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我者亡 · 第二章 訃告
吉米·洛里默是盧克的老朋友,盧克一到倫敦,便理所當然地住到了吉米家。當天晚上,他們一起外出消遣。第二天早晨,盧克喝著吉米泡好的咖啡,感覺頭疼欲裂。吉米叫了他兩聲都沒有回應,因為他正專心地看著晨報上一則不起眼的新聞。
等他猛然意識到吉米在叫他時,才說:「對不起,吉米。」
「看什麼那麼入迷呢,政治局勢?」
盧克咧嘴笑了笑。「當然不是。不過這件事有點奇怪,昨天和我坐同一輛列車來的老太太被車撞死了。」
「可能是太信任貝利沙燈標[貝利沙燈標(Belisha Beacon),外形是黑白相間的標杆,頂部有一個黃色的球形燈,1934年被英國交通大臣貝利沙用作人行橫道指示燈,以防道路上發生惡性車禍]了,」吉米說,「你怎麼知道是她?」
「當然,也許不是她。可是她們的姓氏相同——平克頓。她正要穿過白廳街時,被一輛汽車撞死,車子沒有停下來。」
「開車的那個人一定會有報應的。可是真要定罪的話,恐怕只能算過失殺人。告訴你,這年頭我開車怕得要命。」
「你現在開的是什麼車?」
「福特V8。告訴你,老弟——」
接下來的談話變得非常專業。
一個多星期後,盧克正漫不經心地瀏覽《泰晤士報》上的頭版新聞,忽然驚叫了一聲:「天哪!」
吉米·洛里默抬頭問道:「怎麼了?」
盧克抬起頭看著他的朋友,臉上露出十分奇異的表情。吉米不禁嚇了一跳,忙問:「發生什麼事了,盧克?你好像見鬼了似的。」
過了一兩分鐘,盧克都沒有回答。他扔下手中的報紙,在屋裡邁著大步踱來踱去。吉米愈發驚訝地看著他。盧克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探身向前對他說:「吉米老夥計,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回英格蘭那天和一位老太太同車?」
「就是你說讓你想起米爾德麗德姑姑的那個老太太?後來被車子撞死的那個?」
「就是她。聽我說,吉米,那位老太太跟我說了一大堆話,說她為什麼要去蘇格蘭場報告一連串殺人案。她說她住的村子裡有個隨心所欲的殺人犯,而且他很快又打算再殺一個人。」
「你沒說她很古怪。」吉米說。
「我覺得她不像在說瘋話。她說得很詳細,提到一兩個被害者的名字,又說她最焦慮不安的一件事,就是她知道下一個被害者是誰。」
「是嗎?」吉米鼓勵他說下去。
「重要的是,那個人的名字叫亨伯比——亨伯比醫生。那位老太太說,亨伯比醫生將會是下一個被害者,她感到非常難過,因為他實在是『一個大好人』。」
「嗯?」吉米說。
「你看這個。」盧克把報紙遞過去,同時指著訃告欄中一則訃聞:
先夫醫學博士約翰·愛德華·亨伯比不幸於六月十二日在阿什威奇伍德邸宅桑蓋特溘然長逝。謹定於周五舉行葬禮,花籃、花圈懇辭。
---未亡人傑西·羅絲·亨伯比頓首
「看到了吧?吉米。姓名和地點都一致,而且他還是個醫生。你怎麼看呢?」
吉米沉思了一兩分鐘,然後嚴肅而遲疑地說:「我想這只是個鬼扯的巧合吧。」
盧克突然轉身說:「萬一那個可憐的老太太說的全是真的怎麼辦?萬一那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是個不折不扣的事實怎麼辦?」
「噢,算了,老夥計。那未免太玄乎了,那種事情不會發生的。」
「你怎麼知道?這種事也許遠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你那套警察的口氣又來了!難道你連退休了都忘不了自己是一個警察嗎?」
「我覺得,一日為警察,終生不渝。」盧克說,「聽我說,吉米,事情是這樣的:我聽過一個故事,一個不可思議、但又不無可能的事。現在亨伯比醫生的死就是證據,可以證實這個故事的真實性。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平克頓小姐要去蘇格蘭場報告她這個天方夜譚般的故事,可還沒有到那兒,就被一輛汽車壓死。隨後,車主駕車逃之夭夭。」
吉米反駁道:「你怎麼知道她還沒到蘇格蘭場?也許她是在回來的路上被壓死的,並不是在此之前。」
「有可能,不過我不這麼想。」
「那只是你的猜測。歸根結底,你相信這齣聳人聽聞的戲就是了。」
盧克用力搖搖頭,「不,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覺得這件事需要好好調查一下。」
「換句話說,你要去蘇格蘭場?」
「不,目前還遠沒到那種地步。正如你所說的,這個叫亨伯比的人的死也許只是個巧合。」
「那麼請問,你有什麼打算?」
「我要親自去那兒調查看看。」
「你真的打算去?」
「你不覺得從那兒入手是唯一且明智的方法嗎?」吉米盯著他,然後說:「你是來真的,盧克?」
「一點不假。」
「萬一這一切全都是假的呢?」
「那再好不過了。」
「對,那當然,」吉米皺了皺眉說,「可是你不這麼想,對嗎?」
「親愛的老兄,我可沒有什麼成見。」
吉米沉默了一兩分鐘,然後說:「你有什麼計劃?我是說你突然到那個地方去,總得有個理由才行。」
「嗯,我想我會有的。」
「別光是『想』,你難道不知道咱們英國的鄉村小鎮是什麼樣子嗎?任何陌生人都太扎眼了!」
「那我只好喬裝打扮一番了,」盧克忽然笑道,「有什麼建議嗎?扮成畫家?不太可能,我連素描都不上手,更不用說油畫了。」
吉米說:「慢著,把那張報紙再給我看一下。」他接過報紙,草草看了一眼之後,用勝利的口氣說,「我剛才怎麼沒有想到!盧克,老夥計,簡單地說,一切包在我身上!這事兒易如反掌!」
盧克轉身說:「什麼?」
吉米小小得意地接著說:「我恰巧想起來!阿什威奇伍德!一點都沒錯!就是那個地方!」
「你是不是碰巧有朋友認識當地的驗屍官?」
「這回不是,是個更好的消息,老夥計。你知道,上帝賜給我很多姑姑和堂、表兄弟姐妹,因為我父親就生長在一個有十三個兄弟姐妹的大家庭。現在你可聽清楚了:我有個表妹在阿什威奇伍德。」
「吉米,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還不錯,對嗎?」
「快跟我說說他的情況。」
「是『她』。她名叫布麗吉特·康威。過去兩年里,她是惠特菲爾德爵士的秘書。」
「就是那個黃色下流小周刊的老闆?」
「對,他本身就是個討厭鬼,傲慢自大!他出生在阿什威奇伍德,是個勢利小人,老是追著旁人說他的出身和教養,對自己的白手起家深感驕傲。發達之後,他回到家鄉,買下當地唯一的大宅——那本來是布麗吉特家的,現在忙著把它整修成一個『模範莊園』。」
「你表妹是他的秘書?」
「過去是!」吉米黯然地說,「現在她又高升了!已經和他訂婚了!」
「噢!」盧克感到相當意外。
「當然,他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吉米說,「富得流油。布麗吉特以前被一個傢伙甩了,所以她對愛情已經不抱什麼幻想。我敢說這樁婚事會有好結果的。她應該會把握好對他的態度,鬆弛有道,而他也會被吃定。」
「那我該扮演什麼角色呢?」
吉米立刻答道:「你去那邊住下,假裝是她另外一個表哥。反正布麗吉特已經有很多表哥,多一個少一個也無所謂。我會先跟她說好,她和我的交情向來不錯。至於你去那的理由嘛——為了巫術,老夥計。」
「巫術?」
「民間傳說、當地迷信——反正就是那些東西。阿什威奇伍德在這方面相當有名。是最後保留女巫半夜集會的幾個地方之一,直到上個世紀末,還有燒死女巫的事和各種各樣的傳統。你正在寫一本書,明白嗎?研究馬揚海峽和舊英國民俗之間的相互關係和相似點之類的。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事兒。帶上筆記本,拜訪一些老人家,向他們請教當地迷信和風俗習慣,他們對這種事已經司空見慣了。要是你住在阿什莊園,就等於有了身份證明。」
「惠特菲爾德爵士會怎麼想呢?」
「沒問題,他沒受過什麼教育,很容易蒙過去——實際上他相信從自己小報上看到的一切。總而言之,布麗吉特會打發他的。布麗吉特那兒沒問題,我敢打保票。」
盧克深深吸一口氣,說道:「吉米老兄,看起來這件事好像沒那麼難辦。你真是神了。要是你能替我解決好你表妹那邊——」
「絕對沒問題,交給我好了。」
「感激不盡!」
吉米說:「我只有一個要求,要是你真能把殺人犯捉拿歸案的話,一定要把整個故事說給我聽。」隨即他又尖聲問道:「怎麼了?」
盧克緩緩地說:「我只是想到那位老太太跟我說過的一句話,我說如果想殺掉好幾個人卻不受法律制裁,實在太難了。她說我錯了,殺人並不困難。」他頓了頓,才緩緩地說;「我在想這是不是真的,吉米?我想知道是不是——」
「什麼?」
「殺人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