的思維方式。他利用了當時流行的政治口號。就是聯邦制。但他不是政客。他其實只想擁護社會秩序,因為他就是喜歡理性的社會自由,反對社會壓迫。他是個有理性的人。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工作,因為他覺得那樣做似乎是正確的,就像我感覺我也要那麼做一樣。」
這番話,他之所以要說,是因為他仍然牢牢記著那個他兒童時生活過的國家,因為他衷心想與面前這個女孩一起生活,因為他一直想著聖托梅礦採礦權的事。接著,他說要離開她幾天,去找一位從舊金山來的美國人,此人仍然在歐洲的某處。幾個月前,他在德國礦區里一個古老鎮子上認識了那個美國人,他倆很合得來,一整天都沿著一條古老的街道給那些中世紀房子的塔樓做素描,不過那個美國人似乎很孤獨。查爾斯·古爾德與他在採礦方面有不解之緣。他對辦採礦企業感興趣,對科斯塔瓦那有所了解,對古爾德這個名字也不陌生。他倆談得很投機,如果不是因為年齡相差很大的話,這根本就沒有可能。查爾斯想找一位頭腦精明的資本家,而且還必須有平易近人的性格。他父親在科斯塔瓦那有大筆財產,如今似乎被卑鄙的革命熔爐熔化了。他家除了在英格蘭的一萬英鎊的存款之外,值錢的就剩下蘇拉科的房產、偏遠地區的一塊林產、聖托梅礦的開採權。他可憐的父親就是因為這份開採權而走入墳墓的。
他向她解釋了這些情況。他們分手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過去,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把自己迷人的一面展示給他。年輕人都渴望陌生的生活,比如說去遠方旅行、想未來有冒險或打仗的機會——這在本質上是一種想改變生活方式或想去征服的念頭,她的內心正是被這種念頭占據了,她因此而變得非常興奮。作為回報,她變得更加開放、更大膽地展示出自己的溫柔。
他離開她,走下了山崗。孤獨中,他立即就感覺自己變得冷靜了。死訊能給我們的日常思維帶來不可挽回的改變,我們能隱約感到一種不舒服的刺痛。查爾斯·古爾德痛苦地感到,沒有費吹灰之力,他已經再無法像從前那樣思考他可憐的父親了。父親的形象不再像過去那樣活生生。這種變化不僅影響了他對自己的看法,還使他的內心充滿了想採取行動的悲憤欲望。在這方面,他的直覺是沒有錯的。行動給人慰藉。所以,行動雖是思想的敵人,卻是美妙幻想的朋友。只有在行動中,我們才有掌握自己命運的感受。他的行動,只能把礦山當作戰場。有時人必須學會如何違背死者的遺願。他下定決心要盡全力違背父親的意願(以贖罪的方式)。那座礦山導致父親陷入荒謬的精神災難之中;如果能開採那座礦山,結果肯定是一次真正的精神勝利。他把這次行動看作對逝者的記憶。大體看,這就是查爾斯·古爾德的心理動機。他不斷思考如何在舊金山或其他地方籌集大量資本;他還偶然想到已故父親的律師是個不可靠的參謀。他倆誰也沒有意識到,某個人的死亡竟然能給世界的一個角落帶來巨大的變化。
這座礦山最近一個階段的發展史,古爾德夫人是從自己的親身經歷中知道的。這基本上就是她的婚姻史。象徵古爾德家族在蘇拉科傳統位置的斗篷,已經披在她瘦小的身上;但她不想讓這怪異的服裝掩蓋住她的活潑性格,其特徵不是單純的快活,而是一種對智慧的渴望。不能因此認為古爾德夫人具有男性的思維特徵。一個具有男性思維的女人,做事時的效率不會太高;這種女人僅是不完美的個例——這樣的現象很有趣,但沒有什麼重要性。伊米莉亞·古爾德夫人依靠女性的智慧征服了蘇拉科,就是靠無私和同情點亮了她前進的道路。她雖然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很有魅力。她心存智慧,從來不亂說話,因為不想去支持或批評他人的觀點,除非是為自己的觀點做辯解。她說出來的話,具有團結人、安撫人、同情人的功用。真正的女人的溫柔,就像男性的剛毅一樣,只有在征服他人中才能表現出來。蘇拉科的夫人們都崇拜古爾德夫人。「她們至今仍然把我看成一個怪物。」古爾德夫人快活地對一位來自舊金山的紳士說。來自舊金山的紳士總共有三位,她在結婚後剛滿一年就要在她在蘇拉科的新家中款待他們。
他們是第一批來自海外的訪客,目的是看看聖托梅礦。她說俏皮話最令人感到愜意,他們就是這樣看;查爾斯·古爾德知道自己想幹的事,表現得就像是個皮條客一樣。在這種情況下,訪客對他妻子頗有好感。她的話不僅充滿了激情,還略帶諷刺的意味,那幾位訪客全被她所描繪的礦山前景給迷惑住了,惹得他們發出低沉且放縱的微笑,表達出極大的順從。這位南美婦人不知疲憊地晃動著身體,他們對此感到驚奇。可如果他們知道了她這麼激動很大程度上是受成功的理想驅使的話,同樣也會對她的精神狀態感到驚奇的。按照她自己的話說,他們把她看作「某種怪物」。不過,總體看,古爾德夫妻倆是沉默寡言的,當訪客走的時候,他們已經絲毫不懷疑投資銀礦的利潤。古爾德夫人讓她的那輛由兩匹騾子拉的四輪包廂車,載著這三位客人去港口。從那裡,他們再乘坐「刻瑞斯」號去參加貴族聚會。米切爾船長抓住就要與古爾德夫人分手的機會,用低沉且神秘的口吻說,「這是個劃時代的時刻。」
古爾德夫人喜歡自己這棟西班牙式房子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段很寬的石台階,聖母馬利亞的壁龕能俯瞰這段台階,聖母馬利亞穿著藍色的長袍,懷抱的嬰兒戴著皇冠。清晨,從院子裡的那口鋪著石子的水井方向,有輕柔的聲音傳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馬和騾被成雙地領到蓄水池邊飲水,它們邊飲水邊用蹄子踢著地面。水池邊長著一堆毛竹,纖細像刀片一樣的葉子低垂到了水面,有個肥胖的馬車夫,安靜地坐在水池旁,手裡懶散地抓著韁繩。光著腳的僕人從低矮陰暗的門口進進出出;兩個洗衣姑娘提著裝滿了洗好的亞麻布的籃子;麵包師舉著淺盤,上面放著供一天享用的麵包;女僕萊奧娜達——女主人的貼身女僕——把一大堆漿洗的內衣舉過烏黑的頭頂,在陽光的照耀下,那堆內衣白得刺眼。此後,老守門人一瘸一拐地走了,把地掃乾淨,這家人新的一天就開始了。院子周圍三面高大的屋子,都把通向走廊的門打開,鍛鐵圍欄上擺著花朵。此時,這棟房子的女主人,能像中世紀的城堡的女主人一樣,清楚地看到進進出出這棟房子的人,而引人注目的拱形大門顯得既雄偉又重要。
古爾德夫人看著三位客人坐著她的馬車從北面走了。她微笑起來。那三位客人同時舉起帽子。米切爾船長作陪,是馬車上的第四個人,此時已經開始了浮誇的講演。客人走後,她開始在院子裡散步,不時把臉湊近花簇,就好像是在沿著狹長的走廊漫步收集思想的花朵。
一張印第安人吊床,掛著五顏六色的羽毛,被聰明地安置在早晨的陽光能照到的角落裡;蘇拉科的早晨是很涼的。在接待室的門前有大量盛開的聖誕花簇。一隻大鸚鵡,綠色的,燦爛得就如同一塊翡翠,站在一個閃著金光的籠子裡,野蠻地大聲叫喊道,「科斯塔瓦那萬歲!」接著又學著古爾德夫人的口氣,非常流利地喊了兩遍女傭的名字,「萊奧娜達!萊奧娜達!」然後,那鸚鵡就突然一動不動地沉默起來,就好像要躲避災難一樣。古爾德夫人走到長廊的盡頭,把頭伸進丈夫的房間。
查爾斯·古爾德一隻腳踏在木板凳上,正在用布帶綑紮馬刺。他急著要去礦山。古爾德夫人沒有進屋子,在門外掃視了一下屋裡。屋裡有一個高大的書架,安裝著玻璃門,裝滿了書;在另一個書架里,沒有放書的架子鋪著紅色的厚羊毛毯,上面放著槍:溫切斯特騎兵用卡賓槍、左輪槍、兩把獵槍、兩把雙管手槍。在這幾把槍之間,放著一塊鮮紅的天鵝絨,掛著一把古老的騎兵馬刀,這是恩里克·古爾德先生的遺物,他是這個歐洲人的省份的英雄。這把馬刀是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贈送的,他是古爾德家族的老朋友。
在對面的白牆上卻是空蕩蕩的,只有一幅聖托梅山的水彩畫——古爾德夫人的手筆。屋子裡的地板是紅色的,屋子中間有兩張長桌子,上面放著圖紙,旁邊有幾把椅子,桌子附近有一個玻璃陳列櫃,裡面擺放著礦石樣本。古爾德夫人依次看著屋裡的這些東西,非常奇怪為什麼這些富裕的企業家談論礦山前途、礦山開採、礦山權問題時,她感到很不耐煩、很緊張,而她與丈夫談論礦山的事能談幾個小時也不累,從始至終興趣盎然。
她垂下眼帘,開口說道——
「查理,你們對今天的會談感覺如何?」
丈夫沒有回答,這讓她很吃驚。她抬起眼帘,睜大了眼睛,就跟白色的花朵一樣美麗。此時他已經把馬刺綁好,雙手向水平方向捻了捻鬍鬚,挺直兩條大長腿欣賞著妻子的容貌。古爾德夫人感覺到丈夫在欣賞自己,心裡感到很高興。
「他們都是大人物。」他說。
「我知道。但你聽他們的談論了嗎?他們似乎根本不理解在這裡的所見所聞。」
「他們看了礦山。他們多少了解了一下情況。」查爾斯·古爾德為訪客做辯護;這時他的妻子提到了三個人中最重要的那個人的名字。此人是金融界和工業界的大人物,他的名字為數百萬人所熟知。他非常重要,所以他一般不會離開自己的活動中心。如果這次不是他的醫生含蓄地威脅他,要求他休長假,他仍然不會出遠門。
「霍爾羅伊德先生對宗教的理解很特別,」古爾德夫人繼續說道,「他說大教堂里的那些衣冠楚楚的聖徒們很庸俗——他竟然說祈禱儀式就是木頭和箔絲。但我似乎覺得,他把自己的上帝看作一位有影響力的合伙人,藉此從給教堂的捐款中分一杯羹。那是一種邪神崇拜。查理,你知道嗎,他告訴我他每年都給教堂捐款。」
「他是不會停止的,」古爾德先生說,妻子的面部表情讓他大為驚訝。「他會在全國各地都繼續做。他的慷慨大方是很有名的。」「哦,這點他沒有自誇,」古爾德夫人謹慎地說,「我認為他是個好人,但太愚蠢!一個印第安混血兒為感謝上帝的保護而奉獻點銀子是很合理的,並且更加感人。」
「他是巨大的銀鐵礦利益集團的領袖。」查爾斯·古爾德評論道。
「哈,是啊!那是對銀鐵的宗教崇拜。他是個很有禮貌的人,當他剛看到樓梯旁的聖母馬利亞像時,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嚴肅,要知道這尊聖像僅是木頭上畫出來的;但他對我什麼都沒有說。親愛的查理,我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他們果真想做服務於世界各國的奴僕?」
「男人必須有個目標。」查爾斯·古爾德含糊地說。
古爾德夫人從頭到腳打量著他。他穿著馬褲,綁著皮裹腿(科斯塔瓦那以前沒有人穿這東西),上身是灰色諾福克大衣,蓄著大鬍子,他的樣子就像一名打扮成騎兵軍官的農莊主。他的裝束很符合古爾德夫人的胃口。「這個可愛的小伙子真瘦!」她心想。「他工作太努力了。」但不能否定,從他那消瘦的紅臉膛和四肢修長的消瘦體型看,他是個有教養的、很優秀的人。古爾德夫人的語氣溫和起來。
「我僅關心你的感受。」她溫柔地低聲說。
在過去幾天裡,查爾斯·古爾德忙得沒有時間注意自己的感受。但他們夫妻二人很般配,他沒有費什麼勁就做了回答。
「我的感受你最清楚,親愛的。」他輕鬆地說道;這句朦朧的話里包含很多寓意,他立即就感到自己對她的感激和恩愛之情大增。
古爾德夫人似乎沒有感到這種朦朧的感受。不過,她立即變得高興起來;而他已經改變了說話的腔調。
「但事實就是事實。礦山是有價值的,這毋庸置疑。礦山將使我們非常富有。採礦僅是一門技術,儘管我懂這門技術,但世界上還有成千上萬人也懂。但礦山的安全性,即礦山作為一個企業能不斷給陌生人回報的能力(投資者都是陌生人,相當陌生的人),只有我能辦到。我已經激發了一個大富豪的信心。你似乎覺得這很容易——是吧?可我不認為這是容易的事。我也不清楚我是怎樣做到的;但這已經是事實了。有了這個事實,其他就變得有可能了,因為沒有他的信心,我根本不會去違背我父親的遺願。為了現金和股票,我絕對不會放棄這份礦山開採權,這跟投資者不會放棄認股權一樣,因為礦山開採權最終會使我富裕起來。但我無論如何需要先放一些錢進他的腰包。即使有可能放棄開採權,我也不會這樣做,更何況我也無法放棄。可憐的父親不理解這點。他怕我被一件無用的東西給耽擱了,在無窮無盡的等待中,過著悲慘的生活。這是他禁止我回科斯塔瓦那的真實意圖,但我們故意違背了他的禁令。」
他倆在長廊里來回走著。她的頭剛好齊平他的肩膀。他的手垂下來,剛好摟住她的腰。他的馬刺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父親和我有十年未見面了。他不了解我。他為了我,不讓我回來。他在信中總是談論要離開科斯塔瓦那的事,他想放棄所有的東西逃跑。但他是個有價值的獵物。他們一有情況就會把他關進監獄。」
他的馬刺緩慢地發出叮噹聲。他倆並排走著,而他必須彎腰湊合她的身高。那隻大鸚鵡,歪著頭,瞪著一雙圓眼睛,一眼不眨地看著他倆散步。
「他是個孤獨的人。自我10歲起,他就像對成人一樣對我講話。我在歐洲,他每個月給我寫信,每封信都是10頁或12頁,一寫就是10年。但到了最後,他仍然不了解我!想一想吧,我們分離了10年;我從一個小孩變成了一個成年人。他不了解我。你認為他能嗎?」
古爾德夫人搖了搖頭;這正好就是他丈夫頗費口舌之後所期待的回答。但她搖頭是因為她認為沒有人能了解她的查理——只有她能了解。這是很明顯的事。這是能被感覺到的。是不言自明的。老古爾德先生死得太早,沒有能知道他倆訂婚的消息。對她來說,老古爾德僅是個幻影,根本無法理解。
「不,他不能理解。我看這座礦山根本賣不出去。絕對賣不出去。他受了這麼多苦,我其實不應該僅為了錢而去碰這座礦山。」查爾斯·古爾德繼續說;而她則把頭偏向他的肩膀表示同意。
這兩個年輕人記得,在希望之愛的光芒照耀下,他倆走到了一起,這才結束了從前的那段不幸的生活。對大多數有理性的人來說,這是人世間善良終於戰勝了醜惡的結果。他倆有了一個比較模糊的復興計劃。這個計劃模糊得無法討論,但這反而使之越發強大。他倆提出這個計劃之時,恰好當女方以身相許的衝動和男方生理衝動達到最高潮之時,那時他倆心中幻覺的衝擊力也達到了最高峰。父親的禁令逼迫他們必須成功。這就好像他倆在精神上被捆綁在一起,為的是能勇敢地對待生活,抵抗本不該有的那種對生活的厭倦和絕望的錯誤態度。如果他倆想到了財富,那也是因為他倆覺得財富是一種令人愉快的額外勝利。古爾德夫人從幼年就是孤兒,沒有財產,在書香門第里長大,從來沒有想過有巨大財富後的後果。財富對她來說太遙遠了,因為她不知道財富是可以期盼的。另一方面,她沒有什麼是絕對想要的。即使是她的姑媽那個侯爵夫人的貧困,對一個優雅的心靈來說也並非不能容忍;貧困跟悲傷很像:貧困是奉獻給高尚理想的樸素祭品。所以,在古爾德夫人的性格中,即使是最合理的物質享受,她也不需要。對那個死去的人,她既有一種溫柔的感覺(他是查理的父親),也有某種不耐煩的心理(因為他比較懦弱),她認為他徹底地錯了。要想保持他倆有豐富的物質生活,只能在精神方面有所破損。
查爾斯·古爾德,就他個人的情況而言,被迫把財富看作最重要的事;但他把財富看作手段,而不是最終目的。只要礦山還有收益,他就不會去改變現狀。他必須保證企業盈利。盈利是他的槓桿,用以撬動資本。查爾斯·古爾德相信礦山的潛力。他知道與礦山有關的一切。他對礦山的熱愛具有傳染性。雖然他不是個口若懸河的人,但商人們通常像情人那樣富有激情和想像力。他們經常會被一些普通人覺得無所謂的小事兒打動;查爾斯·古爾德非常自信,絕對令人信服。此外,要想說服他的聽眾相信在科斯塔瓦那開礦山划得來,成本比賭桌上的蠟燭還便宜。他的聽眾知道這點。真正的困難在其他方面。為了應對困難,查爾斯·古爾德調整了自己的聲音,使之能表現出鎮定和不妥協的決心。有目標的人做事,總給普通人一種瘋狂的印象;所做的決定總是顯得很衝動、具有人性的缺點。「很好,」那位大人物在聽完查爾斯·古爾德在就要離開舊金山前所做的條理清晰的講解之後,開口說道,「假定我們接手蘇拉科礦山。幹這事有幾個條件:首先是霍爾羅伊德的事務所,這應該沒有問題;其次是查爾斯·古爾德,一位科斯塔瓦那公民,也沒有問題;最後是共和國政府。這事有點像智利北部阿塔卡馬沙漠硝酸鹽項目,當時參與者有一家金融事務所、一位叫愛德華的紳士、一個政府;實際上是兩個政府——兩個南美政府。古爾德先生,你應該知道結果會怎樣。結果是戰爭;一場破壞性極強的漫長戰爭。當然,我們這裡有個優勢,那就是只牽扯進來一個南美政府,等著要戰利品。這確實是個優勢;但在某種程度上講也是個劣勢,因為這個政府是科斯塔瓦那政府。」
這就是那位大人物說的,他是個大富豪,曾給家鄉的教堂捐助過大量金錢,他的捐助極大地幫助了家鄉——但他的醫生用恐怖和隱晦的惡毒語言攻擊他。他的四肢非常粗壯,行為謹慎,借著一件絲綢大褂,碩大的身體顯得特別有尊嚴。他的頭髮是鐵灰色的,但眉毛仍然是黑色的,他的粗獷外貌很像羅馬硬幣上的愷撒頭像。他的祖先有德國、蘇格蘭、英格蘭血統,遠親中還有丹麥和法國血統,所以他有清教徒的性情,有無法滿足的征服欲。他在訪客面前完全無拘無束,這不僅是因為訪客來自歐洲,還因為他對意志和決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愛,這種喜愛不在乎對方是誰,結果將會如何。
「科斯塔瓦那政府會全力爭奪利益的。這點不能被忘記,古爾德先生。如今的科斯塔瓦那是什麼?是無底洞,任何貸款和投資都必須上交10%。歐洲資本全力以赴地投資已經有幾年的時間了。但我們沒有。我們在這個國家的原則是下雨不出門。我們能耐心地等。當然,有一天我們會投入。我們肯定會投入的。但我們不急。要給普天之下最偉大的國家多一點時間。我們承諾提供一切東西:工業、貿易、法律、新聞、藝術、政治、宗教。我們要從合恩角出發,一直到史密斯桑德島,或者去更遠的地方,如果有必要還可以去北極。此後,我們要輕鬆地占據地球上的島嶼和大陸。我們要管理這個世界,無論世界是否喜歡。這個世界阻止不了我們——我猜,我們也阻止不了自己。」
他這是在表達自己對命運的信念,他所用的辭藻反映了他的智力水平,顯然他解釋宏觀概念缺乏技巧。不過,他是個實事求是的人;由於查爾斯·古爾德的想像力一直受到銀礦的限制,沒有反對他有關於世界前途的表述。如果說這個表述猛一聽讓人厭惡,那是因為突然指出如此巨大的可能性使現實變得絲毫沒有了意義。查爾斯·古爾德覺得,自己的採礦計劃和家鄉的礦藏都突然被掠奪光了。這種感覺令他不快;但他並不笨。他感到他已經產生了一個好印象;想到這個令人滿意的事實,他露出了一絲微笑,而跟他談話的大人物也露出了一絲謹慎的微笑,並表示出欣賞的贊同。查爾斯·古爾德平靜地笑了;他立即展示出人類追求自己珍愛希望時的思維敏捷性,想到自己那個顯然很渺小的目標被成功地保住了。他這個人和他的礦山被接受了,因為這兩者都沒有重大的後果,換句話說,在一個有極大野心的人眼裡就是如此。查爾斯·古爾德沒有因此而感到受辱,因為他感到自己的目標已經很大了。別人的宏大野心,無法貶低他想拯救聖托梅礦的願望。他的目標不僅正確,還有明確的地理位置,並且能在短期內實現,相比較而言,對方倒顯得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唯心主義夢想家。
那位魁偉的大人物,樣子很和藹,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看了一小會兒,他開口打破沉默說道:「到時候科斯塔瓦那的天上漫天飛舞的全是礦山開採權。只要想開礦,即使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也能一伸手就抓住一份礦山開採權。」
「我們的領事都不敢理會這些開採權,」他繼續說著,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絲的輕蔑。可他馬上就變得嚴肅起來。「一個有良心、正直的人,一般對賄賂是不會感興趣的,他會避開他們的陰謀詭計,不參與他們的幫派鬥爭,於是他很快就會被趕走。古爾德先生,明白嗎?不受歡迎的人。這就是我國政府不了解當地情況的原因。另一方面,歐洲不應該介入這個大陸的事務,而我們進行正常干預的時機還未到,這是我的看法。但在這裡,我們既不是政府,頭腦也不簡單。你的事是好的。問題是你作為合作的第二方,能不能攔住不受歡迎的第三方,他們可不一般,是運作科斯塔瓦那政府的某一夥趾高氣揚的匪徒。古爾德先生,你怎麼看?」
他身體前傾,盯著查爾斯·古爾德的目光堅定的眼睛。古爾德想起裝滿父親信件的大箱子,心中把幾年來積累的蔑視和痛苦化作力量,用有力的聲音回答道——
「這些人慣用的手段和政治,我能對付。我從小就有所了解。我不會因為過於樂觀而犯錯誤。」
「不會?那很好。做事機敏點,在困難面前保持冷靜,這些是你需要的;你可以自吹一下有後台支持,但不能大吹大擂。如果事情順利,我們會支持你。但我們不想惹大麻煩。這僅是一場我想做的試驗。肯定會有風險,我們也打算承擔風險;如果你達不到目標,我們也只好認賠——我們承認失敗。這座礦山可以放一放;過去它曾經被關閉過,這你是知道的。你必須知道,我們絕不會花錢填無底洞。」
這番談話,是在這位大人物的私人辦公室里進行的。在他居住的那座大城市裡,許多人(這些人被普通民眾認為是相當大的人物)正渴望看到他揮手的樣子。一年多後,這位大人物出乎意料地出現在蘇拉科,他憑藉自己的財富和影響力,擺出一副真誠的不妥協態度。他說話很不節制,這也許是因為他了解到了事情的進展很不錯,所以感覺到查爾斯·古爾德有能力實現承諾。
「這個年輕人,」他暗中想,「也許未來會成為這塊土地上的強人。」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高興,因為他至今為止能向密友講的有關這位年輕人的事是——
「我表弟與他在一座德國小鎮上相遇,小鎮的周邊有幾座礦井。表弟在信里說了他的情況。他是科斯塔瓦那的古爾德家族一成員,純正的英國人,但出生在科斯塔瓦那。他的叔父參加了政治運動,是蘇拉科省的最後一屆省長,在戰爭中被射殺。他父親是斯特瑪爾塔的著名商人,試圖不介入政治,但被幾次革命折磨致死。這就是科斯塔瓦那的基本情況。」
當然,無人敢質疑這位大人物的動機,即使他的密友也不敢。外界能做的就是盡情地猜測他行動的隱私。他是個很偉大的人,採用異常慷慨的「純粹基督教的方式」資助教會(這種幼稚的方式讓古爾德夫人感到好笑),儘管如此,大家仍然視之為虔誠和謙虛的表現。然而,在他所屬的金融圈裡,他投入聖托梅的事受到眾人的尊敬,更準確地說是閒聊時的重要話題。大人物總是反覆無常。在霍爾羅伊德大廈里(在兩條大街交匯處的一棟由鋼筋、玻璃、磚頭建造的大廈,大廈頂上無線電天線林立),業務主管被告知不許打聽聖托梅的業務秘密,這些主管也只好幽默地交換一下眼光。從科斯塔瓦那寄來的郵寄(一般不大——裝在一個大信封里),總是直接交到大人物的辦公室里,此後便杳無音信了。辦公室里都傳說,他親自用筆在紙上寫回復,而且選用私人字帖上的字體,一般人識別不出來。那棟11層商業大機器里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年輕人,私下裡表達一種坦率的觀點:大人物應該是辦了一件蠢事,所以才羞於讓別人知道;另一些人,年長且無關緊要,對耗費了自己人生中最好時光的業務充滿了浪漫的敬意,總是心情憂鬱地低聲說,經驗表明預示著有大事要發生了;按照霍爾羅伊德的路線,他要逐步控制整個科斯塔瓦那共和國,先是套牢資本,再是股票,最後是現金。然而,業餘愛好的說法才是正確的。這位大人物本人對聖托梅礦很有興趣;他在多年不休假後,第一次休假就來了聖托梅礦。他來此地不是來運作一家大企業;這裡不僅沒有鐵路局,也沒有大工業公司。他是來運作一個人!如果能成功,他會找到許多新奇的理由高興;但如果剛出現不成功的跡象,他有責任立即劃清界線。到時候可能會有人被拋棄。在他來科斯塔瓦那的旅途上,報紙大肆宣傳他,這其實是很可悲的。如果他對查爾斯·古爾德的工作滿意,他就會更加冷酷地對待古爾德。在最後一次交談中,談論持續了足有半個多小時,在他手拿起帽子,跟在古爾德夫人那匹騾子的後面準備離開時,他在查爾斯的房間裡說——
「你按照自己的方式做,只要你堅持做,我會找到機會幫助你的。但你可以放心,在特定情況下,我們有辦法拋棄你。」
聽了這話,查爾斯·古爾德僅回答說:「只要你願意,你可以開始送機器過來了。」
這位大人物很喜歡這種沉著的信心。實際上,在查爾斯·古爾德心裡,這些苛刻的條件是恰當的。因為儘管苛刻,但他保住了礦山,這個礦山是他還是個孩子時被給予的;如今他仍然獨自擁有這座礦山。礦山是一項很嚴肅的業務,他也打算用冷酷的方式去應對。
「這是很自然的事,」他在跟妻子談起剛才與客人的談話時說道,此外他倆正在院子的長廊里走來走去,而那隻鸚鵡正惡狠狠地看著他倆——「他那類的人總是收放自如。他不會有任何失敗的感覺。或許他會讓步,或許他明天就死了,但銀礦和鐵礦的宏大利益將會延續下去,未來這些利益將會控制科斯塔瓦那,最後控制整個世界。」
他倆在鳥籠附近停下了腳步。那隻鸚鵡聽到了一個自己會說的詞,便怒氣沖沖地想干預一下。鸚鵡太像人了。
「科斯塔瓦那萬歲!」在閃著亮光的鳥籠後面,那隻鸚鵡信心十足地尖叫道,同時還豎起羽毛,假裝出一副傲慢的睡意。
「查理,你相信嗎?」古爾德夫人問道,「對我來說,這似乎是最可怕的唯物主義……」
「親愛的,這對我沒有什麼,」丈夫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像是要講道理。「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他的話是肺腑之言或是信口胡說,跟我有什麼關係?南美和北美都有很多人喜歡口若懸河。美洲大陸的人似乎喜歡雄辯。你難道忘了親愛的阿韋蘭諾斯在這裡能滔滔不絕地談幾個小時嗎?」
這話讓古爾德夫人嚇了一跳,立即表示不同意:「阿韋蘭諾斯跟他們不一樣。」何塞先生是個老好人,喜歡說話,對聖托梅礦的大事特別熱心。「查爾斯,你怎麼能把阿韋蘭諾斯與他們相比?」她用責備的口吻驚呼道,「他雖然受過很多苦,但仍然保持著希望。」
男人真正的知識水平——古爾德夫人過去從來沒有質疑過——讓她很吃驚,因為男人在許多不言自明的問題上顯得很糊塗。
可能是疲憊的緣故,查爾斯·古爾德顯得很鎮定,他立即安慰因同情而焦慮的妻子,向她保證自己沒有在拿人做比較。毫無疑問,他自己也是個美洲人,或許他能理解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雄辯——「根本不值得做比較」,他用冷酷的語氣補充說道。但他是家族三代成員中待在英格蘭時間最多的人,所以很不情願被算作美洲人。他可憐的父親就是個很能說的人。他請妻子回憶他父親在臨終前寫的一封信有這麼一段話,老古爾德先生在這段話中表達了自己的信念。其中有一句是:「上帝正憤怒地看著這幾個國家,否則上帝一定能在籠罩在這塊神聖的大陸上空的那片由陰謀、流血、犯罪構成的可怕黑暗上找到一條裂縫,讓一縷希望的光芒穿越這條裂縫灑向人間。」
古爾德夫人沒有忘記。「查理,是你讀給我聽的,」她低聲地說,「那真是震撼人的聲討。你父親一定是深深地陷入了極度的悲傷中。」
「他不想被人劫掠。他被激怒了,」查爾斯·古爾德說,「但他寫的比喻很好。這裡需要法律、信仰、秩序、安全。任何人都能誇口說他能提供這些,但我把信仰放在物質利益上。只有物質利益有保障後,其他理想才能有條件存在。面對眼前這種無法無天的情況,賺錢是第一位的,因為受壓迫的人群必須能享有安全感。此後才會有正義。這就是希望的光芒。」他用手臂輕輕地摟住她一小會兒。「從這個角度看,誰也不知道聖托梅礦能不能成為可憐的父親在絕望中都想看到的黑暗中的那道裂縫。」
她崇拜地抬頭望著他。他很能幹;他給她內心中模糊的、無私的野心一片巨大的領地。
「查理,」她說,「你是個卓越的叛逆者。」
他突然離開了她,走出了長廊,拿起了帽子。這是一頂柔軟的灰色墨西哥寬邊帽,這種民族服飾與他的英國風格很搭配。他走過妻子身旁,胳膊下夾著馬鞭,扣住狗皮手套;臉色充分反映出果斷的心情。妻子此時正好在樓梯口等他,他給了她一個離別的吻,然後開口講最後一段話——
「對我們來說,有一點很清楚,」他說,「我們沒有退路了。哪裡能讓我們開始新生活呢?儘管我們如今很困難,但我們正在開始新生活。」
他彎腰溫柔地望著她昂起的臉,溫柔中略帶點憐憫。查爾斯·古爾德是個很能幹的人,因為他做事腳踏實地。古爾德的採礦權需要花費一生的時間為之奮鬥,而奮鬥武器要從腐敗的泥潭中尋找,這個泥潭是如此的廣袤,腐敗竟然失去了其原有的意義。他準備隨時彎腰拾起武器。他偶爾會覺得,那個殺死他父親的銀礦,已經哄騙他走進了他不曾想去的地方;在複雜的感情邏輯的指導下,他感到自己這一生的意義就在於去奪取成功。他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