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沁根銀行 · 紐沁根銀行
夫人,您的高度的和正直的聰明才智是您的朋友們的一寶,您對我說來既是最有鑑別力的讀者,也是最寬容的一個姐妹,難道我還不應該把這部作品貢獻給您嗎?請惠予接受作為我們友誼的見證吧,對這個友誼我是引為驕傲的。
——德·巴爾扎克
你們知道在巴黎最時髦的酒家裡,間隔雅座的板壁是多麼單薄的吧。就拿瓦里酒家來說,最大的一間廳堂是用板壁一分為二的,板壁可以隨意裝上或拆掉。可是故事並不發生在那裡,而是一個我不便指明的好地方。我們是兩個人,另一個是誰呢?我要學亨利·莫尼埃筆下的普律多姆[1]說一句:「我不願意牽累她,」不說也罷。我們在一間小廳堂里,享用從色香味說來都是非常精美的晚餐;我們發覺隔壁廳堂的板壁很薄,便低聲地談著話。吃到上烤肉的時候,隔壁同我們這間相連的房間裡還沒有客人,我們只聽見爐火嗶嗶剝剝的爆炸聲。8點鐘敲響了,我們聽見了很響的腳步聲、談話聲,侍者帶來了蠟燭。這說明隔壁廳堂里有客人了。從說話的聲音里,我聽出了這是些什麼人。
他們是四隻最大膽的海鳥,從浪尖上的泡沫里飛出來的,這些波浪就是我們這一代的不斷更新的浪潮;他們是可愛的小伙子,他們的生活是可疑的,因為他們既無年金,也無地產,而他們生活得很好。近代工業早已變成最殘酷的一場戰爭,他們就是這場戰爭中的伶俐機智的僱傭兵隊長;他們把憂慮留給他們的債主,把歡樂留給他們自己,他們唯一關心的只是自己的衣著。不過他們也有勇氣像讓·巴爾[2]那樣在火藥桶上抽雪茄,也許這是為了要演好他們扮演的角色吧;他們嘲弄人比小報更厲害,甚至嘲弄他們自己;他們目光銳利,不輕信人,遇事尋根問底,十分貪婪卻又揮霍成性,嫉妒別人卻又沾沾自喜;他們是深思熟慮卻又異軍突起的政客,喜歡分析一切,猜測一切,他們在這個他們想出頭露面的社會裡,還沒有能飛黃騰達。
他們四個人中只有一個有所成就,可是也不過只爬到梯子的腳下而已。有錢算不了什麼,一個暴發戶只有經過六個月的拍馬屁,才能懂得他所缺少的是什麼。這個暴發戶名叫安托希·斐諾,是一個沉默寡言、冷若冰霜、一本正經、笨頭拙腦的人物,他有勇氣跪倒在一個對他有用的人面前,當他不再需要一個人的時候,他也聰明得會將面孔一變,神氣活現。他正像芭蕾舞劇《居斯塔夫》里的一個滑稽角色一樣,從後面看過去是個侯爵,從前面看過去是個平民。這位工業巨子養著一個寸步不離的隨從,這個隨從是個報社編輯,名叫愛彌爾·勒龍台。他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可是沒有主見,前後不一致;才華閃耀,極有能力,卻又懶惰成性,明知被人剝削,卻心甘情願讓人剝削,有時虛偽,有時善良,全憑他一時的高興;他是一個惹人喜愛卻不受人尊敬的人。他機靈得像喜劇里的俏皮侍女,對於請求他搖動筆桿,或者要借用他的熱情的人,都不加拒絕,這個愛彌爾是一個最迷人的輕浮子弟;關於這些輕浮子弟,我們的聰明人中最怪誕的一個曾經說過:「我喜歡他們穿軟緞鞋,更勝過他們穿皮靴子。」
這幫人中的第三個名叫庫蒂爾,靠投機維持生活。他對各種投機生意都去嘗試一下,把這一樁賺來的錢去貼補另一樁的虧損。因此他只在水面上浮沉,靠賭博的興奮和迅猛而大膽的划水支持住。他游到這裡,游到那裡,在巴黎的一望無際的利潤海洋上找尋一個不大可靠的小島安身立命。顯然,他還沒有得其所哉。
至於最後一個,那是他們四個人當中最狡猾的一個,他的名字就足夠說明一切了:他叫皮克西沃!可惜再也不是1825年的皮克西沃,而是1836年的皮克西沃。我們知道,這位滑稽的憤世嫉俗者具有絕妙的口才和諷刺才能,他由於用盡了聰明才智結果一無所獲而氣得發瘋,由於在上次革命中沒有撈到一點好處而憤憤不平;他像富南比勒戲院裡上演的皮埃羅一樣[3],向每個人都踢上一腳;他對他的時代和各種醜聞了如指掌,而且能用他的滑稽創作才能渲染一番;他像馬戲團的小丑一樣跳到每個人的肩膀上,而且要像劊子手一樣在那裡留下烙印。
我們的鄰人在大嚼一番滿足食慾以後,也達到了我們已經達到的階段:餐末甜食。由於我們聲息全無,他們以為沒有旁人。在雪茄菸的騰騰煙霧中,借著香檳酒的幫助,他們一邊細細品味餐末甜食,一邊開杯暢談起來。這場談話具有一種冰冷的性質,使最柔和的感情變得僵硬,使最高貴的靈感消失,使朗朗的笑聲變成尖叫,而且由於充滿了刻薄的諷刺,使笑談變成了冷嘲;這場談話暴露出只想到自己的人靈魂的空虛,他們除了滿足利己主義的需要外沒有別的目的而利己主義正是我們生活在其中的和平年代所產生的。唯一可以和這場談話相比的,就是狄德羅不敢公布的攻擊人類的小冊子《拉摩的侄兒》[4],這本書是赤裸裸地揭露人類的傷疤的。這場談話是直率的,毫無保留的,所說的話甚至沒有放過這位思想家還在議論的問題;在這場談話里,只有廢墟,沒有建設,他們否定一切,他們只崇敬懷疑論者所接受的信條——金錢萬能,金錢全知,金錢萬便。他們的惡毒語言起初對著相識的人放了一陣亂槍,然後就把槍口對準了知心朋友當皮克西沃開始發言時,我做了一個手勢,表明我想留下來聽一聽。我們於是聽到了一場可怕的即興談話,這場即興談話使表演者在若干感覺麻木不仁的人中也獲得了聲譽;雖然這場談話經常東拉西扯,斷斷續續,但它已經被我的記憶力全部記錄下來。他們所說的從內容到形式都夠不上是文學作品,可是它卻是醜惡事物的一本雜錄,可以用來描繪我們的時代。對於我們的時代我們只應敘述類似的故事,除此以外,我也把責任放在主要發言人身上。皮克西沃描繪登場人物時,經常變換嗓音,配合著各種姿態和手勢,從他的三個聽眾不由自主所發出的喝彩聲和讚揚聲來判斷,皮克西沃準是表演得無懈可擊的。
「那麼拉斯蒂涅拒絕你了?」勃龍台問斐諾。
「一口拒絕。」
「你沒有用報紙來威脅他嗎?」皮克西沃問。
「他哈哈大笑起來,」斐諾回答。
「拉斯蒂涅是死鬼德·瑪賽的直接繼承人,無論政治上或者社會上,他都可能青雲直上。」勃龍台說。
「可是他是怎樣發財的呢?」庫蒂爾問,「1819年他同赫赫有名的皮安訓住在拉丁區的一家破舊公寓裡;他家裡人吃炸金龜子,喝自己釀的酒,為的是每月寄個他一百法郎;他父親的產業不值一千艾居;他還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弟弟要撫養;可是,現在……」
「現在,他有四萬法郎的年收入,」斐諾接下去說,「他的兩個姐姐都有一大筆陪嫁,而且同貴族子弟聯了姻;他還讓他的母親享有他的地產的收益權……」
「在1827年,」勃龍台說,「我還看見他身無分文。」
「嗯!1827年!」皮克西沃說。
「好吧,」斐諾繼續說,「今天,我們都眼看著他要當上部長、貴族院議員和任何其他他想充當的人物了!三年前他同但斐納體體面面地分了手,現在他非找到大戶人家不會結婚,他可能娶一個貴族的女兒!這個小伙子盯上一個有錢的婦女[5]真是聰明。」
「朋友們,替他說些好話吧,」勃龍台說,「他從貧困的魔爪里逃出來,又落到一個能幹的人的手掌里。」
「你真熟悉紐沁根,」皮克西沃說,「起初,但斐納同拉斯蒂涅認為他是一個善良的人;女人對他來說似乎只是他屋子裡的一個玩具,一個裝飾品。這使我認為他從頭到腳是一個直爽的人:紐沁根直截了當地說他的妻子是他的財產的代表,是一件不可缺少的物品,可是在政治家和大銀行家的高度緊張的生活中是次要的東西。他曾經對我說,拿破崙在他早期同約瑟芬的關係中,像個小市民那麼愚蠢;後來他既有勇氣拿她當作墊腳石,又想同她結成伴侶,那就未免太可笑了。」
「一切高超的男子都應該對女人有東方式的看法,」勃龍台說。
「紐沁根男爵把東方式和西方式融合起來成為一種可愛的巴黎式學說。他討厭德·瑪賽,因為這個人不聽使喚;可是他十分喜歡拉斯蒂涅,因為他能儘量榨取拉斯蒂涅而不讓他發覺,他把家庭的一切負擔全都放在拉斯蒂涅身上。但斐納隨興之所至愛怎麼玩,拉斯蒂涅就得陪她怎麼玩,他帶她到樹林裡散步,陪她上戲院。這位今天的偉大的小政客曾經在很長時間內把生命消耗在閱讀和書寫情書上。開始的時候,歐仁·拉斯蒂涅為了雞毛蒜皮一點事情就得挨罵;但斐納高興的時候,他就精神抖擻;但斐納愁悶的時候,他就垂頭喪氣;她頭疼,他得忍受她發脾氣;她想找個人說說體己話,他得耐心傾聽;他把自己的全部時間,每一分鐘,連同寶貴的青春,都拿來填補這個巴黎女人的空虛和無聊。但斐納同他一起舉行高級會議來商量哪種項鍊最合適,而她大發雷霆或者恣意謾罵的時候,他就得逆來順受;為了保持平衡,她對男爵也十分嬌媚。男爵卻在一旁暗笑,等到他看見拉斯蒂涅在沉重負擔的重壓下有點吃不消的時候,他就裝出懷疑拉斯蒂涅同但斐納之間有點不乾不淨的關係,這樣共同的恐懼又使一對情侶和好如初。」
「我想像得出一個有錢的女人養活拉斯蒂涅,而且使他活得很好;可是他的財產是從哪裡來的呢?」庫蒂爾問,「一筆財產,一筆像他今天所擁有的那麼巨大的財產,總得有個來源吧,可是沒有人說過他做過一筆好生意啊!」
「他繼承了,」斐諾說。
「繼承誰?」勃龍台問。
「繼承他遇見的傻瓜們,」庫蒂爾接下去說。
「他並沒有把全部都搶過來,弟兄們,」皮克西沃說:「你們不必驚慌得手足無措,我們的時代對欺詐最友好。讓我來告訴你們他的財產的來源吧。首先,向天才致敬!我們這位朋友並不像斐諾所說的,是個小伙子,他是一個懂得賭博的上等人,他熟悉紙牌,旁觀者也尊敬他。在特定的時刻,拉斯蒂涅要有多少聰明就有多少聰明,如同一個軍人的勇氣,只有在接受一筆三個月為期,要三個人簽字和有擔保的借款時,才表現出來一樣。他看上去專橫、固執,前言不搭後語,思想不連貫,計劃不固定,沒有一定的主見,可是遇到嚴重的事件,要策劃什麼巧妙的勾當的話,他決不像坐在這裡的勃龍台那樣三心二意,代表別人發表意見。拉斯蒂涅集中精神,組織力量,看準要害,突然進攻,全力以赴。像繆拉[6]那樣勇敢,他衝破方陣,衝倒股東、發起人和整座商店。等到沖開缺口以後,他就回到他的懶洋洋的無憂無慮的生活,他又變成南方人,變成愛好逸樂、廢話連篇、無所事事的拉斯蒂涅了。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因為他在衝鋒陷陣的時候沒有睡覺。」
「你談得很好,可是還是談談他的財產吧!」斐諾說。
「皮克西沃只會給我們畫一幅漫畫像,」勃龍台說,「至於拉斯蒂涅的財產,那就是但斐納·德·紐沁根,出色的女人,膽子大,眼光遠。」
「她借過錢給你嗎?」皮克西沃問。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你們看錯了她,」庫蒂爾對勃龍台說,「她的聰明是會說幾句多少是尖酸刻薄的話,是在死心塌地愛上了拉斯蒂涅,而且盲目地服從他,她是一個道道地地的義大利式婦女。」
「對於金錢可是例外,」安托希·斐諾憤懣地說。
「算了,算了,」皮克西沃用安撫的口吻說,「聽了我們上面說過的一番話,你們還敢譴責可憐的拉斯蒂涅白花紐沁根銀行的錢嗎?還敢譴責他白住人家為他租下的房間,恰好像從前拉·托皮爾白住我們的朋友台·呂卜克斯的房間嗎?你們墮落到聖丹尼街的庸俗之見了。首先,抽象地說來,正如魯瓦耶·科拉爾[7]所說的,這個問題可以用來證明《純粹理性批判》[8];至於非純粹理性……」
「他愈扯愈遠了!」斐諾對勃龍台說。
「可是,」勃龍台大聲說,「他講得有道理。這個問題是一個很古老的問題,可以用來解答夏泰尼雷同雅爾納的著名的決鬥之謎[9]。傳說雅爾納同他的丈母娘很要好,他的丈母娘拿最豪華的東西供應這個過分受寵的女婿。當事實是這麼明顯的時候,就不應該說出來。亨利二世[10]對飛短流長的話聽之任之,夏泰尼雷為了表達對亨利二世的忠心,挺身而出,於是就有了這場決鬥;這場決鬥豐富了法國的語言,增加了一句成語,叫作『雅爾納的一擊』。」
「噢!原來這句成語的來源這麼遠,那麼一定是有貴族淵源的了?」斐諾說。
「你作為報紙雜誌過去的老闆,不知道這一點是可以原諒的。」勃龍台說。
「世上有一些女人,」皮克西沃嚴肅地繼續說,「也有一些男人,他們能夠把生命分成兩半,只把一半拿出來(請注意我是用人道主義的語言來對你們說出我的意見的)。對於這些男人來說,一切物質利益是不在感情範圍之內的;他們把生命、時間和榮譽貢獻給一個女人,而認為在男子中間浪費那張印著『偽造者處死刑』的紙幣是不適當的。作為交換,他們也不想從女人手裡接受任何東西。他們認為如果靈魂的結合跟著也有利益的結合的話,那是可恥的。這個主張被大家宣揚……很少人拿來實踐。」
「這是瞎扯!」勃龍台,「黎希留元帥是個風流人物,經過壁爐的銅牌事件之後,他給了德·拉·波普莉尼埃爾夫人一千路易的年金。阿涅斯·索雷爾[11]十分天真地把她的財產都帶給查理七世,國王都接受了。雅克·科爾[12]用錢維持了法國的王冠,國王讓他這樣做了,而且像個女人那樣以怨報德。」
「先生們,」皮克西沃說,「愛情如果不帶著不可分離的友誼,在我看來就是一時的放蕩行為。如果有所保留還算什麼全部委身呢?在這兩種絕對相反而同樣都是極不道德的主張之間,絕對沒有妥協的可能。依我看來,那些害怕徹底結合的人們一定是相信這種結合持續不了多久,那時候一切美夢都消失了!不相信會永恆持續下去的愛情是醜惡的(這句話百分之百是費納龍[13]的話)。因此,那些社會知名人士,觀察家,有身份的上流人物,穿戴十分時髦的人物,總之,那些為女人的財產而結婚卻毫不臉紅的人,可以公開宣稱利益和感情的徹底分開是完全必要的。其餘的人是些傻瓜,他們戀愛,而且相信世界上只有他們同他們的戀人存在!在他們看來,百萬金錢只是糞土,而他們的意中人的手套和所佩戴的茶花,卻值幾百萬!如果你在他們的身上找不到萬惡的金錢,你卻可以在雅致的杉木盒子裡找到收藏起來的殘花剩瓣!他們卿卿我我,如膠似漆。對他們說來,『我』根本不存在。『你』才是有血有肉的上帝。有什麼辦法呢?你能夠阻止這種秘密的心病嗎?有些傻瓜只談戀愛,不計較金錢,有些聰明人既計較金錢,也談戀愛。」
「照我看來,皮克西沃是卓越超群的,」勃龍台大聲說,「斐諾認為怎樣?」
「在任何別的地方,」斐諾在領帶下面把脖子挺得挺直,同時回答,「同正人君子們在一起,我是會這樣說的;可是在這兒,我想……」
「你的想法同有幸和你廝混在一起的無賴們一樣!」皮克西沃說。
「一點不錯,就是這樣。」斐諾說。
「你呢?」皮克西沃問庫蒂爾。
「混賬話!」庫蒂爾嚷道,「一個女人如果不願意把自己的身子當墊腳石,讓她所挑選的男人踏過去達到他的目標,這個女人便是只顧自己的女人。」
「你呢,勃龍台?」
「我嘛,我實踐。」
「好吧,」皮克西沃用最帶諷刺的語氣說,「拉斯蒂涅不同意你們的意見。他認為取而不與是醜惡的,甚至有點卑鄙;可是取而百倍歸還,像上帝一樣,則是狹義的行為。拉斯蒂涅是這樣想的。他對於同但斐納·德·紐沁根在錢財上不分彼此感到十分丟臉,我可以把他的悔恨告訴你們,我親眼看見他眼睛裡充滿淚水,對他的處境傷心萬分。是的,他真的哭了……不過是在晚飯以後!據你們看來……」
「我說,你是在跟我們開玩笑!」斐諾說。
「一點也不。我們是在談拉斯蒂涅,他的悲痛按照你們看來是他道德敗壞的一種說明,因為這樣一來他就不那麼熱愛但斐納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那個可憐的人總是覺得心裡有根刺。他是個道德敗壞的貴族嘛,而我們卻是道德高尚的藝術家嘛。因此,拉斯蒂涅一個窮鬼,卻想使有錢的但斐納十分富有!你們相信嗎?……他做到了。拉斯蒂涅必要時會像雅爾納那樣去決鬥,這會兒卻同意亨利二世的意見,因為亨利二世有一句名言——世上沒有絕對的道德,只有時勢的需要。這同他的發財史有關。」
「你應該直截了當地敘述故事,不應該引誘我們去說我們自己的壞話。」勃龍台彬彬有禮、和和氣氣地說。
「哎呀!我的老朋友,」皮克西沃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對他說,「你可以用香檳酒來奪回所損失的時間嘛。」
「喂!我以股東這個神聖的名義,」庫蒂爾說,「要求你把故事講下去!」
「我已經要開講了,」皮克西沃回答,「可是,你提出這個名義卻把我帶到故事的結局了。」
「故事裡難道有股東嗎?」斐諾問。
「他們像你的親戚朋友一樣十分富有。」皮克西沃回答。
「我覺得,」斐諾一本正經地說,「你應該尊敬一個好朋友,有時你要向他借一張五百法郎的支票……」
「茶房!」皮克西沃叫喊。
「你叫茶房幹什麼?」勃龍台問他。
「叫茶房拿五百法郎來還給斐諾,免得我的舌頭受著束縛而且可以把我的拮据撕掉。」
「講你的故事吧,」斐諾裝出哈哈大笑的樣子繼續說。
「你們是證明人,」皮克西沃說,「可以證明我不服從這個不遜之徒,他以為五百法郎就可以使我緘口不言!如果你不善於揣度別人的心意,你就永遠當不上部長。好吧,我的好斐諾,」他用撫慰的口吻說,「我繼續講我的故事,不進行影射攻擊,我們之間就兩清了。」
「他來給我們證明,」庫蒂爾微笑著說,「是紐沁根使拉斯蒂涅發了財。」
「你自己不知道,你所說的同事實相差不遠,」皮克西沃說,「從金融方面說來,你們還不怎麼認識紐沁根。」
「關於他的起家,」勃龍台說,「你知道一星半點嗎?」
「我只在他的家裡認識他,」皮克西沃說,「可是我和他以前可能在村鎮的大街上遇見過。」
「紐沁根銀行的興旺發達是我們時代最驚人的事件之一,」勃龍台接著說,「在1804年,紐沁根還不大為人所知,那時候的銀行家們如果在證券市場上收到一張紐沁根承兌的十萬艾居的票據就會捏著一把汗。這位偉大的銀行家在那時候感到自己地位低下。他怎樣使自己出名的呢?他停止支付!好!他的大名原來只在斯特拉斯堡和普瓦索尼埃爾區為人所知,現在卻在各個證券市場上盛傳著。他用毫無價值的證券償還債主,然後恢復支付,馬上他的票據在整個法國都流行起來。由於一種聞所未聞的情況,這些毫無價值的證券又有了價值,在市場上很吃香,而且支付了紅利。於是紐沁根的票據到處被人搜購。1815年到來了,這傢伙集中他的全部資金,在滑鐵盧戰役之前購買了政府公債,在危機發生的時候停止支付,用沃爾香礦山的股票來清理,這些股票是他自己發行的,又被他用低於票面價值百分之二十的價錢收買進來!就是這樣,先生們!他為了自己脫身,收受了葛朗台的十五萬瓶香檳酒做抵押品,因為他預見到這位現在成為奧勃里翁伯爵的年高德劭的父親必然破產,而且還從迪貝爾格手裡收受了同樣數目的波爾多葡萄酒。他所收受的三十萬瓶酒,親愛的,是按每瓶三十個蘇收下來的,在1817年至1819年間,他以每瓶六個法郎的價格供應給居住在王宮的外國聯軍。紐沁根銀行的票據和紐沁根立刻聞名全歐。這位赫赫有名的男爵總是逢凶化吉,化險為夷,別的人處在他的地位早已墮入深淵,身敗名裂。他的兩次清理卻給他的債權人帶來巨大的好處,他倒是想扼死他們,辦不到哇!於是他被人稱為世界上最誠實的人。到第三次停止支付的時候,紐沁根銀行的票據必然在亞洲、墨西哥、澳大利亞,甚至於在未開化的野蠻人那裡流行。紐沁根是猶太人的兒子,由於野心而改變宗教信仰。只有烏弗拉爾[14]看透了這個阿爾薩斯銀行家,他說:『如果紐沁根讓黃金脫手,你可以肯定他抓到了金剛鑽!』」
「他的老搭檔杜·蒂埃同他真是一對兒,」斐諾說,「請想一想杜·蒂埃是怎樣一個人,從出身而論,他窮得不能再窮,在1814年,他還身無分文,現在卻變成你們看到的樣子;他做的事,我們當中(除了你,庫蒂爾)沒有人能夠做到,他非但沒有敵人,有的只是朋友。而且他將過去的歷史隱瞞得那麼好,如果你不把他的老底徹底翻一翻,你就不可能知道他在1814年還是聖奧諾雷街一家脂粉店的夥計。」
「得了,得了!」皮克西沃,「不要拿杜·蒂埃這樣一個小小的詐騙犯同紐沁根相比,杜·蒂埃是一條狼狗,靠嗅覺過活,能夠聞得出死屍的氣味,會頭一個趕過來奪取最好的骨頭。再說你們看看這兩個人:一個像貓一樣外貌機敏,又瘦又長;另一個是方方的、胖胖的,沉重得像一隻布袋,穩重得像個外交家。紐沁根的手又肥又厚,眼光像山貓的眼光一樣沉著;他的深沉不在前面,而在後面;他是深不可測的,誰也猜不出他要幹什麼。至於杜·蒂埃的狡猾,正像拿破崙批評過的某個人一樣,像紡得太細的棉紗,一扯就斷。」
「依我看,紐沁根勝過杜·蒂埃的地方,在於他有正確的判斷,知道一個銀行家不應爬得比男爵的地位還要高,而杜·蒂埃卻想當義大利的公爵。」勃龍台說。
「勃龍台!……老朋友,聽我說一句,」庫蒂爾說,「首先,紐沁根敢於宣稱外表上的老實只是裝裝門面罷了;其次,要真正認識他,必須熟悉他的生意。在他眼中,銀行只是他的業務的很少一部分,他還給政府供應酒、羊毛、靛青,一句話,所有能夠賺錢的東西。他具有多方面的天才。這位金融界的巨人能夠將議員賣給政府,將希臘人賣給土耳其人。對他來說——就像古贊[15]說的——商業界是各種行當的總和,是各種專業的統一體。從這一點看來,銀行就變成徹頭徹尾的政治,這種政治要求有一個非常強有力的頭腦,而且它能將一個久經鍛煉的人抬高到道德法規之上,這些道德法規太限制他了。」
「你說得對,我的朋友。」勃龍台說,「可是只有我們能夠理解這是一場金錢世界的戰爭。銀行家就是一個征服者,他犧牲了大量的人命去達到無人能夠識破的目的;他的士兵就是無數個人的利益。他要制定戰略,布置陷阱,投入兵力,奪取城市。他們中大多數人同政治那麼接近,以致最後不得不過問政治,結果斷送了全部財產。內克[16]銀行就是這樣毀了的,著名的薩米埃爾·貝爾納[17]也幾乎全部被毀於政治。每一個世紀總有一個家財萬貫的銀行家既沒有遺留下財產,也沒有遺留下繼承人。曾經出力幫助打倒勞[18]的帕里斯兄弟[19],勞本人——那些發明股份公司的人在他面前只是侏儒,還有布雷[20]和博戎[21],都消失了而沒有遺留下一個代表他們的家族。真是像時間之神一樣,銀行是把自己的子孫吞掉的。要能夠繼續存在下去,銀行家必須成為貴族,像借錢給查理五世的菲熱[22]一樣,被封為巴邦奧桑親王,到現在還存在……在《家譜年鑑》里。銀行出於自我保存的本能,總去找尋貴族頭銜,也許是不自覺的。雅克·科爾創立了一個大貴族家族,就是努瓦穆蒂埃家族,在路易十三時代消滅了。這個毀敗了自己的家業來建立一個正統王國的人,有多麼大的精力啊!他死的時候是愛琴海的一個小島的親王,他在島上建造了一座宏偉的大教堂。」
「啊!如果您給我們上歷史課,我們就脫離這個時代了,我們這個時代王室已經被剝奪了封贈貴族的權利,冊封男爵和伯爵是關起門來搞的,多麼可憐啊!」斐諾說。
「你是懷念買官捐爵的那種辦法吧,」皮克西沃說,「你做得對。我還是言歸正傳吧。你們認識博德諾爾嗎?你不認識?你不認識?你也不認識?好。你們看一切消逝得多麼快啊!這個可憐的小伙子十年前還是一個鼎鼎有名的花花公子,現在卻無聲無息,以致你們都不認識他,如同斐諾剛才不知道『雅爾納的一擊』的出處一樣(我這樣說是為了舉一個例子,而不是取消你,斐諾!)。事實上,他是出身於聖日耳曼貴族區的。好吧,我就拿博德諾爾作為第一個出場的傻瓜吧。首先,他的全名是戈德弗魯瓦·德·博德諾爾。斐諾也好,勃龍台也好,庫蒂爾也好,我也好。都不能低估這個貴族姓名的優越性。在舞會散場時,三十個戴著風兜的婦女在等待她們的馬車,兩旁圍著她們的丈夫或崇拜者,博德諾爾聽到人家報出他的名字去召喚他的底下人時,自尊心是不會受到損傷的。其次,他享有上帝賜給人類的全部四肢五官,體格健全,眼睛裡沒有白斑,頭上沒有假髮,腿上沒有假腿肚,不是羅圈腿,也不是八字腳,膝蓋伸屈自如,背脊骨挺直,身材瘦長,雙手標緻白皙,頭髮烏黑;臉色既不像一個雜貨店的夥計那麼赤紅,也不像一個卡拉布爾人[23]那樣黃黑。還有,最重要的是:博德諾爾不是一個過分漂亮的男子,不像我們的某些朋友,除了整天炫耀他們的漂亮的臉蛋外,就沒有別的;可是不必多說了,我們已經說過,這是可恥的!他是使手槍的能手,精於馬術,曾經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決鬥,可是沒有打死他的對手。我這樣詳細敘述,是因為要理解在19世紀的巴黎,構成完整的、純潔的、毫無雜質的幸福,即一個二十六歲青年的幸福,共有哪些成分,必須深入了解生活中的無限微小的事情。博德諾爾的鞋匠掌握了他的腳樣,替他製造非常合適的靴子;他的裁縫很高興為他裁製衣服。博德諾爾說話沒有喉音,沒有各種各樣的鄉音,他講的是正確和純粹的法國話;他也像斐諾一樣,領帶打得很好。他的表哥是戴格萊蒙侯爵,也是他的監護人(他從小就沒有父母,這是又一個幸福!),他能夠出入於銀行家的門,而且經常那樣做,聖日耳曼區也不能為此而譴責他,因為幸運的是,一個青年有權把尋歡作樂視為唯一的法律,盡可以跑到有賞心樂事的地方,避開愁苦淒涼的角落。最後,他是打過防疫針的(你懂我的意思吧,勃龍台)。唉!不幸的是,幸福從表面上看來,似乎是什麼絕對的東西,這個表面現象引得許多傻瓜追問:什麼是幸福?一位非常聰明的婦女回答:『幸福就在你認為它應在的地方。』」
「她宣布了一個悲慘的真理,」勃龍台說。
「也是合乎道德的真理。」斐諾加上一句。
「非常合乎道德的!幸福,像善一樣,也像惡一樣,是相對的。」勃龍台說,「因此拉·封丹[24]希望經過相當時間,罪人們會習慣於他們的處境,最後能安居在地獄裡,像魚在水中一樣。」
「所有庸俗的人都熟悉拉·封丹的每一句話!」皮克西沃說。
「巴黎一個二十六歲人的幸福,不同於一個居住在布盧瓦地方二十六歲的人的幸福,」勃龍台像是沒有聽見皮克西沃的插話一樣繼續說,「那些從這點出發,毫無休止地攻擊別人的意見反覆無常的人,不是壞蛋就是無知的人。近代醫學由於偉大的巴黎分析學派的影響,自1799年至1837年已從臆斷狀態變為實證的科學,從而獲得它最美好的光榮稱號,這個科學證明了,經過一段時間,人是全部更新的……」
「內容更新了,外表還是一樣,你還以為他始終是同一個人,」皮克西沃接下去說,「因此,在這件我們稱之為幸福的七拼八湊的衣服上,就有了幾個菱形的塊塊。而我們的博德諾爾的衣服上,是既無洞洞,也無污點的。一個二十六歲的青年,在戀愛上可能走運,換句話說就是可能被人愛上,既不是為了他的青春,也不是為了他的聰明,更不是為了他的風度,而是不由自主地愛上了他,甚至也不是為了回報他的愛情,用魯瓦耶·科拉爾的話來說就是——是抽象的愛。上述這個青年也可能身上沒有一個子兒,愛上他的人替他繡的錢袋裡可能空空如也,他可能欠下屋主的房租,欠下前面提到的那個鞋匠的靴子錢,欠下裁縫的手工錢,使得裁縫像法蘭西一樣不喜歡他了。總而言之,他可能一貧如洗!那個青年如果不同意我們的卓越的『錢財不分彼此論』,貧困就會毀壞他的幸福。我知道世上再沒有比精神上的幸福而物質上不幸福更折磨人的了。這不是等於像我一樣一條腿被門縫裡吹進來的冷風吹得僵硬,而另一條腿被爐火烤炙著嗎?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勃龍台,你不是也有同感嗎?說句真心話,還是不談感情為好,感情會毀壞聰明才智。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吧!戈德弗魯瓦·德·博德諾爾受到和他打交道的生意人的尊敬,因為他們相當經常地收到他付的錢。我們剛才不是提到過一位非常聰明的婦女,而沒有說出她的名字嗎?因為由於她缺少感情,她還活著……」
「他是誰?」
「德斯帕爾侯爵夫人!她曾經說過一個青年應該住在二層閣樓里,家裡不應有一點家庭的氣味,既沒有廚娘,也沒有廚房,由一個老男僕伺候,也不應該有一點兒安安定定的痕跡。照她說,一切別的做法都屬於低級趣味。博德諾爾非常忠實於這個綱領,他住在馬拉凱碼頭的一個二層閣樓里,不過他也不得不同已婚男子有一點相像的地方,那就是他在房間裡擺上一張床,這床也太窄,他難得在上面睡覺。一個英國婦女如果偶然走進他的房間,也不會發現有失體統的地方。斐諾,你可以叫人給你解釋解釋統治著英國的這個所謂有失體統的偉大戒律!可是,既然我同你之間有一千法郎債務的關係,我就來給你談談吧。我到過英國。(低聲對勃龍台說:「我給他增廣的見聞可不止兩千法郎。」)在英國,斐諾,你晚上在舞會或什麼別的場合跟一個女人廝混得挺熟,第二天你在馬路上遇見她,你表示你跟她認識:有失體統!在宴會上你發覺穿著燕尾服的左鄰是一個討人喜歡的男子,聰明,一點也不傲慢,態度很瀟灑,絲毫沒有英國人的派頭,按照法國傳統的同可親可愛的人在一起的規矩,你同你的左鄰說話了,有失體統!你在舞會上走到一個漂亮的女人跟前想邀請她跳舞:有失體統!你面紅耳熱,你爭辯不休,你哈哈大笑,你在談話中坦白地說出你的心裡話,你發揮你的聰明才智,你抒發你的感情,你在賭桌上一本正經地玩牌,你在談話時一本正經地談話,你在吃飯時一本正經地吃飯:有失體統!有失體統!有失體統!我們時代最聰明最深刻的思想家之一斯當達爾,曾經巧妙地刻畫所謂有失體統的特質,他說,大不列顛的一位勳爵單獨一個人面對火爐坐著,竟不敢蹺起二郎腿,怕的是有失體統。一位英國貴婦人,哪怕她是屬於過激教派的(就是那些寧願讓全家人餓死也不願他們有失體統的嚴格的新教徒),在她自己的臥房裡鬧翻天也不算有失體統,如果她在這同一房間裡接待一位男朋友,那她就自認為名譽掃地了。感謝有失體統這個清規戒律,倫敦的居民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動也不能動的人。」
「只要想到法國有些傻瓜也想引進英國人在他們的國家裡用你們熟悉的泰然自若的態度保持下來的這種愚蠢的莊嚴行為,就足夠使人長起雞皮疙瘩,」勃龍台說,「有誰到過英國而想起法國的令人心醉的可愛的習俗,就不能不對法國的習俗傾倒。瓦爾特·司各特由於害怕有失體統而不敢如實地描寫婦女,最後他還後悔在《愛丁堡的囚徒》一書里創造了埃菲的美麗形象。」
「你想在英國而不致有失體統嗎?」皮克西沃對斐諾說。
「怎麼樣?」斐諾問。
「到杜伊勒里宮去看一看被雕塑家稱為泰米斯托克萊[25]的石像吧,這個石像有點像個救火隊員,你模仿石像的樣子走路,就永遠不會有失體統了。正是由於嚴格執行有失體統的戒條,博德諾爾的幸福才得到完成。事情是這樣的;他有一個小馬夫,我們可不能想像那些對社會上的事情毫無所知的人那樣把這個小馬夫稱作小廝。這個小馬夫是一個愛爾蘭少年,名字隨你叫帕迪、喬比、托比都可以,身高不過一公尺,寬五分四厘,鼬鼠臉,神經被杜松子酒鑄成鋼鐵,靈活得很像松鼠,駕駛四輪馬車有熟練的技巧,從來不會在倫敦或者巴黎出差錯;眼睛像蜥蜴,像我的眼睛那麼敏銳,馬術精良得像弗朗孔尼[26]老頭,頭髮金黃,像盧本斯所畫的聖母;兩頰紅潤,深藏不露像個親王,世故老練像個退休的訴訟師,年齡只有十歲,總之,是一朵真正的邪惡之花。他既賭博又罵娘,喜歡蜜餞和潘趣酒,辱罵人就像報屁股的文章,又大膽又偷雞摸狗像巴黎街道上的頑童。他原來是一位著名英國爵士的活招牌和搖錢樹,他在賽馬場上已經替這位爵士贏過七十萬法郎。這位爵士很喜愛這孩子:他的小馬夫是稀世奇珍,倫敦沒有人有這麼小的馬夫。高踞在一匹賽跑的馬上,喬比德神氣就像一頭鷹。然而,這位爵士辭退了托比,並不是因為他貪嘴,也不是為了偷竊,不是為了殺人,不是為了說過犯上作亂的話,不是為了沒規沒矩,不是為了對爵士夫人魯莽無禮,不是為了戳破了爵士夫人貼身女僕的口袋,不是為了被爵士的賽馬對手收買,不是為了在星期天尋歡作樂,總之,不是為了任何一樁不端的行為。托比可能有過這一切行為,甚至可能不等爵士向他問話就先向爵士開口,爵士會寬恕這一切違反家規的行為。爵士對托比的很多行為都能容忍,他對這孩子十分喜愛。他的小馬夫駕著一輛由兩匹馬前後拉著的雙輪馬車,騎在後面的馬上,雙腿僅僅夠得上車轅,活像義大利畫家繪畫在上帝周圍的小天使中的一個,一個英國記者寫了一篇關於這個小天使的動人心弦的文章,他認為小馬夫太漂亮了,不像一隻小老虎[27],他願意打賭帕迪是一隻馴服的雌虎。這篇文章有把事情搞糟而且變成第一等的有失體統的危險。第一等的有失體統會把人送上絞刑架。爵士的小心謹慎的行為得到夫人的萬分贊同。托比在大不列顛動物園裡既然無法落籍,就沒有地方可去了。這時候,博德諾爾正在倫敦法國大使館裡十分得意,他獲悉了托比、喬比、帕迪的遭遇。他找到了小馬夫,那孩子正在一罐蜜餞旁邊哭得淚人兒似的,因為爵士為了補償他的不幸而給他的那筆錢他已丟了,博德諾爾收容了小馬夫。他回國以後,就把英國最可愛的小馬夫引進到我們國家裡來了,他以有小馬夫而出名,就像庫蒂爾以他的背心漂亮而出名一樣。因此,他很容易就參加了我們今天稱為動物保護俱樂部的集團。他既放棄了外交家生涯,就不會引起任何野心家的不安,他又沒有一個危險的心靈,因而受到大家的歡迎。對我們來說,如果我們見到的全是笑臉,我們的自尊心便受到損傷,我們寧願看見嫉妒者皺眉蹙額繃著臉,博德諾爾卻不喜歡有人恨他,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口味!現在我們談到牢靠的東西,談到物質生活了。他居住的套間,我曾經在那裡吃過不止一頓午飯,以有一所神秘的化妝室而出名。這間化妝室布置雅致,設備周全,有壁爐,有浴缸;出口通向一道小扶梯,自動開閉的兩扇門開閉起來聲息全無,門鎖容易打開,鉸鏈加足了油,窗戶上裝著毛玻璃,窗簾密不透光。如果臥室顯出和應該顯出十分優美的凌亂,使要求最嚴格的水彩畫家也能感到滿意的話,那間化妝室卻是一所聖殿;如果臥室里每一件東西都帶著一個時髦青年的波西米亞式生活氣息的話,那間化妝室卻是潔白,乾淨,井井有條,溫暖如春,門窗縫裡透不進一絲風兒,地毯厚厚的,可以赤著腳或者穿著襯衣或者在驚慌失措的時候踏上去。這裡就是一個真正懂得生活的花花公子的標誌!因為就在這裡,在暴露人的性格的瑣事裡面,片刻之間就能顯示出他到底是個傻瓜還是個老手。前面說過得那位侯爵夫人,不,是德·羅什菲德侯爵夫人,曾經火冒三丈地從這間化妝室里走出來,而且從來沒有再回去過,她在那裡沒有發現什麼有失體統的事物,博德諾爾在那裡有一個小衣櫃,裡面擺滿了……」
「女人的上衣?」斐諾說。
「算了吧,你這肥胖的暴發戶!(我永遠也不能教他成材!)不對,裡面擺滿了糕點,水果,精緻的小瓶馬拉加酒和呂內爾酒,路易十四式的常備的小食,總之一切能引起精細胃口的食慾的東西,能引起十六代貴族世系的胃口的東西。一個精靈的老僕,擅長獸醫,負責照料馬匹和看護博德諾爾,因為他跟隨過已故的博德諾爾老爺,所以他對博德諾爾少爺也有根深蒂固的感情,這種心病在僕人中已被儲蓄銀行治好了[28]。一切物質幸福都建築在數字上面。你們熟悉巴黎生活是熟悉到深入骨髓的程度的,你們一定能夠猜到他有大約一萬七千法郎的年金收入,因為他要付十七法郎的稅而且可以胡亂花掉一千艾居。聽著,我親愛的朋友們,他到達成年的那一天,戴格萊蒙侯爵同他清算監護賬目——要是我們,就不會同我們的侄子這樣清算監護賬目了——給了他一萬八千法郎已登記的公債券,這是父親的大筆遺產經過共和政府的七折八折和帝政時代的拖拖欠欠所剩下來的餘款。這位忠實的監護人還為他的被監護人在紐沁根銀行存進了約三萬法郎的儲蓄金,然後帶著大貴族的優雅風度和帝國軍人的滿不在乎的態度對他說,他省下這筆錢是準備給他亂花的,『如果你聽我的話,戈德弗魯瓦,』他又加上一句,『不要像別的許多青年一樣愚蠢地亂花掉,要亂花,也要花得有價值;到駐都靈大使館去當一名隨員,然後從那裡到那不勒斯去,再從那不勒斯回到倫敦,你拿著這筆錢既玩夠了,也學到了東西。以後如果你想干一番事業,你在時間和金錢兩方面都沒有浪費掉。』這位已故的戴格萊蒙的確是名不虛傳,我們當中沒有人能同他相比。」
「一個年輕人在二十一歲開頭時就有一萬八千法郎的入息,一定會落到破產的地步。」庫蒂爾說。
「除非他一毛不拔,或者他是一個非常傑出的青年。」勃龍台說。
「戈德弗魯瓦在義大利的四個首都[29]住了一些時候,」皮克西沃繼續說,「他到過德國和英國,走馬看花地到了一下聖彼得堡,訪問了荷蘭,於是他同上面提到的三萬法郎分了手,因為他生活得像有三萬法郎年金收入一樣。他到處都能吃到家禽的嫩肉、肉凍和法蘭西酒,聽見所有的人都說法國話,總之他等於沒有離開過巴黎。他真想使自己的心腸黑一點,臉皮厚一點,丟掉幻想,學會聽見無論什麼都不紅臉,儘可能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摸透權勢人物的秘密利益……呸!他費很大的勁去學習四種語言,換句話說他對每一個觀念,要準備四種單詞去應付。他從國外回來時是幾位討厭的有錢寡婦的鰥夫,這就是說他在國外享過艷福;他是羞怯怯的,沒有被培養成為大器;是個好孩子,十分信任人,被誰邀請到家裡,就不可能對他家說一句壞話;太忠厚了,不能成為外交家,總而言之,他就是我們稱為老實孩子的那一類人。」
「一句話,他是一個拿著一萬八千法郎,準備投資到他第一次見到的股票的小孩。」庫蒂爾說。
「庫蒂爾這鬼東西總是慣於提前分紅,他竟把我的故事結局提前說出來了!我剛才說到哪裡了?說到博德諾爾回國。他在馬拉凱碼頭安頓下來以後,除了日常必需的開支以外,再有一千法郎也不夠他在義大利劇院和歌劇院定一個包廂。每逢他賭博或者打賭輸了二十五或者三十個路易,他當然照付;如果他贏了,他就把錢花光,如果我們愚蠢得去跟人打賭的話,當然也會這樣。博德諾爾收入一萬八千法郎還覺得手頭拮据萬分,就感到有必要創立一筆我們今天稱為流通資金的款子。他堅持不能夠自己毀了自己,就去同他的監護人商量。『我的孩子,』戴格萊蒙對他說,『公債已經長到票面的價值,把你的公債賣掉吧;我已經賣掉了我的和我妻子的公債。紐沁根拿去我的全部資金,給了我六厘利息;學我一樣做吧,你可以多一厘利息,一厘利息就夠你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過了三天,博德諾爾的確能夠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他的收入同他的超額支出恰好平衡,他的物質幸福完滿無缺了。如果我們一眼就能問及巴黎所有的年輕人,如同最後審判那天同時問到世世代代在世界各地受難的人一樣,無論是國民自衛軍也好,野蠻人也好,問問他們,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的幸福是否建築在下列的項目上:出門能騎馬,能乘雙人馬車或單人馬車,帶著一個拳頭那麼大的小馬夫,生氣勃勃,臉色紅潤,像托比、喬比、帕迪那樣;黃昏時分,能花上十二個法郎雇一輛十分合用的四輪雙人出租馬車;早上8時、中午、下午4時、傍晚都能夠遵照穿衣服的禮節,穿著合適的衣服;能夠在所有的大使館裡都受到殷勤的接待,而且曇花一現地同一些國際友人結成泛泛之交;漂亮得並不肉麻,名聲很好,衣冠楚楚,態度大方;住在一間精緻迷人的小閣樓里,格局就像我對你們說過的馬拉凱碼頭上的那間一樣;能邀請你的朋友去著名的牡蠣飯店吃一頓飯,而不必事先同自己的錢袋商量一下;在做任何合理的行動的時候,也不會被『錢呢?』這樣一個問題阻擋住;能夠隨意更換裝飾著他的三匹純種馬的耳朵的玫瑰花球,經常在他的帽子上有新的綢帶。所有年輕人,包括我們這些上流人在內,都會回答說這個幸福並不完滿;我們會說這就像瑪德蘭娜缺少一個聖壇一樣[30];必須要能愛而且被人愛,或者愛人而不被人愛,或者被人愛而不愛人,或者亂七八糟地愛。這就使我們談到精神上的幸福了。在1823年1月,博德諾爾在他選擇的巴黎交際場所里立定了腳跟,安安穩穩地尋歡作樂,他感到需要有一頂女人的小陽傘來替他遮遮太陽,需要有一位上流婦女來傾聽他吐露心曲,他不願意像一般小青年那樣,向普雷沃太太花四個蘇買一朵玫瑰花來空嚼玫瑰花的梗子,而且在歌劇院的走廊里嘰里咕嚕,像籠子裡的母雞一樣。總之,他決定把他的心意、思想、感情全部獻給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女人!啊!……他起先有一個怪想法,想有一樁不幸的愛情,他花了一些日子,跟在他的漂亮的表妹戴格萊蒙小姐身邊,卻沒有發現一位外交家早已同她跳過《浮士德》中的華爾茲舞。1825年已過去,這一年裡只是嘗試、尋找、獻殷勤而毫無所獲。他夢寐以求的戀愛對象沒有出現。一見鍾情是十分稀少的。在那個時代,習慣勢力的障礙正如街上的街壘一樣多!說老實話,弟兄們,所謂有失體統的觀念已經侵蝕我們了!關於博德諾爾傾心的人兒,我不準備對你們做詳細的描寫,免得人家責備我同肖像畫家、拍賣官員和時裝商人競爭。年齡,十九歲;身高,一公尺五十公分;頭髮,金黃;眉毛,同前;藍眼珠,中等額,鉤鼻,小嘴,下巴短而向上翹,鵝蛋臉;特徵,無。這就是他的那位意中人的護照。請你們不要比警察、憲兵、法國所有市鎮的市長以及其他權力機構要求更嚴吧。而且,我老實告訴你們,她像米洛的維納斯石像那麼美。紐沁根太太的舞會相當有名氣,她第一次邀請博德諾爾參加她的舞會時,他在一組四人舞里發現了他的意中人,這個一米五十的身材使他著了謎。金黃色的頭髮像奔騰的瀑布傾瀉在一個嬌小的腦袋上,這腦袋天真而清新,像水仙的腦袋一樣,水仙正在把鼻子按在泉水的水晶窗戶上來看春天的花兒哪(這是我們的新文風,句子像我們剛才吃的通心粉一樣長)。我們說眉毛同前,也不怕得罪了警察局長,這眉毛可能使可愛的帕爾尼[31]寫上六行詩,這位快活的詩人可能很愉快地把這眉毛比作愛神的弓,再加上一句說箭是在下邊,可是這支箭是沒有力氣的,不尖銳的,因為這支箭到今天還帶著綿羊似的溫柔,這種溫柔在壁爐的裝飾畫裡被表現在拉瓦利埃小姐的臉上,當拉瓦利埃小姐不能夠在公證人的面前表達她的愛情,只能夠向上帝表達她的愛情的時候,就有這種表情[32]。你們知道金黃頭髮,碧藍眼珠加上軟綿綿的、肉感的和合乎禮儀的跳舞所產生的效果嗎?一個年輕姑娘在這種時候不會大膽地扣你的心弦,好像一個褐色頭髮的姑娘像個西班牙乞丐一樣用眼光對著你說:『給我錢袋,否則就要你的命!給我五個法郎,否則我就瞧不起你。』這種傲慢無禮的美人(有時帶點危險!)可能討許多男人的歡心,可是照我看來,金髮女郎往往比熱情的褐發女郎更容易結婚,只要金髮女郎表現出十分溫柔和誠懇,不放棄她的批評人,開玩笑,做放肆的談話,假裝嫉妒,以及一切使女人變得可愛的動作的權利就得了。品質是很值錢的。伊索爾皮膚白皙,像個阿爾薩斯人(她生在斯特拉斯堡,會說一口德國話,稍微帶些非常悅耳的法國口音),跳舞跳得十分美妙。她的腳特別小,應該填在『特徵』一欄里,可惜警局的雇員沒有登記下來。她能用腳跳出一種特殊的舞步,年老的舞蹈教師們稱之為『夫利夫拉』步伐,可以比得上馬爾斯小姐[33]的動聽的朗誦,因為文藝同藝術的女神是姊妹,舞蹈家同詩人同樣立足在地上。伊索爾的兩隻腳會談話,說起話來清楚、明確、輕快、迅速,能把心事曲曲傳出。『她有一點夫利夫拉!』這就是馬塞爾的最高的獎賞;馬塞爾是唯一稱得上偉大的舞蹈教師。人們稱他為馬塞爾大師,就像稱呼腓德烈大帝那樣,而且是在腓德烈大帝統治的時代呢。」
「他寫過芭蕾舞劇嗎?」斐諾問。
「寫過一點,像《四元素》《文雅的歐洲》之類。」
「這是什麼時代啊,」斐諾說,「王公大人竟為舞女們的穿戴操心!」
「有失體統!」皮克西沃繼續說,「伊索爾並不踮起腳尖跳舞,她站穩在地上,搖擺而不是動,不多不少恰好像一個年輕姑娘應該做的那樣肉感地搖擺。馬塞爾經常帶點深奧的哲理說,不同身份有不同的舞蹈:一個已婚的女人的跳舞應該不同於一個年輕姑娘,一個官吏不同於一個銀行家,一個軍人不同於一個侍臣;他甚至還說一個陸軍兵士的跳舞應該不同於騎兵;從這點出發,他進而分析整個社會。所有這些細緻的區別,都是我們所不能理解的。」
「啊!」勃龍台說,「你發現了最大的不幸了。如果人們都了解馬塞爾,法國革命就不致發生了。」
皮克西沃繼續說:「博德諾爾走遍了歐洲,不是沒有機會來仔細研究外國的舞蹈。如果他不深入細緻地掌握被人稱為毫無價值的舞蹈藝術,也許他就不會愛上這位年輕姑娘了;可是擁擠在聖拉扎爾街紐沁根的漂亮客廳里的三百個客人中,只有他懂得從傳神達意的舞蹈里看出人所未知的愛情。人人都注意伊索爾·達爾德里熱的舞姿,可是在我們這世紀裡,人人都叫喊:『算了吧!別過分認真!』因此,一個人只是說:『這個年輕姑娘跳舞跳得真好』(這是一個公證人事務所的書記);另一個說:『這個年輕姑娘的跳舞真迷人』(這是一個包著頭巾的貴婦人);第三個,一個三十歲的女人說:『這個嬌小玲瓏的姑娘跳舞跳得不壞!』至於偉大的馬塞爾,我們可以模仿他的名言說:『四人舞的第二輪包含這多少東西啊!』」
「你說得快一點吧!」勃龍台說,「你太矯揉造作了。」
皮克西沃斜著眼睛看了勃龍台一眼,繼續說:「伊索爾穿著一件樸素的白縐紗連衣裙,鑲著綠色綢帶,頭髮里插著一朵茶花,腰帶上一朵茶花,裙上一朵茶花,還有一朵茶花……」
「好了,好了!簡直是桑丘[34]的三百隻羊了!」
「親愛的朋友,一切文學都是這樣的嘛!《克拉麗沙》[35]是一部傑作,共有十四卷之多,可是最笨的雜劇作家也可以把它縮成一幕。只要你覺得我講得有趣,你為什麼要抱怨?這種裝扮產生十分動人的效果。難道你不喜歡茶花嗎?你想要天竺牡丹嗎?不要。好吧,給你一顆栗子,拿著!」皮克西沃說,他一定是扔了一顆栗子給勃龍台,因為我們聽見了盤子裡的響聲。
「算了,我錯了,繼續說下去吧!」勃龍台說。
「我接下去說,」皮克西沃說,「拉斯蒂涅是博德諾爾的知心朋友之一,他用手指著佩戴白茶花而且花葉齊全的小姑娘對博德諾爾說:『她是不是漂亮得值得娶她?』博德諾爾湊在他的耳邊回答:『我正在這樣想呢。我心裡想:與其在幸福的時刻擔驚受怕,好不容易在一個心不在焉的女子耳邊說句體己話,在義大利劇院裡張望有沒有頭戴紅花或白花的姑娘,在布洛涅森林裡看看馬車的門上有沒有一隻戴著手套的縴手,就像在米蘭和羅馬的科爾索大街上我們慣常做的那樣;與其躲在門背後偷吃一口酒浸百果糕,像跟班偷喝一瓶酒一樣;與其絞盡腦汁像郵差那樣寫信和收信,這些信里沒有兩行甜甜蜜蜜的情話,只是今天長達五卷對開本,明天又縮短成兩頁,這真叫人厭倦;與其偷偷摸摸,東追西逐,不如讓自己投身於讓·雅克·盧梭所羨慕的值得敬愛的戀愛中去,愛上一個像伊索爾那樣的姑娘,如果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的話,就把她娶為妻子,總之,一句話,當一個幸福的維特[36]!』『真是一個可笑的傢伙,跟別的傢伙一模一樣,』拉斯蒂涅一本正經地說,『我處在你的地位,也許我要走禁欲主義的道路,那真是其樂無窮,既新奇,又獨特,而且惠而不費。你的蒙娜·麗莎是溫柔可愛的,可是我要警告你,她像芭蕾舞的音樂一樣愚蠢可笑。』拉斯蒂涅說最末一句話時的神態,使博德諾爾認為他的朋友有利害關係要向他潑冷水,他以過去當外交官的體驗,認為他的朋友就是他的情敵。真是一個人選錯了職業,就會影響他的一生。博德諾爾對伊索爾·達爾德里熱小姐那麼著迷,以致拉斯蒂涅走過去找到一位在打牌室里閒聊的身材高大的姑娘,附在耳邊對她說:『瑪爾維娜,你的妹妹剛釣到一條有一萬八千法郎收入的大魚,他出身望族,在社會上有相當的地位,而且人品端正;你瞄著他們一點,如果他們雙方都願意的話,你得設法叫伊索爾跟你說心裡話,使得伊索爾不經過你的教導不回答他片言隻字……』將近深夜兩點鐘的時候,伊索爾站在一個婦女旁邊,這婦人有四十歲年紀,模樣像阿爾卑斯山的牧羊女,打扮得像歌劇《堂璜》里的齊蓮娜那麼風流,僕人進來對這婦人說:『男爵夫人的車子已經準備好了。』於是博德諾爾便看見他的德國民歌里的美人兒,拉著她的怪誕的母親走進候車室,瑪爾維娜跟著她們。博德諾爾假裝(真幼稚!)去看一看他的喬比到底蹲在哪一所蜜餞里,就幸運地看見伊索爾同瑪爾維娜把她們的快活的母親裹在皮袍子裡,而且為在巴黎夜行作了一些小小的裝飾打扮。兩姐妹像訓練有素的貓兒,覦著一隻老鼠而裝出沒有看見的樣子,用眼角上下打量博德諾爾。他相當滿意地望著一個高大的穿制服戴手套的阿爾薩斯僕人,拿著三雙皮里子的鞋給三位女主人更換,這僕人的聲調、服裝、態度都使他滿意。世上從未有兩姐妹生得像伊索爾和瑪爾維娜那樣的不同。姐姐身材高大,褐色頭髮,伊索爾矮小而頭髮金黃;妹妹輪廓纖細優美,姐姐健壯粗大;伊索爾以柔弱無力見勝,甚至一個中學生看見了也想加以保護,瑪爾維娜則是《你是否在巴塞羅那看見過?》一詩中的女主角。伊索爾在她姐姐旁邊,就像一幅肖像油畫旁邊的一張小畫片。『她很有錢!』博德諾爾一回到舞會裡就對拉斯蒂涅說。『誰呀?』『這位年輕姑娘。』『噢!伊索爾·達爾德里熱嗎?是啊。她的母親是寡婦,紐沁根曾經在她的丈夫的銀行里當過職員。你想再見她嗎?向德·雷斯托夫人恭維幾句,她後天舉行一次舞會,達爾德里熱男爵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準定出席,你也會被邀請的。』連續三天,在他的腦子的暗室里,博德諾爾看見他的伊索爾和白茶花,以及她的腦袋的種種姿勢,好像我們注視一件十分明亮的物件時間太久了,閉上眼睛還能看見它,只是縮小了些,仍然色彩鮮明,在黑暗中閃耀發亮。」
「皮克西沃,你盡講空空洞洞的事,你應該給我們敘述一些場景才是!」庫蒂爾說。
「場景來了!」皮克西沃一定是裝出侍者上菜的姿勢,「先生們,這兒就是你們要的場景!注意,斐諾!應該扯你的嘴巴就像一個馬車夫拉他的瘦馬一樣!泰奧多拉·馬格里特·威廉明娜·阿道菲斯太太(曼海姆[37]的阿道菲斯銀行的老闆娘),是達爾德里熱男爵的寡婦,她不是一個肥胖、結實、白皙、愛好思索的德國女人,不是臉色像啤酒泡沫那麼金黃,具有日耳曼的傳統的女人,就像小說裡面所寫的那樣。她的臉頰依然鮮嫩,顴骨上兩塊紅顏色就像紐倫堡的玩具娃娃一樣,兩邊鬢角上的渦形捲髮十分引人注目,眼光是挑逗人的,沒有一根白頭髮,瘦削身材,可惜她想有瘦削身材的野心被她使用的緊身褡的袍子表現得十分明顯。她的前額和兩邊額角上有幾條無法控制的皺紋,她恨不得學妮農一樣,把它們從頭上趕到腳跟,可是那些皺紋仍然彎彎曲曲地死賴在最明顯的地方。在她的臉上,鼻身的顏色消退了,鼻尖卻紅起來,同顴骨的顏色一樣,很不雅觀。由於她是唯一的繼承人,被父母寵壞了,被丈夫寵壞了,被斯特拉斯堡寵壞了,還經常被她的兩個孝順女兒寵壞了,因而男爵夫人還佩戴玫瑰花,穿著短裙,緊身褡的尖端上打一個結,使她的消瘦身材顯現出來。一個巴黎人看見男爵夫人從馬路上走過,就會微笑起來批評她,而沒有理會可以減刑的事由,就像當代陪審團在審判一個弒兄案件時一樣!嘲笑者總是淺薄的,因而也是殘忍的,他從來沒有想到被嘲笑者有哪些可笑的地方應該歸咎於社會,因為大自然只產生野獸,而我們的傻瓜卻是社會造成的。」
「我佩服皮克西沃,」勃龍台說,「就在於他很全面;當他不嘲笑別人的時候,他就嘲笑他自己。」
「勃龍台,我不回敬你,」皮克西沃用巧妙的口氣回答,「如果這位矮小的男爵夫人輕浮、無憂無慮、自私自利、不會算計,這些缺點的責任應歸罪於曼海姆的阿道菲斯銀行,應歸罪於達爾德里熱男爵對她的盲目的愛。這位男爵夫人像羔羊一樣溫順,心地善良,易動感情,但可惜她的感情不能持久,因此必須經常更新。男爵死的時候,這位牧羊女幾乎要殉夫而死,因為她的痛苦十分劇烈而且真誠;可是……第二天午飯的時候,餐桌上擺上了她喜歡吃的豌豆,這些鮮美的豌豆安定了她的神經。她被她的兩個女兒和家裡人如此盲目地愛著,因此全家都慶幸有這一盤豌豆使他們能夠避免讓男爵夫人看到喪禮的悲傷景象。伊索爾和瑪爾維娜不讓她們敬愛的母親看到她們的淚水,她們忙著叫她選擇喪服,在《安魂曲》唱起來的時候,她們正在讓她定製喪服。正當棺材放到那個巨大的、黑白相間而且打過蠟的靈柩台上的時候——這個靈柩台已經替三千個有身份的死人盡過職了,這是一個有哲學頭腦的殯儀職員告訴我的,我曾經請他喝過兩杯白葡萄酒,請教過他;正當漠不關心的低級僧侶放大喉嚨唱著『憤怒的日子』[38]的時候,正當同樣漠不關心的高級僧侶念著經的時候,你們知道那些在教堂或坐或站渾身穿著黑服的朋友們在說些什麼嗎?(這就是你們需要的場景了。)慢著,你們看見他們了嗎?『你想達爾德里熱老頭會留下多少錢?』德羅什問泰伊番,就是那個在他自己死前不久給我們舉行了那次空前熱鬧的宴會的泰伊番……」
「那時候德羅什是不是在當律師?」
「在1822年他正在談判要頂一個事務所,」庫蒂爾說,「對一個收入從來不超過一千八百法郎的窮職員的兒子來說,這是十分大膽的舉動。他的母親主持一間賣印花公文紙的小店。可是從1818年到1822年,他著實埋頭苦幹過。他初進但維爾的事務所時,是四等辦事員,到了1819年就升為二等辦事員。」
「德羅什嗎?」
「是的,」皮克西沃說,「德羅什像我們這些人一樣,曾經窮得身無分文。他老是穿著太窄的衣服,伸出過短的袖子,他忍無可忍,才拼著命鑽研法律,花了錢買了一個不包括僱主的空頭事務所。他成了一個不名一文的律師,沒用僱主光顧,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的朋友,還要付買價和保證金的利息。」
「他給我的印象就像一頭從巴黎博物館裡逃出來的老虎,」庫蒂爾說,「又瘦,頭髮又紅,眼珠的顏色像西班牙的鼻煙,面目可憎,冷酷無情,對寡婦粗暴,對孤兒無情,十分勤奮,對他的辦事員們則是一個閻王,不許他們浪費一秒鐘,他自己有學識,刁鑽狡猾,兩面三刀,甜言蜜語,從來不動感情,能像一個司法界人員那樣懷恨在心。」
「他也有好的一面,」斐諾嚷起來,「他對朋友非常忠實,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瑪莉埃特的兄弟高特夏找來當他的首席書記。」
「在巴黎,」勃龍台說,「律師只有兩種微小的差別:一種律師是老實人,遵守法律,盡力辦案,決不兜攬生意,不忽視任何事情,老老實實向他的主顧提出忠告,在有爭執的問題上使他們和解,總之,他是一個但維爾。另一種是慾壑難填的律師,對於他,只要有公費入袋什麼事情都趕干;他會唆使行星相鬥,而把大山賣掉;他會使流氓戰勝一個老實人,如果老實人一時失著的話。當這種律師行使流氓手段行使得太過分的時候,法院就強迫他讓出他的案件。德羅什,我們的朋友德羅什,很明白這種窮鬼們相當窮苦地幹著的勾當:他把那些害怕打敗官司的人的案子都包攬下來,他發現一點狡辯的藉口就沖向前去緊緊抓住不放,一心一意想脫離窮困。他做得對,他很忠實地執行他的職務。他在政界人物里找到了靠山,因為他幫助他們把棘手的案件翻過身來,跟幫助我們親愛的台·呂卜克斯一樣,後者當時處於十分困難的境地。德羅什為了擺脫窘境,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他剛開始的時候,法院對他印象很不好,他總是花很大的氣力去糾正他的當事人的錯誤!……好吧,皮克西沃,言歸正傳吧……德羅什怎麼會在教堂里的?」
「『達爾德里熱留下了七八十萬法郎!』泰伊番回答德羅什。『噢!只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財產有多少,』死者的一個朋友韋布律斯特說。『誰?』『紐沁根這個狡猾的胖子;他會送殯一直送到公墓里,達爾德里熱是他以前的老闆,為了報恩,他把這個老好人的全部資金都拿去投資了。』『他的寡婦會馬上發現有很大的不同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瞧,杜·蒂埃來了,他來得太遲,彌撒已經過了一半了。』『他一定會娶死者的長女。』『這可能嗎?』德羅什說,『他同羅甘太太勾搭得可緊呢。』『他!勾搭?……你根本不懂得他。』『你們知道紐沁根同杜·蒂埃的身份嗎?』德羅什問。『這個身份就是,』泰伊番說,『紐沁根使這樣一個人,他吞沒了他以前老闆的資金,又還給他。』『嘿!嘿!』韋布律斯特說,『教堂里真潮濕,嘿!嘿!』『怎麼又還給他……』『是這樣,紐沁根知道杜·蒂埃有一大筆財產,他想叫他娶瑪爾維娜;可是杜·蒂埃不相信紐沁根。對於能夠看穿其中奧妙的人,這場鬥爭可真有趣。』『怎麼,』韋布律斯特說,『已經到結婚的年齡了嗎?我們老得真快啊!』『瑪爾維娜·達爾德里熱已經不止二十歲了,親愛的。達爾德里熱老頭在1800年結的婚!他舉行婚禮的時候,後來生下瑪爾維娜的時候,他都曾在斯特拉斯堡相當闊氣地請過客。那時是在1801年簽訂《亞眠和約》的時候,而我們現在時在1823年,韋布律斯特老爹。在那時候,一切都受奧西恩的詩歌[39]的影響,所以他把女兒取名為瑪爾維娜。六年以後,帝政時代,吹起了一陣騎士風,就是所謂《向敘利亞出發……》,其實是胡扯淡,他把第二個女兒取名伊索爾,她今年十七歲。兩個女兒都等待著出閣。』『這些婦女過了十年保管不名一文,』韋布律斯特低聲秘密地對德羅什說。『達爾德里熱有一個老僕人,』泰伊番說,『就是那個在教堂深處張開喉嚨唱歌的老傢伙;他眼看著這兩位小姐長大,他會儘自己的能力張羅,保證她們能夠活下去的』唱歌班唱:『憤怒的日子!』合唱隊的孩子們唱:『這個日子!』泰伊番說:『再見吧,韋布律斯特;聽見唱起《憤怒的日子》,我太想念我死去的兒子了。』『我也走了,這兒太潮濕,』韋布律斯特說。(歌聲:在燃燒的木炭中。)教堂門外的窮人堆:『給幾個蘇吧,好心的先生們!』瑞士看門人說:『布施!布施!為了教堂的開支。』唱歌班唱:『阿門!』一個朋友問:『他怎麼死的?』一個少有的喜歡說笑話的人說『他的腳上斷了一條血管。』一個過路人問:『誰死了?』一個親戚回答:『孟德斯鳩院長。』教堂的聖器保管人對窮人們說:『你們都給我滾,給你們的錢都交給教堂了,不要再討了!』」
「模仿得惟妙惟肖!」庫蒂爾說。
(說真的,我們好像聽到了教堂里的一切動作。皮克西沃什麼都模仿,甚至用腳在地板上拖動,以模仿抬死屍的人抬著死屍走動著。)
「有許多詩人、小說家、作家,對巴黎的習俗說過許多好話,」皮克西沃接下去說,「可是剛才我所說的才是喪禮的真相。為可憐的死鬼弔喪的一百個人中,有九十九個在教堂里堂而皇之談論生意經和尋歡作樂的事情。要在難以想像的環境中,才能觀察到一點點真正的悲痛之情。世界上真的有無私的痛苦嗎?」
「嘿!嘿!」勃龍台說,「再也沒有比死更不受人尊重的了,也許因為這裡可尊重的成分不多?」
「這太普遍了!」皮克西沃說,「彌撒完了後,紐沁根和杜·蒂埃伴送死者到墳地。老僕人步行。車夫趕著馬車跟在神父的馬車的後頭。『喂,我的好朋友,』紐沁根用他的阿爾薩斯口音的法語對杜·蒂埃說,這時他們在林蔭道上拐彎,『現在是你娶瑪爾維娜的好時機,她們一家都泡在淚水裡,你要當她們的保護人;你會有一個家,一個窩;你會有一座布置得現現成成的住宅,而且瑪爾維娜真正是一個無價之寶。』」
「你用的阿爾薩斯口音使我仿佛真正聽到羅貝爾·馬凱爾·德·紐沁根這老傢伙說話!」斐諾說。
「『一個可愛的姑娘。』費迪南·杜·蒂埃用毫無熱情的熱烈口氣回答。」皮克西沃說。
「一句話就表達出整個杜·蒂埃了!」庫蒂爾嚷著說。
「『不了解她的人,也許以為她很醜,可是,我承認,她有一顆很好的靈魂,』杜·蒂埃說,『心地好,那是最要緊的;親愛的,她一定又忠心又聰明。在我們這種骯髒的行當中,沒有人知道誰死誰活;能夠相信他的妻子的心,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你知道,我的但斐納給我帶來一百多萬嫁妝,我寧可拿她來交換瑪爾維娜,即使瑪爾維娜沒有那麼多的嫁妝。』『那麼她究竟有多少啊?』『確切數目我不知道,』紐沁根男爵說,『不過她總有一點。』『她有一個酷愛玫瑰花的母親!』杜·蒂埃說。這句話就結束了紐沁根的試探。吃過晚飯,男爵告訴威廉明娜·阿道菲斯,說她還有大約四十萬法郎存在他那裡。曼海姆的阿道菲斯的女兒聽見她只剩下二萬四千法郎的年收入,就在腦子裡盤算,越算越糊塗。『怎麼!』她對瑪爾維娜說,『怎麼!我以前一直有六千法郎存放在裁縫那裡給我們做衣服,這些錢你父親是從哪裡搞來的啊?二萬四千法郎的收入就等於沒有一個子兒,我們窮了。啊!如果我的父親沒有死,看見我落到這種地步,他也沒命啦!可憐的威廉明娜啊!』她號啕大哭起來。瑪爾維娜不知怎樣安慰她媽才好,只能對她說,她還年輕標緻,玫瑰花同她很相配,她可以到歌劇院去,到滑稽劇院去,就坐在紐沁根太太的包廂里。她用宴會、舞會、音樂、漂亮的服裝、在社交界大出風頭等等甜蜜的夢想去哄她,才把她媽哄得開始在天藍色絲綢帳子的床上入睡;她的臥房十分漂亮,同那間在兩夜之前達爾德里熱男爵咽了最後一口氣的房間相連。在這裡我們要用三言兩語把男爵的歷史敘一敘。在他生前,這位可敬的阿爾薩斯人在斯特拉斯堡開銀行,擁有約莫三百萬財產。1800年,他三十六歲,正當他在革命時期發足了財的時候,一半由於虛榮,一半出自愛情,他娶了曼海姆的阿道菲斯家的女繼承人做妻子。這個威廉明娜是全家的偶像,過了十年,她就繼承了全家的財產。那時候達爾德里熱的家產就翻了一番,於是他被皇帝兼國王陛下[40]晉封為男爵,他也就成為這位偉大人物的狂熱崇拜者。在1814年和1815年之間,由於他過分相信這位奧斯特利茨的英雄,結果弄得他自己的銀行破產。這位誠實的阿爾薩斯人既不停止付款,也不用毫無信用的股票償付他的債權人,他是打開銀行大門付款,結果只能退出銀行界。他以前的首席夥計紐沁根對他的批評真不錯:『老實,可惜太愚蠢!』債務全部償清以後,他手頭還有五十萬法郎和對帝國的債權,而帝國已經不存在了。『這就是相信拿破崙的結果,』當他看見清理的結果時,就這樣對自己說。當你在一個城市做慣了頭面人物以後,忽然家道中落,你將何以自處呢?這位阿爾薩斯的銀行家就跟所有破產的外省人一樣,搬到巴黎來住;他勇敢地在巴黎佩戴繡著帝國之鷹的三色皮帶,而且整天混在波拿巴黨人的圈子裡。他把他的資金交給紐沁根男爵,紐沁根給他八厘利息,對於他的帝國債權則打六折接受,這樣就使得達爾德里熱緊握紐沁根的手說:『我早已知道我一定會在你身上找到一顆阿爾薩斯人的良心!』紐沁根轉過身來,卻轉賣給我們的朋友台·呂卜克斯,金額全數照付,不打折扣。即使達爾德里熱被七折八折扣騙去一點錢,他的工業利潤還有四萬四千法郎。他是習慣於在生意場上活動的人,一旦離開這種生活,就使他的煩惱厭倦有增無減。他有一顆高貴的心靈,他就決心為了妻子的幸福犧牲自己。他的妻子的財產早已一乾二淨,她像一個對錢財賬目一無所知的姑娘一樣,輕輕易易就把財產讓人家拿走。因此男爵夫人又像她以前那樣尋歡作樂,斯特拉斯堡社交界所遺留下來的空白,很快就被巴黎的各種娛樂填滿了。紐沁根銀行這時已經在銀行界高踞首席,像它現在一樣。那位精明的男爵就以很好地對待那位老實的男爵作為自己的榮譽。這個美德在紐沁根的客廳里表現得很突出。每年冬天,達爾德里熱的資金總花掉一點;但是他壓根兒不敢對阿道菲斯的掌上明珠做最輕微的譴責;他的愛情是世界上最巧妙也最不聰明的愛情。老實人,可惜太愚蠢!他臨死時自己問自己:『沒有我她們怎麼辦呢?』然後,在他迴光返照的時刻,他同他的老僕維爾特單獨在一起,他就把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囑託給這個老好人,似乎整個住宅里只有這個阿爾薩斯的忠僕是個有頭腦的人。三年以後,1826年,伊索爾二十歲,瑪爾維娜還沒有嫁人。瑪爾維娜踏進了社交界,終於發覺了人與人的關係多麼虛假,一切都要經過多麼仔細的考察研究和確定。像大多數所謂有教養的女子一樣,瑪爾維娜不懂得生活,不懂得金錢的重要、金錢的來之不易,也不懂得物價。因此,這六年來,每一個教訓對於她都是一個創傷。已故的達爾德里熱遺留在紐沁根銀行的四十萬法郎,已經過到男爵夫人的戶頭上,因為她丈夫的遺產倒欠她十二萬法郎;而且在手頭緊的時候,她總是把這些錢拿來使用,好像這是一個無窮無盡的寶藏似的。當我們的雄鴿子向他的雌鴿子進攻的時候,紐沁根熟知他以前的老闆娘的性格,一定把她的目前經濟情況向瑪爾維娜開誠布公地談過了:現在存在他銀行里的,只有三十萬法郎,二萬四千法郎的年金因此就減到一萬八千了。維爾特把這個家維持現狀已經挨了三年!在這次密談之後,瑪爾維娜把馬匹更換了,馬車賣了,辭掉車夫,這些都瞞住了她的母親。屋子裡的家具都是十年前的舊物,不能換新的了,可是其餘一切也都逐漸失去了光彩。對於那些喜歡和諧的人,還不算太壞。因為男爵夫人,以前是一直保養得很好的花兒,現在她開始像11月中旬樹叢中唯一一朵冷得發抖的玫瑰花了。我就親眼看見這個富有的家庭一點兒一點兒慢慢地沒落下去的景象!老實說,這真可怕!這是我最後一件傷心事。後來我對自己說:『這麼認真地去管別人家的事,真是傻極了!』我當職員的時候,我到過哪家人家吃飯,我就替他們家操心,我聽見大家說他們壞話我就為他們辯護,我從來不說他們壞話,我……啊!我那時真是一個小孩子。聽到她的女兒告訴她目前的經濟情況時,那位以前的掌上明珠就大聲叫喊起來:『我的可憐的孩子們啊!如今誰來替我做衣服呢?我再也不能夠戴上新帽子,接待客人或者出去當客人了!』——你們認為憑什麼可以看出一個男人落入了情網?」皮克西沃突然停下來發問,「問題就是要知道博德諾爾是不是真的愛上了這個矮小的金髮女郎。」
「要看他是不是整天心不在焉,不顧自己的事。」庫蒂爾回答。
「要看他是不是一天換三件襯衫。」斐諾說。
「一個前提要先解決,」勃龍台說,「一個卓越的人能落入情網嗎?」
「朋友們,」皮克西沃帶著傷感的神氣繼續說,「我們要像對待毒蛇那樣謹防那種人,這種人愛上一個女人,卻又彈一彈手指,或者扔掉雪茄菸,說一句:『呸!世界上還有別的女人!』可是政府卻可以僱傭他在外交部里做事。勃龍台,我請你注意博德諾爾早已脫離外交界了。」
「那麼,他陷入情網了,戀愛對於傻瓜們是變成偉大的唯一機會。」勃龍台回答。
「勃龍台,勃龍台,為什麼我們這麼窮呀?」皮克西沃喊道。
「為什麼斐諾這麼有錢?」勃龍台說,「讓我來告訴你吧,老兄,我們彼此很了解。看哪,斐諾替我斟滿了酒,好像我替他把木柴送上樓一樣。可是,吃完了飯,應該好好地壓壓酒……對嗎?」
「對的,陷入情網的博德諾爾同高大的瑪爾維娜、輕佻的男爵夫人和嬌小玲瓏的跳舞姑娘搞得非常熟了。他變成一個小心謹慎、不敢放肆的僕人。這個破落的家庭並沒有嚇退他。不!他逐漸看慣了這些百孔千瘡的景象。客廳里那塊有白色圖案的綠色凸花綢布在他眼中看來,既不過時,也不陳舊,沒有污點,也不需要更換。窗簾,茶几,壁爐架上的小擺設,老式的燭台,絨毛已經磨光了的東方地毯,鋼琴,漆花的小餐具,已經像西班牙式鏤空的有流蘇的餐巾,男爵夫人藍色臥房前面的那間波斯式客廳,同它所有的裝飾品,在他眼中看來,這一切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只有愚笨的婦女,依仗著光鮮照人的美貌,遮蓋住心地、靈魂和頭腦,才能使人像這樣地把一切缺點都忘記得一乾二淨,因為聰明的婦女從不濫用她的優越條件,要能抓住一個男人,必須渺小和愚蠢。博德諾爾對我說過,他十分喜歡那個嚴肅的老僕維爾特!這個老傢伙對他未來的主人恭敬得像個天主教徒對待耶穌聖體一樣。老實的維爾特是德國的一個聖徒,是那種把精明隱藏在善良之中的喝啤酒的人,就像中世紀的大主教把匕首藏在衣袖裡一樣。維爾特看出博德諾爾是伊索爾的未來丈夫,就運用阿爾薩斯人的善良態度,在博德諾爾周圍布下迂迴曲折的迷魂陣,這是所有粘膠材料中最有黏性的一種膠水。達爾德里熱太太真是徹頭徹尾的有失體統,因為她認為戀愛是最自然的事情。每當伊索爾同瑪爾維娜一同外出,到杜伊勒里公園或香榭麗舍大街去的時候,她們會在那裡見到熟識的青年人,她們的母親就對她們說:『親愛的女兒,開開心心地玩個痛快吧!』她們的朋友是唯一能說她們壞話的人,他們都為她們辯護;因為在達爾德里熱的客廳里,每個人都能夠絕對地無拘無束,使這裡成了巴黎的獨一無二的地方。即使花上幾百萬,也難得到這樣的晚會,在這樣的晚會裡可以自由地談論一切,禮服可以隨便穿或不穿,還可以自由隨便到叫她們給你開飯。兩姊妹可以愛寫信給誰就寫給誰,也可以若無其事地在她們的母親身邊收讀回信,男爵夫人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查問一下信件的內容。這位可敬的母親,由於她的自私,使兩個女兒受惠無窮,而且得到世界上最親切的愛情,因為自私的人怕被人麻煩,就不去麻煩別人,他們從來不用刺耳的忠言,苦口良藥般的責備去妨礙周圍的人生活;他們也不會由於過分友愛,想知道一切和控制一切因而困擾你,使你受不了……」
「你說到我心裡去了,」勃龍台說,「可是,親愛的,你不是在敘述事實,你是在開玩笑……」
「勃龍台,如果你不是喝醉了的話,你太使我傷心了!我們四個人當中,他算是真正有文學修養的!由於他,我才把你們當作知音,我把我的故事發揮了一番,現在他倒批評起我來了!朋友們,智力貧乏的最大特徵是堆砌事實。至高無上的喜劇《恨世者》[41]證明了藝術在於有本領在針尖上建築一座宮殿。我的思想的奧妙之處在那根能夠在十秒鐘內把沙漠變成城市的仙杖裡面(所花的時間只是干一杯酒的時間)!你們要我把故事講得好像炮彈飛過一樣,還是像一個司令官的報告那樣?我們談著,笑著,而這位新聞記者,頭腦冷靜的厭惡圖書的人,當他喝醉酒的時候,想要我的舌頭像一本書那麼愚蠢地翻動(他假裝哭起來)。有人想把法蘭西的風趣談吐的幽默部分去掉,法蘭西的想像力就嗚呼哀哉了!唉,『憤怒的日子!』讓我們為『老實人』[42]的死去而哭泣吧,《純粹理性批判》萬歲,《象徵論》還有其他各種學說已經被德國人印成厚厚的五大卷,那些德國人根本不知道巴黎從1750年已將它們提煉成幾句精練的話,這就是我們民族智慧的寶石!勃龍台是抬了棺材去自殺,他在他的報紙上報導了許多偉人的臨終遺言,其實他們死的時候卻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你繼續說下去吧。」斐諾說。
「我是想向你們解釋,一個不持有股票的人(向庫蒂爾致敬!),他的幸福是在哪裡。好吧,現在難道你們還看不出博德諾爾花了多大的代價,才獲得一個青年人所夢想的最大幸福嗎?他研究伊索爾,為的就是想讓她了解他!互相了解的東西必然是相似的。可是能夠相似的東西只有虛無和無限:虛無就是愚蠢,天才就是無限。這一對情人互相寫著世界上最愚蠢的信件,用一張張灑過香水的信紙寫上各式各樣時髦的語句:『我的天使!我的美妙的音樂!有了你,我就十全十美了!在我男子漢的胸膛里有一顆心!軟弱的女人!可憐的我啊!』等等一切當代最無聊的情話。博德諾爾往往在一間客廳里坐不上十分鐘,同女人們談話漫不經心,她們於是認為他很聰明,他就是那種別人以為他聰明他才聰明的那種人。總之,你們可以判斷他陷進去到了什麼程度:喬比,他的馬,他的馬車,都變成他生活中次要的東西了。他覺得快活的時候,只是縮在男爵夫人對面的一隻舒適的沙發椅里,在古銅色大理石的壁爐旁邊,目不轉睛地瞧著伊索爾,一邊喝茶,一邊同幾個熟朋友聊天;這些朋友每晚11點到12點之間,總要來到紆貝爾街,在這兒他們可以毫無畏懼地打紙牌賭錢,我是經常在那裡贏錢的。有一次伊索爾把她穿著黑緞鞋的美妙的小腳兒伸出來,博德諾爾對著那腳兒注視了許久,等到別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就對伊索爾說:『把你的鞋兒送給我……』伊索爾抬起腳,擱在一張椅子上,脫下鞋子,給了他,同時向他望上一眼,一種……眼光,用不著說出來,你們也懂。博德諾爾終於在瑪爾維娜身上發現一件重大的秘密。每當杜·蒂埃敲門的時候,瑪爾維娜的臉上立刻泛起紅暈,好像在說:『是費迪南!』這位可憐的姑娘的眼睛望著這頭兩腳老虎的時候,它們就突然閃耀發亮,好像一團炭火被一股風吹了一下;每當費迪南帶她到窗戶旁邊或者小茶几旁邊單獨談話的時候,她就不自覺地流露出無限喜悅的心情。一個女人陷入情網,竟然變得如此天真,讓自己的心事流露出來,這是罕有的,也是很美的。我的上帝,在巴黎,其罕見的程度好比到印度去找會唱歌的花兒一樣。但是儘管這種友情從達爾德里熱最初到紐沁根家做客時就開始,費迪南卻始終不曾娶瑪爾維娜。我們的狠心的朋友杜·蒂埃對於德羅什熱烈地追求瑪爾維娜,並不表現出嫉妒的樣子;這位法律界人士估量瑪爾維娜的嫁妝不會少於一萬五千艾居,拿了這筆錢就可以付清他的開業頂費,所以他就裝出一往情深的樣子!杜·蒂埃的冷漠態度使瑪爾維娜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可是她深深地愛著杜·蒂埃,竟不忍叫他吃閉門羹。在這姑娘身上,全副心思,全部感情,全部情緒的流露,都在做著鬥爭,有時自尊心屈服於愛情,有時受傷害的愛情又讓自尊心占了上風。我們的朋友費迪南卻心安理得、不慌不忙地把她的柔情蜜意照收不誤;他慢慢享受這周情蜜意,仿佛一隻老虎津津有味地舔它嘴唇上沾染的鮮血;他想把愛情的憑證搞到手,每隔兩天,總要到紆貝爾街來拜訪一次。這傢伙那時候大約有一百八十萬法郎,錢的問題對他來說無足輕重;他不僅拒絕了瑪爾維娜,而且拒絕了紐沁根和拉斯蒂涅兩位男爵,這兩個人叫他以每天七十五里的速度,乘著驛車毫無線索地在他們狡猾地布置下的迷宮裡奔走,也打不通他的思想。博德諾爾忍不住要同他的未來內姊談一談,談論一下她處在一個銀行家和一個律師之間的尷尬地位。『你是想同我談關於費迪南的問題,想知道我們之間的秘密吧,』她坦率地說,『親愛的戈德弗魯瓦,永遠不要再提這件事吧,費迪南的出身、經歷和家產在這件事上是無足輕重的,因此相信某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吧。』可是過了幾天,瑪爾維娜把博德諾爾拉過一旁,對他說:『我認為德羅什不是個老實人(這完全是愛情的本能作用!),他想娶我,卻另外去追求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我很想知道我是不是一個備用物,也想知道婚姻對他說來是不是一樁生意經。』儘管德羅什十分聰明,也猜不透杜·蒂埃的心思,他十分害怕杜·蒂埃同瑪爾維娜結婚。因此,這傢伙只好打退堂鼓了,他的情況十分不妙,他賺的錢除了開銷外,還不夠付他的債務的利息。婦女們對這些事是一無所知的,在她們看來,談情說愛的人永遠是百萬富翁!」
「不過,既然德羅什也好,杜·蒂埃也好,都沒有娶瑪爾維娜,」斐諾說,「你就給我們談談費迪南的秘密吧!」
「他的秘密就在這裡,」皮克西沃回答,「一條總的原則是:一個年輕姑娘一旦把她的鞋子給了一個人,哪怕她十年不肯嫁給他,她也不會再同那個……」
「胡說!」勃龍台打斷他說,「戀愛的一個理由也是因為曾經戀愛過。秘密應該在這裡,一條總的原則是:當你將來能夠成為但澤公爵和法國元帥時,千萬不要在當軍曹時就結婚。因此,你們看看杜·蒂埃攀上了哪一門親事吧!他娶了德·格朗維爾伯爵的一個女兒,他家是法國最古老的顯宦家族之一。」
「德羅什的母親有一位女友,」皮克西沃繼續說,「她是一家草藥店的老闆娘,這個草藥店老闆賺了一大筆錢,已經退休。這些做藥材生意的人有一種可笑的想法:要給女兒們受良好教育,就送她們到私立寄宿學校去住讀!這位瑪蒂法打算給女兒一門好親事,給他的女兒不折不扣整整二十萬法郎,上面沒有一點草藥的味道。」
「是佛洛里納的瑪蒂法嗎?」勃龍台問。
「對的,是羅斯多的瑪蒂法,總之,是我們的瑪蒂法!這瑪蒂法一族那時候在我們眼中已經消失,這時又搬回謝午街居住,這條街同隆巴街完全不同,是兩個極端,他們倒是在隆巴街發的財。我曾經同瑪蒂法家相處很好。我以前在部里當苦工的時候,每天有八小時同世界上最蠢的傻瓜擠在一起,我見過一些古怪的人,他們說服我,要我相信黑暗也是高低不平的,最平的平面也有稜角!是的,親愛的朋友,這個市儈與另一個市儈之不同,正如拉斐爾與納圖瓦爾[43]不同一樣。德羅什的寡母好久以來就計劃替她的兒子做成這件親事,雖然還有很大的一個障礙,這個障礙就是一個名叫科尚的人,是瑪蒂法合伙人的兒子,財政部里的一個年輕的職員。在瑪蒂法夫婦眼中,律師的職務,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對妻子的幸福可以提供保證。德羅什也贊成母親的計劃,目的是找一個備用品。因此他一直同謝午街這個草藥商人一家來往。為了使你們明白世界上還有另一種幸福,我必須向你們描繪一番這一對商人,雌雄二位的生活:他們有一個小花園,居住在漂亮的樓下,整天望著噴泉作為消遣,這道噴泉像麥秸那樣又細又長,一刻不停地從一個圓形的小石灰石檯面上噴射出來,這台面處在一個直徑六尺的水池中央;他們一大清早就起來看花園裡的花開了沒有,他們無所事事,坐立不定,為穿衣而穿衣,在戲院裡覺得厭煩,經常往來於巴黎和呂扎爾什之間,因為他們在那裡有一所鄉間別墅,我在那裡吃過飯。勃龍台,有一天他們想同我開玩笑,我就給他們講故事,從晚上9點一直講到12點,講的是一個可以隨意放長或縮短的故事!我剛講到我的第二十九個人物出場的時候(報上的長篇連載小說是偷我的!),瑪蒂法老爹,他作為屋主人還一直堅持住,到現在也只好眨了五分鐘眼睛,然後像別的人一樣打起鼾來了。第二天,他們全都恭維我,說我講的故事結尾好極了。這些雜貨商人的朋友們是科尚夫婦,他們的兒子阿道爾夫·科尚,德羅什太太,一個還在做藥材生意的年輕的包比諾(斐諾,他是你的熟人!),他把隆巴街的新聞告訴他們。瑪蒂法太太愛好藝術,她買了許多石版畫、著色石版畫和有顏色的圖畫,總之,一大堆最便宜的東西。瑪蒂法先生的娛樂則是研究新興企業,有時也作些投資,藉此來找點刺激(佛洛里納已經改變了他對攝政時代的風尚的愛好)。只用一句話就可以使你們明白瑪蒂法的深奧。這位老好人同他的幾個侄女晚上道別時總是說:『你去睡吧,我的侄女們!』據他說,他不敢說『你們』,因為恐怕她們把『你們』誤會為『您』,會傷害她們的感情。他們的女兒是一個毫無風度的年輕姑娘,樣子有點像上等人家的貼身侍女,馬馬虎虎會彈奏一曲奏鳴曲,寫得一手好英國字,懂得法語和拼寫,總之,完全是一套完整的資產階級教育。她急於結婚,想早點離開娘家,因為她在娘家煩悶得像一個海軍軍官在值夜班,何況這個班要值一整天之久。德羅什也好,科尚也好,一個律師或者一個衛兵也好,一個冒牌英國貴族也好,隨便哪一種丈夫對她都合適。她當然是對人生一無所知,我可憐她,我曾經想向她揭開人生的大秘密。可是呸!瑪蒂法一家人給我吃了閉門羹;資產階級同我永遠也不能互相了解。」
「她嫁給古羅將軍了。」斐諾說。
「博德諾爾既然以前是外交界中人,他在四十八小時內就猜出了瑪蒂法一家的存在和他們的卑鄙的陰謀,」皮克西沃接著說,「很偶然地,當博德諾爾向瑪爾維娜作報告的時候,拉斯蒂涅剛好在男爵夫人家裡圍爐談話。有幾句話鑽進了他的耳朵,他就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尤其是他看出了瑪爾維娜的臉上露出惡狠狠和得意的樣子。拉斯蒂涅就一直在男爵夫人家裡逗留到深夜2點鐘,但是還有人說他自私!博德諾爾告辭以後,男爵夫人也睡覺去了。『親愛的姑娘,』當他們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拉斯蒂涅用慈父般親切的口吻對瑪爾維娜說,『請你記住,一個困得要命的青年拚命喝茶,使他的眼睛能支撐到清晨2點鐘,以便他能夠莊嚴地對你說:結婚吧。不要挑肥揀瘦了,不要考慮有沒有愛情了,也不要想著有些人的卑鄙打算,他們一隻腳踏在你這裡,一隻腳踏在瑪蒂法家裡,什麼也不要去想它,結婚吧!對於一個姑娘來說,結婚就意味著讓一個男人負起責任,使她處在或多或少總算是幸福的地位,而且物質生活總能夠保證。我懂得世情:年輕姑娘們、媽媽們、祖母們全都是虛偽的,在婚姻問題上都會把感情拋在一邊。除了美好的地位以外,誰也不想別的東西。如果女兒嫁得好,母親就說她做了一樁好買賣。』於是拉斯蒂涅就向她說了一大套關於婚姻的理論,照他說,婚姻不過是合夥來忍受生活而已。『我不要知道你的秘密,』他在收場時說,『我已經知道了。男人同男人之間是無所不談的,就跟你們女人家在離開飯桌以後也談張家長李家短一樣。好吧,我最後一句話就是:結婚吧。如果你不結婚,請不要忘記我今晚曾經在這裡懇求過你結婚。』拉斯蒂涅用一種命令的口氣說話,這種命令不是叫人注意,而是叫人反覆思索。他的堅決令人吃驚。瑪爾維娜的神經被觸動了,就在拉斯蒂涅想打擊的地方被觸動了,以致第二天她還想著他所說的一番話,可是沒法查出他這樣勸告她的原因。」
「你耍了這許多花招,我卻看不出一點有關拉斯蒂涅發家致富的事實來,你一定是把我們當作瑪蒂法一類人,再叫我們添上半打香檳酒了!」庫蒂爾叫道。
「我們現在就要講到了,」皮克西沃回答,「你們已經沿著許多小河小溪走了過來,它們就匯成叫許多人眼紅的歲入四萬法郎了!拉斯蒂涅手裡捏著所有這些人的命根子。」
「包括德羅什、瑪蒂法、博德諾爾、達爾德里熱和戴格萊蒙嗎?」
「還有別的上百戶人家……」皮克西沃說。
「怎麼?」斐諾叫道,「我知道不少事情,可是我卻看不出你這悶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勃龍台大體上已經告訴我們紐沁根的頭兩次停業清理,現在我來詳細說一說第三次吧,」皮克西沃說,「從1815年的和平開始,紐沁根已經懂得了我們今天才懂得的東西:金錢只是在數量失去均衡時,才是一種權力。他偷偷地嫉妒洛特希爾德[44]兄弟。他有五百萬,他想有一千萬!他懂得用一千萬可以賺三千萬,而用五百萬隻能賺一千五百萬。因此他決定第三次停業清理!這位偉大人物想用毫無價值的股票來償付他的債權人。在市場上,這樣一種想法可不能像數學觀念那麼容易講清楚。這樣的清理等於拿一塊小小的肉餅去給許多大孩子,同他們交換一個金路易,這些大孩子就跟過去的小孩子一樣,寧願要肉餅,不要金幣,他們不知道一枚金幣可以買到兩百隻肉餅。」
「你說的是什麼話,皮克西沃?」庫蒂爾大聲說,「這樣做再誠實不過了,現在哪個星期沒有一家銀行拿肉餅給老百姓,問他們討一個金路易的?可是老百姓並不是非要付錢不可,難道他們沒有權利追問一下嗎?」
「你不如說他們當股東也是被迫的吧。」勃龍台說。
「不!」斐諾說,「要不才幹怎麼施展呢?」
「斐諾這句話說得好。」
「他從哪裡聽來這句話的?」
「總之,」皮克西沃又說,「紐沁根曾經兩次幸運地給了人家一塊肉餅,後來這塊肉餅出乎意料地漲了價,漲得比他收進的代價更高。這個不幸的幸運使他產生了後悔。這一類的幸運最後會置人於死命的。這一次他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他足足等了十年,才找到機會來發行一些表面上看來值點錢的股票,而實際上……」
「可是,」庫蒂爾說,「照你這樣來說明銀行業務,那麼什麼樣的買賣都做不成了。不少老實的銀行家,在一個老實的政府支持之下,曾經說服一些最狡猾的股票市場經紀人買進一些在一定期間會跌價的債券。比這更好的例子你們也看見過!難道沒有這樣的事嗎?得到政府的支持,坦白承認發行一些股票來支付某種債款的利息,目的是維持這種債款的市價而且把它賣出去。這種做法同紐沁根的清理有點大同小異。」
「小規模地這樣做,」勃龍台說,「事情仿佛有點特別;可是大規模地這樣做,這就是所謂財政金融。有些非法的行動,如果個人對個人的,那就是犯罪;如果擴大到很大一群人,那就不算什麼,好比一滴青酸滴進一桶水裡就完全無毒一樣。你殺死一個人,人家要將你送上斷頭台。可是只要你帶著任何一種政府的信念去殺死五百人,人家卻尊敬這種政治犯罪。你在我的抽屜里拿走五千法郎,你要坐班房。可是,你只要巧妙地把一些甜頭放進一千個股票經紀人的嘴裡,你就可以強迫他們買進隨便哪一個破產共和國或君主國的債券,這些債券就像庫蒂爾所說的,是用來支付已發行債券的利息的,那時候就沒有一個人出來說一句不平的話。這就是目前我們生活在其中的黃金時代的真正原則。」
「舞台機關的裝置這麼龐大,」皮克西沃又說,「就需要許許多多的傀儡。首先,紐沁根銀行故意有計劃地把它的五百萬資金投資到一個美洲企業里去,估計利息要經過很長時期以後才能到手。紐沁根銀行故意把資金運用一空。因為一切清理都要有個理由。紐沁根銀行擁有的死人存款和發行的證券約共有六百萬之多。在死人存款中有達爾德里熱男爵夫人的三十萬法郎,博德諾爾的四十萬法郎,戴格萊蒙德一百萬,瑪蒂法的三十萬,查理·葛朗台的五十萬,葛朗台就是奧勃里翁小姐的丈夫,等等。如果紐沁根自己創辦一家股份工業公司,運用比較巧妙的手法,拿這些股票來償付債權人,那麼他就可能被人懷疑,可是他用的是更狡猾的方法:他叫別人來創辦這企業!這個機關就可以起著按勞氏規律創辦的密西西比公司[45]的作用。紐沁根的壞就壞在利用市場上最精明的人們實行他的計劃,而不向他們透露一點風聲。於是紐沁根在杜·蒂埃面前暗示他有一個驚人的穩操勝券的計劃:要創辦一個股份公司,資本相當巨大,可以一開頭就給股東以很高的紅利。這是頭一次嘗試,恰好在市面遊資充斥的時候,這個企業的股票一定會上漲,因而使發行股份的銀行家可以大獲其利。請想一想這是在1826年發生的事情。杜·蒂埃被這樣一個想像力豐富而又巧妙絕頂的計劃打動了心,可是他很自然地想到,萬一企業失敗了,就會被人咒罵。因此他建議推出一個看得見的前台指揮,來管理這部商業機器。時至今日,你們都知道杜·蒂埃創辦的克拉巴龍公司的秘密了,這是他一大發明創造!」
「是啊,」勃龍台說,「是財政金融欄的責任編輯,是教唆犯,是替罪羊;可是時至今日我們更聰明了,我們只要掛上一個招牌:『請至某某管理處聯繫』,某某街道,某某號,到那邊一看,只看見幾個職員頭戴綠色的鴨舌帽,俏皮得像小聽差。」
「紐沁根用他的全部信用支持查理·克拉巴龍公司,」皮克西沃說,「人人都可以無所畏懼地在任何股票市場上拋出一百萬克拉巴龍公司的股票。杜·蒂埃因此建議把他的克拉巴龍公司推到前台來。這個建議被接受了。在1825年,股東還不懂得許多工業管理的玩意兒。他們從來不知道什麼使流動資金。經理們不是不能發行紅利股,他們也無須在銀行里有存款,他們沒有什麼保證。他們甚至不屑向股東解釋合股的資金到底是多少,並且對他們說人家大發慈悲不向他們要超過一千、五百,甚至二百五十法郎的資金!人們也不公布說這個有保證資本的經驗只能夠維持七年,五年,甚至三年,因此後果不久就會出現。那時候還是幼稚的時代!人們甚至想不到利用巨幅廣告來刺激人們的想像力,使每個人都來投資……」
「如果沒有人肯投資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情況了。」庫蒂爾說。
「最後,這一類企業也沒有競爭的問題,」皮克西沃繼續說,「紙漿工場,印花工場,壓鋅工場,戲院,報紙,也不像獵狗那樣向著快要斷氣的股東的屍首撲過去。就像庫蒂爾所說的那樣,這些分成股份的好生意,很天真地公布於眾,被專家們(他們是科學的驕子……)運用勢力支持,是在股票市場不知羞恥地暗中進行交易的。那些投機商們,從財政方面來說,正在表演《塞維勒的理髮師》中關於『謠言』的那一段描繪。他們輕輕地,輕輕地,用閒聊做媒介,湊在耳邊說,這筆生意好得很。他們只在家裡,證券市場裡,社交場所里,才剝削他們的犧牲者即股票持有人,用的方法是巧妙地製造一些謠言,謠言越傳越大,直到後來變成了四個數字的掛牌價格的大合奏……」
「可是,既然咱們之間可以無話不談,我願意回到剛才我談過的題目上去。」庫蒂爾說。
「你的建議是事出有因,因為你對這個題目有利害關係!」斐諾說。
「斐諾總是規規矩矩,符合憲法,照搬老套子的。」勃龍台說。
「是的,我是珠寶商,」庫蒂爾又說,「為了這個珠寶商塞里澤剛剛被判犯了違警罪。我堅持說新的方法比老的方法更公平,其欺騙性和害人的程度不知輕多少。有了廣告就可以容許人們思索和調查研究。如果一個股東上了當,他只能怪自己,因為誰也沒有剝奪他自由選擇的權利。工業……」
「來了,說到工業上來了!」皮克西沃叫道。
「工業總是坐收其利的,」庫蒂爾不顧別人的插話繼續說,「凡是干預商業,不讓貿易有自由的政府,是在干一件極端花錢的蠢事:結果不是落到限價政策就是壟斷專賣。照我看來,最符合貿易自由原則的,莫過於股份公司了!對它進行干涉,等於想保證本金和利息,這是愚蠢的。做任何生意,利錢總是和所冒的風險成正比例的!對國家來說,只要金錢不斷地在活動,用什麼方法使它流通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經常有同樣數量的富人交稅的話,誰富,誰窮,又有什麼關係呢?何況股份有限公司、股份兩合公司以及各種支付紅利的企業形式,在英國已經流行了二十年了,英國是世界上第一個商業國家,在這個國家裡一切都會引起爭執,上下兩院每次開會總要擬出一千或一千二百條法律,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國會議員起來反對這種方法……」
「……這種方法對醫治裝得滿滿的錢箱最有效,而且是用植物來治療,」皮克西沃說,「用胡蘿蔔[46]!」
「聽我說!」庫蒂爾興奮起來,「你有一萬法郎,你在十個不同企業里買了十股股票,每股一千法郎。有九股受騙了……(這種情形是不會發生的,因為公眾比我們想像的更聰明,不過我這樣假定!),只有一股賺了錢(非常偶然!完全同意!不是故意這樣做的!好吧,儘量開玩笑吧!),就這樣,這位相當聰明的賭客把他的賭注分成了十份,結果遇上了一項最美的投資,就像買了沃爾香礦山的股票那些人一樣。先生們,我們都是自己人,承認那些大喊大叫的人是些偽君子吧,他們既想不出好主意,又沒有能力自吹自擂,更沒有經營手腕。你們不必等多久,就會看到證明了。不久,你們會看到貴族階級、宮廷人士、部長排成密密的隊伍來參加投機活動,伸出的爪子比我們的更長,想出的念頭比我們的更陰險,可是他們卻沒有我們這樣聰明高尚。在股東的貪婪不亞於創辦人的貪婪的時代,要創辦一個企業,需要多麼聰明的頭腦呀!創辦克拉巴龍公司和想出新辦法的人,是多麼偉大的催眠大師呀!你們知道這件事的教訓嗎?這就是:我們的時代並不比我們好多少!我們生活在一個貪婪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里,誰也不問一件東西的價值有多少,只要能夠把這件東西轉到別人手上而自己賺錢就行了;所以就把這件東西轉賣給別人,因為自認為可以賺錢的股東的貪婪,同向他招股的創辦人的貪婪是相等的!」
「他說得多妙啊!庫蒂爾說得多妙啊!」皮克西沃對勃龍台說,「他就要請求人家為他樹碑立像,作為人類的造福者了。」
「應該引導他得出結論:蠢材的錢,天公地道是聰明人的財產。」勃龍台說。
「先生們,」庫蒂爾說,「讓我們在這兒笑個痛快吧,在別的地方我們得正襟危坐洗耳恭聽那些可敬的蠢話,這些蠢話是臨時制定的法律所認可了的。」
「他說得對。先生們,」勃龍台說,「這是個什麼時代啊!在這個時代里,凡是智慧的火花一出現,人們就用適應當時情勢的法律來把它撲滅!立法者們幾乎全數都是出身於小縣份,他們在自己的家鄉通過報紙來研究社會,拚命把火關在機器裡面,一旦機器爆炸了,便痛哭流涕和咬牙切齒!這是一個只制訂稅法和刑法的時代!對於當前的情狀有一句話可以概括,你們想知道嗎?就是——在法國宗教界已蕩然無存了!」
「好極了,勃龍台!」皮克西沃說,「你觸到了法國的痛瘡了,稅法比戰爭時期的苛捐雜稅使我們失去了更多的征戰勝利。我曾在一個部里當過七年苦工,同些小市民們混在一起,部里有一個職員,是個有才幹的人,他下定決心要改革全部財政制度……當然,我們使他敲掉了飯碗。否則的話,法國會變得非常幸運,它可能以重新征服歐洲來自娛,我們是為了各國的和平才這樣做的。我用一幅漫畫就把拉布丹殺死了[47]!」
「當我說『宗教』的時候,我指的不是陳腐的說教,我是從廣闊的政治意義上來使用這個詞兒,」勃龍台又說。
「你解釋解釋看。」斐諾說。
「我來說吧,」勃龍台繼續說,「最近人們紛紛談論里昂事件[48],談論在大街上被大炮轟的共和國,可是誰也沒有說出事情真相來。其實共和國利用起義,正如叛變者抓住一根步槍一樣。事實真相,我說起來又古怪又深奧。里昂的商業是一樁沒有靈魂不能自主的商業,除非有訂貨而且肯定能收到貸款,它不會織出一碼綢布來。訂貨一停止,工人就挨餓,工人整天勞動,賺的錢不夠活命,比一個苦工囚犯還不如。七月革命[49]以後,工人困苦到了極點,絲綢工人舉起了義旗:『與其餓死,不如戰死!』這樣的宣言政府應該注意研究,那是由於里昂生活費用昂貴所造成的。里昂想建造一些劇院,想變成首都,因此就徵收一些完全不合理的食品入市稅。共和黨人嗅出了為爭取麵包而起義的風聲,他們就把絲綢工人們組織起來,工人就為兩個目的而戰鬥。里昂也獲得了『三天』[50]的獨立自由,可是一切又復歸平靜,絲綢工人又回到他們的窩棚里去。到目前為止,絲綢工人一直是誠實的,人家給他多少捆絲,他就還給人家多少綢布,現在他發覺商人們是在剝削他們,工人就把誠實推出門外,用油塗了手指,他仍然半斤八兩地交回來,可是絲上塗了油,於是法國的絲綢商業就有了『沾油綢布』的污點,這可能使里昂毀了,也使法國的一個部門的商業毀了。製造商們和政府,不去消除壞事的根由,卻像某些醫生一樣,用烈性藥物把病硬壓下去。照理應該派一個能人到里昂去,一個像泰雷院長[51]那樣的被人稱為不道德的人物,可是他們偏採用了軍事鎮壓!這次騷亂使那不勒斯綢布漲到每碼四十個蘇。這些那不勒斯綢布可以說都賣出去了,製造商們一定也發明了某種控制生產的辦法。這種事先沒有計劃的生產辦法應該在我們國家存在,因為法國最偉大的公民之一,里夏爾·勒努瓦[52],曾經在沒有訂貨的情況下,包著六千工人做工,給他們飯吃,卻遇到一批愚蠢的部長們,讓他在1814年的紡織品價格大革命中倒下去,使他破了產。這是唯一應該為一個商人樹碑立傳的事例。可是今天為這個商人的後代募捐,卻找不到捐款人,而人們卻捐了一百萬法郎給富瓦將軍的子孫。里昂是有它的結論的:它認識了法蘭西,這個國家毫無宗教情感。富歇[53]認為里夏爾·勒努瓦的故事是一個比犯罪更為糟糕的錯誤。」
「關於做生意的方式,」庫蒂爾開口說,仍然回到他的話未被打斷以前的話題,「總要有一點賣狗皮膏藥的味道,賣狗皮膏藥這個詞組聽起來很不好聽,其實是介於貶義與褒義之間的一個詞組;因為,我要問,賣狗皮膏藥是從哪兒開始的,又是在哪兒結束的,什麼叫作賣狗皮膏藥,請你們告訴我誰又是賣狗皮膏藥的?好吧,憑良心說,這倒是最稀罕的一種社會要素!黑夜辦貨,白天出售,這種買賣方式簡直是胡說。一個賣火柴的小販也本能地有獨占的欲望。獨占一種商品,是聖丹尼街所謂最有道德的老闆的夢想,也是所謂最膽大妄為的投機商的夢想。存貨多了,就必須賣出。要賣出,必須股東買主,這就是中世紀商店招牌的來由,也是今天廣告小冊子的來由!我實在看不出招徠顧客同把你的貨物硬塞給顧客之間,有一絲一毫的差別!商人吃進劣貨,是可能發生的事,是應該發生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事,因為賣方總是在不斷地欺騙買方的。好吧,請你們去問問巴黎最老實的人,就是那些最有名的商人吧……他們全都會得意揚揚地告訴你們,當他們吃進了一批劣貨以後,他們怎樣想出巧妙的辦法把貨物脫手。最著名的米納爾商行就是靠這種買賣起家的。聖丹尼街只賣給你一件油污的絲綢連衫裙,它所能做的僅此而已。最有道德的商人也會用最老實的態度把這句最最缺德的話告訴你:『買賣不利,儘快脫身』。勃龍台已經把里昂事件的前因後果告訴了你們;我嘛,我也用一件小故事來說明我的理論。有一個紡羊毛的工人,抱負不凡,子女眾多,極愛他的妻子,十分相信共和國。這傢伙買進一批紅羊毛,用來織成一大批鴨舌帽,你們可以看見巴黎街上的頑童每人頭上都戴著一頂,你們馬上就知道為什麼。共和國被推翻了,經過聖梅麗事件[54]以後,這些帽子都賣不出去了。當一個工人家裡有老婆和一大堆孩子,手上有一萬頂紅羊毛帽子,賣給任何一個帽商都不要,這時候他就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如同一個銀行家盤算著要將投資在不可靠的企業的一千萬股票脫手一樣。你們猜這個工人怎麼辦?這位工人可以稱得上是市井的勞、賣帽子的紐沁根!他到一個小酒店裡雇了一個花花公子,就是那種在郊區舞會裡叫警察頭疼的輕浮子弟,請他扮演一位住在默里斯旅館的採購貨物的美國船主,叫他到一家大帽子店裡去,這家店的櫥窗里還放著一頂紅羊毛帽子,他對老闆說他想買進一萬頂這種帽子。帽子店老闆認為有同美國做成一大筆生意的希望,就急急忙忙地奔到工人家裡,用現鈔把帽子全數買下來。你們當然明白:美國船主不見了,手頭有的是一大堆帽子。如果因為這些缺點而攻擊貿易自由,那無疑等於攻擊司法,藉口說司法對有些犯罪沒有處罰,或者非難社會結構不好,因為社會產生了一些壞事!從聖丹尼街的帽子到銀行和股票,請你們自己做出結論來吧!」
「庫蒂爾,給你一頂皇冠!」勃龍台一邊說一邊把餐巾揉成一團放在他的頭上,「我要更深入地講一講,先生們。如果目前的理論有缺點,錯處在誰身上呢?在法律身上!在整個立法機關身上!在那些從縣裡來的偉大人物身上!這些偉大人物是從省里選派上來的,他們滿腦子塞滿了道德觀念,這些觀念在日常生活中是必需的,除非同正義發生衝突;但是如果這些觀念阻止一個人發展到一個立法者應站立的高度,那麼這些觀念就是愚蠢的了。法律可以禁止情慾的某種發展(諸如賭博呀,彩票呀,街頭女神呀,一切一切),可是法律永遠不能消滅情慾本身。消滅情慾等於消滅社會,社會雖然不產生情慾,卻至少助長情慾發展。因此,賭博的欲望是潛伏在每一個人的心底里的,無論是年輕姑娘,一個外省人,或者一個外交官,都一樣,因為每個人都希望得到不勞而獲的財產,如果你嚴格禁止賭博,賭博的欲望馬上在別的領域裡決堤而出。你愚蠢地取締彩票,女廚娘照樣揩主人的油,她們把揩油得來的錢存入儲蓄銀行,她們的賭注現在不是五十個蘇了,而是二百五十法郎,因為工業股票、有限無限兩合股票,都變成了彩票,變成沒有賭桌的賭博,不過看不見賭具,而騙局是事先策劃好的而已。賭場關了門,彩票不出售了,白痴們便大聲疾呼:法蘭西比以前有道德得多了,好像他們已經把賭棍全部消滅似的,其實人們繼續在賭博!不過,現在利益不歸國家,因為國家用一種麻煩的捐稅代替了娛樂中支付的捐稅;自殺的人也沒有減少,因為賭棍向來不會自殺,自殺的只是他們的被害者而已!我也不談流到外國的資金和法蘭克福的彩票了,國民議會頒布法律,對販賣法蘭克福彩票者處以死刑,可是檢察官和同業公會負責人就專門做這買賣!這就是我們的立法者的愚蠢的人道觀念的真正含義。鼓勵人們存錢在儲蓄銀行是十分愚蠢的政策。假定市場上有些風吹草動,政府就會造成為錢而排長蛇陣,就像在大革命時期為麵包而排長蛇陣一樣。有多少儲蓄銀行,就有多少動亂。只要三個頑童在街角舉起一面旗子,那就成了一場革命。可是這種危險無論多麼巨大,我覺得總比不上人民的道德敗壞更可怕。儲蓄銀行就是把利息所產生的惡習注射到人們身體內的工具,這些人暗中籌劃一些罪惡計劃,既非教育,也非理智所能阻止。請看這就是講博愛所得到的結果。一個偉大的政治家應該是一個抽象的犯罪分子,否則社會就管理不好。一個誠實正直的政治家就仿佛一架有感情的蒸汽機,一個掌舵時談情說愛的舵手,他們會使船沉下去,一個貪污了一億法郎而使法國繁榮強大的總理,不是比一個廉潔而使國家陷入困境的總理好嗎?黎希留、馬扎蘭、波唐金[55]在他們各自執政的時期都擁有三億財富,而那個有道德的羅貝爾·蘭代[56]卻不會從濫發紙幣、沒收貴族僧侶財產中大發其財,還有那些害苦了路易十六的有道德的白痴們,在這些人中你們贊成誰呢?難道還要猶豫嗎?你繼續說下去吧,皮克西沃。」
「我不想向你們說穿這個企業的性質,」皮克西沃接下去說,「這個企業是天才的銀行家紐沁根所創辦的,尤其不便的是這個企業在今天還存在,它的股票在證券市場有掛牌市價。這個企業的籌辦計劃顯得十分真實,投資對象可以存在很長時間,又是經王上諭旨特許設立的,以致經過二七、三○和三二年的狂風暴雨的年頭後,它創辦時票面資金是一千法郎,跌到三百法郎,回升到七百法郎,最後又回到票面金額。1827年的經濟危機使它跌價,七月革命使它一蹶不振,可是它自有它的實力(紐沁根是不會創辦一樁賠本生意的)。總而言之,有好幾家有聲望的銀行參加到裡面,所以再講得詳細一點就不合乎禮儀了,票面資本是一千萬,實際資本是七百萬,三百萬歸創辦人和負責發行股票的銀行家。一切都計劃好要在頭六個月內使每股股票賺進二百法郎,用的是假分紅的辦法。因此一千萬可以分到百分之二十的紅利。杜·蒂埃的紅利是五十萬法郎。在銀行界的詞彙里,這份禮物被稱為『給貪吃鬼的一份』!紐沁根靠了石印工人的一塊石版和粉紅色的紙張,就賺進了幾百萬;他把一部分小巧玲瓏的股票珍藏在他的辦公室里,準備必要時派出場。真正出資的股票用來創辦企業,買下一座宏偉的大樓,開始營業。紐沁根還在什麼含銀鉛礦里有股票,在煤礦和兩條運河裡有股票。都是獎賞給發起人的紅利股,因為他一手使這四個企業開展經營,興旺發達,而且聲譽卓著,因為它們都從資本額中取出一部分錢來分紅。紐沁根的股票如果上漲,他可以撈到票面額與牌價的差額金,可是男爵在他的計算中故意忽略這一點,他讓差額金浮在水面上,在市場上,以引誘魚兒來上鉤!於是他集中了他的全部證券,好像拿破崙集中了他的全部軍隊,目的是再來一次清理,因為1826至1827年把歐洲證券市場攪得翻天覆地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如果他像拿破崙一樣也有他的瓦格朗親王的話,他也會像拿破崙在桑通山頂上說:『仔細研究一下這個市場吧,某日,某時,會有無數資金如潮湧來。』可是他把這個秘密跟誰去說呢?杜·蒂埃毫不懷疑他在紐沁根的騙局中不自覺地當了共犯。頭兩次清理告訴有能力的男爵:他必須拉攏一個人,以便必要時這個人可以充當活塞去擋住債權人。紐沁根沒有侄子,也不敢接納一個心腹,他必須有一個對他忠心耿耿的人,一個聰明的克拉巴龍,風度翩翩,天生的外交官,一個有能力當部長而且也配得上他的人。這樣的人不是一天或者一年所能找到的。拉斯蒂涅那時候被男爵的甜言蜜語哄騙得團團轉,使得他認為自己像和平親王一樣,既被國王寵愛,也被西班牙王后寵愛,他認為自己已經在紐沁根身上找到一個有價值的受騙人。好長一段時間,他嘲笑著紐沁根,可是他根本不知道紐沁根的能力有多大,最後他終於看清了紐沁根很有本領,具有拉斯蒂涅原先以為只有自己才有的本領,於是他嚴肅認真地尊敬起紐沁根來。自從拉斯蒂涅進入巴黎社會以後,他就看不起這整個社會。1820年他也像男爵一樣,認為世界上只有表面上的老實人,他把世界視為一切污濁和狡詐行為的集合體。他也承認有例外,可是他譴責的是整體:他不相信任何美德,只相信有可能使人行善的環境。他的這種信念是一時間產生的,那天他把他的但斐納的父親送到拉雪茲神父公墓,就產生了這個信念;但斐納的父親是個可憐的老實人,受了這個社會的欺騙,上了最真摯的感情的當,死的時候被他的女兒們和女婿們拋棄了。拉斯蒂涅當時就下了決心,要玩弄世界,要裝扮得正正經經,老老實實,彬彬有禮,來欺詐世人。這個年輕的貴族從頭到腳披上了自私自利的盔甲。等到他發覺紐沁根同他一樣,也披著同樣的盔甲時,他就對紐沁根肅然起敬,就像中世紀時代,在比武場上一個渾身上下披著金甲的騎士,騎著駿馬,遇見一個同樣披著金甲、騎著駿馬的對手時,不由得嘖嘖稱讚一樣。可是他在溫柔鄉里度過相當日子,已經變得有點軟弱無能了。同一個像紐沁根男爵夫人那樣的婦女有親密的友情,那是會使一個人放棄他的自私自利觀念的。但斐納第一次濫施愛情的時候,就碰到了一件伯明罕出品的機器,就是已故的德·瑪賽,上過一次當,因此當她遇上了一個又年輕又充滿外省的宗教信念的男子時,就不要命地愛上他了。這個愛情也在拉斯蒂涅身上得到反應。當紐沁根像所有剝削者對待被剝削者一樣,想把馬鞍安置在他老婆的情夫身上的時候,正是他考慮著要開始他的第三次清理的時候。他就將自己的處境告訴拉斯蒂涅,向他提出,他們的關係這麼親密,他就有義務而且要像贖罪一樣擔任起一個共謀者的角色。男爵認為把全部計劃都告訴給他老婆的情夫聽是危險的。因此拉斯蒂涅相信災禍臨頭了,男爵還使他相信只有他能援救這家銀行。可是當一團線有那麼多線頭的時候一定會打結。拉斯蒂涅想起但斐納的財產就發抖:他要求不要牽累男爵夫人,堅決要求男爵同她分開財產,一面暗暗發誓,一定要使她的財產翻上兩番,以報答她的恩情。看見拉斯蒂涅沒有提到他自己,紐沁根就提出要送給他二十五股每股一千法郎的含銀鉛礦股票,如果他們的計劃完全成功的話。拉斯蒂涅為了不使他失望,便接受了。紐沁根訓練拉斯蒂涅的那天晚上,就是拉斯蒂涅勸說瑪爾維娜結婚的前一天。眼前出現成百家幸福的家庭,在巴黎來來去去,十分放心地守著他們的家私,像博德諾爾家、達爾德里熱家、戴格萊蒙家等等,拉斯蒂涅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就像一個年輕將軍在打仗以前第一次檢閱他的部隊一樣。可憐的嬌小玲瓏的伊索爾,還在同博德諾爾談情說愛,這不是同阿西絲和加拉泰在岩石下面談情說愛,而波利斐摩[57]的大石塊就要落在他們頭上一樣嗎?」
「皮克西沃這猴子,」勃龍台說,「倒像有點天才呢。」
「噢!我不再矯揉造作了嗎?」皮克西沃說,對於自己敘述的成功頗感滿意,眼望著他的驚訝的聽眾。接著他又繼續說下去:「兩個月以來,博德諾爾儘量享受一個即將結婚的男人的小樂趣。他們像春天築巢的鳥兒一樣,來來去去,搜集一根根稻草,用嘴銜回去,把他們即將在那裡生兒育女的窩巢築得暖暖軟軟的。伊索爾的未婚夫在木板街用一千艾居租了一所房子。房子舒適方便,不太大也不太小。他每天早上去看工人們修築,監視油漆工作。他把英國唯一寶貴的東西——舒適——引進到他未來的家裡:裝上暖氣設備使屋子裡始終保持平均溫度;精選家具,不讓家具太刺眼太時髦;顏色要鮮明悅目,窗戶內外都有窗簾;要有新的銀餐車和新的馬車。他整頓了馬廄、馬具間和車庫,托比,喬比,帕迪在車庫裡像瘋子一樣手舞足蹈,興高采烈,像頭逃走了的土撥鼠,他心裡很高興,因為知道這宅子要有女人了,而且還是一位貴夫人!一個準備成家的男子,充滿熱情,選擇掛鍾,口袋裡裝滿了衣料樣品到他的未婚妻家裡,徵求她關於臥房家具的意見;當他的愛情驅使他來來去去,奔走不停的時候,他就來來去去,奔走不停;這種熱情會使一個老實人,尤其是那些供應商,心花怒放。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漂亮小伙子同一個二十歲的跳舞非常出色的美貌姑娘結婚,這是世界上最叫人高興的事,博德諾爾因為不知給他的新娘子買什麼樣的結婚禮物才好,特地邀請拉斯蒂涅同紐沁根太太吃午飯,徵求他們對這件大事的意見。他還有一個高明的想法,就是同時邀請了他的表哥戴格萊蒙夫婦,以及一位賽里茲太太。上流社會的婦女都樂於偶然一次在一個單身漢的家裡消閒解悶,吃一頓午餐。」
「這就是她們的一次逃學。」勃龍台說。
「不消說她們到木板街新房裡去參觀了,」皮克西沃繼續說,「婦女們喜歡這種短促的遠足,就像吃人的妖怪喜歡血淋淋的人肉一樣,她們還未因享樂而枯萎的青春,可以重新恢復一下鮮艷。飯桌擺在小客廳里,為了表示埋葬單身漢的生活,小客廳裝飾得像儀仗隊里的馬一樣。午餐是特意預訂的,那裡有婦女們喜歡在早上吃的、啃的、呷的講究的小吃,早上是婦女們胃口最好的時候,可是她們不肯承認,因為她們如果承認『我餓了!』就似乎有失體面。『為什麼一個人來?』博德諾爾看見拉斯蒂涅一出現時就問。『紐沁根太太心裡不痛快,我等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拉斯蒂涅回答,帶著滿臉煩惱的樣子。『吵嘴了嗎?』博德諾爾大聲問。『沒有。』拉斯蒂涅回答。到4點鐘的時候,婦女們都飛到洛涅森林裡去了,只有拉斯蒂涅留在客廳里,用憂鬱的眼光從窗口上望著托比、喬比、帕迪,這個小馬夫神氣活現地站在套上馬車的馬面前,雙臂像拿破崙似的交叉在胸前,他只能用她的尖嗓子指揮牲口,而那匹馬害怕喬比、托比。『你怎麼啦,親愛的朋友?』博德諾爾對拉斯蒂涅說,『你一臉愁雲,焦慮不安;你的快活樣子是裝出來的。不能十全十美的幸福使你苦惱了吧!的確,不能同自己所愛的女人在市政府或者教堂正式結婚是夠可憐的。』『親愛的,你有勇氣聽我要說的話嗎?你能理解我對你的交情達到這樣的程度,以致寧肯有罪,也要把這樣一件秘密告訴你嗎?』拉斯蒂涅說話的口氣像一根鞭子很痛地抽在人的身體上。『什麼?』博德諾爾的臉色頓時煞白。『我看見你快活,我心裡覺得很慘;看見你準備妥帖,歡天喜地,我又硬不起心腸把這件秘密瞞著你。』『簡單點說吧。』『你要用你的榮譽發誓,對這秘密你要像墳墓似的不作一聲。』『不作一聲。』『如果你的親屬同這件秘密有利害關係,他決不會知道。』『決不會。』『是這麼一回事,紐沁根昨晚動身到布魯塞爾去了,如果不能夠清理,就必須宣告破產。但斐納今天早上已經向法院申請夫妻財產分開。你也許還能夠救出你的財產。』『怎麼辦呢』博德諾爾覺得血液都在血管里凍住了。『只消寫一封信給紐沁根男爵,信里日期填前半個月,信內要求他把你的存款全數購買股票(拉斯蒂涅對他提出克拉巴龍公司的股票)。你還可以有半個月,一個月,也許三個月時間來將股票超過購入價格拋出,還可以賺回一筆錢。』『可是戴格萊蒙剛才還同我們一起吃飯,戴格萊蒙在紐沁根銀行有一百萬存款呢!』『聽著,我不知道有沒有足夠的這類股票供他購買,何況他又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夠出賣紐沁根的秘密,你不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如果你泄露一個字,你得為這件事情的後果對我負責。』博德諾爾呆若木雞,一動不動地過了足足十分鐘。『你接受不接受,說呀!』拉斯蒂涅冷酷無情地對他說。博德諾爾拿起筆和墨水,照拉斯蒂涅的口述那樣寫了一封信,在上面簽了字。『我可憐的表哥啊!』他喊叫起來。『各人自掃門前雪吧,』拉斯蒂涅說,『總算解決了一個!』他離開博德諾爾時又加上一句。拉斯蒂涅在巴黎行動的當兒,證券交易所里的景象又如何呢?我有一個外省朋友,一個傻瓜,在下午4點至5點時經過交易所,他問我既然公債的行情早已無可挽回地掛牌確定,這麼一大群人在那裡閒聊什麼,他們為什麼來來往往,有什麼可談的,為什麼還在那裡遊蕩。『我的朋友,』我對他說,『他們吃飽了正在那裡消化呢;消化的時候,他們就談論他們的鄰人;沒有這一著,巴黎就沒有商業安全了。』在交易的地方,有某一個人,假定他名叫帕爾馬,他的權威相當於西納爾在皇家科學院一樣,他說一句:『做投機生意吧!』於是投機生意就做起來了。」
「先生們,」勃龍台說,「這位猶太人是個怎樣的人啊?他受過的不是大學教育,而是包羅萬象的教育!在他身上,知識的廣大並不排斥知識的深入;他知道的事,他知道得很徹底;他的天才在於他對生意有敏銳的直覺;他是統治巴黎交易市場的投機家們的掌璽官,不經帕爾馬批准,投機商們絕不干一件買賣。他一臉嚴肅,傾聽著,研究著,考慮著,他的談話對手看見他這樣凝神貫注,以為他上當了,可是他卻說:『這個我不願意干。』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同韋布律斯特合夥了十年,兩人之間卻從來沒有任何異見。」
「這種事情只會在最強的人或者最弱的人中間發生;但是在這兩個極端之間的,必然吵架,而且不久就會變成冤家而分手。」庫蒂爾說。
「你們知道,」皮克西沃說,「紐沁根在交易所的廊柱之間乾淨利落地扔下一顆小炸彈,約在下午4點,這顆炸彈爆炸了。『你知道一樁重要消息嗎?』杜·蒂埃把韋布律斯特拉到一個角落裡對他說,『紐沁根到了布魯塞爾,他的老婆向法院申請實行夫妻財產分立。』『你是同他串通一氣要來一次清理吧?』韋布律斯特微笑著問。『別開玩笑,韋布律斯特,』杜·蒂埃說,『你是熟識持有他的票據的人的,你聽我說,我們有一筆生意好做。我們新公司的股票上漲了百分之二十,到第三季度末還可漲到百分之二十五,你是知道其中道理的,我們分配一大筆紅利。』『狡猾的傢伙,』韋布律斯特說,『說吧,你說吧,你是一個爪子又長又尖的惡魔,一定很容易就撈到一大筆了。』『你讓我說吧,否則我們就沒有時間下手了。我一聽到這個消息,我就轉了念頭,我是肯定看見紐沁根太太滿臉流淚的,她為她的財產擔心。』『可憐的小東西!』韋布律斯特嘲諷地說。看見杜·蒂埃一聲不響,這個前阿爾薩斯的猶太人又問了一句:『怎麼樣?』『這樣,我有一千股每股一千法郎的股票,是紐沁根交給我叫我拋出的,你懂嗎?』『懂!』『現在我們照九折或八折吃進一百萬紐沁根銀行的票據,我們在這一百萬上就可以賺一大筆差額,因為我們既是債權人又是債務人,債務就可以相互抵消!可是我們得做得謹慎小心,否則有票據的人還以為我們是替紐沁根吃進的呢。』於是韋布律斯特明白了,他緊緊握了握杜·蒂埃的手,向他望了一眼,就像一個女人對鄰居小姊妹開個小玩笑時的眼光一樣。『喂,你們知道消息了嗎?』馬丹·法萊克斯問他們,『紐沁根銀行停止支付了!』『呸!』韋布律斯特回答,『不要到處傳播這種消息,讓持有他的票據的人們有機會處理他們的票據吧。』『你們知道這場災難的原因嗎?』克拉巴龍插進來問。『你嘛,你簡直是蒙在鼓裡,』杜·蒂埃對他說,『根本沒有什麼災難,只是十足付款,紐沁根會重新支付,他在我這裡要多少錢有多少錢。我知道停止支付的原因:他把全部資金投到墨西哥去了,他們給他送回來金屬和大炮,可他們把些西班牙大炮鑄造得那麼笨拙,以致你可以在裡面找到金子、教堂的鐘和銀器,總之西班牙王朝在西印度群島上的一切破銅爛鐵。這樣資金的回籠就慢了。親愛的男爵就銀根緊啦,就是這麼回事。』『這是事實,』韋布律斯特說,『我用八折收進他的票據。』消息像火燒稻草那樣迅速地散播開來。流傳著各種互相矛盾的傳說。可是經過前兩次的清理以後,大家對紐沁根銀行都很有信心,持有紐沁根銀行票據的人都不肯脫手。『得請帕爾馬幫我們一下忙。』韋布律斯特說。帕爾馬是凱勒最相信的權威人士,而凱勒手頭的紐沁根銀行票據最多。只要帕爾馬發出一下警報就行了。韋布律斯特使帕爾馬答應敲一下警鐘。第二天,證券交易所里人心惶惶。凱勒一家聽從帕爾馬的勸告,以九折價格拋出了紐沁根銀行的票據,他們樹立了一個榜樣,因為人人都知道他們是十分精明的。泰伊番立即以八折價格拋出了三十萬法郎,馬丹·法萊克斯以八五折賣出了二十萬。吉戈內猜出了其中秘密!他火上澆油地增加恐慌氣氛,以期自己買進紐沁根的票據,轉手讓給韋布律斯特來賺百分之二或三的差額。他在證券交易所的一個角落裡瞥見了可憐的瑪蒂法,他在紐沁根銀行有三十萬存款。這個藥材商人,又蒼白又憔悴,看見可怕的吉戈內,不由得哆嗦起來,吉戈內是他以前所住地區的貼現商,現在正向他走過來準備把他鋸成兩半。『消息壞透了,危機就在眼前啦。紐沁根清理了!不過這跟你沒有關係,瑪蒂法老大爺,你已經洗手不幹了。』『你錯了,吉戈內,我也吃進了三十萬法郎,我本來是想拿這筆錢來做西班牙公債的。』『那麼你這筆錢得救了:西班牙公債會把你這筆錢吞得一乾二淨的;我倒準備給你存在紐沁根銀行里的錢打個對摺承受下來。』『我寧願等待清理,』瑪蒂法回答,『從來沒有一個銀行家用少於對摺來償付的。唉!只要照九折吃虧我就滿意了,』退休的草藥商說。『那麼,八五折你願意嗎?』吉戈內問。『我看你倒很著急啦!』瑪蒂法說。『那麼再見吧,』吉戈內說。『八八折你要嗎?』『行。』吉戈內回答。當天晚上就被這臨時合夥的三個人買進了二百萬,由杜·蒂埃過到紐沁根銀行的貸方賬上;第二天,他們的差額金到手了。年老的、標誌的、嬌小玲瓏的達爾德里熱男爵夫人正在同她的兩個女兒和博德諾爾一起吃午飯,這時候拉斯蒂涅來了,帶著外交官的神氣把話題引到當前的金融危機上來。紐沁根男爵對達爾德里熱一家人十分關懷,他已經安排好,如果情況不妙的話,就用最好的股票來抵償男爵夫人的存款,這些股票就是含銀鉛礦的股票;可是,為了男爵夫人的安全,必須由男爵夫人親自申請這樣運用她的存款。『可憐的紐沁根,』男爵夫人說,『他落到什麼地步了?』『他在比利時;他的夫人申請夫妻分立財產;可是他到一些銀行家那裡想辦法去了。』『我的上帝,這使我想起了我那可憐的丈夫!親愛的拉斯蒂涅先生,你同他們家關係這麼密切,你一定心裡很難過囉!』『只要所有不相干的人都沒有什麼損失,他的朋友們會在晚些時候得到補償的,他是一個精明能幹的人,他一定能夠渡過難關的。』『他尤其是一個老實人。』男爵夫人說。一個月以後,紐沁根銀行的欠債開始清理,沒有什麼特別的手續,只由每個債權人寫信要求將他們的存款轉成他們指定的股票;其他銀行方面,也將紐沁根的票據換成當時正在吃香的股票,如此而已。那時自作聰明的杜·蒂埃、韋布律斯特、克拉巴龍、吉戈內和別的一些人,從外國加百分之一的差額吃進紐沁根的票據,用來換成正在上漲的股票,他們這樣做還可以賺一票,正在這時候,巴黎市場上謠言越傳越緊,以致任何人都沒有什麼顧忌了。他們竊竊議論紐沁根,研究他,批評他,想法子誹謗他!他的驕奢淫逸,他的眾多企業!一個人幹了這麼多事情,他就必然要失敗,等等。謠言的大合唱到達頂點的時候,有幾個人十分驚訝地收到日內瓦、巴塞爾、米蘭、那不勒斯、熱那亞、馬賽、倫敦的來信,信中他們的往來客戶帶點驚訝地告訴他們,有人用增加百分之一的差額收買紐沁根的票據,而他們卻告訴客戶說紐沁根已經宣告破產。『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名堂,』投機商們說。法院已經宣判紐沁根同他的妻子實行夫妻分立財產制。問題變得越來越複雜了:報紙上登載紐沁根男爵回國了,他是到比利時去同一位著名的工業巨子商議開採一個舊煤礦的,就是當時處境十分困難的博絮煤礦。男爵又重新在交易所出現,但是不屑於去對流傳著的關於他的銀行的種種誹謗性謠言進行闢謠,他只是允許通過報紙宣布他在巴黎近郊花了二百萬買了一座富麗堂皇的房地產。過了六個星期,波爾多的報紙宣布有兩條輪船進了港,滿載著交付紐沁根銀行的金屬,價值七百萬。帕爾馬、韋布律斯特和杜·蒂埃才恍然大悟他們上了當了,可是也只有他們幾個人心裡明白。這三個小學生仔細研究了這齣金融騙局的演出,承認它已籌備了十一個月之久,因而他們宣布紐沁根是歐洲最偉大的金融家。拉斯蒂涅對這套把戲一竅不通,可是他賺進了四十萬法郎,那是紐沁根讓他從巴黎綿羊身上剪下來的羊毛;他拿這些錢給他的兩個姊姊當了陪嫁。戴格萊蒙從他的表弟博德諾爾那兒得到消息,馬上去請求拉斯蒂涅將他的一百萬轉換成運河股票,如果成功的話,他給拉斯蒂涅十分之一的佣金;這條運河那時還等待著開鑿,因為紐沁根將政府哄騙得團團轉,使得批准特許開鑿權的人有利益不要急急地完成這項工程。查理·葛朗台也懇求但斐納的情夫把他的存款換成股票。總而言之,拉斯蒂涅在十天裡扮演了勞的角色,受最美貌的公爵夫人央求他把股票給她們,到了今天,這小伙子可能有四萬年金的收入,其來源是含銀鉛礦的股票。」
「如果大家都賺了錢,那麼誰虧了本?」斐諾問。
「結論來了,」皮克西沃說,「戴格萊蒙侯爵和博德諾爾(我只舉出他們兩家作為許多事例中的兩個例子),在把存款換成股票以後,由於得到假分紅,吃了幾個月的甜頭,本金增加了百分之三,他們就把股票抱住不放,連聲讚美紐沁根,在他被懷疑要停止支付的時候,還不絕口地為他辯護。博德諾爾娶了他的親愛的伊索爾,拿到了價值十萬法郎的礦山股票。結婚那天,紐沁根夫婦舉辦了一個其豪華富麗是我們所想像不出的舞會。但斐納送給新娘子一串可愛的紅寶石項鍊。伊索爾跳著舞,這時她已經是一個幸福的妻子,而不再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了。嬌小玲瓏的男爵夫人更像阿爾卑斯山上的牧羊女。在舞會中間,瑪爾維娜,《你可曾在巴塞羅那見到過?》一詩中的女主角,聽見杜·蒂埃冷冷地勸她嫁給德羅什。德羅什被紐沁根同拉斯蒂涅一唱一和,弄得心裡熱乎乎的,想問一問關於錢銀方面的事;一聽見嫁妝是礦山股票,他扭頭便走,再去找瑪蒂法家。在謝午街這位律師又發現吉戈內沒有給瑪蒂法現錢,而是把倒霉的運河股票塞給了他。你看德羅什所瞄準的兩份嫁妝都碰到了紐沁根的吃統莊!災禍不久就到來了。克拉巴龍公司的買賣範圍太廣,資金周轉不靈,雖然生意興隆,可是付不出利息和紅利。這個災難同1827年的事件配合起來。到了1829年,克拉巴龍已經臭名昭著,無法再充當兩個巨人的名義代理人,它從寶座上滾了下來。股票從一千二百五十法郎跌到四百法郎。紐沁根是深知這個股票的真正價值的,他再來買進。嬌小玲瓏的達爾德里熱男爵夫人把她的礦山股票賣了,因為這些股票發不出紅利;根據同樣理由,博德諾爾把他老婆的股票也賣掉了。同男爵夫人一樣,博德諾爾也把他的礦山股票換成克拉巴龍公司的股票。他們欠的債迫使他們在市價最低的時候把這些股票賣掉。因此原來的七十萬法郎現在變成了二十三萬。他們清算了損失,剩下的錢小心謹慎地作了投資,照七十五法郎的價錢買了三厘公債。博德諾爾原來是個無憂無慮的小伙子,快快活活地過了半輩子,現在背上背了個傻老婆,因為不滿六個月,他已經發現他所愛的女人原來是個笨蛋,不可能忍受艱苦的生活;此外,他還要負擔一個沒有麵包而夢想著梳妝打扮的岳母。為了生活,兩個家庭只能夠合在一起拉扯度日。博德諾爾不得不去央求那些早已冷淡了的老關係,去謀求在財政部里擔任一個一千艾居工資的職員。朋友們呢?到溫泉地區去了。親戚們呢?一臉驚訝,滿嘴答應:『怎麼!親愛的,包在我身上!可憐的孩子!』一刻鐘以後就忘記得乾乾淨淨,博德諾爾的職位還是靠紐沁根和王特奈斯得到的。這些如此可敬又可憐的人們如今住在塔波爾山街的四層樓上,在閣樓上面。阿道菲斯家族的第三代掌上明珠瑪爾維娜,身無分文,為了不增加妹夫的負擔,她教授私人鋼琴課。她又黑、又高、又瘦、又乾癟,活像從巴黎古物陳列所逃出來的一個木乃伊,在巴黎街上奔跑。1830年博德諾爾失了業,他的老婆又給他生了第四個兒子。一共八個主人和兩個僕人(維爾特和他的老婆)!錢呢?八千法郎年金。礦山現在分紅的數字如此巨大,以致一千法郎的股票值得上一千法郎的公債。拉斯蒂涅和紐沁根太太收購了博德諾爾和男爵夫人的股票。紐沁根被七月革命晉封為法蘭西貴族院議員,獲得榮譽團大勳章。雖然1830年以後他沒有清理過,據人家說他擁有一千六百至一千八百萬財產。他對於七月的敕令[58]十分有把握,他拋出他的全部資金,大膽地再投資在三厘公債里,按四十五法郎的掛牌買進;他使宮廷相信,他這樣做是出於忠誠,而在這同時,他同杜·蒂埃合謀,吞沒了菲利普·布里多這個大怪人的三百萬法郎!最近他經由里沃利街到布洛涅森林去散步,男爵瞥見了達爾德里熱男爵夫人在廊柱下面走著。這個小老太婆頭戴一頂玫瑰色鑲邊的綠色帽子,穿著一件有花朵的連衫裙,披著一條披肩,她真是永遠像——如今看上去更像一個阿爾卑斯山上的牧羊女,因為她弄不懂她目前貧困的原因,正如她以前弄不懂她財富的來源一樣。她偎在可憐的瑪爾維娜身上,瑪爾維娜是英勇的自我犧牲的榜樣,看上去像個年老的母親,而男爵夫人則像個年輕的女兒;維爾特拿著傘跟在她們後面。『她們就是一些我沒法子幫助她們發財的人,』男爵用德國口音的法語對庫安塔先生說,這位先生是一位內閣部長,男爵正同他一起去散步,『現在黨派的風潮已經過去了,你就再安插可憐的博德諾爾一個職位吧。』靠著紐沁根的幫助,博德諾爾又回到財政部工作,達爾德里熱一家人對紐沁根讚揚備至,因為他凡是舉行舞會,總少不了要邀請阿爾卑斯山的矮小牧羊女和她的兩個女兒。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夠說明紐沁根這個人曾經計劃三次不用強暴的方法去掠奪公眾,而且出乎意料地使公眾賺了錢。誰也不能夠對他說一句非難的話。有誰如果說高級金融界往往是一個殺人越貨的危險地帶,那就是最惡意的誹謗。證券的一漲一跌,通貨價值的高低,這種潮漲潮落的現象是由一種相互的、大氣的運動所產生的,同月亮的圓缺有關係,偉大的阿拉戈[59]對這個重要的現象沒有加以科學理論的說明,真是罪過重大。只是這一切的結論是一條銀線上的真理,這條真理我從來沒有在什麼書上看過……」
「這條真理是?」
「債務人強過債權人。」
「啊!」勃龍台說,「至於我,剛才我們談的一席話,我看就是孟德斯鳩概括《論法的精神》的一句警句的引申和注釋。」
「哪一句?」斐諾問。
「法律有如蜘蛛網,大的蒼蠅穿過去,小的蒼蠅卻被逮住了。」
「那麼你開的藥方是什麼呢?」斐諾問勃龍台。
「我的藥方是專制政府,只有這種政府能夠制止違反法律精神的投機事業!專斷可以幫助法律來拯救人民,因為特赦權並不照顧到另外的一面:國王可以特設一個欺詐的破產者,但被掠奪的受害人卻得不到補償。法律條文殺害了現代社會。」
「把這個道理告訴選民吧!」皮克西沃說。
「早已有人負起這個責任了。」
「誰呀?」
「時間。萊昂主教說得好:『如果自由是古老的,那麼王政是永恆的。』一切頭腦健全的國家總要回復到這種或那種形式的君主政府的。」
「咦,隔壁有人!」斐諾聽見我們離去的聲音時說。
「隔壁總是有耳的。」皮克西沃回答,他準是喝醉了。
1837年11月,巴黎
* * *
[1]亨利·莫尼埃(Henri Monnier,1805—1877),法國諷刺作家和漫畫家,所寫《約瑟夫·普律多姆》一書,創造了一個廢話連篇的典型人物普律多姆。
[2]讓·巴爾(Jean Bart,1650—1702),法國著名的愛國海盜,在法國對抗荷蘭和英國等海戰中立了戰功,被任命為海軍軍官。
[3]巴黎富南比勒戲院,創辦於1816年,毀於1862年,以演啞劇為主,皮埃羅是劇中的一個傻瓜。
[4]狄德羅(Diderot,1713—1784),法國哲學家,《百科全書》的創始人。《拉摩的侄兒》通過作者和一個頗有才能但寡廉鮮恥的音樂家的對話,對當代社會做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
[5]在巴爾扎克的小說《高老頭》中,拉斯蒂涅拚命追求高老頭的次女但斐納,終於繼德·瑪賽之後成為但斐納的情夫。但斐納是銀行家紐沁根男爵的妻子。
[6]繆拉(Murat,1767—1815),拿破崙的勇將。
[7]魯瓦耶·科拉爾(Royer Collard,1763—1845),法國哲學家及政治家,路易十八統治時代君主立憲派領袖之一。
[8]《純粹理性批判》是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康德的著作。
[9]雅爾納於1547年同夏泰尼雷用劍決鬥,雅爾納出其不意用劍背擊傷夏泰尼雷的腿腕致死,由此而產生成語「雅爾納的一擊」,指決定性的、出其不意的攻擊。
[10]亨利二世,1547年至1559年間的法國國王。
[11]阿涅斯·索雷爾(Agnès Sorel,1422—1450),法王查理七世的寵姬。
[12]雅克·科爾(Jacques Coeur,1395—1456),法國富商,家財億萬,曾以全部家財支持法王查理七世與英國打仗,後來被查理七世流放,家產被充公。
[13]費納龍(Fénelon,1651—1715),法國散文作家。
[14]烏弗拉爾(Ouvrard,1770—1846),法國著名金融家。
[15]古贊(Cousin,1792—1847),法國折中主義哲學家
[16]內克(Necker,1732—1804),法國著名銀行家兼政治家,他的女兒就是文學家斯達爾夫人。
[17]薩米埃爾·貝爾納(Samuel Bernard,1651—1739),路易十四時代家財億萬的銀行家
[18]勞(Law,1671—1729),蘇格蘭銀行家,曾任法國財政總監;他所創辦的銀行由於發行紙幣過多,被迫宣告破產。
[19]帕里斯(Paris)兄弟四人,都是法國銀行家或貴族。
[20]布雷(Bouret,1710—1777),法國銀行家,因奢侈浪費失敗。
[21]博戎(Beaujon,1708),法國銀行家。
[22]斐熱(Fugger),德國銀行家,世代相傳。
[23]卡拉布爾(Calabre),義大利西南部的一個小國。
[24]拉·封丹(La Fontaine,1621—1695),法國著名寓言詩作家。
[25]泰米斯托克萊(Thémistocle,約公元前525—前460),雅典的將軍和政治家。
[26]弗朗孔尼(Franconi),義大利名騎師,世代為人馴馬,移居法國。
[27]在法文及英文中,小馬夫與老虎是同一個詞。
[28]僕人們可以把錢存進儲蓄銀行,不再仰求主人的恩賜了。
[29]當時義大利並未統一,我們今天所熟知的地名,比如威尼斯、那不勒斯、羅馬和米蘭等,雖名義不同,但實際上是獨立國家。前文提到駐都靈的大使館亦與此有關。——編者注
[30]瑪德蘭娜是《聖經》上一個改邪歸正的妓女,經常跪在聖壇前面痛苦懺悔。
[31]帕爾尼(Parny,1713—1814),法國詩人。
[32]拉瓦利埃(La Vallière,1644—1710),法國女公爵,1661年成為法王路易十四的情婦,後失寵,於1674年進修道院。
[33]馬爾斯小姐(Mars,1779—1847),法國著名喜劇演員。
[34]桑丘,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Cervantes)的小說《堂·吉訶德》中的人物。
[35]《克拉麗沙》,英國作家理查森(1689—1761)的小說。
[36]維特,指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里的主人公維特。
[37]曼海姆(Mannhein),德國的一個城市。
[38]「憤怒的日子」是喪禮彌撒所唱得第一句歌詞;指「最後審判日」。
[39]奧西恩(Ossion)是3世紀時蘇格蘭的詩人。
[40]指拿破崙。
[41]《恨世者》是莫里哀的劇本。
[42]「老實人」是指伏爾泰的小說《老實人》。
[43]納圖瓦爾(Natoire,1700—1777),法國畫家,其圖畫僅重視畫面的漂亮而缺乏美。
[44]洛特希爾德(Rothschild,1743—1812),法國大銀行家,猶太人。
[45]密西西比公司是銀行家勞所創辦的一家投機公司。
[46]法語tirer une carotte(胡蘿蔔)是敲詐勒索錢財的意思。
[47]參閱《職員們》。——原注
[48]里昂工人於1831年11月21日起義,於12月3日被撲滅。
[49]指1830年7月法國人民推翻波旁復辟王朝的革命。
[50]這裡「三天」指1830年七月革命,巴黎人民經過27日、28日、29日三天戰鬥,推翻了查理十世的統治。
[51]泰雷修道院長(Abbé Terray,1715—1778),1769年曾任法國財政總監。
[52]勒努瓦(Lenoir,1768—1806),法國商人,與里夏爾共同創辦法國棉紡織業。人稱里夏爾·勒努瓦。
[53]富歇(Fouché,1759—1820),法國資產階級政客,政見反覆無常。
[54]聖梅麗是巴黎的一條街道,1832年6月5日至6日,共和黨人利用拉馬克將軍出殯的機會,組織群眾示威遊行,結果演變成為起義,後被鎮壓。
[55]黎希留、馬扎蘭都曾任法國的首相,治理國家很有才幹;波唐金是俄國的元帥,曾將土耳其人驅逐出俄國。
[56]羅貝爾·蘭代(Roberi Lindet,1746—1825),法國大革命時執政府時代的財政部長。
[57]希臘神話,水仙加泰拉被巨人波利斐摩愛上,而加泰拉卻愛牧羊人阿西絲。當她同愛人一起在一座岩石下面談情說愛的時候,被波利斐摩發現,將他的情敵壓死。
[58]1830年7月26日法國查理十世頒布了四條反動的敕令,成為七月革命的導火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