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八、泄露秘密 含冤今日白

這是克明醫院頭等的病房裡,室內亮著淡藍色的燈光,在燈光之下,可以瞧到秉章臉色慘白地躺在床上。他微微地閉著眼睛,若有不勝痛苦的樣子。病床旁邊站立著周子堅和白彬仁,他們微蹙了眉尖兒,顯然心中有些難過。但伏在床沿旁的梅珠,卻在嗚嗚咽咽地啜泣。四周是靜悄悄的,那當然更襯托梅珠的哭聲是這一份樣兒悽怨動人,聞之酸鼻。 過了一會兒,秉章微微地展開眼睛,向梅珠望了一眼,手顫抖地去撫摸著她的雲發,低低地說道:「梅珠,你不要傷心呀!醫生不是對你說過嗎,我沒有受什麼重傷,不要緊的,睡一兩天,就會好起來的!」 「梅珠,秉章這話不錯,你傷心地哭泣著,這叫受傷的人不是更難過嗎?所以你不要哭泣了,我的意思,還是給他靜靜地休養一會兒吧!」彬仁在旁邊插嘴也向梅珠低低地勸慰。 秉章點點頭,說道:「梅珠,你聽從白大叔的話吧!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他說到後面,又輕聲地問。 「十二點三刻了。」周子堅看看手錶回答。 「時候很晚了,梅珠你回去吧!」秉章望著她海棠著雨般的嬌靨,溫和地催促她。 「不!我今夜在這兒陪你。」梅珠哽咽了喉嚨,拭著眼淚說。 「這兒有看護會服侍我,你只顧回去吧!」秉章搖搖頭,他心中十分的感動。 「王小姐,我看你也回去的好,明兒你若再累出病來,我戲院裡就不能開鑼了。停一天要停一天的損失,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啊!」周子堅的臉上雖然還是含了微笑,但他說的話就表示非常的嚴重。 梅珠聽了,並不回答,卻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 彬仁在一旁也說道:「梅珠,你還是回去的好,明天早晨不是可以來陪伴秉章嗎?你要如晚上沒有睡暢,白天裡反而弄得神魂顛倒,誤了公事,那倒不必說了,就是你自己身子,也該保重一些呀!」 秉章也認為這話很有道理,遂拉了梅珠的手,用了央求的口吻,低低地說道:「梅珠,你就回去吧!明天一早地來陪伴我吧!」 「那麼……」梅珠沉吟著說道,「我想用一個特別的看護,在房裡陪著你,否則,要茶要水,恐怕不大稱心呢!」 「那是容易的事情,我馬上給你到賬房間去說一聲好了。」周子堅聽梅珠肯回家去睡,心中才放了下來。於是連忙回答,一面便走到病房外去了。 不多一會兒,子堅跟一個看護小姐走了進來。梅珠問明了她的貴姓,便很小心地關照她說道:「張小姐,對不起,辛苦了你,千萬代我服侍得周到一點兒,那我就十分地感激你了。」 「王小姐,我知道,你放心就是了。」張小姐微笑著回答,她覺得梅珠很多情。 「秉章,我走了,你要什麼都問這位張小姐拿好了,我明天一早來看望你。」梅珠握著他的手,雖然是這麼地說,但還有無限的依戀之情。 「我知道,你去吧!」秉章顫抖著回答,他才覺得梅珠真是一個賢德而多情的好妻子。 梅珠沒有辦法,只好含了眼淚,和周子堅、白彬仁一同離開了病房,悲悲切切地回家去了。他們三個人走後,病房裡是相當的沉寂。秉章覺得口渴,遂向看護低低地說道:「張小姐,你弄杯開水給我喝好嗎?」 張小姐點頭,給他倒了一杯開水,拿到床邊,服侍他喝了兩口。秉章說道:「張小姐,謝謝你。」 「吳先生,想不到你們唱戲的也會發生這一種危險!」張小姐搭訕著說,她表示有些感慨。 「這也是我們唱武生的苦楚,要不然,也不會發生這一種亂子了。」彬仁有些吃一行怨一行的意思,他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對於吳先生和王小姐的藝術,我素來也很敬佩。」張小姐表示欽慕的樣子回答,「我覺得吳先生的失足,也許是太大意的緣故,所以下次做這種武功戲的時候,我勸吳先生倒要小心一點兒了。」 「是的,謝謝你這麼地關切我。」秉章含了慘澹的苦笑,低低地回答,不過他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吳先生和王小姐已經結過婚了嗎?」張小姐很愛管閒事地低問。 「嗯!是的,我們結婚半年多了。」秉章坦白地告訴。 「你們真可以說是夫唱婦隨,志同道合,世界上的夫妻,再沒有像你們這樣美滿的了。」張小姐很羨慕地說。 「是的……」秉章只說了是的兩字,他眼皮已慢慢地紅潤起來。 「而且王小姐又是那麼的多情,她流著眼淚向我再三地關照,也可想你們夫婦間平日的恩愛了。」張小姐滿臉含了微笑,又繼續說。 這回子秉章已暗暗地流下眼淚來,他心中是悲痛極了,悔恨極了,他幾乎要失聲哭泣起來。不過他到底又忍熬住了,轉了一個身,把眼皮慢慢地合上了。張小姐以為他有倦意了,遂不敢多說什麼,自管悄悄地走開去。 一線曙光從黑夜中破曉了,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由半空中曬進了整個的病房。梅珠買了許多水果糖食,匆匆地跨進了病房,急急地叫道:「秉哥!秉哥!」 「哦!梅珠,你早!」秉章回頭過去,含笑招呼。 「不早了,你覺得怎麼樣?好些了嗎?」梅珠把物品方向床邊桌子上,伏到床上去,柔情蜜意地問。 「好得多了,妹妹,你買了這麼多東西幹什麼?」秉章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表示十二分的喜悅。 「你在病房裡一個人的時候不是很冷清嗎?我給你解悶兒的。你瞧,這些東西,不都是你愛吃的嗎?」梅珠憂愁了一夜,此刻心中才放下了一塊大石般的安慰。 「妹妹,你太好了,我真不知怎麼地感激你才好。」秉章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他的眼淚又在眼角旁涌了上來。 「瞧你,又說孩子話了,我們是夫妻哪!還用得了什麼感激兩個字嗎?」梅珠逗了他一個媚眼,臉上浮現了甜蜜的笑。她把小手帕去拭揩他臉頰上的淚水,以溫情的口吻,又低低說道:「秉哥,不要難受呀!下次我勸你千萬小心一點兒好。因為你身子到底不是鐵打的,一失足是多麼的危險啊!」 「唉!要如我跌死了,我真太對不住你!」秉章嘆了一口氣,話聲是包含了哽咽的成分。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梅珠以手按他的口,眼皮也紅起來。 「因為我自作自受,我自己該死,又有什麼可惜?不過害了妹妹的終身,那叫我死了也不安心哩!」秉章悔恨地說。 「叫你不要說,為什麼你偏要說這些話呢?」梅珠的淚水也滾濕了衣襟,她有些哀怨的神情。 「妹妹,你可說是真真心心地愛我,你愛惜我的身子,愛惜我的精神,你是我唯一可愛的好妻子。但我卻糟蹋自己的身子,浪費自己的精神,把自己的生命,向色慾兩字里去丟送,假使我不荒唐,不和外面野女人去交際,我相信昨天晚上也許不會失足跌下地來。所以我想明白了,我從今以後,決不再干那些對不住你、對不住良心的事情了。妹妹,但是,你能夠原諒我以前一切的罪惡嗎?」秉章捧了梅珠的粉臉兒,他似乎大徹大悟的神氣,向她再三地求寬恕。 「秉哥,我為什麼不肯原諒你呢?我不是早對你說過嗎?一個青年,只要知過就改,就還是一個有血性、有勇氣的人呀!」梅珠芳心中是安慰極了,她展現了嬌媚的笑容,但也閃著晶瑩的淚花。 「妹妹,你傷心嗎?你恨我嗎?」秉章用手指抹去她的淚水。 「不,我沒有恨你,我是歡喜過分的緣故。」梅珠低低地解釋。 「妹妹,我的生命是你搭救的!」秉章感入骨髓地說。 「秉哥,我的生命也是你搭救的。」梅珠情不自禁地湊下小嘴兒去,秉章就挽住她的脖子,甜甜蜜蜜地吻住了。 梅珠這天在戲院裡唱戲是很定心的,她知道秉章的傷勢是不成問題了,但出乎意料之外,日戲散場後梅珠又到醫院裡去望秉章的時候,誰知秉章的身上卻有了熱度,而且是非常的高。據看護張小姐告訴,熱度有一百零二度多。梅珠見秉章昏迷的樣子,她腦海里是浮現了恐怖的一幕,難道病情又有什麼變化了嗎?因此她的眼淚忍不住又滾滾地落下來了。 醫生來了,他給秉章細細地診察之後,他臉上顯出很驚訝的樣子,手摸著下巴,由不得沉吟了一會兒。 「醫生,他……怎麼又有熱度了呢?」梅珠含了眼淚,低低地問。 「這熱度和他傷勢沒有關係,他又患了內病哩!」醫生很沉重地回答。 「那麼他是什麼病症呢?」梅珠心痛如割地問。 「是傷寒的底子,而且……而且……」醫生支支吾吾的,卻是說不下去。 「而且什麼呀?醫生……」梅珠的神情是非常的迫切。 「好像是受了冷……唉……唉……是受了過分的冷……」醫生還是支支吾吾地回答。他拉了梅珠到窗口旁,低低問道,「王小姐,他近來的行動怎麼樣?」 「怎麼啦?梅珠覺得非常的詫異,她的眼珠也有些呆住了。」 「不瞞你說,他是患了夾陰傷寒症……」醫生終於老實地告訴了她。 「是的……他……最近被外面那些野女人引誘壞了……」梅珠方才恍然大悟了,她非常悲痛地流下眼淚來。接著又急急地問道:「醫生,那麼……有什麼法子救救他嗎?因為他……他已經覺悟過去的錯誤了。你救了他,他會重新做一個好人的!」可憐梅珠是那麼痴心痴意地哀哀苦求。 「你放心,我們做醫生的當然也很想救人的性命。」醫生低低地安慰著她,一面走到床邊,給秉章注射了兩枚針藥,他悄悄地退出病房外去了。這裡梅珠陪在秉章的床邊,眼瞧著他昏迷的神情,一時既不忍離開他,但也不敢驚動他。天色黑下來了,時候不早了,但梅珠連肚子餓都忘記了。忽然張小姐來向梅珠說道:「王小姐,你的電話來了。」 「哦!謝謝你。」梅珠急急到電話間去接聽,那邊是周子堅的口音。 「王小姐嗎?怎麼啦?時候不早,戲院裡快開鑼了,你怎麼還不回來呢?」子堅的話聲是十分的急促。 「周老闆,秉章的病變了,他熱度很高,一百零二度。」 「真的嗎?奇怪了,早晨不是很好嗎?怎麼一忽兒變了?」 「可不是,所以我想陪他在醫院裡,今晚不上戲了!」 「那不行,王小姐,你和我玩笑不要開得太大!夜場的戲票全賣去了,你不上戲,來一個退票,這一筆損失誰頂啊?王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你急也沒有用啊!他病變了,有醫生會救治他,你陪他在身邊,徒然傷心而已,你又不能救他,所以你不要太傻了!我勸你還是快些來上戲吧!」周子堅急急地回答,他說到後面的時候,語氣比較緩和了一點兒,是包含了勸告的成分。 梅珠聽了,心中暗想:周老闆的話也未始不是沒有道理,我不能為了太自私,而累戲院受了莫名其妙的損失。她這樣沉思著,自不免暗暗地出了一會兒神。周子堅不聽她答應,這就急急地又說道:「王小姐,你怎麼啦?難道預備真的不上戲了?那麼這場戲票的損失你存心頂了?」周子堅故意地敲定了她說。 「別忙別忙,你急什麼哪!我馬上就來吧!」梅珠有些怨恨的口吻,一面說,一面擱下聽筒,就急急地奔回病房裡來,向張小姐再三地叮囑了一會兒,方才坐車趕到戲院去。 今晚的戲,是新編的《閨中淚痕》,故事情節很像梅珠自己的身世,所以演來惟妙惟肖,入木三分,賺人眼淚,引逗得觀眾們都涕泗橫流。因為她演到丈夫生病危險的時候,不但真的淚如雨下,而且泣不成聲,所以博得觀眾們不少的喝彩聲。誰料到舞台上的感情,就是她身世的縮影呢!梅珠演完這場戲,坐在後台,如醉如痴,好像淚人兒的模樣。這時彬仁走進後台,見梅珠這個神情,遂向她笑道:「梅珠,你為什麼要演得那麼認真呢?自己身子也保重些呀!」 「白大叔,你不知道,秉章忽然病勢變了,熱度很高了啦!」梅珠淚眼盈盈地告訴,她臉上是浮現哀怨的神色。 「什麼?真的嗎?」彬仁表面上很驚慌,暗地裡卻十分地慶幸,但口中還低低地說道,「你不要難受,醫生總有辦法會救他的。」 梅珠沒有回答什麼,她是只有撲簌簌地流著眼淚。 光陰匆匆地過去,不知不覺地過了七天,秉章的病勢已到了危險的關頭了。這幾天梅珠神魂顛倒,容顏憔悴,天天過著流眼淚的生活。周子堅見秉章病勢嚴重,料想難有起色,生恐一旦病逝,梅珠終究不能上戲,所以樂得放個交情,預先給她請假。因此梅珠日日夜夜地陪伴在秉章床邊,衣不解帶地服侍他。這天秉章的病情愈看愈不好了,他的臉上浮現了淡紅的回光,眼睛完全失了神似的定住了,他只會連連地嘆氣。梅珠忍不住哭叫道:「秉哥,我以為你這病總會好的,誰知你竟這麼殘忍地……」她說到這裡,說不下去,早已嗚嗚咽咽地哭了。 「梅珠,我對不起你,我害了你!雖然我是死了,但我還有罪惡啊!」秉章氣喘吁吁地說,他的眼淚也像雨點似的落下來。梅珠除了哭泣之外,她還說什麼好呢?秉章又低低地說道:「梅珠,我們想想過去的事情吧!你待我這麼有情義,我卻冷待你,使你受到淒涼、痛苦,所以今日我死了,這也許是我的報應。不過我死了,你這麼年紀輕輕,往後日子怎麼過啊?所以我勸你,你應該另外嫁一個人……」 「不,不!我活著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你說這些話,你太看輕我了。」梅珠連說了兩個不字,她更加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 「梅珠,最後,我對你又要說這一句話,你……你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的知己……」秉章斷斷續續地說到這裡,他眼皮慢慢地垂下來,眼角旁就湧出了晶瑩瑩的一滴眼淚。他透完了最後的一口氣,靜悄悄地長眠不醒了。梅珠大叫了兩聲秉哥,忍不住昏厥在床邊了。 秉章死後,一切由彬仁幫忙料理舒齊。梅珠對於他這一番相勸之情,自然地十分感激。這已經是秉章死後的第十天了,梅珠坐在家中正暗自地傷心著,忽然小玲弟來報告道:「姑娘,外面有個姓沈的來找你。」 「姓沈的?他是誰呀?」 「我也不認識他,他說有要緊的事情來報告你。」 梅珠聽了,很懷疑地走到會客室來,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西服男子,坐在會客室內等著。一見梅珠,便站起身子來,招呼道:「王小姐,好多天不見了。」 「你是誰?我並不認識你呀!」梅珠心頭別別地一跳,她蹙了眉尖兒,向他凝望了一會兒,表示非常奇怪的神氣。 「王小姐,我姓沈,名叫老三,你是貴人多忙,所以記不起來了。那天晚上在靜園咖啡館,你不是和白彬仁在一塊兒嗎?我們曾經碰到過的,不過當時我們沒有打招呼罷了!」沈老三一面自我介紹著,一面含笑地提醒她。 梅珠聽了,細細地想了一會兒,方才記起來了,暗想:是的,那夜彬仁說他是個借錢的窮朋友,那麼他難道也是問我借錢來的嗎?於是說道:「那麼沈先生找我有什麼貴幹嗎?」 「我特地來報告你一個驚人的消息……」 「什麼?驚人的消息?你……你……快說吧!」梅珠芳心像小鹿似的亂撞,她粉臉兒有些灰白的顏色。 「王小姐,我先問你,你還記得十五年前你爸爸慘死的這一回事嗎?」沈老三淡淡地一笑,望著她低低地問。 梅珠再也想不到他會提起這一件陳舊的事情來,一時悲憤滿面地咬緊了牙齒,說道:「我爸爸的慘死,不明不白,我怎麼會忘記呢?」 「你不忘記,那很好,我要告訴你誰是殺你爸爸的兇手!」沈老三一本正經的表情,態度是相當的嚴肅。 「你說,你說,誰是殺我爸爸的仇人?」梅珠迫不及待地追問。 「就是那個忘恩負義的白彬仁!」沈老三話聲是特別的沉重。 「啊?!就是他?」梅珠頹然倒向沙發上坐下了。 「是的,就是他,他看中了你的母親,他下了毒手,叫我們一班弟兄們把你爸爸打傷的!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想不到他這沒有心肝的人竟發了財,住了洋房,坐了汽車,逍遙法外,真是太幸運了!現在他又要看中了你,想把你弄上了手。我年輕的時候被人利用,但現在年紀老了,我想明白了,我不忍把這件事情再隱藏在心中了,所以我今天非來告訴你不可!王小姐,你相信我這些話嗎?」沈老三很懺悔的神情,低低地說。 「我相信,我相信,這人面獸心腸的奴才!我要報仇!我要向他報仇不可!」梅珠猛可站起身子來,她鐵青了粉臉兒,握緊了拳頭,怒目切齒地說。 「好!我希望你報仇,王小姐,咱們再見!」沈老三目的已達,他便悄悄地告別走了,走得非常的快,好像怕被梅珠拉住的樣子。 梅珠自秉章死後,本來就萬念俱灰,此刻又得到了這一個泣血的消息,於是她把生命就置之度外了。黃昏的時候,彬仁匆匆地到來,梅珠起身相迎,含了感激之情,向他低低說道:「白大叔,時常叫你來看望我,我很感激你!你請坐吧!」 「梅珠,不要客氣,這是我們人類應該互助的事情,不過,你這麼年輕的女子,將來怎麼地過下去呢?所以我真為你感到憂愁。」彬仁表示非常關切的樣子,憂煎地說。 「可不是?我很想找一個歸宿,但我是個未亡人,誰還要娶我呢?」梅珠紅了臉兒,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垂下了粉臉兒,大有赧赧然的樣子。 這話聽到彬仁的耳朵里,他真有些夢想不到的驚喜,可是他還怕自己錯聽了,把耳朵用手指掏了掏,正經地說道:「你預備找歸宿?這話可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不找歸宿,那麼我一個孤零零的弱女子往後又怎麼辦呢?」梅珠還是十分難為情的樣子,羞答答地說。 「那麼你的對象是……」彬仁一句一句地問上去。 「我是個未亡人,我還想嫁什麼十全十美的人呢?只要有口飯吃,就是年齡大一點兒,我也不成什麼問題了。」梅珠秋波逗了他一個媚眼,微微地一笑。 彬仁被她吊得心頭忐忑地亂跳,他漲紅了臉兒,支支吾吾的。過了一會兒,方才把手指向自己的胸口一點,低低地說道:「梅珠,比方那麼說句笑話,像我這麼年紀,你嫌老嗎?」 「四十不到的年紀老什麼?彬仁,你……你……」梅珠說到這裡,站起身子,走到他的身邊,竟在彬仁膝踝上坐了下去,挽住他的脖子,笑盈盈地說道,「你假使不厭我是個婦人,我願意嫁給你!」 「啊呀!我的好梅珠!老實對你說,我日日夜夜就是想著你啊!」彬仁被梅珠這麼地一來,他全身骨頭都沒有了,心花也朵朵地開了。他猛可抱住了梅珠的臉兒,便在她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 女色的魔力是多麼的偉大啊!彬仁在這一吻之下,他的神志昏迷了,他的靈魂出竅了。於是他的生命,也就在這一吻之下輕易地丟送了。 當夜,梅珠家裡出了雙重慘案,彬仁在酒醉之後,被梅珠殺了。但梅珠自己也用剪刀刺破了喉管重傷了。這消息傳到中華大戲院周子堅的耳朵里,他是驚駭極了,慌忙坐車趕到醫院,只見彬仁早已氣絕而死,而梅珠也已奄奄一息。病房裡除了小玲弟、榮生之外,尚有警局裡探目多人。周子堅分開眾人,急問小玲弟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小玲弟淚眼盈盈地且哭且訴,說白大叔在黃昏到來之後,姑娘就叫我開上飯去,兩人在房中喝酒,也不知怎麼一回事,房中竟出亂子了。 周子堅詢問不出什麼原因,遂急急到梅珠的床邊,只見梅珠血流滿頸,慘不忍睹,於是叫了她一聲道:「王小姐,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他……是我殺父的仇人!」 「哦?!有這一種緣故?」 「而且……他……要姦污我……」 「什麼?這奴才竟如此下流嗎?」 「我要報仇……」 「可是,你為什麼自殺呢?」 「秉章死了,留下我一個人沒有什麼滋味,倒不如一塊兒死吧……死吧……」 「那麼你還有什麼話對我說嗎?」 「沒有別的,請你把我和秉章合葬在一起,我很瞑目了……」 梅珠說完了這兩句話,她也閉下眼睛死了。周子堅回頭對探目等眾人望了一眼,說道:「你們把她的話記錄下來,這件案子就很明白了。」 眾探目聽了,點頭稱是,因為兇手既已死去,遂把原因錄下,呈報上去,大家散了。這時病房內很沉寂,只有小玲弟嗚嗚咽咽的哭聲在黑夜裡流動。 周子堅心頭是滋長了悲哀的思緒,他想著自己把這一對鴛鴦活潑潑地接到上海來唱戲,誰知不到一年,叫自己把他們死沉沉地送進墳墓去。他覺得自己心中至少有些歉仄和不安,因此他的眼淚也紛紛地滾落下來了。 這晚,周子堅踏上歸家的途中,抬頭見天空上一輪皓魄是分外的光圓。月亮里好像有兩個人影,在隱隱約約地動作,同時隨了夜風的吹送,似乎也聽到秉章、梅珠兩人那珠圓玉潤、婉轉悅耳的對唱歌聲,永遠永遠地在耳際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