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我者亡 · 第八章 托馬斯醫生

阿加莎·克里斯蒂 《逆我者亡》
托馬斯醫生往後靠在椅背上,用修長優雅的手摸摸濃密黑亮的頭髮。他很年輕,儘管已經年過三十,可一眼看上去不是十幾歲,就是二十幾歲出頭。頭髮直立看起來的樣子顯得桀驁不馴,他略帶吃驚的表情,以及粉紅、白色相間的膚色讓他看起來像個令人無法抗拒的男孩。外表看來雖然很不成熟,但是他對盧克患風濕的膝部的診斷,幾乎和一星期以前哈利街那位專家的診斷完全一樣。 「多謝你了,」盧克說,「既然你覺得電療有效,我就安心多了,我還不希望這種年紀就變成跛子。」 托馬斯醫生孩子氣地一笑,說:「我想不會有什麼危險,菲茨威廉先生。」 「啊,你讓我安心多了,」盧克說,「我本來想去找一位專家,可是現在我相信用不著了。」 托馬斯醫生又微笑道:「要是你覺得那樣比較放心,還是去看看為好。無論如何,聽聽專家的意見總不會有錯。」 盧克迅速說:「人在這些方面往往很容易害怕,你一定了解這一點吧?我常常想,醫生應該會覺得自己像個術士,對病人來說,他就像魔術師一樣。」 「信心往往占了很重的分量。」 「我知道,『醫生說』好像已經成了代表權威的話。」 托馬斯醫生聳聳肩,幽默地說:「要是病人都明白這一點就好了。」又說,「你正在寫一本有關巫術的書,對嗎,菲茨威廉先生?」 「咦!你怎麼知道?」盧克裝腔作勢地驚呼。 托馬斯醫生似乎覺得很好玩:「噢,親愛的先生,像這種地方,消息傳播得非常快,因為實在沒什麼好聊的話題。」 「不過也許會被人過分誇大,改天你說不定又聽說誰在召喚鬼魂,並且和恩多的女巫在比賽法力呢。」 「奇怪,你怎麼會這麼說?」 「為什麼奇怪?」 「因為有人謠傳說你已經召喚過湯米·皮爾斯的鬼魂了。」 「皮爾斯?皮爾斯?就是那個從窗口掉下去的小男孩?」 「是的。」 「這怎麼會呢?對了,我跟那位律師提過,他叫什麼——是艾伯特吧?」 「對,故事就是從他那裡傳出來的。」 「難道說我已經使一位頭腦冷靜的律師相信世界上有鬼魂存在了嗎?」 「這麼說,你本身相信有鬼魂了?」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不相信,是嗎?醫生,不、不能說我真的『相信有鬼魂』,不過我確實知道有些人離奇死亡或者暴斃。可是我最有興趣的還是跟暴斃有關的各種迷信——例如被謀殺的人不會在墳墓里安息,還有兇手如果去摸被害的死者,死者的血就會流個不停。不知道這些傳說是怎麼來的?」 「很奇妙,」托馬斯醫生說,「不過我相信現在已經沒什麼人記得這些了。」 「當然比你想像中要多,不過我想這裡也沒有什麼人被人謀殺,所以很難判斷。」 盧克說話的時候帶著微笑,眼睛仿佛很隨意地看著對方的臉,但是托馬斯醫生似乎仍舊非常鎮定,也對他報以微笑。 「是的,我想我們這兒已經——嗯,很多很多年——沒有兇殺案了。起碼我這輩子都沒聽說過。」 「是啊,這地方非常安詳平靜,不會有什麼暴行,除非——有人把那個叫湯米什麼的小男孩從窗口推下去。」盧克微笑著說。 托馬斯醫生又帶著他那充滿孩子氣歡樂的自然微笑說: 「很多人都恨不得扭斷那孩子的脖子,不過我想還不至於真的有人會把他從窗口推下去。」 「他好像非常頑皮,也許有人覺得除掉他是義不容辭、替大家服務的事。」 「可惜這種理論只能偶爾引用一下。」 「我一直覺得,連續除掉好多人會對地方上有益,」盧克說,「我不像一般英國人那麼尊重人命,我覺得任何阻礙進步的人都應該被除掉。」 托馬斯醫生用手伸進美麗的短髮中摸摸頭,說:「不錯,可是誰又有資格做裁判呢?」 「學科學的人就有資格,」盧克說,「那個人必須心胸正直,頭腦靈活,具備專業知識——譬如說醫生之類。說到這一點,我倒覺得你本身就是很好的裁判。」 「判決哪些人不該活下去?」 「是的。」 托馬斯醫生搖搖頭,說:「我的工作是使不適合活下去的人變得適合活下去。我承認,在大部分情形下,這是件很辛苦的工作。」 「可是我們還是不妨來討論一下,」盧克說,「就拿已故的哈利·卡特來說……」 托馬斯醫生尖聲道:「卡特?你是說『七星』的老闆?」 「對,就是他。我不認識他,可是我表妹康威小姐提過他的事。他好像是個十足的大惡棍。」 「噢,」對方說,「不錯,他嗜酒如命,虐待太太,欺負女兒,愛跟人吵架,又愛亂罵人,跟這裡大部分人都吵過架。」 「換句話說,世界上沒有他這個人會更好?」 「我想可以這麼說。」 「事實上,要是有人從背後把他推進河裡,那個人可以說是為了大家著想才下手的了?」 托馬斯醫生冷淡地說:「你所說的這些手段是不是你曾經在——是馬揚海峽吧?用過呢?」 盧克笑道:「嗯,不,這只是我的構想,不是真有這種事。」 「嗯,我也覺得你不像天生的殺人兇手。」 「告訴我——我很想知道——你有沒有碰到過你覺得像殺人兇手的人?」 托馬斯醫生尖聲道:「奇怪!你居然會問這種問題!」 「是嗎?我想醫生一定見識過各種奇怪的人物,譬如說,他一定會比別人提早發現殺人狂的早期症狀。」 托馬斯有點生氣地說:「這完全是外行人對殺人狂的看法,以為他一定會拿著刀到處亂跑,嘴邊不時吐些白沫。我不妨告訴你,殺人狂也許是世界上最難看出的病症。從外表上看,他也許和平常人完全一樣,也許是個很容易受驚的人,也許他會告訴你他有些敵人。可是除此之外什麼跡象都沒有,一點兒也不討人厭。」 「真的?」 「當然是真的。有些殺人狂,常常認為自己是為了自衛才殺人。不過當然啦,有很多殺人兇手就像你我一樣正常。」 「醫生,你這話可讓我覺得坐立不安了!想想看,改天你也許會發覺我曾經一聲不響地殺過五六個人呢。」 托馬斯醫生微笑道:「我覺得不大可能,菲茨威廉先生。」 「是嗎?彼此彼此,我也不相信你殺過五六個人。」 托馬斯醫生愉快地說:「你沒把我職業上的失敗例子算在內。」 兩人都笑了起來,盧克站起來道別,用抱歉的口氣說: 「對不起,打擾了你好久。」 「噢,沒關係,我不忙,威奇伍德是個很健康的地方。真高興能跟外地來的客人聊聊。」 「不知道……」盧克沒往下說。 「什麼事?」 「『康威小姐要我來找你看病時,曾經告訴過我,你實在非常……嗯,醫術實在很高明。我在想,你留在這種小地方會不會覺得太埋沒自己的才幹了?」 「噢,能從小地方著手也是一個好的開始,能得到很寶貴的經驗。」 「但是你不可能一輩子就這樣待在鄉下不求發展。聽說你的已故對手亨伯比醫生就沒什麼野心,一直安安分分,很滿足地在這裡行醫。我想他在這裡一定住了很多年了吧。」 「事實上他一輩子都住在這裡。」 「聽說他很正派,就是太頑固了點。」 托馬斯醫生說:「有時候他的確很難相處,對新設備很不信任,不過對老派的內科醫生來說,他倒堪稱楷模。」 「聽說他留下一個漂亮的女兒。」盧克用戲謔的口氣說。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托馬斯醫生白皙的面孔漲得通紅。醫生支支吾吾地說:「嗯——嗯——是吧!」 盧克用親切的眼光看看他,很希望能把他從自己的嫌疑人名單上除掉,一會兒,後者恢復了正常,忽然說:「談到犯罪,如果你對這方面有興趣,我可以借你一本書,是從德文翻譯過來的,克魯哈瑪寫的《自卑感與犯罪》。」 「謝謝你。」盧克說。 托馬斯醫生伸手從書架上找出那本書,說:「就是這一本,其中有些很驚人的理論。雖然只是理論,倒也挺有意思的。例如『法蘭克福屠夫』孟茲海的早年生活,喜歡殺人的小保姆安娜·海倫等,都非常有意思。」 「好像她殺了十多個托她照顧的小孩之後,別人才發現事情的真相。」盧克說。 托馬斯醫生點點頭:「對,她的性格很惹人同情——她非常愛孩子,每個孩子死的時候,她真的都悲痛欲絕。這種心理實在很叫人驚訝。」 「這些人居然能逍遙法外那麼久,真奇怪。」 這時他已經走到門口階梯上了,托馬斯醫生送他出門,說:「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其實你知道,容易得很。」 「什麼東西容易得很?」 「逍遙法外啊,」他又露出孩子氣的迷人微笑,「只要小心點兒就可以了,聰明人一定會非常小心,不留下任何痕跡。這就夠了。」他又笑笑,然後走進屋裡。 盧克站在門口看著階梯發獃。醫生的微笑中有一種謙卑的意味,他們談話當中,盧克一直覺得自己像個成熟懂事的大人,而托馬斯醫生卻仿佛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年。但是此刻,他卻有一種完全相反的感覺,醫生的微笑就像一個大人對聰明淘氣的孩子的那種縱容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