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二

萊蒙特 《農民》
這時候,很多人擠在波瑞納家的院子裡,院子三面環著農舍,另外一面以果園和道路隔開。紅白花母牛躺在牛舍前的肥料堆上打滾,幾個女人紛紛提出意見,訝然望著大母牛。 一條兩側有脫毛斑塊的老跛狗不時聞聞母牛,汪汪吠幾聲,不時又跑到圍牆邊,將爬牆偷看院內情景的男童和女童趕迴路面去,一會兒卻又走近躺在木屋附近的母豬,它正在餵四頭小白豬吃奶,並輕輕哼叫。 漢卡到家,直接跑去看母牛,立刻著手摸它的面部和腦袋。 「可憐,可憐的紅白花!」她淚流滿面,哀嘆好幾聲。 不時有女人推薦一種牛病的新藥方。她們一會兒灌它鹽水,一會兒從它下垂的****擠出黃乳。有個人建議用乳漿泡肥皂給它喝,另外一個人建議放血。但是這些萬靈藥對母牛都不靈光。它偶爾抬頭,仿佛求助似的哞哞叫幾聲,眼白略呈粉紅色的美麗大眼睛漸漸模糊不清。然後,它疼得筋疲力盡,垂下牛角和腦袋,伸出舌頭來舔漢卡的手。 有個女人建議說:「安布羅斯幫不上忙嗎?」 「是啊,是啊,他對病症懂得很多。」 「幼姿卡,跑去找他。他剛敲過奉告祈禱鍾,可能在教堂附近。老天!爹回來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樣子!」漢卡啜泣說,「但是不能怪我們!」 接著她坐在牛舍的門檻上,敞開豐滿的白色胸脯,餵哇哇哭叫的嬰兒吃奶,同時用恐懼的目光望著受苦的牲畜,預料波瑞納快回來了,不安地看看圍牆那一端。 幾分鐘後,幼姿卡回來了,說安布羅斯馬上到,他跟著踏進屋。他年近一百歲,只有一條腿,靠拐杖走路,身子卻挺得像箭杆。他的面孔又干又皺,活像春天的馬鈴薯,颳得乾乾淨淨,卻有幾道傷疤,頭髮白得像牛奶,長發綹掉在額頭,或者垂到雙肩。他直接走到母牛前面,仔細端詳。 他說:「喔嗬!我看你們馬上有鮮肉可吃了。」 幼西亞(即「幼姿卡」的正名)說:「噢,請你想辦法讓它復原!這頭母牛身價超過三百茲洛蒂……何況又懷了小牛!幫幫忙!噢,老天!噢,老天!」 安布羅斯抽出一把小手術刀,在皮靴上磨一磨,向著天空看刀鋒利不鋒利,然後在紅白花的肚子上割一下血管。沒有鮮血往外噴,只有幾滴發黑帶泡沫的血水慢慢滲出來。 大家都站在附近,伸長脖子,凝神屏住呼吸。 他傷心地說:「太遲了!是的,這個可憐的牲口快要斷氣了。一定是牛瘟或類似的毛病。一看不對勁,你們就該馬上派人去找我。這些女人!脾氣暴躁,只會哭,該想辦法的時候,她們只咩咩亂叫。一群母羊!」 他輕蔑地吐了一口唾沫,再度看母牛的眼睛和舌頭,血淋淋的雙手在光滑的牛皮上擦一擦,轉身要走。 「我不為它敲喪鐘,相反的,你們的鍋盆會哐啷響。」 「爹和安提克回來了!」幼姿卡連忙去接他們,這時候水塘那一端傳來隆隆的車聲,一輛長形的板車出現了,映著落日夕陽的紅光,暗蒙蒙逼近。 她嚷道:「爹,爹!紅白花快要死了。」他剛繞過水塘,安提克已經在後面下車,他們車上載的松樹很長,不得不扶著。 「別胡說八道,浪費口舌。」他抽打馬兒,咆哮說。 「安布羅斯為它放血沒有效。灌它喝融臘也沒有效。吃鹽一點用都沒有,一定是牛瘟。懷特克說林務官趕他們離開樹叢,紅白花突然躺在地上哀叫,所以他把牛牽回家。」 「紅白花,我們最好的母牛!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這樣照顧它,惡魔叫你們下地獄!」 他把韁繩丟給兒子,手拿皮鞭跑過來。 女人紛紛退開。牛童懷特克剛才始終安安靜靜在屋裡屋外做事情,現在嚇得躲進花園。連漢卡都站在門檻上,困惑又悲哀。 波瑞納老頭盯著母牛好久,才嚷道: 「是的,它完了,全是她們害的!臭母狗!吃東西一叫就來,叫她們留神看家——休想!這麼好的牲口!人只要一出門,家裡就出災禍。」 漢卡喃喃辯解說:「但是我一下午都在外面掘馬鈴薯呀。」 他氣沖沖轉向她。「你!你可曾留心事情對不對勁?你可曾在乎我的東西?這樣的母牛不好找,是的,連貴族領地的田莊都找不到!」 他繼續哀嘆了一段時間,觀察著母牛,想叫它站起來,又檢查它的嘴巴。它呼吸沉重,喉嚨有嘎嘎聲,血液已不再流動,結成渣滓般的黑色硬塊。 「怎麼辦呢?得把它殺掉,我至少要保住殺牛的一點利潤。」 他下定決心,便走進穀倉拿鐮刀,先用牛舍屋檐下的磨石磨幾下,再脫掉大衣,捲起衣袖,著手做無情的苦差。 紅白花好像知道死亡近在眼前,抬起沉重的腦袋,幽幽哀叫,喉嚨被割了一刀,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漢卡和幼姿卡開始流眼淚。它的四肢抽搐了一兩下。 老狗去舔漸漸凝結的血污。 安提克剛剛進來,怒罵哭哭啼啼的妻子: 「笨瓜,你有什麼好哭的?爹的母牛是爹的損失,不是我們的損失!」 牛童懷特克把馬兒牽到馬廄,安提克動手卸馬具。 波瑞納老頭在井邊洗手,問他:「馬鈴薯的收成好不好? 他答道:「怎麼不好呢?二十袋左右。」 「今天得搬進屋。」 安提克說:「那你自己搬。我累得半死,想睡覺。右邊的馬有一隻前腿也跛了。」 「幼姿卡,去叫庫巴別再掘了。讓他套上小母馬,代替右邊那一匹,今天把馬鈴薯運回家。可能會下雨。」 波瑞納氣憤和屈辱不堪。他時時去看被宰的母牛,氣沖沖咒罵幾句。然後大步走過院子,探視牛舍、穀倉和所有的棚舍,因遭受損失而心亂,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懷特克!懷特克!」他終於吼道,並解下腰間的寬皮帶。但是懷特克沒有答腔。 鄰舍們都不見了,覺得他會為大損失而傷心,說不定會動手打人,而波瑞納絕非不愛打架的人物。不過,他今天只咒罵而已。 他走向住屋隔著敞開的窗戶叫道:「漢卡,弄點東西給我們吃。」然後走進自己的任處。 這棟房子是一般的農宅,由一條很寬的走道隔成兩部分。後半部向著院子,四扇前窗則面向果園和道路。波瑞納老頭和女兒幼姿卡住在靠果園的那一邊,安提克和妻兒住在另一側,牧童和長工則睡在馬廄里。 屋裡現在暗蒙蒙的,因為窗戶小,有屋檐擋著,加之前面有果樹,光線不容易透進來。只見白牆上掛的一排排聖像的玻璃罩子明晃晃的。房間雖大,因為天花板低,有大橫樑支撐著,又塞滿各式家具,所以看起來顯得小多了,只有靠走道那扇牆的屋檐形大壁爐四周有一點活動的空間。 波瑞納老頭脫下靴子,走進一間朦朧的凹室,把門關上了。他拉開一扇小玻璃窗的遮簾,小凹室立刻映滿血紅色的落日餘暉。 這是一間小小的雜物房,堆滿家用品。屋裡釘了不少橫竿,掛著許多條子布和波蘭農夫穿的長外套,屋內有幾堆灰色的紡紗線、髒兮兮捲成一捆捆的羊毛和一袋袋的羽毛。他拿起一件白色的農民長外衣和一條大紅的皮帶,然後在幾個裝滿穀物的盆子裡摸了好半天,也摸過屋角的一堆雜物下方——那兒亂糟糟堆著皮革和鐵器。但是,他聽見漢卡在隔壁房間裡,連忙放下遮簾,又在穀物盆中摸索。 他的晚餐是一大鍋肥肥的鹹肉燉捲心菜,如今熱騰騰擱在窗下的一張工作檯上。菜香和旁邊一大盤炒蛋的香味在空中融合成一體。 「今天早晨懷特克把牛牽到什麼地方?」他邊問邊切一條大篩子般尺寸的麵包。 「到貴族領地的小樹叢,林務官趕他們走。」 「腐屍!是他們害死了紅白花母牛。」 「是啊,它跑得太累太熱,體內某一個器官發炎了。」 「這些乞食狗!我們有權利到那邊放牛吃草。白紙黑字,用大得像公牛的字跡寫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們老趕我們走,說我們沒有權利到那兒。」 「他們這樣對付過別人。他們會痛打瓦勒的孩子。」 「啊!我要上法庭,不然就去找官廳委員。若論它的身價,值三百茲洛蒂呢。」 漢卡說:「當然,當然。」她看公公對她的怒氣減退了,不覺鬆一口氣。 「告訴安提克,他們一載馬鈴薯進來,馬上照料母牛——剝下牛皮,把肉切好。我到社區長家回來再幫忙弄。把臀肉掛在屋椽上,別讓狗和害蟲、害獸吃到。」 他吃完晚餐,起身換衣服準備拜望社區長,但是他覺得昏沉沉,很想睡覺,就倒在床上打個盹兒。 漢卡把餐具清開,不時到窗口偷看安提克,他正在屋前的門廊上吃晚餐。他斯斯文文地坐著,和大盤子隔著一段距離,一湯匙一湯匙在下吞,用力卻懶洋洋刮著盤邊。他不時望望水塘那一頭,塘水亮晶晶呈現紫色和金色的漣漪,在夕陽下泛出珠光。一群大鵝像白雲繞著彩虹,尖喙嘰哩咕嚕噴出一道道血紅色的水珠。 村子裡生趣盎然,擠了不少人。水塘兩端的路上塵土飛揚,板車吱吱響,幾隻哞哞叫的牛立在及膝的塘水中,優哉游哉地喝水,抬起笨重的腦袋,水滴由下頷慢慢往下淌,像一串串蛋白石。這時候另一頭有洗衣婦忙著工作,手上的衣槌大聲敲著她們捶洗的衣物。 「安提克,拜託替我劈柴,我自己劈不動。」他太太怯生生說。這個男人動不動就罵她——不,甚至還打她哩。 他不答腔,假裝沒聽見。她不敢再求他,自己去砍些她劈得動的木柴片。而他做了一天苦工,疲乏又鬱悶,坐著眺望水塘另一端,那邊有一棟大房子,白牆和窗戶反射落日餘光,看來很耀眼。一道石籬圍著花園,牆上有幾叢天竺牡丹隨風款擺,在白牆背景的襯托下十分醒目,屋前有個高高的人影從果樹下穿過,消失在走道中,看不出是誰。 安提克坐在門廊上,聽見父親的鼾聲,狠狠咆哮幾句。「老爺睡覺;你呀,長工,繼續苦幹,繼續苦幹吧!」 他又走到院子裡,看那頭母牛。 他對太太說:「是爹的母牛,但我們也有損失。」她已經劈柴去了,並走到庫巴現在開回來的板車旁邊。 「地窖還沒準備放馬鈴薯,我們得隨便倒在打穀場上。」 「但是爹說你得剝牛皮,在打穀場上肢解,由庫巴幫你的忙。」 庫巴用力推開穀倉的門,咕噥道:「牛身和馬鈴薯都放得下。」 安提克說:「我不是屠宰場的工人,竟叫我剝牛皮!」 大家不再說話,馬鈴薯在穀倉地板上咕咚咕咚響。 太陽下山了,但是血紅和金色的餘暉還模模糊糊映在池塘里,安靜的水面微微抖動,泛出紅色的閃光。 不久整座村莊化為黑影,落入秋夜的沉寂中。房子似乎變小了,仿佛沉到地下,或者融進上面如夢如幻的樹梢,或者跟四周的灰籬融成一體。安提克和庫巴正在扛馬鈴薯。漢卡和幼姿卡忙著做家務,趕鵝回家,或者給呼嚕嚕到走廊來求食的閹豬餵飼料。接下來母牛要擠奶。懷特克剛由牧草地帶它們回來,在它們前面的飼料架放一點乾草,擠奶時它們才肯安安靜靜。 幼姿卡剛開始擠第一頭母牛,懷特克用顫抖的嗓門低聲問她:「幼姿卡,老爺是不是很生氣?」 「噢,主啊!是啊!他有意打你一頓。」她一面說,一面把臉轉向光亮處,並伸出小手,因為母牛被蒼蠅叮得難受,猛揮尾巴,掃了她一記。 「林務官趕我們走,能怪我嗎?他本來也要打我,但是我逃開了。母牛躺在地上哀哀叫,所以我牽它回來。」 他不再說話,但是她聽見他靜靜吸氣和嗚咽。 「懷特克!你哭聲像小牛。別哭嘛!爹是第一次打你嗎?」 「說真的,不是,但我受不了挨揍的滋味,我始終很怕。」 「真蠢!這麼大的塊頭,怕挨打?不過我會向爹說明一切。」 「真的,幼姿卡?」他歡呼道。 「我會的,懷特克,別再害怕了!」 「你若肯,那我有一隻小鳥要送給你。」他高高興興耳語說,並從懷裡掏出一個奇妙的玩具,「看它怎麼走法,完全自動!」 他把玩具放在門檻上上發條。鳥兒舉起長腿,搖搖頭,開始走路。 「噢,主啊!是一隻鸛!走路簡直像活鳥!」她訝然驚叫,把牛奶桶擺在一邊,蹲下來看得神魂顛倒。 「噢,你做得出來,真聰明!是自動的,是不是?」 「完全自動,幼姿卡,我只用這根木楔上發條。看!它大搖大擺,像一個吃完正餐的紳士!」他將玩具掉過頭。鳥兒舉起長腿,威風得叫人發笑,大搖大擺走著,脖子前後搖晃。 他們倆都笑了,覺得這些動作很好玩。幼姿卡不時用敬佩的眼光看看放牛的孩子。 突然間,波瑞納提高嗓門,在門外叫幼姿卡。 「我在這兒。」她回答說。 「到我這邊來一下。」 「我走不開,我正在擠牛奶。」 他說:「好吧,我要到社區長家。」然後探頭看黑漆漆的牛棚說:「那個——那個雜種,他不在這兒?」 「噢,你是說懷特克?他跟安提克走了。」她匆匆回答,感到很不安,因為懷特克嚇得半死,跑來蹲在她背後。 「他逃掉了!……他真是卑鄙的畜生……害我損失這麼好的母牛!」他大聲咆哮,回到屋裡穿上新的白色長外衣,戴一頂高冠的黑帽,再扣上一條大紅的腰帶,往磨坊方向走。 他邊走邊說:「還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得搬進整個冬天用的薪柴,有幾塊田還沒播種,捲心菜還擺在戶外!馬鈴薯田地也得犁一犁,燕麥田也一樣。上帝啊!人的工作永遠干不完,他就像上了牛軛的公牛。還有那件訟案!……她真是壞胚子,我跟她睡覺,當真!……但願她的舌頭爛掉,臭婊子!」他狠狠吐一口痰,裝上菸斗,拿一根濕火柴在褲管上劃呀劃的,好不容易才點著菸絲。 於是他磨磨蹭蹭慢慢走,還在想他遭遇的麻煩和母牛的死因。 如今他像路牌一樣寂寞。世上沒有一個訴苦或吐露心聲的對象……他得考慮一切,下定決心,自己照料每一樣事情——真不是人過的日子!……他不能跟誰談,也沒有人給他忠言和協助……結果一再蒙受損失! 小村子現在暗下來。隔著敞開的門窗(因為黃昏很暖和),可以看見熾熱的火爐發出強光,聞到煮馬鈴薯和加了炸鹹肉丁的麥片粥的香味。很多人在走道甚至屋外吃晚餐,伴著湯匙的響聲談談笑笑。 波瑞納的步子慢下來,連目的刺激搞得他筋疲力盡,他又想起春天去世的太太,強忍著沒哭出聲。 「噢,不!如果她——今天晚上我想起她,印象好清楚——如果她在世,紅白花就不會死。是的,她是家庭主婦,真的,罕見的家庭主婦。不錯,她舌頭很厲害,從來不說任何人的好話,但她是好妻子,好管家。」於是他低聲為她的靈魂祈禱,想起過去的時光,心裡很難受。 以前他回家,全身疲倦,她會給他最好的享受,她會不止一次背著兒女,私藏些香噴噴的臘腸,偷偷遞給他吃。不知為什麼,那時候他們樣樣順利。小牛、小鵝和乳豬大量繁殖;趕集的日子總有不少東西可以帶進城去賣;手頭老有現金,總有餘錢度過陰雨的日子。 現在呢? 安提克經常獨斷專行,他的鐵匠女婿也差不多——老想從他手上刮一點東西。幼姿卡呢——意志薄弱的孩子,沒有半點腦筋,這也難怪,她還不滿十歲嘛。兒媳婦漢卡呢?她像飛蛾忙來忙去,經常煩惱,學家犬哀哀叫。 於是一切漸漸折損。那天不得不宰掉紅白花,收穫時節有一頭豬死掉;烏鴉叼走好多小鵝,留下的只剩一半。這麼多損失!這麼多災禍!他的財物正點點滴滴耗光,像清水流過篩子,半滴不剩! 他差一點叫出聲:「但是我不服輸!只要我手腳還能動,我絕不讓出一畝地!」 「讚美耶穌基督!」有人走過,向他打招呼。 「永遠永遠!」他憑本能答腔,並由大路拐進一條長圍牆的小巷,社區長家在巷尾,和公路隔了一段距離。 玻璃窗很亮。波瑞納直接走進最好的房間,家犬汪汪大叫。 「社區長在不在家?」他問一個跪在搖籃邊給小孩餵奶的胖婦人。 「不在,但是他馬上回來。坐吧,馬西亞斯,另外還有人等他呢。」婦人抬抬下巴,指向火邊的一個乞丐——是我們見過,由一條狗帶路的瞎老頭。壁爐上燃燒的木片發出一股紅光,照見他刮過鬍鬚的大臉、光禿禿的腦袋和大大睜開的眼睛,眼球有一層白膜,在灰眉毛下一動也不動。 波瑞納坐在爐火對面,問他:「天主指引你從什麼地方來到這兒?」 「從天涯海角哇,老鄉,我不這樣又能如何?」對方用慢吞吞的口吻哀訴說。他仔細聽每一種聲音,掏出一個鼻煙盒。 「老鄉,來一撮吧。」 馬西亞斯·波瑞納遵命拿了好大一撮,吸了三回,嗆得眼睛直流淚。 「濃烈的貨色。」他說著,用手肘擦掉眼淚。 「彼德堡鼻煙,對眼睛有好處。但願如此——我是指你的眼睛!」 「明天到我家來,好不好?我宰了一頭牛。」 「上帝酬賞你。尊姓是波瑞納吧!我想。」 「啊!你真會猜。」 「認得出你的聲音和談吐。」 「噢,來自天涯海角,你帶來什麼消息?」 「啊!還有什麼?有些是佳音,有些是凶耗,有些無所謂。世界就是這個樣子。臨到給乞丐一點東西,大家都唉聲嘆氣訴苦,但他們隨時有錢喝伏特加酒。」 「你說得對,事情正和你說得一模一樣。」 「嗬,嗬!我在上帝的這塊土地上旅行夠久了,見過一些世面。」 社區長太太接著問他:「去年跟你一起來的棄兒怎麼樣了?」 「啊,那個臭小子!他跑了,還摸走我皮夾里的一小筆錢。有些好人給我一點小現鈔,我要拿到欽斯托荷娃城去奉獻給聖母,請人做一場彌撒,那壞蛋偷錢跑掉了……安靜,布瑞克!我想現在來的是社區長。」他扯扯牽狗繩,狗就不叫了。 他猜得不錯。社區長走進來,站在門檻上,把皮鞭扔到牆角,大聲叫道: 「太人!晚餐!我餓壞了。你好,馬西亞斯,還有你,老頭,你需要什麼?」 「我來打聽我明天要出庭的案子。」 「大人,我隨你高興。把我安置在走廊,我睡那邊沒關係;我老了,安頓在火邊也不錯,我可以坐著取暖。給我馬鈴薯或一口麵包吃,我會為你祈禱,就當你送我一科培(蘇俄錢幣,值百分之一盧布)或者更多錢。」 「坐吧。你不妨在這兒吃晚餐,你如果願意,在這兒過夜也可以。」 社區長坐下來吃一碟熱騰騰新搗碎的馬鈴薯,裡面加了不少炸鹹肉丁,香氣嘖鼻,旁邊放著一碟酸奶。 社區長太太在桌上擺第三隻湯匙,誠心誠意說:「坐下,馬西亞斯,跟我們一起吃。」 「不,謝謝。我由森林回家,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至少吃一湯匙,晚上漸漸變長了。」 乞丐插嘴說出兩句精典的銘言: 「充分的祈禱,充足的食物, 對人無害,總有益處。」 波瑞納站著客氣了一會兒,鹹肉飄進鼻孔的香味終於占了上風。所以他坐下來分享,但是吃得很慢很斯文,彬彬有禮。 瞎老頭的狗現在坐立不安走來走去,汪汪叫著討食物。 「靜,布瑞克!現在農主們正在吃晚餐。也有你一份,別怕。」瞎老頭在火邊取暖,吸進肉香,對狗說這一段話。 第一陣飢餓的痛苦緩和了,社區長轉向馬西亞斯·波瑞納說:「看來是伊娃控告你。」 「她!怪了!沒付她工錢,當真?蒼天在上,我付了——嗯,而且比她該拿的多。對,她生了那個娃娃,施洗時我還自願替她送一袋燕麥給神父!」 「但她說你——」 「噢,簡直荒謬!什麼,她瘋了?她發狂了?」 「喔嗬!你年紀雖大,還是挺能幹的手藝人哩!」社區長夫婦突然大笑說。 瞎老頭插嘴說:「年紀大就見識多;見識多就能幹了。」 「但是她像吉普賽人,完全是撒謊!我沒碰過她,這娼婦!她無家可歸,是個討飯的棄婦,求我們收留她——只要有東西吃,有個角落可睡就成,因為冬天快到了。我本來不願意,但是我死去的太太覺得收留她也好。她可以在屋裡做些零工。眼前有人可以幫忙,我們何必僱傭人呢?我不喜歡多一口人吃飯,又是冬天,沒有多少事情可干。但是我太太說:『別擔心,她會織棉布和帆布。我不會讓她閒著,隨時會找活兒給她干。』好啦,她住在我們家,身子一天天硬朗,沒過多久就懷孕了。問題是,那個男人是誰?」 「照她的說法,就是你。」 「她這麼說,我宰了她!撒謊的賤人!」 「不管怎麼樣,你得出庭。」 「我會去。你告訴我這件事,願上帝酬賞你。我以為是工資的問題,不過我有證人,可以證明我給她了。該死!潑婦兼乞丐!老天爺!煩惱一個接一個!我簡直受不了。不得不殺掉那頭母牛,田事又還沒做!我一個人孤孤單單,找不到一個幫手!」 瞎老頭說:「『必須哀悼亡妻的人就像被狼群包圍的小羊』。」 「母牛的事情我聽說了,是村裡的人告訴我的。」 「關於那件事,我有權告貴族領地的人。我聽說林務官把母牛趕走。它是我最好的牛——值三百茲洛蒂——懷著小牛——跑得太快,累出病來,我只好宰了它。不,我不肯就這樣算了,我要打官司。」 不過,社區長和貴族領地的人很要好,拚命勸波瑞納冷靜些:怒火向來是差勁的顧問,他得當心別魯莽行事。接著,為了轉變話題,他對太太眨眨眼說: 「漢子,你該結婚,找個人替你管家。」 「嘿,你是不是說笑話?咦,上回聖母升天節我就滿58歲了。你們亂想些什麼?而且她在墳墓里屍骨還未寒呢!」 「馬西亞斯,你只管娶太太,找個適合你年齡的人!你的一切都會好轉。」社區長太太說著,準備清餐桌。 瞎老頭加上一句:「『真的,賢慧又善良的太太是丈夫一生的冠冕』。」他伸手去摸女主人擺在他前面的餐盤。 波瑞納靜靜地坐著,奇怪自己先前怎麼沒起過這種念頭。一定能找到願意嫁他的女人,而且隨便哪一個都比沒有好。 瞎老頭邊吃邊說:「有的傻乎乎不講話,有些愛吵嘴,有些會拉小孩的頭髮,有些老是在酒店跳舞或追逐音樂,但是,不管怎麼樣,男人有個太太總比沒有好。」 「不過,大家會怎麼想呢?」波瑞納反駁說。 「想?無論他們想什麼,他們能還你一頭母牛,或者幫你做任何事嗎?」社區長太太熱烈答辯。 社區長笑道:「或者替你暖床鋪?這裡小姑娘多得很,男人在村舍四周走動,渾身熱得像燃燒的煤炭。」 「啊!這個浪子!看看他!他現在渴慕誰?」 「喬治的女兒蘇菲可以,苗條又秀氣的姑娘,嫁奩很多。」 「馬西亞斯是這裡最有錢的農場主人,他要嫁奩幹什麼?」 瞎老頭質疑說:「『貨品和田地誰會賺多呢?』」 社區長說:「不,喬治的女兒和他不相配——年紀太輕,太不成熟。」 社區長太太接著提議:「那就安德魯的女兒凱瑟琳吧。」 「已經有人訂下了。羅赫的孩子亞當昨天派求婚代表到她家。」 「好吧,還有史塔哈的女兒薇倫卡。」 「多嘴婆,整天遊蕩,而且臀部有一邊畸形。」 「那湯瑪士的寡婦怎麼樣?我想她很合適。」 「三個小孩,四英畝地,兩頭牛加一件湯瑪士留給她的舊羊皮襖。」 「不然就娶住在教堂邊的阿達爾伯特的女兒尤麗西亞?」 「她也許適合單身的年輕漢。她的那個兒子現在可以看牛了。但是馬西亞斯自己有牛童,用不著。」 「還有人可以娶,我只是在找合適的姑娘。」 「但是,太太,你漏掉一個跟他正好相配的人。」 「誰呀?」 「咦,多明尼克的女兒雅歌娜。」 「真的,我把她給忘了。」 「健美又高大的姑娘,她一壓,什麼圍牆都會倒。」 默默聽社區長太太點名的波瑞納說:「雅歌娜!不過大家說她亂追男人。」 「誰看見了?誰知道?閒話有時候是沒話找話說,有時候是忌妒。」社區長太太熱心為她辯護。 「噢,我沒說她是那種人,不過一般人都這麼說。好啦,我得走了。」他整理好腰帶,拿一塊熱煤炭湊在菸斗邊,抽了兩三下。 「傳票規定是幾點?」 「九點鐘,區域法庭寫得清清楚楚。你如果要走著去,得早點起床。」 「我要用小母馬拉車,慢慢走。上帝與你同在,多謝你的好菜和忠言。」 「願上帝也與你同在。考慮考慮我們對你說的話。只要你開口,我就替你送伏特加酒到老太婆家。聖誕節還沒過完,我們就可以辦場婚禮。」 波瑞納沒答腔,臨別看了他們一眼,似乎別有深意。 瞎眼乞丐吃完碎馬鈴薯說:「老少聯姻,魔鬼最高興,因為他有利可圖。」波瑞納慢吞吞走回家,認真考慮社區長的建議。他在社區長家不動聲色,免得人家知道這個主意十分對他的胃口。他怎能泄露呢?他不是年輕的冒失鬼,聽人提婚事就樂得跳舞歡呼,他是正正經經的元老農人。 夜幕已籠罩大地。星星像銀色的露珠兒在黑黝黝的天空中閃爍,萬籟俱寂,只偶爾聽見一兩聲狗叫。果園的樹木間有幾盞燈閃呀閃的,一股濕風不時由草地吹起、惹得樹枝輕輕搖晃,樹葉發出柔細的沙沙聲。 波瑞納走另外一條路回家——直接過橋,橋下的塘水汨汨響,沖向磨坊的水車,注入溪流。他過橋到另一邊,沿著塘邊走,水面黑蒙蒙發著幽光,岸邊的樹木陰森森投影在湖面,構成漆黑的形影,靠近湖心的地方,影子淺多了,宛如一面鋼質的明鏡,照出閃爍的星星。 馬西亞斯·波瑞納現在也說不出他為什麼不直接回家,倒選擇一條迂迴的遠路。他是不是想經過雅歌娜家?說不定他只是想整理思緒,在腦子裡盤算幾件事情。 「真的,這倒不算壞事。他們對她的誇獎全是真話。是的,她是健壯的姑娘。」 他全身打了一個冷戰。水塘附近又冷又濕,他是從社區長家的壁爐直接走出來的。 他思忖道:「家裡沒有個女人,我要麼就完蛋,要麼就得把田地移交給孩子們。」接著又想,「她是活潑的姑娘,美得像圖畫。我最好的母牛今天完蛋了,誰知道明天又會有什麼損失?也許我該找個繼室,我太太留下不少穿戴的東西。不過多明尼克的老遺孀……她是壞女人!三個子女,十五英畝地,雅歌娜可以分到五英畝左右,此外還可以分到房屋和牲口。五英畝田——就在我的馬鈴薯田隔壁。跟我的並在一起,總共將近三十五英畝。好大的一塊地!」 他揉揉雙手,整理皮帶。「只有磨坊主會比我有錢。明年我要施肥,整塊地都種小麥。我得再買一匹馬,母牛也得買一頭,代替紅白花——噢,不過到時候她會帶一頭牛來……」 他繼續沉思、計算,做農人的美夢,最後思緒的負擔太重了,他覺得腦袋簡直承受不了。因為他整理每一個細節,以精細農夫特有的作風,斟酌他有沒有漏掉什麼重要的項目。 他想到兒女,自言自語說:「他們會大聲反對,這些流氓!」但是一想起這些,他心裡湧出不屈不撓的自信,立即漲滿心胸,雖然剛才到現在始終猶豫不決,如今主意反而拿定了。 「土地是我的。看誰敢說要分我的財產!他們若不喜歡,可以……」他突然住口,因為他正站在雅歌娜家門前。 燈還沒吹熄,一道長長的亮光由敞開的窗口穿過天竺牡丹和樹籬,照亮了路面。波瑞納老頭站在暗影中,凝視屋裡的景象。 壁爐一定燒著熊熊的烈火,松木的劈啪聲清晰可聞,大房間的角落雖然暗暗的,別的地方則布滿紅光。老太婆蹲在壁爐邊,正在朗讀某一樣東西;雅歌娜只穿罩衫,面向窗戶,袖子卷到肩膀,正在拔一隻活鵝的羽毛。 「標緻的姑娘!」他暗想。 她不時抬起頭,聽母親朗誦,並深深嘆息。然後又低頭找鵝毛,但是她動作太粗了,活鵝痛得嘎嘎叫,逃出她的手掌,在屋裡亂轉,羽毛到處飛。她很快制服了白鵝,把它緊緊夾在膝蓋間,白鵝只輕輕叫幾聲,過道和院子裡有別的叫聲相呼應。 「秀麗的姑娘。」他一面沉思,一面快步走開,血液衝上腦門。他舉手摸眉毛,一面走一面拉緊束帶。 他已走進自己家的大門,穿過圍牆,回頭看雅歌娜家,她家位於水塘的另一側。當時剛好有人走出來,敞開的房門射出一道強光,照亮了湖面。只聽見沉重的腳步聲慢慢在前走,一桶水的潑濺聲清晰傳來,最後,在黑夜和草地升起的迷霧中,有人唱一首慢調歌曲: 洪流在我們之間洶湧,噢,悲哀! 我怎能由這兒送上一吻? 我要把香吻擱在樹葉上任水漂流, 將我的情意吹送到你身邊,愛人。 他聽了很久,但是歌聲不再傳來,過了一會兒燈光全部熄滅了。 滿月高掛在森林上空,樹梢染成銀白色,月光穿過枝椏,照在湖塘上,又偷偷射入民家的窗扉,家犬不再叫,深不可測的寂靜籠罩著村子和整個大自然。 波瑞納巡視院子,看看呼嚕呼嚕嚼草料的馬匹,又探頭看牛舍,因為炎熱,牛舍的門沒有關。母牛躺著反芻,發出牛類特有的咕噥聲。 他關上穀倉的門,把帽子脫掉,進屋輕輕地念晚禱文。大家都睡了。他靜靜脫衣,立刻上床。但是他睡不著。被子太熱,他掀掉蓋腳的棉被。腦海中有許多計劃和煩惱的思緒。此外,他的身體狀況也不佳。 他咕噥道:「我常說嘛,酸牛奶不適於晚上喝。」 接著他想到兒女,又思索人家提到雅歌娜的那番話,最後腦子亂成一團。他不知道怎麼辦,真想(照以前的習慣)叫另外一張床上的老伴兒替他出主意: 「瑪麗!我該不該再娶?」 不過他霎時想起老伴兒瑪麗今年春天已安葬在教堂墓地里。幼姿卡躺在那兒,睡得正香,呼吸很沉重。他是孤單單的苦老頭子,世上沒有人能給他忠告。於是他深深嘆一口氣,在胸前畫十字,為亡妻和煉獄中的所有忠魂念了幾句「萬福瑪麗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