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三
春天快到了。三月來臨,帶來最討厭的氣候——泥濘,寒冷,多霧,天天下雹,天天有粗密骯髒的濃霧,慢慢爬過田野,徹底悶熄一切光線,由黎明到薄暮,四處都是陰森森的。就算太陽偶爾由黑暗的深淵露個臉兒,若隱若現,為時也只一瞬間。心靈還沒有為光明而雀躍,身體還未能吸取溫暖,黑幕又籠罩世界,狂風再度吹起,全鄉遍野仍是「濃霧和髒空氣」的天下。
大家真的很懊喪,他們一直希望春天再過一兩周就到來,賠償他們的一切苦難。同時屋頂漏雨,牆壁和窗戶會滲水,由四面八方灌進來。他們絕望地看積水由田地往裡流,陰溝都滿了,路面像陰溝泛著水光,水流過樹籬間,在院子裡凝成一個個深泥窪。雪融個不停,雨下個不停,融雪的地面很快就軟塌塌的,很多農戶的院子有無數泥坑,居民得在屋外架木板,或用茅草鋪走道。
夜裡也一樣難受,大雨傾盆,漆黑一片——夜幕濃得很,你會以為光明永遠消逝了。晚上很少人點火,他們厭倦了討人嫌的天氣,天一黑就上床——麗卜卡村幽暗到極點。不錯,一兩棟屋子裡有人聚集紡紗,窗戶明晃晃,大家顫聲唱「呆歌」,以及其他紀念耶穌受難的悲調頌歌。疾風、淅淅瀝瀝的雨,以及圍牆內外互相拍打的樹枝為他們伴奏。
難怪麗卜卡村要陷入泥海,房屋好低,蹲在地上,濕漉漉,暗蒙蒙,看上去真可憐。至於田地、花園、路面和天空,到處都是水,什麼都分辨不清。
而且天氣陰冷,連骨頭都發寒,很少人願抵擋寒意。疾風呼嘯著,寒雨啪噠啪噠響,樹木孤零零搖晃,儘管有各種聲音,麗卜卡村仍可以算是一個死寂地帶。只有牛偶爾對著空秣槽低吼,公雞喔喔啼;或公鵝離開伴侶,忿忿不平抗議。
自晝加長了,不過,這隻表示時間更難捱。除了少數人在鋸木廠做工,或者由森林替磨坊主搬木料,誰都沒事可干。有人在屋裡屋外混日子,坐在鄰居家熬到白天過完。有些老一輩的人開始找犁田機或其他農具,準備春耕,但是工作進行得很慢,沒什麼勁兒,人人都為惡劣的天氣惱火。此外還憂心忡忡,秋天播種的田地很糟糕——尤其是低洼的田地——部分收成凍壞了。有些地主農夫糧草已吃盡,饑荒眼看要到來。有人發現他們存的馬鈴薯遭到霜害。另外有幾家滿是病人,對很多人而言,春天挨餓的日子似乎近在眼前了。
不止一家人每天只吃一頓熱食,找磨坊主借幾蒲式耳麵粉,打算以後做工償還的人數一天天增加。他真是混蛋剝削者,但是沒有人手頭有現金,或者有東西可送進城去賣。另外一些人哭哭啼啼找顏喀爾,求他賒一把鹽、一夸脫燕麥或一條麵包,把自尊收進口袋裡,俗語說:「情況最差的時候,先顧肚子再說。」
很多人缺錢用,卻找不到工作!地主農夫沒有活兒給人家干。貴族領地的大地主決心不讓麗卜卡村人到他的森林去賺一文錢,就算大代表團來請願,他也無動於衷。因此,有些「地客」和較窮的農地主人都很慘,好多人感謝上蒼他還有馬鈴薯可吃,又有鹽可調味——只是外加一把辛酸淚罷了。
所以村子裡有不少人得了胃熱病,吵架和衝突也很普遍。大家坐立不安,對明天毫無把握,情緒又很激昂,人人都儘可能摸一點鄰居的東西,滿足心中的貪慾。
除了這些,村子裡很多人生病,這是春天來臨前常有的現象,因為此時融雪的地面會冒出毒氣。天花先來,鷹撲向小雞般害死了不少小孩子。社區長家請過好幾位良醫,最小的兩個小孩仍不免送命。接著大人受許多病症侵襲,災情慘重,每隔一戶就有人躺在床上呻吟,等著進墳墓,把自己交給上蒼支配。請多明尼克大媽照顧的病人太多——剛好母牛生小牛的時候又到了,還有很多女人分娩。村中真是悲慘又狼狽。
大家期待春天,心情愈來愈焦躁。人人都相信,只要雪融了,大地轉干,太陽出來,他們能外出犁田耕種,一切的煩惱和困境都會消除。
但是那一年他們發現春天比往年來得晚。雨下個不停,地面雪融得很慢,而且——真是壞兆頭,預示著冬天會加長——母牛到現在還沒開始掉毛髮。
因此,只要天氣乾爽片刻,燦爛的陽光露面一小時,村民就湧出家門,凝視天空,不知道這種天氣能不能延續下去。老人家浴在陽光下暖一暖蹣跚的手足,小孩子成群鬧哄哄跑到路上,像春天第一次放牧到草場的小雄駒。
那一刻他們好愉快,好活潑,歡天喜地!
整個大地浴在和煦的暖陽下,水面一片光明,陰溝似乎漲滿熔化的陽光,水塘上的冰層被雨水洗淨,像一個巨大的黑洋鐵盤,樹上閃著末於的露水,布滿犁溝的田野一片遼闊,安詳,色調很黑,卻已吸收暖意,泛著春光,布滿亮晶晶呢喃的水窪。到處有未融的雪堆,呈濁白色,像攤開來等著漂白的麻布。長久被霧氣籠罩,躲在遊絲網中的藍天如今露出深底,現在人眼能洞察無盡的藍光,或者把視線轉到幽黑的地平線,瀏覽樹林的波狀輪廓。
周圍的世界喜氣洋洋,甜美的春天氣息到處飄,大家由心底發出幸福的狂喊,心靈想沐著陽光飛上高空,像東方遠處飛來並在藍天裡飄浮的小鳥。人人都高高興興踏出家門,找人聊天,就算遇到交情不好的人談話,也蠻有意思。
此刻一切爭執都過去了,一切糾紛也暫時平息,人人對同胞都充滿善意。歡呼聲由這一家傳到那一家,在芳香的空氣中迴響。
這時候他們敞開房門,卸下螺絲閂的窗子來通風,女人把紡車輪搬到戶外,連嬰兒都擺在搖籃里扛出去曬太陽。牛欄一再傳出母牛焦慮的低吼,馬兒長嘶,一心想離開馬廄,公雞在樹籬喔喔叫,家犬亂吠,瘋野似的到處亂跑,跟孩子們一起濺泥巴。
長輩們留在圍牆裡,對著眩人的陽光眨眼睛,喜滋滋望著四周的鄉野浴在強光下。女人隔著樹籬聊天,聲音傳得好遠。她們說某人聽到雲雀唱歌,白楊路上有鵲鎢鳥出現——此時另外一個人瞥見天空遠處有一群野雁,半村的人都躍出來觀賞——還有人說鸛鳥已停在磨坊邊的窪地。這件事大家很懷疑,因為三月還沒到第三周呢。後來有一個小伙子拿進第一叢鮮花,到每家去傳閱,他們對這叢白花愛慕到極點,宛如面對神聖的東西。
虛幻的暖陽使大家都相信春天在門口,他們馬上就要犁田了。等他們看見天空突然陰霾重重,太陽不見形影,光明消逝,大地又暗沉沉的,開始下小雨,他們的驚慌和屈辱感遂更加強烈!隨著夜晚的來臨,下雨之後是下雪,不久村莊和四周又一片白茫茫了。
事情又恢復原先的狀態,後來幾天泥濘潮濕,他們幾乎覺得過去出太陽只是一場光明的幻夢。
村民懷著這一類的希望和心愿過日子,歡樂馬上化為失望,難怪安提克的行為、波瑞納家的煩惱和其他的一切——甚至幾樁死訊——都像石頭扔進深深的湖水,馬上被人忘得精光,人人都有自己的煩惱,不知道要如何苦撐呢。
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不停止也不加快速度,沒有止盡,沒有開端,像大海的波浪,他們剛睜開眼睛東張西望,發現一兩種情形(數目真少),薄暮又來了,然後是黑夜,然後新的一天又有新的煩惱。他們複述說:上帝的旨意會在人間實現!
有一天——大約是四旬齋中間日吧——天氣惡劣到極點。不錯,只下毛毛雨,但是筋疲力盡的人坐立不安,像中邪者走來走去,繃著臉凝視烏雲密布的世界,烏雲隨風掃過,低低拂過樹梢。一切都那麼淒涼,寒冷,陰暗,潮濕,每顆心都煩膩透了。那天沒有人吵架,沒有人在乎任何事情,個個渴望有個安靜的角隅可以躺下來,什麼都不去想它。
日子整天陰沉沉,像病人的眼睛醒來四處張望,又落入冬眠的黑暗中。中午的奉告祈禱鐘響過不久,外面起了一陣帶雨的陰風,打著暗影幢幢的房子。
沒有人在戶外。疾風夾著陰雨的利爪,呼嘯掃過泥地,把它掀得半天高,像一把穀子扔向搖擺的大樹和污跡斑斑的牆壁,水塘則有碎冰,往岸上打呀扔呀,發出汨汨和隆隆的怒吼。
那天晚上,全村盛傳大地主正在砍農民們的林地!
起先誰也不相信。到目前為止,對方還沒有這種企圖,如今已到三月中,地面成了泥沼,樹木漲滿汁液,怎麼可能現在來砍呢?
不錯,森林裡有人正在於活兒,但人人都知道是另外一種工作。
無論大地主綽號叫什麼,可從來沒有人叫他傻瓜呀。
這個人豈會那麼傻,想順水漂送木頭……而且在三月天?
不過,村民仍為這個信息而生氣,房門砰砰響,泥地有人涉行,消息挨家挨戶傳送著。他們站在公路上討論,他們到酒店去思索……也去問猶太人。但是狡猾的「黃胚」說他一點都不知情。有人大聲嚷,有人說狠話,女人唉聲嘆息,公憤、怒火、激情和恐懼時時加強。
最後,老克倫巴決定核查一番,就派他兩個兒子騎馬到森林當哨兵,不在乎惡劣的天氣。
他們過了很久才回來。每一家都有人到門外,望著他們所走的森林方向。但是薄暮轉為黑夜,他們還沒有同來。全村靜悄悄的,預示一種壓抑而更危險的情緒。現在每顆心都冒出最兇猛的敵意,雖然沒有人相信災情重大的傳聞,卻都預料有可能是真的。村民相繼去看小伙子回來沒有,詛咒聲和砰砰關門的聲音不絕於耳。
柯齊爾大媽到處奔波,只要有人肯聽她說話,她就向人家保證傳聞是真的,以聖徒之名發誓,她親眼看到好多農夫的林地已經被砍倒了。她請雅固絲坦卡公斷,雅固絲坦卡最近跟她很要好,當然證實她的話,她是惟恐天下不亂的,這夜叉婆!她在各處又聽來一點閒話,就跑到波瑞納家去傳消息。
工作室剛點燈,幼姿卡正在削馬鈴薯,懷特克在一邊靜庀,雅歌娜忙著做家務。過了一會兒,老波瑞納進來了,雅固絲坦卡把聽來的一切轉告他,還加油添醋一番。他沒有回答半句,卻轉向雅歌娜說:「拿根鏟子去幫忙彼德,果園的水得導出去,否則會灌進馬鈴薯坑。我說,快去!」他大聲嚷道。
雅歌娜咕噥幾句,但是他兇巴巴地看她一眼,她只得立刻跑出去。他跟在後面監督,很快就在牛舍、馬廄和馬鈴薯坑大聲罵人。
「老頭子的脾氣經常這麼壞?」雅固絲坦卡一面挑火,一面問道。
「是的。」幼姿卡惶然聽到他的聲音說。
這話不假。自從他讓妻子回來後——他欣然答應和好,村民很吃驚——作風完全變了樣。他一向嚴厲和固執,但現在幾乎變成石頭了。是的,他容許她回來,沒說一句指責的話,但現在她在他心目中只是傭人——如此而已。她對丈夫表示親昵,結果白費工夫。她的魅力並不比一般女人對付男人的法寶——發脾氣,鬧彆扭和變臉色——來得有效。他根本置之不理,把她當陌生人而不是結髮的嬌妻,雖然知道她還跟安提克約會,也不再為她的行為而煩惱。
他甚至不監視她。「和好」幾天後,他驅車進城,第二天才回來。村民謠傳他到過公證人家,草擬一張文件;有人甚至猜他已撤回對雅歌娜有利的贈與契約。事實上,只有漢卡知道實情,她保密不說。她現在深得公公寵信,老頭子樣樣事情都告訴她。她幾乎天天去拜見公公,孩子們等於住在那兒,常跟祖父同榻睡覺,祖父非常疼愛他們。
也許是這樣改變的結果,老波瑞納的身體似乎復原了。他不像最近彎腰駝背,他的目光又跟往日一樣炯炯有神。但是他現在很容易生氣,動不動就出手打人,打誰都打得很重,挨打的人得徹底屈服,而且樣樣事情都要順他的意思。
他對人倒不失公道;但溫柔再也不合他的胃口了。他把韁繩握在自己手上,片刻都不放開。他留心守著倉庫,更守著口袋,親自分配一切,仔細避免浪費。他對家人都很嚴苛,對雅歌娜尤其如此,從來不誇獎她,一直逼她幹活兒,像人家趕一頭懶馬似的。他們沒有一天不吵架,他的皮帶常常派上用場,甚至用更兇猛的工具。雅歌娜天生好辯,而且儘量惹惱他。
她服從丈夫的命令,因為不能不服從,她怎能抗拒呢?「吃丈夫的糧就得順丈夫的意。」但是他說一句重話,她就頂他十句。家裡真的變成地獄了。兩個人似乎都一一天到晚如此,各自極力掙扎,想壓倒對方,兩個人同樣倔強和頑固。
多明尼克大媽想為他們調停,讓他們真正和好,但是沒有用。不可能,他們自覺受欺侮,受虐待,彼此的恨意太深了。
老波瑞納對妻子的深情早就像去年春天的殘雪,消蝕一空。他只記得她不貞,羞辱無法平息,怨恨更久留不去;雅歌娜的心態也大大改變了,她痛苦得難以形容,但她還不承認錯在自己,眼前的懲罰對她來說比別人更難忍受,因為她的感情比大多數女子豐富,嬌生慣養,天性就比較斯文。
她真受罪,主啊,太受罪了!
不錯,她用盡一切辦法來激怒丈夫,除非逼不得已,決不讓步,不惜用牙齒和指甲拚命防身,但是束縛一天比一天沉重,徹底傷害她,叫她逃都逃不了。她多次想回娘家,但是她母親極力反對,說要用繩子拖著她硬送回夫家!
她怎麼辦呢?她不能採取處境相同的女人所持的態度,為了跟情夫自由享樂,甘願在家吃苦,白天吵架,晚上再和好如初。
不,那樣她覺得太噁心。但是她目前的處境愈來愈難堪,她也一天比一天渴望換個新局面——至於什麼新局面,她也說不上來。
她對老波瑞納以怨報怨。不過,她經常活在恐懼中,被一種冤屈感和酸楚感所壓迫,常常整夜痛哭,淚水沾濕了枕頭;白天則經常吵架和衝突,她覺得好可恨,一心想逃到別的地方——老遠老遠!
別的地方!是的,上哪兒去呢?
不錯,世界很大,但那個世界——模糊得嚇人,不可知,不可測,她一想起來就嚇得半死。
甚至這個原因,她還跟安提克會面,只是她心中感受的不是愛情,而是恐懼和絕望。失火那可怕的一夜,她逃到娘家,可以說她內心的某一種感情已燒光和熄滅了。現在她不可能像從前一樣,全心奔向他,每次去見他,心裡也不可能喜滋滋亂跳了。她赴約只是基於必要感——因為屋裡沉悶又煩人,因為她憎恨丈夫——因為她幻想舊日的愛情也許會復甦。她內心深處對他很不滿。她目前的慘境、她現在的苦日子、她破敗的名譽——都是他害的,而且她發現安提克並不是她崇拜的那種人,她嘗到幻滅和覺醒的痛苦。她覺得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人物——他的愛憐使她升上天際,他的善意征服了她——他是全世界最甜蜜的好人兒;現在她看出他跟別的農人沒有兩樣、也許更糟糕,她畏懼他更甚於畏懼丈夫。他陰森森的脾氣、一陣陣的悲嘆聲、尤其是粗魯的暴行……完全嚇倒了她。他叫人發抖,她覺得他好狂好兇,簡直像森林的歹徒。咦,神父曾在教堂公開譴責他,村人都迴避他,如今更說他是全村最壞的人,他犯過致命的罪行,她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嚇得全身無力,她覺得撒旦仿佛駐在他心裡,地獄的群魔仿佛圍在他身邊。此時她的感覺跟神父人談失落者的苦刑時差不多!
她從來不想想他犯罪她也要負責,她根本不做如是觀!她想起他,只哀嘆他變得太多,由於這方面的感覺太強烈,她愈來愈不喜歡他了。有時候在他懷裡,她突然全身發僵,仿佛被雷劈死似的。她任由他親吻——她怎能抗拒這條邪龍呢?而且她自覺年輕,精力旺盛,生性活潑……他的吻好熱烈,幾乎叫她窒息。於是她不顧一切,仍然獻出她的愛情,像大地渴望暖雨和陽光。但是她的靈魂不再拜倒他跟前,被以前那種難以控制的衝動所驅使;也不再縱情於舊日害她差一點死掉的狂喜;她不再苦苦相思了。約會時,她常想起家,想起工作,想找個新辦法來氣氣她丈夫,有時候她甚至想:「這個人什麼時候才離我而去呢?」
她舀馬鈴薯坑的積水時,就會這樣想起他。她做工是做給人看,而且逼不得已的。彼德熱心幹活兒,大聲跟爛泥和凍結的地面搏鬥;她則勉強應付老波瑞納的眼睛。他一離開,她就用圍裙包頭,小心翼翼繞到柵門邊,那兒跟普洛什卡的穀倉離得很近。
安提克站在那兒。
「我等你等了一個鐘頭。」他責備說。
她心情不好,厲聲說:「若有人是你,根本不必等。」
他用力摟著她狂吻她厭惡地把臉偏開。
「你渾身酒味,活像伏特加酒桶。」
「你現在這麼講究,連我的嘴唇你都討厭啦?」
她聲調轉柔說:「我只記得伏特加酒的氣味。」
「昨天我在這兒。你為什麼不來?」
「天氣冷,而且我的工作多得要命。」
安提克吼道:「你得撫弄那個老頭子,安頓他睡覺!」
她忿然說:「怎麼不行?他是我丈夫。」
「雅歌娜,別激我!」
「我的話若惹你生氣,你何必來呢?別以為我會為你哭!」
「啊,可見你不喜歡赴約了。」
「我被人當做一隻狗,經受斥罵,自然不想來。」
他摟著她,低聲下氣地說:「雅歌娜,我有很多煩惱,假如偶爾說一兩句難聽的話,也不足為怪嘛。」但是她還冷冰冰地繃著臉,勉強回吻他。她每說一句話都回頭張望,想回家。
這一點他很快就發現了,就算在他懷裡塞一株蕁麻也不會比現在更刺人。他怯生生地責備說:
「你以前不見得老這麼匆忙!」
「我害怕。所有的人都在家,也許他們會出來找我。」
「是,是!不過有一段時間你通宵在外面都不怕什麼。噢,你變了!」
「胡扯!我怎麼會變呢?」
他們不說話,靜靜擁抱對方,有時候想起往事,突然親親熱熱摟緊一點,他們渴望愛情,熱烈找對方的嘴唇,但是行不通,他們的心靈愈隔愈遠。彼此懷著怨隙,創傷發疼,手臂自然而然垂在兩側。他們站得很近,卻像冰柱擺在一塊兒,溫柔和熱情的話浮到唇邊,沒說出口就消逝了,心靈因痛苦而悸動。
他低聲說:「雅歌娜,你愛不愛我?」
她規避說:「咦,我已經說過,我不能每傳必到。」但是她身子貼近他——覺得抱歉,懊悔,幾乎為自己不再愛他而含淚求恕。他看清了她的意思,她的話使他脊骨發涼,傷心得渾身戰慄,激憤由心底湧出來,隨之而來的是責備和痛罵,他壓制不了,說了一大串氣話。
「你這大騙子,他們都疏遠我,你也一樣!愛我?是的,像狗齜牙咧嘴來愛我!是的,我看透你了,我知道,村民若想害死我,你會最先拿繩子;若想用石頭砸我,你會最先扔石頭!」
她嚇呆了,大叫一聲:「安提克!」
他厲聲說:「安靜,聽我說完!我說的是實話……既然到這個地步——好,那世界上也沒有什麼可在乎的了!」
她驚慌失措想逃走,結結巴巴地說:「我得走了,他們在叫我。」但是他抓著她的手臂,讓她動不了,繼續用兇巴巴的口吻說……
「我還要告訴你……因為你沒有自知之明,我墮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是你害的——聽好——你害的!……為了你,神父才罵我,趕我出教堂!為了你,全村的人躲避我,當我是瘟疫病人……我忍受一切……一切……他——我的父親——把我該得的田地交給你,我也沒報復!現在——現在——你竟討厭我!是的,你扭來扭去,你撒謊!你跟他們一樣,用他們那種眼光來看我,當我是強盜或兇手!
「你要的是另外一個男人,不,你希望男人都拜倒在你跟前……像春天的公狗——你!」他氣瘋了,尖聲叫嚷。這時候他對她吐露多日來的痛苦和毒念,要她負一切責任,怪她害他受罪,最後氣得說不出話來,失去理智,舉拳沖向她。幸虧及時縮手,把她推回牆邊——大步走開了!
「噢,主啊!——安提克!」她霎時體會出他的意思,快步跟上去,絕望地摟住他的脖子。但是安提克甩掉她,像抖掉一條水蛭,悶聲不響地走開。她跌在地上,精神崩潰,宛如整個世界癱倒在她面前。
過了一段時間,她略微恢復理智,但是她自覺受到冤枉,受了委屈,感受太強了,簡直心碎欲裂,她透不過氣來,想向全世界宣布她沒有錯,沒做壞事!
他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她還大聲叫他,她提高嗓門,但是沒有用。
深深的痛苦,心的哀愁,加上他可能不回她身邊的殘酷預感,以及突然復甦的愛情……如今一一襲上心頭,重重折磨她,她一面走回家,一面大聲哭,不在乎別人聽見。
她在門廊上碰見克倫巴的兒子,他正探頭進屋,嚷道:「他倆正在砍我們的森林!」說完又匆匆到隔壁去。
消息像野火傳遍麗卜卡村,吸住每一顆心,使大家非常憤怒。男人帶著消息走遍村頭村尾,速度快極了,時時刻刻有人開門和關門。
真的,事關村民的生死存亡,又有極為不祥的意味,他們霎時目瞪口呆——也可以說如遭雷殛。他們恐懼地踮腳尖走路,說悄悄話,惶然對望,傾聽消息。還沒有人大聲反對,也沒有人發牢騷,更沒有人詛咒。他們都知道,這件事不可抗拒,關係重大極了——女人饒舌是幫不上忙的,需要整個社區明智的決定。
天色已很晚了,但現在誰都不想上床。有人晚餐吃到一半就擱下不吃,家務也沒有做完。路上滿是人,房屋四周也是如此。男人在塘岸上走來走去,暮色中可聽見他們壓抑的耳語和呢喃,宛如憤怒的蜜蜂嗡嗡叫。
現在天氣好轉,雨停了,天空略微放晴,一朵朵浮雲飄過天際,地上起了一陣冷風,凍結地面,以白霜染白了樹木黑黑的骨架。人聲雖然不響,現在也清晰可聞了。
村裡的人馬上知道,有不少地主農夫集體去看社區長。
其中包括文西奧瑞克、「跛子」喬治,大家還看見麥克·卡班和漢卡的堂叔法蘭克·白利特沙,還有蘇倚和「歪嘴」瓦勒、約瑟夫·瓦尼克、卡西米爾,席科拉——甚至老普洛什卡。只有老波瑞納不見人影,但是大家說他也去了。
社區長不在家,那天下午他驅車到司令部去辦公事。於是他們聚在克倫巴家,後面跟了好多人,也有婦女和小孩子。但是他們閉上門,不讓人進去。克倫巴的兒子佛依特克奉命看守路面和酒店,怕憲兵剛好來到麗卜卡村……
房屋四周,院子裡,甚至外面的路上,大家蜂擁而來,不知道村中的長者會有什麼決定。他們正在開會,開了好久——卻十分保密。隔著窗戶只看見他們霜白的腦袋,圍著爐火呈半圓形;克倫巴站在一邊,正發表意見……誰也不知道他說什麼,有時候彎腰,有時候捶桌子。
外面的人愈來愈不耐煩,最後柯伯斯、柯齊爾大媽和幾個長工開始咕噥,公開批評開會的人,說他們不會做出有利於民眾的決議,他們只關心自己,很快就會和貴族領地談和,讓別人毀滅!
柯伯斯和「地客」及貧民變得好激動,勸大家別理會尊長的決議,為自己著想,趁他們的權利被出賣以前,採取積極的步驟。
這時候馬修露面了,他提議大家到酒店去,那邊可以自由自在討論——不像野狗在別人窗外亂叫。
此提議深得人心,大家便一起上酒店。
猶太人已熄燈打烊,但是他們又叫他開門。他恐怖兮兮地望著湧進來的民眾,他們倒很安靜,大房間的每一張板凳、桌子和角落都擠滿了人,幾個人聚在一起談話,等著別人先開口討論正題。
願意發言的人很多,但他們都畏縮不前,表情顯得很猶豫。此時安提克跳入他們中間,氣沖沖地指責貴族領地的人。
他的話確實叫大家感動,但是他們對他側目向視,以不信任的眼光望著他;有人甚至掉頭走開了。神父在教堂的話,安提克邪惡的生活……深深印在村民的腦海——但是他不在乎,他被一種冒險精神和打鬥欲迷住了,他大聲疾呼:
「兄弟們,別讓步,別當懦夫,別交出你們的權利!今天他們搶森林,你們不防衛,明天他們就會搶你們的田地、農舍和一切財產!誰來阻止他們?誰會叫『把手拿開』?」
他的話說中了要害。屋裡響起低低的吼聲,民眾湧來涌去,狂野的目光燃燒著怒火。一百隻拳頭高舉著,一百個聲帶吼道:「我們會的!我們會的!」酒店的牆壁都隨噪音而震動。
領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馬修、柯伯斯和柯齊爾大媽衝上前,尖叫、詛咒、煽動大家的血性,那兒馬上就響起宣戰、咒罵、拳頭敲桌子、暴民鬧嚷嚷的混合噪音。
人人都大吼出他的意見,人人都定有叫大家遵從的計劃。
亂局擴大,眼看就要起糾紛了,大家動不動就翻臉,找最近的人發泄他們所受的委屈。任何辦法都達不成協議,因為現場沒有一個人的權威足夠領導他們,為他們泄憤。
漸漸地,他們拆成幾個小圈圈,說話最大聲的人正在每一圈發表意見。
「咦,他們砍掉半區森林的樹——有些橡樹大得五個人都圍不攏!」
「克倫巴的兒子全看見了!」
「他們要把剩下的也砍掉,不求你們批准!」柯齊爾大媽尖聲亂叫,擠到吧檯邊。
「貴族領地的人老是壓制我們。」
「那又何妨呢?你若是傻羊,任他們胡來,他們自會驅迫你。」
「我們不能這樣,我們不能這樣!我們一起出去,把伐木人趕走,奪回我們的森林!」
「把壓迫者宰掉!」
「是的,宰了他!」
大家揮拳表示抗議,四周起了震耳欲聾的叫聲。全場民眾充滿恨意和復仇心。噪音平息後,馬修站在吧檯邊,對朋友們叫道:
「我們這些村民像網中的魚,擠在一起!貴族領地向四面延伸,榨光了我們的生命——你要不要放牛吃草?因為有貴族領地,你辦不到——你要不要餵馬?不,那邊是貴族領地呀!你只要扔一粒石頭,它就掉進貴族領地……你被抓到法庭——判罪——坐牢!」
大家齊聲附和:「對,這話不假!任何地方若有一塊好草地,結果總是屬於貴族領地,最好的田是貴族領地的,所有的森林也是他們的。」
「而我們百姓只有光禿禿的沙地可耕,爐子上只有干糞可燒……要信守天命!」
「搶他們的森林,搶他們的田!我們不放棄分內的權利!」
他們就這樣吼了好久,像波浪滾來滾去,氣沖沖詛咒和威嚇人。這一來他們的喉嚨很累,渾身發熱,好幾個人到吧檯邊去喝酒潤喉嚨,有些人想起自己沒吃晚餐,就向猶太人要麵包和青魚。
等他們吃飽喝足了,情緒也淡化不少,他們開始撤退,沒決定要採取什麼行動。
馬修、柯伯斯和安提克(他一直遠遠站著,想些歹毒的念頭)轉往克倫巴家,發現他在家裡,遂與他商量明天要做的事情,然後告退。
時值深夜,燈光都熄了,村子裡靜悄悄,只有樹葉沙沙響,打破四周的寂靜——白霜點點的大樹搖擺著,甩動著,旋轉著,互相撞擊,像戰場上的敵兵。寒意逼人,樹籬裹著一層花邊圖案,但是北方的天空沒有星星,天色暗沉沉的。夜幕就這樣爬過來,漫長而乏味,使人人心裡充滿疑慮和不安,做可怕的噩夢,看見發狂的幻影。
但是天剛破曉,大家剛抬起鼾睡的頭顱,睜開模糊的眼睛,安提克就跑到鐘樓去敲警鐘。
安布羅斯和風琴師想出面阻止,但是攔不住他,他痛罵他們,差一點打他們,繼續敲個不停。
鐘聲很慢,很悲哀,很陰鬱,人人都嚇慌了,大家由四面八方衝出來,衣冠不整,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站在屋外發獃。天亮了,莊嚴又響亮的音符繼續傳來,受驚的鳥兒往森林飛,村民滿心不祥的預感,在胸前畫十字,板著臉,馬修、柯伯斯等人跑遍全村,用木板敲圍牆大叫:
「到森林!到森林!來吧,你們大家!在酒店前面集合——到森林去!」
他們匆匆穿農服,有人在路上扣鈕扣,念晨禱文,大家很快就來到聚會的地點,克倫巴和另外幾位地主農夫站在那兒。
路面、樹籬和附近所有的院子及房屋基地很快就擠滿了人。小孩很吵,女人在果園尖叫,其混亂和喧嚷的程度就像村子裡起了火災似的。
「到森林去!每個人有什麼武器就帶什麼武器——鐮刀也好,鏈枷也好,都一樣!」
「到森林去!」的呼聲傳遍整個村子。
現在已是大白天——晴朗,光明,有霜,樹上掛著一圈遊絲網,路上凍結的水窪經人一踩,嘩啦嘩啦破裂,發出碎玻璃般的聲音。爽快的空氣吸進鼻孔很冷很刺人,鬧聲和叫聲傳得老遠。
不過,叫鬧聲慢慢消逝,人人都準備行動,一種冷酷、固執、無情的力量和信心使每個人堅強起來。
人數在不斷增加,如今填滿酒店和公路之間的曠野,一排排站立,肩並著肩。
每個人默默和朋友打招呼,哪兒有空隙就在哪兒站,耐心看看四邊,或者看看波瑞納此刻帶來的長者。
他是農民中間的第一人,是他們惟一的領袖,沒有他,任何地主農夫都不會移動半寸。
他們靜靜站著,全神貫注,像松林密密地擠在一起,聆聽樹林深處的聲音。不時有人說句話,或者舉一舉拳頭,目光炯炯,坐立不安,有一兩個人臉紅了,然後又站著一動也不動。
鐵匠匆匆趕來,想攔住大家,提出可怕的結果來阻遏恫嚇他們——說全村會因此而滅亡和下獄;磨坊主也說同樣的話。沒人聽他們的。誰都知道他們拿了貴族領地的黑心錢。
羅赫也趕來,含淚求他們,卻沒有效果。
最後神父露面了,開始跟他們講話。連他也沒人理睞。他們站著不動,沒有人吻他的手,甚至沒有人向他脫帽致敬。有人居然大聲說:
「講道是他餬口的職業呀!」
另外一個人冷笑說:
「我們所受的欺侮不會因一場布道而得到補償!」
他們的表情十分嚴峻,神父望著他們,不禁掉下淚來,但是他不放棄,舉出他們心目中最神聖的東西來祈求他們回家。沒有用,他只得住口,轉身離去。老波瑞納已來到現場,他們只重視他一個人。
馬西亞斯·波瑞納臉色蒼白,外表嚴苛又冷漠,一雙眸子卻發出豺狼般的閃光。他走路直挺挺的,陰鬱又果決,一面向熟人點頭,一面回頭看民眾。他們紛紛讓路,他跨上酒店前的木堆。但是他還沒開口,民眾就紛紛喊道:
「領導我們,馬西亞斯,領導我們!」
「走!到森林去!」
呼聲停止後,他一鞠躬,伸出雙臂,用有力的嗓門說:
「諸位基督徒,波蘭同胞,正義的擁護者——包括地主農夫和『地客』!我們都遭到損害,而且很嚴重,我們受不了也忘不了!貴族領地的人正在砍伐我們的森林……是的,就是不雇我們做工的貴族領地主僕……就是全力欺侮我們,逼我們毀滅的貴族領地主僕!我們村民所受的委屈、欺侮和虐待,誰記得有多少?我們訴諸正義,有什麼用呢?我們遞狀子訟狀又遭到怎麼樣的處置?好,事情已到最後關頭,他們正在砍我們的森林。鄉親們,我們該不該也忍受呢?」
他們答覆說:「決不,決不!我們去把他們趕走,我們去宰掉他們!」他們面色鐵青,卻煥發出神秘的光芒,像閃電卜的雷云:一百隻拳頭在空中揮舞,一百個憤怒的喉嚨齊聲喊叫。
老波瑞納繼續說:「我們有我們的權利,誰都不加以尊重,森林是我們的,他們來砍伐!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們該怎麼做呢?世界上沒有人會公平處理我們的事情。沒有!親愛的民眾,基督徒,波蘭人,我告訴你們,只有一個辦法:自己保衛我們的財產,集體去禁止他們砍我們的林地——全體!全體一致!我們走吧,我們這些麗卜卡村的村民——惟有跛子例外!好朋友們,別怕!我們有我們的權利,有保障權利的意志,更有我們的公理。何況他們不能把全村都送進監牢。所以,跟我走吧,鄉親們!要堅強和勇敢,跟我來——到森林去!」他用如雷的嗓音叫道。
「到森林去!」他們齊聲回應。民眾散開,每個人大叫大嚷跑回家。接著是一段混亂的準備期,馬兒長嘶,小孩尖叫,男人詛咒,女人哀哭,但是過了很短的時間,人人都走上白楊路,老波瑞納乘雪橇等著,跟普洛什卡、克倫巴和麗卜卡村的首要人物在一起。
他們同心協力——包括地主農夫、長工,甚至有幾個女人和少年,有人乘雪橇,有人騎馬,有人搭車,其他的人(幾乎全村都出動了)徒步走,構成密密的人潮,像一片沙沙搖擺的長形穀物田,女人的紅衣服像罌粟花,結實的木樁和生鏽的草耙,零零落落髮光的鐮刀則像田裡的芒刺。大家仿佛去收割——只是現在不笑也不鬧了。他們默默站著,冷酷,無情,準備和敵人一戰。老波瑞納立即上了雪橇,再看民眾一眼,畫個十字說: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阿門!」
他們跟著說:「阿門,阿門!」——這時候他們聽到叮叮噹噹的鈴聲,表示神父開始做彌撒了。他們在胸前畫十字,脫帽捶胸,有些人發出虔誠的嘆息,大家排成整齊的行列,堅強又沉默——幾乎全麗卜卡村都出動了。但是鐵匠溜到樹籬問,悄悄回家,上馬走捷徑到貴族領地。至於安提克,自從他父親露面後,他就退入酒店,向顏喀爾要了一支槍,大隊人馬出發後,他把槍藏在羊皮襖下,直接從田地趕往森林,看都不看麗卜卡村民一眼。
村民儘快追隨老波瑞納,他乘雪橇做先鋒。
他後面是普洛什卡家族,他們分住在三棟房子裡,以斯塔荷為領袖,這群人看來很懦弱,但是嗓門大,自信心十足。
然後是梭哈家族,以村長老西蒙為首。
再來是瓦尼克親族——全是又矮又瘦的傢伙,卻凶得像大黃蜂。
第四行是高洛姆家族,以馬修為首腦,人數不多,可都是壯漢和勇士,抵得上半村的人。
再下來是席科拉家族,像樹幹粗粗短短,健壯又剛毅,但是很喜歡發牢騷。
現在克倫巴家族走上來,帶著一群魁偉的小子,高大年輕,老喜歡吵架——由社區長的弟弟喬治領導他們。
殿後的人太多,無法一列舉他們的姓氏。
大地在他們腳下顫抖。大軍向前沖,臉色陰鬱而無畏。像雹雲蘊藏著雷電,不時發出閃光,等雷電轟隆一聲打下來,就會毀掉地面的一切。
他們出征了,留在家的妻兒和親友多麼傷心啊!
經過一夜苦寒,森林邊靜靜的,充滿睡意,罩著一層凝結而晦暗的霧網。
林地橫陳在那兒,浸著白霜。曙光微微染紅了樹頂,零零落落呈條狀射在蒼白的雪地上。但是維奇多利一再傳出樹木倒地的轟隆聲,巨斧揮動的喀嚓聲,以及刺耳的鋸木聲。
他們正在砍伐森林!
四十多個人像一群啄木鳥,正拚命攻擊林木,奮力砍伐。林木一株一株倒下。開朗的空間加大了,倒地的巨人卑卑屈屈躺在地上,一排一排漸漸加長。荒原上只有某些地方出現一株細瘦的樹苗,斧下餘生,像高蒺藜孤立在寂寞的平原上。它似乎低著頭哀悼死難的弟兄——原封未動的灌木,以及幾棵發育不全、斧頭不屑一砍的矮樹也像為死者哀哭。放眼望去,飽受踐踏的雪地上僵臥著被砍倒的樹幹、一堆堆曾是它們肢體的樹枝和剝除枝葉的大樹頂,像肢解的殘屍,擺出來等著穿壽衣,一股股黃色的鋸屑——死難森林的鮮血——則流進雪堆。
未遭破壞的森林聳立在砍伐過的空地四周,像一群人圍著一處開口的墳墓,各色各樣,巍巍峨峨,像親友環立,低頭傷心,悶聲嘆氣,聽轟烈的倒地聲,大惑不解地望著命運所收割的作物!
伐木者片刻小停,一直苦幹。他們排成一長列,慢慢往森林內部砍伐,那兒大樹密集,像不可摧毀的大牆壁,擋住了去路。森林實在太大,他們的形影馬上被吞噬,消失在樹枝的陰影下。但是斧頭在暗處發光,他們孜孜不倦砍樹,鋸木聲也從不中斷。不時有一棵樹動搖——像羅網中的小鳥——脫離夥伴,猛搖動枝丫,哀鳴一聲倒在地上。另一棵樹也倒了,接著倒下二十棵,二十棵連著二十棵!
倒地的有巨型松樹,長滿多年的綠苔蘚,有樅木,點綴著深翠色,還有枝繁葉茂的雲杉,橡樹也倒了,上面仍布滿赤褐色的干葉,長滿鬍鬚般的灰色地衣——雷霆都毀滅不了的古森林,千百年不倒的古森林,如今被斧頭砍倒了!至於其他比較小的樹,誰知道砍了多少?
樹木一一倒地,森林哀哭著,逐漸獻出生命。它們雖然像戰場上的勇士,密密擠在一起,互相支持,逐步癱倒,只向不可抗拒的力量屈服,如今卻一整排一整排無聲無息落入死神的掌中。
四處響起沉悶的哀聲,森林不斷被倒地的大樹壓得天搖地撼,斧頭繼續砍,鋸子不停鋸,樹枝咻咻在空中飛舞,像垂死的喘氣聲穿透耳膜。
工作一小時一小時繼續下去,他們一再由森林贏得新的戰利品,林間空地鋪滿樹幹,斧頭和鋸子勝利了。
幾隻喜鵲棲息在留做樹苗的小樹上嘰嘰喳喳,一群烏鴉偶爾哇哇飛過死亡的戰場。問或有隻雄獐子由密林中探頭張望,晶瑩的眼珠子望著開墾地冒起的火煙,望著倒地的林木,它一看到人,就叫著逃走了。
工人砍呀鋸呀,像狼群逼困一群羊——小羊則縮成一堆,嚇呆了,可憐兮兮地哀叫——等著最後一隻羊的喉嚨被咬爛。
伐木工人吃過早餐,太陽已升上半空中,白霜開始融化,幾束簇金光穿透了森林——這時候他們才聽見遠處的嘈雜聲。
某人把耳朵貼近樹幹說:「有人朝這邊來,而且人數很多。」
聲音愈來愈近。不久他們就聽出叫喊聲和許多重重的足音。過了一會兒,有輛雪橇出現在村子通到森林的路上,霎時駛進森林。老波瑞納站在雪橇上,後面跟著一大群男人、女人和少年——有的騎馬,有的走路,有的乘車——大吼一聲衝上來,攻擊伐木者。
老波瑞納一躍而下,帶領他們往前沖,其他的人緊跟在他後面,手持各種武器——以強壯的手臂揮舞草耙,閃動鐮刀,操作連枷。有人只用樹枝戰鬥,女人的武器更差——只有指甲和謾罵!他們全部沖向受驚的伐木者。
「滾出森林!這是我們的,你們不能砍!」他們同時吼叫,沒有人聽出他們要幹什麼。老波瑞納走向伐木人,用號角般的嗓門說:
「摩德利沙人,爾茲普基人,或者其他各村的人,聽著!」
四周一片肅靜,於是他嚷道:
「拿起你們的財物和工具,走吧,上帝與你們同在!我們不准你們砍我們的森林,不聽話的人,我們打算硬叫他服從!」
沒有人反對,他們看到憤怒的民眾,臉色陰沉,帶著鏈枷、草耙和鐮刀,簡直嚇壞了。他們呼叫瞬間投降,把斧頭插在皮帶里,擠成一堆——氣沖沖呢喃。尤其是爾茲普基村的人,他們出身較高貴,世代和麗卜卡村的鄰居不和,忍不住大聲咒罵,揮著斧頭說要報仇。但是,他們儘管不情願,面對強大的武力還是屈服了。麗卜卡村的人威嚇著,叫囂著,送他們到森林邊。
此時另外一些人在開墾地四周亂跑,弄熄營火,推倒已聳起的木材堆,女人由柯齊爾大媽帶頭,看見開墾地邊緣已搭起幾間屋子,連忙去拆掉,扔在林地四周,不留下一木一瓦。
伐木工人被輕輕鬆鬆趕走了,老波瑞納召集農民們,慫恿他們跟他去找大地主,警告他在法庭判定農夫有什麼權益之前不要亂動森林。但是他們還沒商量好要說什麼話,就聽到尖叫聲,女人匆匆逃回來。二十名騎士來到現場,正在驅趕她們。
原來貴族領地已得到通知,立即派這些騎士來保衛伐木工人。
管家騎馬打頭陣,後面跟著好多長工。他們直接趕到開墾地,撲向他們最先碰到的女人,用馬鞭痛打她們。管家是魁偉的野牛型人物,率先騎馬向他們跑來,大叫說:
「啊,小偷,差勁的小偷!打他們!把他們綁起來,送去坐牢!」
老波瑞納大吼:「集合,在我身邊集合,鄉親們,和他們對抗!」他帶來的人嚇慌了,已經開始逃走,但是一聽他的聲音,立刻跑到他身旁,邊跑邊用他們的武器保護腦袋。
老波瑞納下令說:「用棍子打這些狗養的,鏈枷留著打馬!」他氣得要命,抓起手邊的一根木樁,衝上前用力打,而且打得很準。農民們像疾風吹動的樹林,跟在他後面!密密衝鋒,草耙和鏈枷幾乎撞在一起,他們衝進貴族領地的僕人陣中,嘴裡發出可怕的吼叫,大膽攻擊,鏈枷哐啷響,宛如一把把的豆粒扔在木質地板上。
四周起了恐怖的騷亂,有人咒罵,有馬兒挨打長嘶,有人受傷呻吟,有沙啞的掙扎和廝殺聲!
貴族領地的人堅決抵抗,其咒罵和攻擊都像農民一樣兇猛,最後他們不得不亂紛紛撤退,馬兒在鏈枷的攻擊下,後腳站起來,痛得哀哀叫,載著騎士逃走了。管家看到這種情形,讓馬兒直立,闖進波瑞納的人陣中,直接沖向領導人。不過這是他最後的嘗試;二十個鏈枷對著他打來,二十個敵人立即掩護,二十隻手抓著他,把他拖下馬。他像連根鏟起的灌木,飛到半空中,落在他們跟前的雪地上,失去知覺。老波瑞納費了不少勁兒保護他,把他拖到安全的地帶。
接著是人對人的一場大混亂。混亂聲震耳欲聾,旋轉的烏合之眾太密了,什麼都看不清,只見一群群鬥士糾纏在一起,在雪地上滾翻——拳頭憤怒地舉起又放下——有時候某個人會跳出混戰圈,瘋狂跑出幾碼外!然後又回來戰鬥,照舊氣沖沖狂喊。
現在有肉搏,有群戰有人喉嚨被掐,有人頭髮被扭住,他們像野獸一樣互相攻擊。但是誰都占不了上風。貴族領地的僕人下了馬,不再讓步,現在伐木工人也來幫忙,爾茲普基村的人尤其兇猛,默默跑來相救,像瘋狗看人就咬。而且,現在他們的領袖是剛抵達的林務官:個子特別大,喜歡打架,跟麗卜卡村民又有不少舊怨。他在前沖,一個人對抗好多人,用槍柄打他們的腦袋,害得他們四處奔逃,是他們大家的苦惱和禍害之源。
斯塔荷·普洛什卡首當其衝,他前面的人已經開始奔逃了,但是他的喉嚨被掐住,人被扔在半空中,像一束打過的穀子扔下來,落在地上不省人事。這時候瓦尼克家的一個人跳上前去,用鏈枷打巨人的肩膀。結果印堂挨了一棍,他叫聲「耶穌啊!」便兩手攤開昏過去。
馬修忍不住了,上前攻擊林務官,他體力雖然不亞於安提克,跟林務官對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人家更壯,將他打倒,把他拋在雪地上,逼得他撤退。林務官轉而攻擊老波瑞納。但是他還沒走到老頭身邊,就被一群女人攻擊,她們尖叫著撲向他,用指甲抓他的臉,拉下一把一把的頭髮,然後一個疊一個,拉著他一起倒在地上,像一大群蹩腳野狗攻擊一隻牧羊犬,指甲掐進他的皮肉,把他向這邊拉又向那邊扯。
這一來麗卜卡村民開始占上風了。兩群人肉搏,像落葉纏夾在一起,人人自選對手,掐住對方拖過雪地;女人則守在戰場的側翼,專拉敵人的頭髮。
現在局面好亂,簡直分不清敵我——最後,貴族領地的僕人徹底失敗了。有人倒地流血,有人擦傷又筋疲力盡,逃出森林,只有伐木工人拚命自衛,有些人跪地求饒,而村民對伐小工人比貴族領地的人更氣憤,怒火像疾風中的樹脂火炬,他們不願意開恩,狠狠痛打伐木工人。
棍子、鏈枷和草耙如今都扔在一旁,他們赤手格鬥,人對人,拳頭對拳頭,蠻力對蠻力。在地上擠壓,廝扭,打滾!再也聽不見喊叫聲,只有低低的呻吟、咒罵和打硬仗的喘息聲。
今天真是了不起的日子——憤怒之曰。
大家因衝突而激動,似乎失去了理智。尤其是柯伯斯和柯齊爾大媽,活像瘋獸,看來真可怕,渾身血跡和瘀傷,還徒手攻擊許多敵人。
現在麗卜卡村民大吼一聲,一起衝過去攻打僅存的敵人,一個趕十個,並追擊奔逃者。這時候林務官掙出女人陣,渾身發疼,血氣更旺,大吼大叫去支援友軍。剛好看見老波瑞納,就向他撲過去!各自以無敵的力量抓緊對方,像兩隻相爭的大熊,推呀,搖呀,來到森林邊,以對方的身體去撞森林的大樹……
這時候安提克走上來,他拚命趕路,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兒,順便看看他父親的情況如何,不過他在路上耽擱了很久。
林務官占上風。說真的,這可不是簡單的事情,他疲倦極了,老頭了又打得很兇猛。兩個人一再倒地,像鬥犬翻滾,害得對方被地面磨傷。但是老波瑞納現在處下位的次數愈來愈多,他的帽子掉了,白頭一再撞到多節瘤的樹根。
安提克環顧四周兩眼,由羊皮襖F拿出槍械,蹲下來瞄準,然後——死板板在胸前畫個十字!用槍瞄準他父親的腦袋!但是他還沒扣扳機,兩位鬥士已經站起來,安提克也站起身,槍筒對著他父親……但是沒發射。他心中浮起難言的恐懼感……難受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雙手仿佛打擺子,一直抖個不停,全身戰慄,眼睛起了一層迷霧。突然間一陣刺耳的尖叫傳過來。
「我沒命了!我沒命了!」
林務官正用槍柄打老波瑞納。鮮血湧出來,老頭兩手一舉,筆直地躺在地上。
安提克扔掉長槍,跳到父親身邊,老人家的喉嚨呼呼響。腦傷很嚴重——他還活著,目光卻呆呆滯滯,兩腳一直抽筋。
「我爹!噢,耶穌啊,我爹!」他放聲大叫,扶起老人家沒有知覺的身體,摟在胸前,又用絕望的口氣大嚷。
「我爹!他們害死了他……害死了他!」他的聲音像悲傷哀鳴的野獸。
附近有好幾個人趕來救老波瑞納,把他放在一個樹枝舁床上,用雪水去敷他受傷的頭顱,利用一切急救知識來救他。安提克坐在地上,瘋也似的扯頭髮大叫說:
「他們害死了他……害死了他!」到後來,村民覺得他真的神經錯亂了。
他突然住口。霎時起了新的意念,他狂嘯一聲,沖向林務官,眼露狂犬病的凶光。林務官嚇得直打哆嗦,想逃走。不過,他發現逃跑無濟於事,就回頭開槍,差一點射中安提克,安提克的臉都被彈藥燻黑了。沒射中真是奇蹟——復仇者像雷霆撲向他。
由於絕望和怕死,他拚命抵抗,想逃走,並求安提克饒命,結果都是白費工夫。安提克像瘋狼死抓著他不放。他掐住林務官的喉嚨,弄得他氣管的軟骨幾乎破裂,然後把他凌空舉起,用他的身體去打一棵樹,林務官連呼吸都停止了。
接著他開始對抗別人。無論他到哪兒,敵都嚇得逃走。他的樣子好可怕,渾身是他父親和他自己的鮮血,光頭,髮絲亂蓬蓬,臉色白得像死屍——真是蠻力超人的大怪物!仍舊抵抗的人幾乎全由他一個人征服和趕走,最後村民不得不勸他消消氣,拉他退開,否則他會把敵人都打死。
一切都過去了。麗卜卡村雖有不少人受傷流血,勝利的歡呼卻響徹森林。
女人照料比較嚴重的傷者,把他們抬上雪橇。受傷人數還不少呢。克倫巴家的一個兒子斷了手臂;安德魯·帕奇斯的腿也斷了;他不能走路,人家扛著他走,他大聲尖叫。柯伯斯挨了重擊,動都不能動;馬修吐血,腰部痛得要命。其他的人傷情也一樣慘重。幾乎沒有人是全身好好的,但是——他們勝利了!因此他們不在乎自己的傷痛,大聲歡呼,準備回家。
老波瑞納被抬進雪橇,慢慢拖著走,免得在路上死掉。他昏迷不醒,傷口的凝血由繃帶下滴,需要一位禮拜堂牧師來協助他。他會向主教推薦自己的外孫班坦——但是勞倫斯和主教是老朋友,也找主教談過。鄉民認為他做錯了。多年前那個黃昏,班坦也許對勞倫斯之女克麗絲汀太孟浪,嚇著了小姑娘——可是誰敢確定她自己的言行就沒有失檢,惹得對方冒犯她呢?事實證明她並不如表現上看來那麼害羞。其實勞倫斯太信任女兒,把她當做聖物,尊崇到極點。
後來艾瑞克神父和勞倫斯疏遠了一段日子。接著梭爾蒙神父來當禮拜堂牧師,他立即為某些地產該屬於教會還是艾瑞克本人而和老神父發生衝突,教區里就屬勞倫斯最清楚早年至今的一切土地交易,案子終於在他的作證下判清了。此後他和梭爾蒙神父一直不和,但是艾瑞克神父和老執事奧敦等於住在柔倫莊,他們每天去陪勞倫斯坐坐,抱怨他們在新神父手底下所受的委屈和怨氣,柔倫莊的人把他們當主教,伺候得體貼入微。
克麗絲汀早就從聖布莊園的表兄弟特龍德之子波嘉口中聽到一點實情,他娶了一個特龍漠地區的太太,會不止一次到胡薩貝莊園去做客。特龍德·吉斯林前幾年去世了,沒有誰覺得遺憾,因為他是老世家的爛芽,吝嗇、彆扭又體弱多病。只有勞倫斯容忍特龍德;他同情大舅子,更同情其妻葛德麗。如今他們夫婦都死了,四個兒子一起住在莊園;他們都是漂亮、大膽、有為的青年,大家覺得莊園換主人很不錯。他們和柔倫莊的姑丈交情好極了——姑丈每年騎馬到聖布莊園兩次,並常常跟他們到西山去打獵。但是波嘉對克麗絲汀說:勞倫斯和蕾根福莉一心苦修和信神,折磨自己,實在沒道理。波嘉說:「齋戒曰他照例喝清水;不過他平時喝酒不像當年那麼痛快了。」沒有人了解他——誰都不相信勞倫斯有秘密的罪行需要懺悔;就鄉親所知,除了聖徒出來,滴入眼睛,沿著面頰滾落,臉色白得像死人。
安提克在雪橇邊步行,以驚慌的眼神盯著他父親。遇到崎嶇的地面,他就輕輕扶起老人家的腦袋。他不時用悲哀的口吻呢喃道:
「我爹!噢,上帝啊!我爹!」
村民儘快走回家,三三兩兩在林木間穿梭,大路被雪橇占滿了。人群中不時聽見一聲低吟,但是大多數的人笑笑鬧鬧,一再歡呼。他們不停地說話,敘述打鬥的軼事,為勝利而得意,嘲笑失敗者。歌聲和叫人耳聾的喝彩聲也在林間迴響。他們都為勝利而陶醉,不止一個人蹣蹣跚跚,被樹根或樹幹絆倒。
倦意和挨揍的事情都拋到腦後,他們為成功的光彩而興奮,滿腹熱誠,覺得全世界若和他們作對,他們也有能力阻擋。不,甚至能打贏全世界!
他們吵吵鬧鬧結隊走,眼睛亮閃閃望著森林——他們勝利的成果!森林在他們頭頂搖晃,沙沙作響,把融化的白霜灑在他們頭上,仿佛對著他們流眼淚似的。
突然間,老波瑞納張開眼睛,凝視安提克。良久良久,似乎不相信自己的感覺。然後他的五官浮出深深的喜色,他兩度想開口說話,最後費了好大的勁兒,低聲說:
「是你,兒子,是你?」
他又陷入昏眠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