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我者亡 · 第二十三章 新的開端

阿加莎·克里斯蒂 《逆我者亡》
「可是我不明白,」惠特菲爾德爵士說,「真的不明白。」 他努力想保持自己的尊嚴,可是在他傲慢外表之下,卻明顯地露出令人同情的困惑。他實在沒辦法相信剛才聽到的這些奇怪的事。 「事情是這樣的,惠特菲爾德爵士。」貝特督察耐心地說。 「首先,她的家族本來就有點不正常,那種舊式的家庭經常有這種情形,我想她也有那種傾向。其次,她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但卻一再受到打擊,先是她的事業,接著是她的愛情。」他咳了一聲,又說,「據我所知,是你甩掉她的。」 惠特菲爾德爵士頑固地說:「我不喜歡『甩掉』這個字眼。」 貝特督察改口說:「是你取消婚事的嗎?」 「嗯,沒錯。」 「告訴我們是什麼原因,戈登。」布麗吉特說。 惠特菲爾德爵士微紅著臉說:「好吧,既然你們一定要我說,我就說吧。奧諾麗亞有隻金絲雀,她很喜歡它,常常用嘴餵它吃糖,可是有一天鳥沒有吃她的嘴裡的糖,反而拚命啄,她氣得不得了,一把抓起鳥,然後扭斷了它的脖子!我——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愛她,就告訴她,我覺得我們兩個人都錯了。」 貝特點點頭,說:「對,一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正如她對康威小姐說的,從此以後她就全心全力朝一個目標努力。」 惠特菲爾德爵士不相信地問:「你是說她一心要使我成為殺人犯?我真不相信。」 布麗吉特說:「是真的,戈登,你不是也覺得也很奇怪,為什麼惹你生氣的人都馬上會死嗎?」 「那當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奧諾麗亞·韋恩弗利特,」布麗吉特說,「戈登,你一定要明白,不是上帝把湯米·皮爾斯從窗口推出去的,其他人也是一樣。根本就是奧諾麗亞害死他們的。」 貝特說:「你說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留了口信給你?」 「對,大概是十二點左右,要我馬上到小樹林去,因為布麗吉特有話要告訴我。對方還叫我不要坐車,要走路去。」 貝特點點頭:「一點都不錯,那樣一來你就完了。別人會發現康威小姐被你的刀子割斷喉嚨,刀上有你的指紋,而且你當時又在附近出現過!你連一點辯白的機會都沒有。任何陪審團都會判你有罪!」 「我,」布麗吉特溫柔地說,「我不相信,戈登,我一直都不相信。」 惠特菲爾德爵士冷淡地看看她,然後生硬地說:「就拿我的人格和我在村子裡的地位來說,我相信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這種殘酷的罪名。」他凜然走出去,順手把門關上。 盧克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碰到多大的危險。」又說,「告訴我,布麗吉特,你怎麼會懷疑韋恩弗利特那個女人。」 布麗吉特解釋道:「你跟我說戈登就是那個殺人兇手,可是我實在沒辦法相信!你知道,我對他太了解了,我當過他兩年的秘書,我知道他相當傲慢,自視很高,可是我也知道他很仁慈,甚至心軟得可笑,連殺只黃蜂都會難過。韋恩弗利特小姐說他殺死她的鳥,這根本不可能,他絕對不會做那種事。他跟我提過是他不想跟她結婚,可是你卻告訴我剛好相反!好,就算是吧,也許是自尊心使他不願意承認被她甩掉,可是那隻金絲雀的故事絕對不可能!戈登絕對不會做那種事!他連開槍都不願意,因為看到動物被殺死他會難過得不得了。 「所以我知道那個故事一定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要是這樣,韋恩弗利特小姐一定說了謊。仔細想想,這個謊話真是太特別了。我忍不住懷疑,她也許還說過其他謊。看得出來,她是個很驕傲的女人,被人甩掉一定嚴重損害了她的自尊心,她也許會非常生氣,很想報復惠特菲爾德爵士——尤其他後來變得有錢又有勢。我想,對了,也許她會想到陷害他一個罪名,她心裡一定很高興。接著,我忽然又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也許她所說的全部都是謊話呢?我突然看出像她那種女人該多容易愚弄一個男人。也許有點不可思議,可是說不定真的是她殺了這麼多人,卻讓戈登以為是上天在替他復仇。要他相信並不難,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戈登什麼事都相信!我也想到,『她有可能殺那些人嗎?結果發現果然有可能!她能把一個喝醉酒的人一把推下河,能把一個小男孩從窗口推出去,艾米·吉布斯死在她家,霍頓太太生病的時候,她也常常去陪她。亨伯比醫生比較難一點,我後來才知道『老呸』耳朵化膿。至於平克頓小姐的死我就不懂了,因為我實在想像不出韋恩弗利特小姐穿上司機衣服,開著勞斯萊斯的模樣。 「可是我突然想通了,這件事其實最容易!只要從平克頓小姐背後推一把——那麼多人站在一起,做起來太容易了。那輛車子沒停下來,她又發現了一個新機會,趕快告訴旁邊的女人說她看到車牌號,並且把惠特菲爾德爵士車子上的號碼告訴那個女人。 「當然,我只是模糊地想了很多事。可是如果戈登不是兇手——而且我確實知道他不是——那麼會是誰呢?答案馬上就出來了——是個痛恨戈登的人!誰會恨戈登呢?當然是奧諾麗亞·韋恩弗利特。 「接著我想到平克頓小姐曾經肯定地說兇手是男人,那我這一套美麗的理論不是又落空了嗎?如果平克頓小姐說得不對,就不可能被人殺死。所以我才要你再正確重複一遍她說的話,結果發現她一次也沒用過男人這個詞。於是我覺得我想的一定沒錯,決定接受韋恩弗利特小姐的邀請去住幾天,才能查出事情的真相。」 「可是你居然一個字都沒告訴我?」盧克生氣地問,「親愛的,你一直那麼肯定,而我卻一點把握都沒有!我只是模糊地懷疑有這種可能。不過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碰上危險,以為時間還多的是。」 她打了個冷戰後說:「噢,盧克,太可怕了!她的眼睛——還有那種可怕的、陰森森的、一點都不像人聲的笑聲!」 盧克也輕輕顫抖著說:「我永遠忘不了我及時趕到的那一幕!」又轉身問貝特:「她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瘋了,」貝特說,「你知道,那種人最後都免不了是這種下場,他們沒辦法忍受自己並沒有想像的那麼聰明。」 盧克悲傷地說:「唉,我實在算不上好警探!我從來沒懷疑過奧諾麗亞·韋恩弗利特。還是你厲害,貝特。」 「也許是,也許不是。你還記得吧?我說過在犯罪學上沒什麼不可能的事。我還提到過一位老小姐。」 「還有大主教和女學生!你真的覺得這些人都可能犯罪?」 貝特微笑著說:「我的意思是說任何人都可能犯罪,先生。」 「除了戈登,」布麗吉特說,「盧克,走,我們找他去。」 惠特菲爾德爵士正在書房忙碌地做筆記,布麗吉特溫柔地小聲說:「戈登,你一切都知道了,能不能原諒我們?」 惠特菲爾德爵士高雅地看著她,說:「當然,親愛的,當然。我了解事實,我是個忙人,所以忽略了你。事實就像詩人吉卜林的名言:『走得最快的人最孤獨。』我的人生道路是條孤單的旅程。」他挺了挺胸膛,說,「我肩上負擔著很大的責任,必須一個人承擔起來。對我來說,沒有人能陪伴我或者減輕我的負擔。我必須獨自走完人生的路,一直到我倒在路邊為止。」 布麗吉特說:「親愛的戈登!你真是太可愛了!」 惠特菲爾德爵士皺皺眉,說:「這不是可不可愛的問題,我們別再談這些無聊的事了,我很忙。」 「我知道。」 「我準備馬上開始刊登一系列文章,研究各種時代的女人所犯的罪。」 布麗吉特用欽佩的眼光看著他說:「這個想法真棒。」 惠特菲爾德爵士呼了口氣,說:「所以請離開,不要再打擾我。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盧克和布麗吉特輕輕走出房間,布麗吉特說:「可是他實在很可愛。」 「布麗吉特,我相信你是真心喜歡他。」 「是的,盧克,我相信是的。」 盧克看看窗外,「我真高興就要離開威奇伍德了,我不喜歡這裡。亨伯比太太說的對,這裡有太多邪惡的事了。我也不喜歡阿什山脊的陰影罩著這個村子。」 「說到阿什山脊,埃爾斯沃思怎麼樣了?」 盧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是說他手上的血是怎麼來的?」 「嗯。」 「看情形他們又殺了一隻白公雞。」 「真令人作嘔!」 「我想咱們那位埃爾斯沃思先生恐怕會碰上一些不愉快的事。貝特正在計劃給他一點小意外。」 布麗吉特說:「可憐的霍頓少校從來沒想過要殺他太太,艾伯特先生大概也只是接到一位小姐的和談信,還有托馬斯醫生只是個缺乏自信的好小伙子。」 「他是個大笨蛋。」 「你這麼說是因為嫉妒他要娶羅絲·亨伯比。」 「他不配娶她這麼好的女孩。」 「我一直覺得你喜歡她更勝過我。」 「親愛的,你這話不是太好笑了嗎?」 「不,不見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盧克,你現在喜歡我了嗎?」 他朝她靠緊些,但是她卻把他推開,然後說:「我是說喜歡,盧克,不是愛。」 「噢,我懂了。是的,我喜歡你,布麗吉特,也愛你。」 布麗吉特說:「我也喜歡你,盧克。」 他們彼此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像剛在宴會上建立起友誼的孩子一樣。 布麗吉特說:「喜歡,比愛更重要,因為它才能持久,我希望我們之間的感情也能持久,盧克。我不希望我們因為愛而結合之後,又彼此厭倦起來。想跟別人結婚。」 「噢,親愛的愛人,我懂。你要的是真實感,我也一樣。我們的感情一定能夠持久,因為是建立在真實的東西上。」 「真的?盧克!」 「是真的,親愛的。我想這正是我擔心愛上你的原因。」 「我以前也擔心會愛上你。」 「現在還擔心嗎?」 「不會了。」 盧克說:「有一段時間,我們曾經很接近死神,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從現在起,我們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