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十一章 人形娃娃魚
如果說當時人們除了會說話的鯢魚以外就什麼都不談的話,那是絕對言過其實的。關於下次大戰、經濟危機、各種聯賽、各種維生素以及時裝等等問題也有許多討論和文章;不過還是有人對會說話的鯢魚大費筆墨,描寫一些瑣碎而沒有專業知識的細節。因此,弗拉基米爾·烏爾教授(布爾諾大學教授)在《人民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指出:所謂許氏古鯢的說話能力,事實上只是模仿它所聽到的話。從科學角度來看,這隻奇特的兩棲動物說話的問題遠不如某些別的問題有意義。關於許氏古鯢的科學問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例如,它來自何處?它在發源地里必定曾經度過多少地質時期,這地方在哪裡?現在雖然幾乎在太平洋赤道帶上的每一個地點都大量發現,但為什麼會有這麼長一段時期沒有被人發現?近年來它繁殖的速度似乎快得反常,這種遠古第三世紀的動物不久以前還完全不為人所知,因而如果不是在地理上與世隔絕的話,至少也非常可能是極端零星散存的,那麼它這樣巨大的生命力又是從哪裡來的?是不是生活環境在某種形式下變得對這種化石鯢魚的生物性質有利了,因而使這種第三世紀遺留下來的稀有動物進入了一個特別有利的新進化時期呢?在這種情況下,古鯢不僅數量上會增加,而且生物性質上也可能進化,這時對它們進行生物學研究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至少可以在一種動物身上看到驚人的突變發展的實際情況。許氏古鯢能嘎嘎地說幾個單字,並且學會了一些把戲,在外行人看來這就是具有智慧的證明;但在科學上來說,這絕不是什麼奇蹟。最為奇特的是這種強有力的生命的飛躍,那樣突然地使這種幾乎已經絕跡的原始動物的古老生命恢復到這種程度。這種情況在某些方面來說的確是特殊的:許氏古鯢是唯一的 海生鯢魚。更令人詫異的是,它是唯一 出現在衣索比亞-澳洲地區,即神話里的狐猴洲的鯢魚。人們幾乎可以這樣說:大自然過去在那一地區 曾忽略了,或未能充分發展某種生物學上的潛能和形態,現在正在以一種異乎尋常的、甚至是突如其來的方式彌補這一缺陷,難道不可以這樣說嗎?此外,大洋洲地區位於日本大鯢魚與美國大鯢魚的產地之間,如果找不出任何相連的環節,那才是怪事呢。要是沒有許氏古鯢的話,事實上人們將不得不假定就在它所出現的那一地區有這樣一個中間環節;看來它幾乎正好棲居在地理與進化原理規定它從遠古以來就應當 棲居的地方。話雖如此,這位博學的教授在結語中說,中新世紀的鯢魚在進化過程中的復活,使我滿懷敬意並且不勝驚異地看到,我們這個星球上的進化之神絕未終止他的創造工作。
儘管編輯人員暗中堅信這樣一篇學術性的討論對報紙實在不合適,不過還是發表了。剛一登出來,烏爾教授就收到如下的一封讀者來信:
最敬愛的先生:
去年,我在恰斯拉夫大街購置了一所房子。檢查這所房子時,在閣樓上發現了一個盒子,裡面裝著很寶貴的舊書刊,特別是科學書刊;例如希布爾 [1] 所編的《希羅斯》雜誌一八二一與一八二二年全年合訂本兩冊,揚·斯瓦托普魯克·普萊斯爾 [2] 所著的《哺乳類動物》,沃伊傑赫·塞德拉切克 [3] 所著的《自然科學或物理學之基礎》,大眾知識叢刊《步伐》 [4] 的全年合訂本十九冊和《捷克博物館雜誌》 [5] 的全年合訂本十三冊。此外還有普萊斯爾所譯的古維葉的《地殼之變革論文集》 [6] (自一八三四年起)。在那本書里,我發現有一份舊剪報作為書籤夾在頁子中,上面有關於某種奇怪的鯢魚的報道。
當我拜讀了您關於這些神秘的鯢魚的大作之後,就想起了這書籤,於是便把它找出來。我想您也許會對它感興趣。作為一個熱愛自然科學的研究者和大作的熱心讀者,我謹將這份剪報寄上,請查收。
J.V.納伊曼
信中所附的剪報既無標題也無年月;從它的文體和鉛字看來,一定是上一世紀二十年代或三十年代出版的。報紙已經變黃和破損到難以辨認的地步了。烏爾教授差一點要把它扔到字紙簍里去了。可是這張剪報古老的程度使他動了心,因而就開始讀下去。不一會兒他就驚呼道:「天哪!」說罷激動地推正了他的眼鏡。下面就是這份剪報的原文:
論人形娃娃魚
自國外報紙獲悉,英國某艦長(海軍中校)自遠洋歸來後,攜歸其澳洲海面一小島上所見奇特爬蟲類動物之報道。該島有一環礁湖,不僅甚難到達,且與大海毫無相通之處。該艦長與該軍醫在此小憩。當時湖中出現某種類似蜥蜴之動物,但以二足行走與人類無異,大如海狗或海豹。上岸後以頗為優美而奇特之姿態四處行走,觀之有如舞蹈。於是該海軍中校與軍醫乃開槍擊殺其二。據云此種動物身體黏滑,無毛無鱗,狀似蜥蜴。次日晨前往撿取此二動物屍體時,以腥臭難聞之故,不得不棄屍而歸。後彼等乃命船員下網湖中,以便生擒活怪獸一對裝船運歸。撈捕之後,水手乃將大量娃娃魚成批擊殺,拖上船者僅只二頭。據云此種怪獸身體有毒,有如蕁麻棘手,並有惡臭。後彼等將此二怪獸置於海水桶中,以便攜往英倫。然而船經蘇門答臘時,此二頭被捕獲之娃娃魚乃乘夜色自桶中爬出,自行打開船艙窗口,縱身躍入海中,不知去向。海軍中校與該艦軍醫聲稱,此種動物極為奇特,狡黠異常,以二腿行走,並發出怪異吠聲與咂嘴之聲,然而對人完全無害。故吾人實可稱之為人形娃娃魚云云。 [7]
這份剪報的全文便是這樣。我的天哪!烏爾教授激動得又說了一句。這個人是從什麼地方剪下來的報紙?為什麼連個年月日和標題都沒有?還有,那份國外的報紙是什麼報?那位海軍中校叫什麼名字?那是哪一條英國軍艦?在澳洲海面的小島到底是哪一個小島?從前這些人怎麼就不能更精確一點呢?呃……為什麼不能更科學一點呢?要知道,這的確是一份極有價值的歷史文獻。……
是啊,澳洲海面的一個小島。一個滿都是鹹水的小湖。這樣說來,它一定是一個珊瑚島。而且是一個環狀珊瑚島,裡面有一個幾乎無法達到的鹹水湖,在生物進化方面更先進的外界環境和這兒完全隔絕,它們在這自然保留地中沒有受到驚擾,這正是保存這種活化石動物的好地方。由於它們在這個小湖裡找不到足夠的食物,當然就不可能大量繁殖。這一點是很明顯的,教授自言自語地說道。一種動物像娃娃魚又沒有鱗,並且像人一樣用兩條腿走路。那就是說,不是許氏古鯢便是古鯢的近親。假定就是我們這種許氏古鯢,假定這些可惡的水手在那個小湖裡把它們全殺光了,只有船上的那一對得以倖存吧!注意!這一對鯢魚在蘇門答臘逃到海里去了。這正是在赤道上,條件在生物學上說來是極為有利的,在這種環境下有著吃不完的食物。像這樣的環境改變,是不是可能在這種中新紀的古鯢身上引起那種強大的演化動力?它已經適應了環礁湖中的生活,這是很明顯的。我們不妨假想:它的新居住地是一個陸地環繞的靜水海灣,其中有大量的食物,那又會發生什麼情形呢?由於遷移到最適宜的環境中,而且又有著巨大的活力,這些鯢魚開始繁殖了 。情形就是這樣,這位科學家欣喜地說。這些鯢魚如饑似渴地開始了進化過程;它們就像發了狂似的投身於生活之中;由於它們的卵和蝌蚪在這新棲居地沒有任何特殊的敵人,所以便以驚人的速度繁殖起來。它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占領了島嶼,但在遷移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放過了某些島嶼,這當然是很奇怪的事。就其他方面來說,這是由食物決定生物遷移的典型例子。現在的問題是:為什麼它們在以前沒有開始這種發展?衣索比亞-澳洲地區一直沒有,或直到最近以前還沒有任何人報道任何鯢魚,這一現象和上述事實是否相符?難道說那個地區在中新紀時期發生了某些對這些鯢魚的生物學性質不利的變化?這很有可能。也許出現了某種特殊的敵人把這些鯢魚消滅了。僅僅在某一個 小島上與外界隔絕的小湖裡,這些中新紀的鯢魚才得以倖存——自然,它們為此付出了代價,那就是在進化過程中停滯不前,陷入停頓狀態;這就好像是一根上得緊緊的發條無法開動一樣。我們不能忽視這樣一個假設,那就是這種鯢魚的本質原來具有極大的發展前途,它們本來會 發展得越來越完美和高級,誰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會發展到什麼地步……(烏爾教授想到這一點時,幾乎顫抖起來;事實上誰知道這種許氏古鯢原來是不是要發展成中新紀原始人的呢?)
但是,瞧啊,在這種進化過程中,受到壓抑的動物現在突然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新的和希望比原先大得不可比擬的棲居地區里,緊緊卷著的那根進化的發條開始鬆開了;這種古鯢現在正在以何等的生命飛躍的速度、以何等充沛的中新紀生命力與急切的步調,沿著進化的大道飛奔呵!它們是如何狂熱地在竭力彌補進化過程中損失的那億萬年的時光啊!難道可以想像,它們對目前已經達到的進化階段已感到滿足了嗎?它們究竟是將在我們親眼見到的這次生命力的爆發之後就衰竭呢,還是剛剛走到進化過程的門前,準備升到一個不可限量的高度上去呢?
當烏爾教授聚精會神地閱讀這份發黃的舊剪報時,心中被一種先驅者的智慧的熱情激動得顫抖起來,上面的話就是他當時隨手記下來的想法與假定。他想道:既然沒有人閱讀科學雜誌,我就在報上把它發表出來吧,讓每一個人都知道我們現在親眼見到的偉大的自然進程。我要給它標上這樣一個標題:
《鯢魚有發展前途嗎?》
但是,《人民報》的編輯們一邊草草地看了看烏爾教授的文章,一邊大搖其頭。怎麼又是這些鯢魚!我個人認為讀者對這些鯢魚已經膩透了。現在已經是換個新玩意的時候了。此外,這種學術性的討論對報紙也不合適。
於是,這篇關於鯢魚的進化及其未來的文章就始終沒有刊登出來。
* * *
[1] 希布爾·楊(1780—1834),捷克民族復興活動家、作家、翻譯家和編輯。
[2] 揚·斯瓦托普魯克·普萊斯爾(1791—1849),捷克民族復興運動的傑出活動家、科學家和通俗科學讀物作家。
[3] 沃伊傑赫·塞德拉切克為十八世紀捷克科學家。
[4] 一八二一至一八四〇年間出版的捷克科學雜誌,團結了民族復興時期的捷克科學家和進步活動家。
[5] 「捷克蜂王會」出版的科學雜誌,一八二七年創刊。
[6] 該譯本附有序言和古維葉傳記,並附有譯者所提出的地質學論點。
[7] 原文剪報以哥德式鉛字排版,保留了十九世紀初葉的捷克書寫特點。烏爾教授的推論則以拉丁字排版,也保留了舊習慣。作者以此諷刺同時代學者的自我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