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二

萊蒙特 《農民》
懷特克玩累了,被雅固絲坦卡勸回家,匆匆回到波瑞納的住宅,已經是灰濛濛的拂曉了。 那邊點了一盞守更燈,像螢火蟲似的。懷特克從窗口向里瞧,看見老「化緣叟」羅赫坐在餐桌旁,正在唱聖歌。 小伙子默默溜到馬廄,正伸手找門扣,突然驚叫一聲彈回來。有一隻狗撲向他,並低聲哼叫。 他嚷道:「什麼?拉帕,拉帕?是你回來啦,可憐的傢伙!」他坐在門階上,喜不自勝。「餓慘了,是不是?」 他在大宴中留起一塊臘腸,現在由懷裡掏出來餵狗。但是拉帕不想吃,它汪汪叫,把腦袋擱在小伙子胸前,高興得鼻子哼哼響。 他低聲說:「是不是他們讓你挨餓,可憐的東西?是不是他們趕你走?」並打開牛舍的門,立即躺在茅草鋪上。「但是現在我會保護你,照顧你。」說完這些話,他蜷伏在草堆深處,老狗躺在他旁邊輕輕叫,舔他的面孔。 他們倆馬上睡著了。 庫巴在隔壁的馬廄用病弱的嗓音呼喚他,叫了很久,但是懷特克像冬眠鼠睡得正香。 然而,過了一會兒,拉帕聽出他的聲音,開始狂吠,猛拉小伙子的外衣。 懷特克睡眼惺松地問道:「怎麼回事?」 「水!我燒得渾身要裂開了……水!」 懷特克雖然不高興,又很想睡覺,還是給他提來一桶水湊到他唇邊。 「我病得好厲害,簡直不能呼吸!……是什麼東西在這兒亂叫?」 「咦,拉帕呀!」 「是拉帕?」庫巴摸黑輕觸老狗的頭,拉帕跳來跳去,想跳上床鋪。 「懷特克,拿草料給馬吃,它們已經咬了半天空馬槽了,我不能動……」過了一會兒,小伙子正在補充秣架上的草料,庫巴問他:「他們是不是還在跳舞?」 「他們大概要跳到中午,有人醉得好厲害,躺在了路邊。」 「啊,他們正在取樂呢,老爺們!」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磨坊主去了沒有?」 「去啦,但是他很早就走了。」 「很多人?」 「都數不清。咦,滿屋子都是人。」 「東西夠大家吃?」 「比得上貴族領地請客,他們用好大的盤子端肉出來招待大家,伏特加酒、啤酒和蜂蜜酒傾盆亂倒!單是臘腸堆就足夠填滿三個揉面槽。」 「新娘什麼時候來?」 「今天下午。」 「他們還在玩,還在吃。上帝啊!我以為至少能啃一根骨頭,這輩子飽餐一次……沒想到我躺在這兒嘆氣,聽別人大吃大喝!」 懷特克回去睡覺。 「我只要能看看那些好東西就心滿意足了!」 他不再說話,覺得軟弱、悲哀,內心起了模糊和怯懦的不滿,非常難過。最後他拍拍老狗的腦袋說: 「算啦,算啦!但願他們吃了都有好處,讓他們至少得到一點人生的樂趣!」 熱度愈來愈高,他的思緒漸漸亂成一團,為了趕走那些雜念,他開始祈禱,把自己交給主耶穌擺布,但是他想不起自己說些什麼,他一直打盹兒,只有一串祈禱夾著眼淚由意識中點點滴滴滲出來——像一串數過的紅念珠顆粒! 他不時驚醒,但是只茫茫然望著四周,什麼都不認識,又墜入死寂如屍體般的無意識狀態。 他再次醒來,這次大聲叫苦,馬聽見都猛拉韁繩,哼哼噴鼻息,想聽他的聲音。 他恐怖兮兮地呻吟道:「哦,上帝!但願我能撐到天亮!」他的目光轉向窗口,盯著外面的世界和即將來臨的曙光,在仍然無生命、鑲著白星星的灰色天空中尋找太陽。 但是離天亮還有一大段時間。 馬廄里,馬兒的輪廓化為一片混濁,微微顯現,窗縫下的草料架在蒼白的浮光里像一條條肋骨。 他無法再入睡,疼痛又來折磨他,像尖棒戳進大腿,刺人、煩人、一直往裡刺,劇痛實在叫人受不了,他跳起來,用力尖叫,懷特克終於醒了,過來看他。 「我快要死了!……噢,好痛!……疼得愈來愈厲害!我實在受不了啦!懷特克,去找安布羅斯……噢,主啊!……不然就叫雅固絲坦卡來……她或許幫得上忙……我不能——我的死期到了……」他突然大哭特哭。 懷特克雖然愛睡,還是跑到婚宴上去找人。 那兒舞興方酣,但是安布羅斯醉得一塌糊塗,守在房子對面的馬路上,在路面和水塘間搖搖擺擺唱歌呢。 懷特克求他來,猛拉他的袖子,但是沒有用,老頭子什麼都聽不見,也不了解身邊的事情,一直反覆唱同一首歌。 於是懷特克改求雅固絲坦卡,她對治病也並非一竅不通。但是她正在私室里喝一種伏特加、熱水、蜂蜜和香料調成的佳釀,專心跟好朋友談談笑笑,不肯聽別人說什麼。小伙子一直糾纏她,含淚求她馬上來,最後她把他趕出房門外。於是他哭著回馬廄,一事無成。 他回來的時候,庫巴又睡著了,他也鑽進茅草堆,用一塊布遮著頭,墜入夢鄉。 他被飢餓又沒擠奶的母牛吵醒,也被雅固絲坦卡罵醒時,早餐時間早就過了。她自己跟別人一樣睡過了頭,現在為自己的疏忽而責罵別人。 等她的工作進行到相當程度,她才來看庫巴。 他用無力的嗓音說:「幫幫忙,想個辦法。」 她歡呼道:「只要娶個年輕的姑娘,你的病一眨眼就好了。」但是,一看他浮腫發青的臉色,她馬上嚴肅起來。「你需要的與其說是醫生,不如說是神父……我能幫什麼忙呢?依我看,你病得快要死了,是的,快要死了!」 「我非死不可嗎?」 「一切都由上帝決定。不過我想你逃不開死神的掌握。」 「你說我會死?」 「告訴我:要不要我叫神父來?」 庫巴訝然叫道:「找神父來?神父來這兒——到馬廄——來看我?」 「那又怎麼樣?你以為他是糖做的,走近馬糞就會融化?只要有人叫神父去探病,神父就該去。」 「噢,主啊,我怎麼敢呢?」 「你是一隻呆羊!」她聳肩而去。 他非常憤慨說:「這個女人不知道自己胡說些什麼。」 現在他孤零零一個人,別人好像都忘了他。 懷特克不時探身餵馬兒吃草和喝水。他也拿水給庫巴喝,但是很快就回到婚宴席上。多明尼克大媽家的人準備送新娘到夫家。 幼姿卡多次鬧嚷嚷衝進來,拿一塊糕餅給他,喋喋不休說了好多話,使馬廄充滿噪音,然後又匆匆跑出去。 是的,她有事要趕。大伙兒正在附近玩得好開心,樂隊、喊聲、歌聲隔著一重重牆壁傳過來。 庫巴躺著一動也不動,一股奇怪的落寞感襲上心頭。他用心聽,注意人家如何取樂,並跟一直守在他身邊的老狗拉帕說話。他們倆一起吃幼姿卡送來的蛋糕。接著病人呼喚馬兒,也跟它們說話。它們高興得長嘶,由馬槽轉過頭來,小母馬甚至脫開韁繩,走到他的草荐邊,輕輕愛撫他,用又濕又暖的鼻樑貼著他的臉。 「可憐的親親,你瘦了,真的!」他溫柔地拍拍它,吻它張大的鼻孔。「等我一復原,你就會長胖,哪怕我得專餵你吃燕麥都沒有關係!」 然後他再度悶聲不響,盯著圓木牆上發黑的節瘤,那兒滲出一滴滴暗色的樹脂——宛如凝結的血淚。 白晝喑啞無聲,帶著微弱的陽光由裂縫溜進來,敞開的門口出現一道微亮的塵埃。 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以蝸牛的步調緩緩拖過去,像又跛又瞎又聾的乞丐,痛苦地爬過累人的沙床。 不過,有幾隻吱吱喳喳的麻雀鬧哄哄飛到馬廄上,不時大膽走向食槽。 庫巴說:「啊,聰明的小傢伙!上帝給這些小鳥理解力,可以知道哪兒有東西吃。安靜,你,拉帕!讓可憐的小東西飽填肚子,維持體力,它們也快要過冬了。」 現在豬仔在門口尖叫,把泥蒙的鼻子伸進屋內。 「拉帕,把它們趕走!這些乞丐,它們永遠吃不足!」 後來有許多家禽呱呱走到門檻,有一隻紅色的大公雞好大膽,甚至跨過門檻走到草料欄邊。別的雞鴨也跟進屋,但是沒時間吃飽,這時候一群鵝嘎嘎走近了,在門檻上嘶嘶作聲,閃動它們的大紅喙,直直的白頭項前後搖擺。 「趕出去,拉帕——趕出去!這些家禽——像愛吵嘴的女人,壞透了!」 現場突然一陣騷亂——尖叫啦,拍翅膀啦,羽毛活像由一張破床四處亂飛。拉帕追得好起勁,喘著氣回來,舌頭往外伸,高興得汪汪叫。 「現在安靜!」 住宅那邊傳出一連串怒罵、跑步和家具由一個房間搬到另一個房間的聲音。 「啊,他們正準備迎新娘進門呢!」 偶爾有人經過路面,這回是一輛吱吱嘎嘎的伐木車,庫巴用心聽,想猜猜是誰。 「是克倫巴的篷車。一匹馬——梯狀結構,我敢說一定是到森林去挖草荐。是的,輪軸磨擦車轂,所以吱吱嘎嘎響。」 路面不斷有腳步聲、談話聲和幾乎聽不見的雜音,但是他聽見了,當場就猜出是誰。 「那是老皮特拉斯,要上酒店——現在瓦倫特大媽來了,邊走邊罵人。大概是誰家的鵝跑到她田裡去了——噢,她是母老虎,不是女人!……我猜這是柯齊爾大媽,邊跑邊叫——是的,真是她!……現在是拉法爾的兒子彼德……他說話,嘴裡老像是含著東西。這是神父的母馬,要去喝水……現在它停下來……車輪被石頭卡住啦。它遲早要弄斷一條腿。」 他就這麼繼續下去,每聽見一種聲音,就猜測是誰,以敏捷的思緒和活潑的心像繞遍全村,也探究該地的整個生活和煩惱,幾乎沒發現天漸漸黑了,牆壁的色澤轉暗,門口光線較差,馬廄里模模糊糊。 安布羅斯傍晚才來,還半醉半醒,走路東倒西歪,說話快極了,很難聽懂他的意思。 「傷了腿,呃?」 「看看有什麼不對勁。」 他默默解開沾血的破布,血跡幹了,緊粘著小腿,他扯布條,庫巴忍不住大叫。 安布羅斯蔑然咕噥道:「分娩的女人都不會這麼叫法!」 「不過好痛啊!你扯得我好痛!噢,上帝!」 庫巴差一點像動物般長嘯。 「喔嗬!你傷得不輕,是一隻狗把你咬成這樣?」安布羅斯驚嘆說。那條腿血肉模糊,化膿腫得像水罐一樣粗。 「是——不過請你別告訴別人!是森林管理員開槍打我……」 「是,我明白了——而且從遠處射中你,呃?算啦,算啦,你的腿沒什麼用處了。我覺得骨頭的碎片咔咔響……你為什麼不立刻叫我來?」 「我怕……他們知道我追野兔……但是管理員開槍打我的時候,我已經走出森林。」 「他在酒店發過一次牢騷,說有人搗鬼。」 「臭屍!難道野兔是誰家的私產嗎?……他設下陷阱來害我……我在光禿禿的原野,他發射兩槍——噢,地獄的獵犬!不過你別傳出去,他們會帶我上法庭,而且槍不是我的,他們會馬上沒收……我以為傷處自己會好——噢,幫幫忙!疼得好厲害!我渾身簡直要裂成碎片了!」 「啊,你這狡猾的騙子,你!你暗中玩把戲,偷偷出獵,想跟大地主分享森林的野兔!但是你瞧,這一來你得付出一條腿的代價!」 他又檢查一遍,神色黯然。 「太遲了,實在太遲了!」 庫巴嚇得要命。他苦哼道:「拜託想想辦法。」 安布羅斯不答腔,捲起袖管,猛然抽出一把很鋒利的折刀,緊緊抓住那條腿,一面挖子彈,一面擠膿。 庫巴像被屠宰的畜牲,拚命吼叫,最後安布羅斯用羊皮襖塞住他的嘴巴,他痛得暈過去。包好傷口,敷上藥膏和新繃帶之後,安布羅斯讓他恢復知覺。 「你得上醫院。」他低聲說。 庫巴還迷迷糊糊。「上醫院?」他嘴裡問話,其實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麼。 「他們會把你的腿鋸掉,你也許能復原。」 「我的腿?」 「當然。沒有用,發黑——腐壞——爛掉了。」 「鋸掉?」他還不懂意思。 「是的。由膝蓋鋸斷。別怕!我的腿由大腿骨附近鋸斷,我還活著。」 「把受傷的肢體鋸斷,我就可以復原?」 「仿佛用手把痛處挖掉……不過你得上醫院。」 「那邊……那邊的人解剖活人的身體!你替我鋸,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但是你替我鋸——我不去醫院,我寧願死在這兒!」 「那你就死在這兒吧。只有醫生能為你鋸腿。我馬上到社區長家,他明天會用車子載你進城。」 「沒有用,我不去,」他執意回答說。 「傻瓜!你想他們會徵求你的同意嗎?」 老頭子走出去,庫巴自言自語說:「腿鋸掉就能復原。」 被處置後的傷腿不痛了,但是整條腿直到鼠蹊都麻麻的,他覺得體側刺痛,這他倒不加理睬,開始想心事。 「我會復原——是的,一定會。安布羅斯整條腿都鋸掉了,他靠木腿走路。他說過:『活像用手把痛處挖掉……』不過到時候波瑞納會趕我走……是啊,只有一條腿的長工——不會犁田,也不會幹別的活兒——我會落個什麼下場呢?我得看牛……或者去討飯!四處漂泊,或坐在教堂門口——噢,主啊,慈悲的主啊!」突然間,他清晰看出自己的處境,甚至嚇得坐起來。接著他發出一陣無力又痛苦的低吟,仿佛心靈在深淵滾動,找不到出口。「噢,耶穌,耶穌!」他激動得反覆叫喚,四肢發抖。 他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尖叫和掙扎了很久,儘管流淚和絕望,一股決心卻慢慢成形,他的思慮也愈來愈深。漸漸的,他冷靜多了,安詳多了,冥想得出神,雖然四周充滿樂器、歌曲和吵鬧的聲音,他卻什麼都聽不見:仿佛睡得很熟很熱! 這時候新娘和婚禮的賀客抵達波瑞納家。 他們牽著一頭漂亮的母牛,並用車子載雅歌娜的箱櫃和羽毛被,以及她收到的各種結婚賀禮,在前面為她開路。 現在太陽剛下山不久,黑夜慢慢降臨,迷霧也漸漸升起了,一行人走出多明尼克大媽家。 樂隊打前鋒,一面走一面大聲演奏,接著雅歌娜身穿結婚禮服,由母親和朋友們牽著走過來,最後是七零八落的客人,沒什麼順序,愛怎麼走就怎麼走。 他們沿塘邊繞行,現在塘水呈暗色,水光被漸濃的霧氣罩住了,四周愈來愈沉寂,愈來愈幽暗,頓足聲和音樂聲聽來像包著一層遮掩物,而且像水底發出來的。 不時有年輕人突然唱出一首歌,中年婦人吟出一句詩,或者農家少年喊道:「達達娜!」但是一瞬間就靜止下來。 他們沒心情笑鬧,何況凜冽的濕風吹得人脊骨發冷。 轉入波瑞納家的圍牆,女儐相才高唱驪歌: 「趕赴婚禮, 女郎哀泣, 他們燃起四根小蠟燭, 彈奏風琴曲。—— 女郎啊,你道是 樂聲永不息? ——昨日些許,今日些許, 此後你將終身哀泣! 達達娜!……終身哀泣!」 波瑞納、幼姿卡和男儐相在門檻前的廊子下恭候大家。 多明尼克大媽先上前,用包袱送進一片麵包、一撮鹽、一小塊煤炭、一小段聖燭節的蠟燭,還有一把聖母升天節由神父祝福過的麥穗。雅歌娜跨過門檻時,貴婦們在她背後扔些由縫中拔起的細線和大麻莖的外皮,讓惡魔進不來,她的一切都繁榮興旺! 他們寒暄,相吻,對干蜂蜜酒,並祝對方幸運、健康、享受各種天賦和福佑,接著他們踏進門,擠了滿屋子,每一張板凳和每一個角落都擠滿了人。 演奏家調好樂器,輕輕彈,免得打擾了波瑞納現在要開的酒宴。 他手持一個滿滿的高腳杯,一一走到中老年婦女面前,硬要她們喝,又伸手擁抱她們,向每個人敬酒,鐵匠代他敬另外一批客人。 幼姿卡用大盤子端出她用凝乳和蜂蜜烤的蛋糕,意在討好她父親。 不過,宴會很悶。他們盡義務喝完杯底的好酒,也不婉拒香腸。不,他們甚至喝得很起勁,但是沒什麼喜鬧的氣氛。 女人一般喜歡消遣和娛樂,現在卻杲坐在板凳上,或零零落落站在牆角,甚至不大交談。 雅歌娜到私室去更衣。她穿著家常服出來,要擔任這一家的女主人,親自待客,但是她母親什麼事都不讓她動手。 「寶貝兒,新婚日好好玩玩!以後工作多的是,夠你勞累的!」她一再對著女兒流眼淚,將她摟在胸前。 客人取笑她這種母性的傷感,如今雅歌娜來到夫家當女主人,有這麼多田地和各種財產,大家想起她的新地位,冷笑就更尖銳了。很多未嫁女兒的媽媽都對她不滿,很多姑娘一想起來就生氣。 她們過去探查安提克一家原先住的另一組房間。伊娃和雅固絲坦卡已在那邊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生起熊熊的大火。懷特克簡直來不及搬木柴、塞入幾個大鍋底下。 她們還查看整個房地產,用羨慕的眼光瀏覽眼前的一切。 首先,房子本身是全村最好的:又高又大又顯眼,(她們以為)房間比得上貴族領地的大廈:粉刷成白色,地上還鋪了木板,而且家具和用品真多。大房間有二十尊聖像,全都上了釉彩,還有牛舍、馬廄、穀倉和棚屋!裡面養了五頭母牛,公牛更不用說了——是一筆不小的財源。還有馬匹、大鵝、閹豬——更重要的是田地! 她們艷羨萬分,深深嘆氣,有人對另外一個人說: 「主啊,想想這一切竟落入不肖的女人手上!」 「噢!他們真會趕豬仔上市!」 「是啊,主動追求好運的人總能得手。」 「你家的尤麗西亞為什麼失去好機會?」 「因為她敬畏上帝,過正直的生活。」 「大家都一樣!」 「噢,她若不規矩,村民不會容忍她。他們只要碰見她和小伙子晚上約會一次,消息就會傳遍全世界!」 「這一個女人真幸運!」 「全是無恥的結果。」 安德魯打斷了她們的話,大聲嚷嚷:「來吧!音樂響了,屋裡沒有半個女裙釵——沒有人共舞!」 「你想跳舞,你娘肯讓你跳嗎?」 「這麼急?當心褲子別掉了,小伙子,那可不好看!」 「兩條腿也別絆倒別的舞客!」 「跟瓦倫特大媽跳吧,你們可以配成一對……稻草人!」 安德魯咒罵一聲,抓住他碰見的第一位姑娘,領著她滑開,不理會身後的黃蜂嗡嗡叫。 屋裡的舞伴還不多,跳得很慢,也不太帶勁兒。娜絲特卡和西蒙·帕奇斯是惟一的例外,他們欣然轉來轉去。兩個人事先安排好了,音樂一響,他們就緊黏在一塊兒蹦跳,徹底實踐諾言。 不過,社區長一來(他得送新兵到區營部,所以來遲了)氣氛就轉為活潑,他酒量大,跟在場的每一位農場主人交談,又跟新婚夫婦開玩笑。 「咦,你的新娘臉色像她穿的紅裙了,你的臉色白得像被單!」 「明天你就不會說這句話了。」 「馬西亞斯,你經驗豐富,絕對沒浪費一天的好春宵。」 「不,大家眼睛都盯著他,怎麼可能?呸,這人又不是公鵝。」 「要我賭半夸特說你的話有理,我決不干。你知道,只要扔一粒小石子到灌木叢,鳥兒就飛出來啦,社區長告訴你這句話。」 雅歌娜逃出房間,客人哈哈大笑。 接著女人隨意嚼舌,說話沒什麼分寸。 鬧聲四起,客人比剛才開心多了。波瑞納拿著酒瓶,請客人喝了好幾巡酒,跳舞的人漸漸增多,舞步比較輕快,開始頓足唱歌,圍成較大的圈子在屋內轉動。 後來安布羅斯露面了,坐在門檻上,用渴望的目光盯著酒瓶打轉。 社區長向他叫道:「你回頭,一定是朝碰杯的方向轉。」 他答道:「總是為了酒杯吭吭響!請口渴的人喝酒可以積功德哩。」 「你這酒皮囊!這兒有水給你喝!」 「對牛有益的東西,對人也許有害。俗語說:『偶然喝水不妨事,不過可沒聽說美酒會傷人!』」 「既然你這麼會說話,請來點伏特加酒吧。」 「社區長,你先來。俗語也說過:『施洗用水,婚宴飲酒,喪亡灑淚!』」 「說得好!再來一杯。」 「我甚至不迴避第二杯。我通常為第一任太太喝一杯,為第二任太太喝兩杯!」 「為什麼?」 「因為她及時死掉,讓我能找第三個。」 「什麼!還想女人,薄暮一來,他的老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不見得要看見哪。」 聽了這句話,大伙兒哄堂大笑,女人嚷道: 「說到愛喝酒愛耍嘴皮,他們是旗鼓相當。」 「有句俗語說:『會說話的妻子,加上會行事的男人,大有發跡的展望。』」 現在社區長到安布羅斯身邊坐下來,別人都圍在四周,坐得下的儘量坐,坐不下就站著,不管會不會妨礙跳舞的人。 接著雙方像連珠炮似的說了許多雋語、笑話、滑稽故事和快活的逗趣話,大家笑得前仰後合。這方面安布羅斯是公認的領袖,當面戲弄聽者,幽默又好玩,叫人捧腹大笑。女人要數瓦尼克大媽最詼諧,她在這方面扮演第一小提琴的角色,由社區長當低音提琴,在地官威許可的範圍內一唱一答。 音樂師用力拉,儘量奏出最活潑的曲子,跳舞的人也拖著腳步跳,叫呀,嚷呀,敏捷的足跟輕輕拍觸。他們愉快又活潑,忘了世間的一切,這時候有人發現酒店老闆顏喀爾站在走廊上。他們立刻拉他進房間。猶太人脫帽對在場的人鞠躬問安,不理會人家給他取的綽號。 「黃胚——非基督徒——母馬的兒子!」 社區長大聲說:「你們安靜!我們請請他!喏,來一杯上好的伏特加酒!」 「我由路上經過,想看看你們這些莊稼漢怎麼消遣——上帝酬賞你,社區長先生。我要喝一口伏特加——何妨呢?敬新夫婦健康!」 波瑞納舉杯邀請顏喀爾,對方用頭巾外套的下擺擦擦酒杯,遮著頭一飲而盡,接著又來一杯。 大伙兒快活地說:「逗留一會兒,顏喀爾,不會玷辱你的。喏,樂師們,為我們演奏猶太舞曲,顏喀爾要跳。」 「是的,我可以跳。何妨呢?這又不算罪過。」 但是演奏家還沒弄清楚大伙兒要他們奏什麼,顏喀爾已靜靜溜到走廊,消失在庭院中。他是來取回槍械的。 大家幾乎沒發現他開溜。安布羅斯一直表演,瓦尼克大媽等於為他伴奏。他一直表演到晚餐時分,音樂停了,餐桌推上來,碗盤咔咔響,但是大家還聽得津津有味,而他也說個不停。 波瑞納請他們用餐,大家都不肯動。雅歌娜一再相邀。社區長反而拉她到圈內,叫她坐在他旁邊,握住她的縴手。 綽號叫「顛三倒四」的亞斯葉克大吼說:「來,好鄉親,動手啊!菜都涼了。」 「白痴,閉嘴,不然就用舌頭去舔菜好啦。」 「老安布羅斯!你像吉普賽人,滿嘴謊話,以為我們不知道!」 「亞斯葉克,人家在你嘴裡放什麼,你就吃什麼,你最擅長這一套。別惹我,你不是我的對手!」 「不是對手!那你試試看!」傻小子大聲嚷嚷。他以為安布羅斯要跟他打架。 「你能做的事情,公牛也能做……說不定會做的事情比你多!」 「安布羅斯,你替神父端夜壺,就以為天下只你一個聰明人啦。」 安布羅斯生氣了!大吼道:「牽一條小牛進教堂,它出來會跟他一模一樣——白痴!」 亞斯葉克的母親設法維護兒子。他首先入席,不久別人也匆匆就座,因為廚師已端進熱騰騰的餐點,滿屋於香氣撲鼻。 他們照新娘就職禮適用的順序入席:多明尼克大媽母子坐中間,男女儐相坐在一塊兒,波瑞納和雅歌娜站著招待客人,希望一切中規中矩。 接下來是一段平靜的空當,只有外面的乳臭小兒在窗前吵鬧、打架,拉帕在屋子和走廊四周興奮得亂叫。客人安靜又斯文,埋頭大吃,只聽見湯匙叮叮噹噹敲著盤邊,玻璃杯哐啷哐啷傳遞著。 雅歌娜一直忙碌不休,把某一樣特別可口的食物放在每位客人面前,喏,吃肉吧,喏,吃點別的好東西。她恭請大家別客氣,舉動好優美,以美貌和好話征服了每一顆心,很多在場的男人不禁用愛慕的眼神盯著她,她母親甚至擱下湯匙,停下來瞻仰女兒。 波瑞納也注意到了,她恰好要進廚房,他就跟過去,在走廊追上她,摟著她狂吻。 「心肝,你真是好主婦!簡直像貴族領地的夫人——好高貴,樣樣都討人喜歡!」 「可不是嗎,呃?現在回大房間去。古爾巴斯和西蒙另外坐,心情不好,很少吃東西,叫他們跟你喝一杯!」 他乖乖聽話,一切都照她的意思去辦。現在雅歌娜心裡很快活,溫情洋溢。她知道自己是一家的女主人。知道權力已多多少少落在她手上,她自覺有了權威、尊嚴和力量。她安然在屋裡走動,以敏銳的理解力觀察一切,並處理許多事情,仿佛已結婚好久了。 伊娃對雅固絲坦卡咕噥道:「老頭子很快就會發現她是什麼樣的女人,那是他的事,不過我覺得,她有主婦的素質——而且是得體的主婦!」 雅固絲坦卡酸溜溜回答說:「傻瓜得寵,自會變聰明。目前將維持現狀,等她厭棄老頭子,又開始追年輕的男人,情況就不同了。」 「是啊,馬修正等著呢,他還沒放棄她。」 「但是他非放棄不可!有人會叫他放棄!」 「波瑞納?」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波瑞納?不,比他更有勢力的人。我是說——不,時間久了,你自然會明白。懷特克!把那隻狗趕開。亂叫亂叫,叫得我耳朵疼。那些男孩也趕走,他們會打破玻璃,或者玩別的鬼把戲。」 懷特克拿一根棍子衝出門外。狗不再吠了。但是外面有人聲和頑童奔跑的腳步聲。他把他們趕到路上,拚命跑回來,弓著身子逃避他們扔過來的小石頭等雜物。 羅赫在庭院一角的樹陰下露面了。「懷特克,等一下。你叫安布羅斯,說我真的有急事找他,在門廊上等著。」 安布羅斯過了一會兒才來,心情很惡劣。他的晚餐被人打斷了,而現在上的正是最好的菜——豌豆燉乳豬。 「什麼?什麼?是不是教堂著火了?」 「嗓門別提這麼高嘛。來看看庫巴,恐怕他快要死了。」 「噢,那就讓他死好了,別妨礙人家吃晚餐!我今天傍晚還去看過他,叫他得上醫院把腿鋸掉,那樣馬上就會復原。」 「你對他這麼說?噢,那我明白了……我——我想他大概自己鋸了腿!」 「耶穌瑪麗亞!他——他自己鋸腿?」 「馬上來瞧瞧。我正要到牛舍睡覺,剛走進院子,拉帕邊叫邊向我跑來,跳呀跳的,猛拉我的頭巾外套。我不懂它要什麼,但是它向前跑,坐在馬廄的門檻上哀號。我走到那兒,看見庫巴躺在門口,身體一半在裡面,一半在外面。起先我以為他來透透氣,半途昏倒。於是我把他扛回草荐上,點燈籠想弄水給他喝;這才看見他渾身血跡——臉色死白,腿部直流鮮血。」 他們走進去,安布羅斯盡力救醒庫巴。可憐他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很少吸氣,一陣呻吟聲隔著齒縫傳出來,咬牙咬得很緊,他們要餵點水,只得用刀子撬開上下牙。 小腿由膝蓋截斷,還有一層皮連著,蕩來蕩去,血流個不停。 門檻上一大攤血污與一把血跡斑斑的斧頭和磨刀石相隔很近,磨刀石本來放在屋檐下,如今倒在門邊。 「是的,他自己砍斷了。怕上醫院——這傻瓜以為這樣行得通。但是他真勇敢,真果斷——老天!……自己砍腿!……簡直難以相信……他失血過多!」 正在這個當兒,庫巴睜開眼睛,醒過來東張西望。 「斷啦?……我砍了兩次,卻昏倒了——」他軟弱無力說。 「痛不痛?」 「一點都不痛……弱得像水……但是不難過。」 安布羅斯清洗腿傷,用濕布包起來,庫巴靜靜地躺著,完全不做聲。 羅赫手持燈籠,跪在地上熱心祈禱,但是病人笑一笑——微弱又帶淚的笑容,像無父無母的嬰兒被棄在荒野,只知道母親不在身邊,不知道她已棄他而去,還在欣賞頭上晃動的青草和陽光,伸手要抓飛過的鳥兒,以他自己獨特的方式跟四周的萬物交談,他現在的感覺就是如此。他輕鬆自在,不痛苦而且很舒服,心情愉快,根本沒想到他的病情,倒暗暗自豪。他把斧頭磨得好利喲!他把腿架在門檻上,然後——砍一斧頭還不夠——又用力砍一斧!現在疼痛都過去了,當然他已經成功囉——噢,他只要再強壯一點,決不躺在草荐上發霉,一定要起來參加婚宴……甚至跳舞——吃點東西,他好想吃啊! 「你靜靜躺著,千萬別移動。我告訴幼姿卡,你馬上就有東西吃。」羅赫拍拍他的臉頰,說完這句話,就跟安布羅斯走近院子。 「他天亮前就會死掉——像小鳥昏昏睡去,他身上的血不多了。」 「那麼,趁他有知覺,得去請神父。」 「神父今晚到佛拉莊的官邸去了。」 「我去告訴他,千萬耽誤不得。」 「步行五英里,而且要穿過森林!你絕對趕不及。不,飯後要走的客人都備好了車子,搭一輛便車去吧。」 他們在路卜攔了一輛車,羅赫自己坐上去。 出發時他大叫說:「別忘了庫巴!照顧他一下。」 「好,好,我會記得,不撇下他一個人。」 但是,他幾乎馬上就忘了他。他叫幼姿卡準備吃的東西,自己回到晚餐席,拚命喝酒,過一會兒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幼姿卡是好心的小姑娘,立刻把她弄得到的好菜都端來給他,堆了整整一盤,加上半夸特的伏特加酒。 「喏,庫巴,這些東西給你吃,你好好享用。」 「上帝保佑你!——我想是臘腸吧——好香!」 「我替你炸過了,這樣味道更香。」馬廄暗蒙蒙,她將盤子放在他手上。「不過你先喝點酒。」 他喝乾了玻璃杯的好酒。 「你坐在這邊陪我一下好不好?我覺得孤單。」 他把食物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入口咀嚼——但是什麼都吞不下。 「他們那邊興致好不好?」 「噢,好得很!而且人數真多!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的客人。」 他引以為榮說:「當然,當然,不是波瑞納娶親嗎?」 「是的,爹好高興……老是追著雅歌娜打轉!」 「真的,她太美了——隨時看起來都像貴族領地的官邸夫人。」 「你可知道,多明尼克大媽的兒子西蒙看上了娜絲特卡!」 「他娘一定不准。娜絲特卡家只有三英畝地,卻有十口人要養。」 「所以她嚴密監視,一看他們倆在一起,就驅散他們。」 「社區長有沒有來?」 「來了。說了不少話,而且——跟安布羅斯一唱一答,害大伙兒笑得半死。」 「既然是這麼盛大的婚禮,又是這麼了不起的人,鬧鬧又何妨?你知不知道安提克做些什麼?」 「啊,傍晚我跑過去看他,帶了糕餅、肉和麵包給小傢伙吃。但是他趕我走,東西也跟著扔出來。他態度堅決,而且很兇。噢,好兇啊!他們的破屋有哭聲,情況好悽慘。漢卡老跟她姐姐吵嘴,她們差一點動手打架。」 他不答腔,呼吸沉重多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幼姿卡,那匹母馬——我聽見它呻吟。它從黃昏就一直躺著,產期快到了,得好好照顧它。弄點馬鈴薯醬給它吃——聽它哼得好厲害!我根本幫不上忙,我覺得渾身沒力氣——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筋疲力盡,一時不再開口,似乎睡著了。 幼姿卡站起來,匆匆跨出門外。 他突然清醒,向母馬叫道:「西絲,西絲,西絲!」 母馬低聲嘶叫,直拉韁繩,弄得鏈子直響。 「至少這輩子我能飽餐一回!是的,好狗,你也有份,不用發牢騷。」 他又試吃臘腸,但是沒有用,卡在喉嚨咽不下去。 「主啊,主啊,那麼多吃的……我卻一口都吃不下!」 是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硬是吃不下。他的手軟弱無力,手上還抓著那塊肉,把它放在草墊下。 「這麼多!從來沒有這麼多!而且不要錢!」!他覺得傷心。 「不過我先休息一下,待會兒我能吃了,再好好享受。」 後來他仍舊吞不下,陷入昏迷狀態,手上還拿著臘腸,沒發現拉帕正在黏他。 突然他的知覺恢復了。晚餐已結束,院子那頭傳來好大的音樂聲,馬廄的牆壁不停震動,受驚的家禽在雞舍嘎嘎亂叫。 舞會正開得起勁呢——笑聲和嬉鬧聲也很大。頓足聲一再傳來,姑娘們的尖叫穿透了夜空。 起先庫巴注意聽,但是他很快就忘了一切。全身興起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仿佛被帶進叮叮噹噹的黑暗中,置身存急速迴旋的潺潺流水下面。但是舞會更吵,頓足的喧囂簡直害人發抖的時候,他微微醒過來;他的靈魂由地牢偷看外面,由遺忘狀態甦醒,由無盡的遠處歸來,仔細聆聽。 此時庫巴設法吃點東西,或者由內心深處低聲叫道: 「西絲,西絲,西絲!」 最後他的靈魂慢慢撤退——飛過世間的一切組織。像一隻羽毛初豐的聖鳥,起先飄飄忽忽亂動,不能夠翱翔,有時候對大地的依戀甦醒了,身子飛累了,恨不得在地面休息,渴望在人類出沒的地方平息死別的痛苦。它回到親友身邊的大地,悽然呼叫弟兄,向他們求援。但是過了一會兒,神聖的力量和慈恩使它堅強起來,它終於飛上高天,甚至飛到神秘的長生樂土——上帝賜以永恆陽光和永恆歡樂的無垠未耕地。 它愈飛愈高,愈飛愈高——直到跨上天國—— 人類在那兒聽不見哀聲,也聽不見有生命的萬物互相傾軋—— 那兒只有芬芳的百合吐出香味,綻放的花田在空中飄送甜蜜的氣息,星河在百萬種色澤的床基上打滾,黑夜根本不降臨—— 沉默的祈禱像陣陣薰香,呈撲鼻的雲狀永遠向上升,鈴聲叮噹響,風琴輕輕奏,而贖過身的人——包括天使和聖徒——在神聖永恆的「聖教堂」之都唱詩頌讚天主! 是的,筋疲力盡,渴望休息,庫巴的靈魂飛到那兒去了! 但是屋裡的人還在跳舞——享受最開心的樂趣和最佳的友情。節目比頭一天晚上更精彩,酒菜比頭一天更豐盛,主人也比頭一天更熱誠。於是他們一直跳到無力再跳為止。 屋裡屋外亂鬨鬨,像烈火上的大鍋子。如果節目稍有鬆弛的跡象,樂隊馬上用勁兒演奏,客人像狂風吹拂的原野,馬上跳起來,再度興沖沖跳舞,唱歌,笑笑鬧鬧。 現在他們的心被主人火山樣的熱誠融化了,他們熱血沸騰,理智幾乎完全退開,心跳隨一股狂勁兒加快不少。對他們來說,現在每個動作都像舞蹈,每個叫聲都像歌曲,每一道眼神都是狂喜的目光! 節目就這樣延續通宵,甚至玩到第二天早晨。但是白晝來得陰沉又安靜,黎明的亮光隨著大塊大塊的烏雲一起出現。太陽還沒出來,世界變得很暗,陰森森的。接著下雪了,起先捲成旋渦,稀稀疏疏飄動——像起風的日子由樹梢落下的松針,後來就轉為大雪。 這時候,雪花像篩子篩過似的,呈直角磷片狀,分布均勻,單調,無聲無息,蓋住屋頂、樹木、樹籬和整個大地,像一大塊白羽毛被單。 婚禮終於真正結束了。不錯,他們晚上要到酒店再聚一次,「壓壓軸」,不過現在決定先回家。 只有男女儐相由樂隊引導,在門廊上列隊,齊聲唱一首短歌,自稱是新婚夫婦的忠僕,祝他們晚安——其實天都亮了! 就在這個時候,庫巴將靈魂呈獻在主耶穌的聖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