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28章 她們與戰爭
區亞英抬頭所看到的,是本地風光旅館這間屋子的每日房價條子。原來他只打算在城裡勾留兩三天,企圖撈一點意外財喜。自從遇到黃青萍小姐,就有在城裡久留之意。既不能像林宏業一樣,住著那樣好的招待所,自然必在這旅館裡繼續住下去,單是這筆用費,那就可觀了。加上每日的飲食,應酬費、車費,茶煙費,恐怕在城裡住上一月,就要把賣苦力趕場積攢下來的錢,完全用光。用光之後,還是繼續經營鄉下那爿小店呢?還是另謀出路呢?最穩當的辦法,自然還是下鄉去,現成的局面,只要把得穩,每月都有盈餘,可以把握一筆錢,在抗戰結束後去作一點事情,比較去向分公司當小頭目,是兩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的可靠。要走,立刻就走,早走一天,早節省一天在城裡的浪費。但是這樣做,就要把這位漂亮而摩登的黃小姐拋棄了,光是漂亮而摩登的小姐,把她拋棄了,那也不足惜。可是人家在曾經滄海的眼光里,是把自己引為好朋友的。人生難得者知己,尤其是個異性知己。
他想到這裡,自己給自己出了一個很大的難題,不能耐心著坐下去了。插了兩手在大衣袋裡,就繞著房子踱方步。他在這屋子裡總兜有二三十個圈子,思想和走動的兩隻腳一樣,也只管在腦子裡兜圈子。他想著:黃青萍是個思想行為都很複雜的人,也必須從多方面去看她,才可以知道她為人的態度。她也許像二姐說的,想利用我,也許是她在朋友裡面,覺得我是比較合條件的。也許是她和我家有點認識,因之聯想到我也不錯。也許她原是想玩弄我的,自從和我接近之後,覺得我這人還忠厚,於是就愛上我了。
想來想去,還是最後這個想法比較對,只看她每一次講話,都比上一次要談得坦白,那就是一個明證,她帶玩笑地說,和我談不到愛情,那正是可以談到愛情。否則的話,她是不肯說的。試看她那頑皮的樣子,又透著幾分難為情。
處女的難為情,就是一種允許。儘管她不是處女,少女的難為情,也是極其可貴的。試想:她那種交際明朗化的人,肯向一個青年男子表示難為情,那也就是說她有點允許了。
亞英自己這樣想著,便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愉快。這愉快由心頭湧上了臉,且是單獨的一個人在屋子裡,也自然而然的嘴角上會發出微笑來。心裡一高興,腳下倒覺得累了,這就倒在沙發坐著,微昂了頭,再去幻想著黃小姐談心時的姿態,也不知是何原故,突然感覺到,應當寫一封信給她。好在皮包裡帶有信紙信封與自來水筆,坐在電燈光下,就寫起信來。這封信措辭和用意,都是細加考慮,才寫上白紙,因之頗費相當的時間。而原來感覺到在重慶久住,經濟將有所不支的這一點,也就完全置之腦後了。
信寫好了,開始寫信封,這倒猛可的就讓自己想起了一件事;這封信怎樣的交到黃小姐手上去呢?郵寄到溫公館,那當然是靠不住,萬一被別人偷拆了,要引出很大的問題。若是托二小姐轉交呢?一定交得到,那又太把問題公開了。那麼,最好是當面直接交給她。她必定說,有話為什麼不當面說,要轉著彎子寫上這樣一封信呢?除了上述這三種辦法,正還想不出第四種,真有教人為難之處。於是把信紙插進信封套里,對雪白的紙上,呆望著出了一陣神,不覺打了兩個呵欠。自己轉了一個念頭,好在只有信封面上這幾個字,等著有什麼機會,就給它填上幾個什麼字好了。只是今天和她分別時,不曾訂著明日在哪裡會面,這卻有點找不著頭緒。隨了這份無頭緒,又在屋子裡兜起圈子來。這回卻是容易得著主意。他想到二小姐住在溫公館,是自己的姐姐,總可以到那裡去隨便探望她。在上午十點鐘左右,這類以晏起為習慣的摩登婦女,總還在溫公館。看到二小姐,就不難把黃小姐請出來,然後悄悄地把這封信塞到她手上,和她使一個眼色,她必然明白。信收到了,她不會不答覆的,看她的答覆,再決定自己的行止,就各方面顧到了。這樣自己出難題,由於自己解答過了,方才去安心睡眠。
第二天一覺醒來,竟是將近上午十點鐘。趕快漱口,洗臉,梳頭髮,整理衣服,即刻就向溫公館去。到了那裡時,兩扇大門敞開著,遠遠地站著出了一會神,正想到怎樣進去,向傳達處打聽。就在這時,大門裡嗚嗚的一陣汽車喇叭響,立刻閃到路邊靠牆站定,看那汽車裡面,共是三位女性,其中兩個就是黃小姐與二小姐,另外一個不認得。她們都帶了笑容。彼此在說著話,並沒有注意到車子外面。小汽車走得又快,一轉眼就過去了。想和她們打一個招呼,也不可能。呆站了一會,心裡想著,這真是自己的大意,早來五分鐘,也把她們會到了。想了一想,也只有無精打彩依然走回去。自己正還沒有決定今日上午的日程,現在有了工夫,不如找找那位梁經理去,應當繼續這次進城來所要辦的那件事。他有了這個意思,便來那家公司拜訪前梁司長,現任的經理先生。但到了那裡,恰好是他不在家。
離這公司不遠,卻是李狗子任職的那家公司,依著他父親區老先生的見解,雖不必以出身論人,然而知道李狗子出身最詳細的,還是區家父子,去得多了,萬一漏出了人家的真出身,不是區家父子透露的,他也會疑心是他們透露的,總以避嫌為妙。有了這個想法,曾警戒著大家少去。而區氏弟兄心裡,總還有個難題。他是個在南京拉包月車的,以前當包車夫的時候,並不曾和他作朋友來往,自己也會覺得這有些趨炎附勢。一直的這樣想著,就把李狗子的盛意隆情,丟在一邊,未曾去拜訪他。
這時,訪不著梁經理,就另有一個感想,覺得由做官出身經商的人,依然丟不下他的官僚排場,不如李狗子這下層社會出身的人,還可以講些江湖信義。想到這裡,已經走到李狗子公司的門口,既來之,就和他談一談吧。這就走向傳達處告訴要會李經理。傳達照例要一張名片。亞英伸手到衣袋裡去掏摸時,不料這次出門來得匆忙,竟未曾帶得,便道:「你去和經理說,是個姓區的來會他,他就知道了。」傳達對他身上看看,便問道:「你先生是由哪裡來的?」亞英還不曾答話,忽聽得裡面有人大聲說道:「二先生,你不要理他。他這樣辦事,也不知道給我得罪多少客了。」說話的正是李狗子,他身穿大衣,頭頂帽子,手上拿了斯的克,正是要出門的樣子。亞英迎上前去,李狗子握住了亞英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笑道:「歡迎,歡迎!我們一路吃早茶去。」說著,挽了他的手就向外走。亞英道:「你請我吃早點,我倒是並不推辭。不過我看你這衣冠整齊的樣子,分明是出去有事,若是陪我去吃早點,豈不耽誤你的事。」李狗子張開大嘴笑道:「我的事,說起來,提得起,放得下。馬上辦可以,再過兩三天辦也可以。滿重慶那些拉縴的掮客、投機的商人,差不多都是這樣的。」亞英道:「這話雖然是事實,可是你是公司經理,不是這一類的人呀。」李狗子將他一扯,扯著靠近了自己,然後把右手的手杖,掛在左手手臂,將右巴掌掩住了半邊嘴,對著亞英的耳朵輕輕地唧咕著道:「我這個經理,有名無實,事情都由別人辦,你有什麼不知道的!而且我也根本坐不住辦公室,你教我像別的經理先生一樣,一本正經,坐在寫字檯邊看些白紙寫黑字的東西,那猶如教我坐牢。發財有命,坐牢去發財幹什麼!」亞英笑道:「經理坐辦公室是坐牢,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當經理的人都有你這樣一個想法,那就完了。」李狗子笑道:「可是我不坐辦公室,我這經理也沒有白當。我每天出來東鑽西跑,總要和公司里多少找一點錢。我常是這樣想,我若是作了真龍天子,也不能天天去坐金鑾殿,只有請正宮娘娘代辦。我還是干一個兵馬大元帥東征西盪。」說著話,兩人早已出了公司門,在馬路上走。
亞英正要笑他這話,身後卻有人代說了:「死砍腦殼的,害了神經病,在馬路上亂說,不怕警察抓你!」
這聲音很尖利。亞英回頭看時,卻是個摩登少婦。李狗子回過身來,拍著她的肩膀道:「在馬路上我不能亂說話,你倒可以亂罵人。」他拍著她的肩膀,那正是順手牽羊的事。她矮小的個子,和李狗子魁梧的身體一比,正好是長齊他的肩膀。不過她的燙髮頂上,盤了一卷螺紋,卻是高過他的肩膀。她臉上紅紅的塗了兩片胭脂暈,正和她的嘴唇皮一樣,塗得過濃,像是染著一片血。皮膚似乎不怎樣細白,胭脂下面抹的粉層,有未能均勻之處,好似米派山水畫的雲霧,深淺分著圈圈,大有痕跡可尋。她穿的深灰色海勃絨大衣,亞英覺得比自己穿的還要深細。只是她小個兒,穿著這毛茸茸的東西,像只猴子了。她自然也知道:她個子小,不然就不會穿了一隻跟高兩寸的皮鞋,走起來前仰後合。把這女人從頭至腳看看,並不見得美。除非她一隻濃眉毛之下,一雙大眼睛,是一個特點。但這都罷了,只是她照著三十年前的下江時髦,嘴裡安了一顆黃澄澄的金牙,頗覺得俗而落伍,有點與全身裝束不相稱。自然,像李狗子這路角色,按著什麼人玩什麼鳥,武大郎玩夜貓子的成例說起來,那是正合適的。亞英正想著,李狗子笑嘻嘻地向亞英道:「這是我女人。喂!這是區先生,是我老師的二少爺,是師兄。」李太太向亞英笑著點了個頭。李狗子道:「你在路上,追著我幹什麼?」李太太道:「我要你同我到南岸下鄉去一趟。我表哥有二十石穀子,要出賣,賣了請大律師打官司。我們買下來好不好?」李狗子道:「我哪裡有工夫下鄉,再說買了穀子,我們又放到哪裡?」李太太道:「買了,還放在我表哥那裡,也不要緊。過了兩個月,再在鄉下賣出去,盤都不用盤,包你攢錢。」亞英笑道:「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李太太也是這樣的生意經。」李狗子聽了他誇獎太太,眉飛色舞笑道:「總算還不錯吧。」說著向太太道:「我陪二先生吃早點去,你也去一個吧。生意經回頭再談。」她向亞英看看,見他少年英俊,是李狗子朋友當中最難得的了,便笑道:「為什麼不去?我請客嗎?二先生吃下江館子,好不好。」亞英笑著說:「聽便。」
三人到了館子裡,找好了座位。這李太太表示著內行,首先向茶房道:「給我們先來一籠包餃,半籠千層糕,一盤餚肉,中碗煮乾絲。」亞英笑道:「揚州館子裡的吃法,李太太全知道。」李狗子笑道:「她不是跟我老李嗎?你不相信,她還很會做揚州菜。二先生哪天沒事,到我家裡去吃頓便飯,讓她親自下廚房裡,作兩樣可口的菜你吃。」亞英道:「那不敢當,怎好讓經理太太作菜我吃!」這一聲「經理太太」的稱呼,使她兩道濃眉,八字伸張,望著亞英又露出金牙了。這經理太太一個名詞,她自然不是今日首次聽到,只是像亞英這樣年輕而又漂亮的人物稱呼她,她感覺得特別受用。
這時茶房先送茶壺、茶杯、筷子來,隨後又送一大盤菜餚來。李太太低聲向他笑道:「有沒有白開水?」茶房且不答話,先回頭向周圍看了看,然後低聲笑道:「李經理來了,我們總要去弄一點來。」他去不多時,就將茶杯,端了「白開水」放在李狗子手邊,緊靠了茶壺。李狗子皺了眉道:「鬼頭鬼腦做什麼?大不了罰一筆錢,這錢由我擔任就是了。」說著將那杯「白開水」舉了一舉,送到亞英面前笑道:「就是這樣不夠味,只好用茶杯子來喝,分你半杯吧?」亞英道:「早上我不喝酒。」李狗子笑道:「現在都快正午了,還怕喝什麼空心酒。我現在就是這點兒嗜好,每天三頓酒。晚上……」他說到這裡,把伸出的酒杯子收了回來,喝了一大口酒。
李太太笑道:「酒還沒有喝,現在就說醉話了。」說著站起來,揭開大衣上的圍帶,脫下大衣。就在這時,她裡面紅綢大袖袍子裡面,溜出兩隻金手鐲。為了這金手鐲,亞英也就連帶地看到了她左手中指上,戴了一隻嵌珍珠的金戒指,無名指上戴了一隻加大的扁福字戒指。左手沒有帶鐲子,帶的是手錶。而右手雖是帶了兩隻金鐲,她還怕手指頭單調,又在無名指上帶了嵌寶石的金戒指。她的十個指頭,正是滿塗著蔻丹,遠遠地看去,好像手指上貼了十塊紅膏藥。於是這兩隻手上,顏色配得很鮮艷,有紅、黃、綠、白四色。
亞英當她背過身去,在牆壁衣架上掛大衣的時候,就不由得笑了一笑。在他笑的時候,李太太正是迴轉頭來,她瞅了一眼,笑道:「你笑什麼?」亞英怎好說出笑什麼來,就把話題扯了開來道:「李太太的國語說得很好,我們李大哥那一口揚州話,始終是一字不改。李太太強得多了。」李太太聽了這番話,又露出金牙笑了點著頭道:「是麼?許多下江人,和我在一處,他都不知道我是哪裡人。」
亞英到這時,突然發生了一個感想,因向李狗子笑道:「老兄,你說打仗對我們老百姓有沒有好處?」李狗子左手端了那茶杯白酒,右手的筷子,夾了一塊餚肉,聽他們說話,這就舉杯子喝了一口道:「打仗和我們有好處呀!譬如我李仙松,在打仗以前,是個窮小子,現在呢?不是誇下海口,幾十萬塊錢還難不倒。若不打仗,我還不是京城裡一個窮小子麼?」說著,他把那塊餚肉,送到嘴裡,接連幾下咀嚼,一伸脖子咽下去了。
於是他放下筷子,向他太太的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笑道:「若不是打仗,她不會嫁我李經理。不嫁李經理,是不是穿金戴銀,像現在一樣呢?」亞英覺得他這話對於她的身份,有點看不起,恐怕會引起什麼反響。可是她的態度很好,她依然操著普通話道:「什麼都是個緣分。區先生,你有沒有太太?我替你作介紹人好不好?」
亞英聽她的話時,不免對她的容顏很快地掃了一眼,心裡連道著謝謝,但是口裡卻道:「好哇!可是誰要嫁我,可不能穿金戴銀。」李狗子笑道:「她要替你做媒。你的女朋友是重慶市上頭等女明星,這話且不談。嘿!二先生你怎麼問起打仗有好處沒有好處的話?」
亞英笑道:「我另有個想法,以前我們在北方或長江下游的人,說到去四川,好像比登天還難。到雲南呢,可以罵人充軍了。可是自從全面抗戰以後,不但長江下游的人,就是吉林黑龍江的人,都有大批來到雲南貴州,更不必提四川了。於是就把全國人情風俗語言,帶到了四川。將來戰事結束,自然的四川的言語,以至人情風俗,又會帶到全國。」
李狗子笑道:「這話果然,我早有這個想頭,不過說不出來罷了。我就有這個想法,將來回到了南京,我要開一家川貨公司,不像從前的川貨店,只賣些白木耳和泡菜。」亞英笑道:「你要賣些什麼呢?我對這件事頗感興趣。」李狗子將那茶杯舉了一舉,笑道:「囉,瀘州大麯,從前在下江能喝到幾回?就算有人喝過大曲,又有幾個人知道瀘州大桂圓?這就讓我想到廣柑。我初來四川的日子,看到滿街地攤上擺著這東西,一塊錢買兩三百個,駭我一跳,哪裡來的這多美國橘子,上海不是一塊錢一個麼?後來知道是四川土產,我恨不得立刻裝一船到下江去賣,要發一筆大財。又像四川的花夏布,我初見了以為是花洋紗,不也是一件新鮮玩意麼?這一類東西,我簡直越想越多,你說開一家公司,擺不出兩三百樣川貨來麼?」
亞英笑道:「不過這些川產,用不著你我介紹,將來自然一樣樣的帶了出去。你李經理也不必開著小小百貨公司了,銅鐵、煤炭、藥材、豬鬃,你可以做許多大本錢的事。或者鐵路航業,你也可以大量投資。」李狗子笑道:「二先生,我說話你不會相信,我倒不愛做這些大生意、大買賣。而且生意越做的大,我還越覺得討厭。」
說到這裡,這時茶房已把乾絲和小籠包餃,陸續的送上桌來。李太太伸出筷子先夾了個包子,送到亞英面前。亞英正要謙遜著,她卻把面前的醬油碟子裡斟上半碟子醋,然後夾了大碟子裡一撮薑絲,在醋里一拌,笑嘻嘻地也送了過來。他「呵呀」了一聲,站起身子,連說不敢當。李狗子笑道:「我們這位太太,待人最是熱心不過。憑了我這點身份,她是你一個老嫂子,她一定可以招待得你很好。你在城裡不是還要住些時候嗎?住在旅館裡,未免用錢太多了。你暫時搬到我家裡去住,好不好?」李太太立刻笑著點頭道:「是呀!到我們那裡去住,我包你比在旅館裡安逸得多。」亞英笑道:「多謝二位盛意,這事讓我先考量考量。我是急於有一句話要問你,你剛才所說大生意作得有些討厭,這還是我一百零一回聽到的話。作生意的人,還有嫌生意作大了的嗎?你可不可以把這理由解釋給我聽聽?」
李狗子把酒喝夠,口滑了,已經忘記了敬客,左手捏住了茶杯不放,於是舉起杯子來喝了一大口酒,脖子伸長,笑道:「這有什麼不懂的呢?開公司要什麼股東,要什麼董事會,還有常務董事和董事長。這下面才是總經理和經理。經理之下,這個主任,那個主任。辦一件事,你扯來,我扯去,這個簽字,那樣蓋章。作經理的人要錢用,還得下條子簽字,一點小事都有這樣麻煩。到了辦公時間,有事無事,都要坐在辦公桌上,一點也不自由。自己若開一家小店,自己是老闆,自己是帳房,我愛坐在櫃檯就坐櫃檯,不愛坐櫃檯,睡午覺也好,在外麵茶館進酒店出也好,誰也管不著。錢柜子里的錢,一把鑰匙,在我身上,我愛什麼時候拿錢,就在什麼時候拿。我愛用多少就用多少,那多麼方便。我真後悔,拿出許多股本開公司,自己用自己的錢,不能隨意還罷了,一天要被拘留好幾個小時。如今要不干,股子又退不出來,真是糟糕。」
亞英笑道:「妙論妙論,重慶千千萬萬的經理人物,像你這樣見解的,我還不曾遇到第二個。李太太的意思怎麼樣呢?」他望著她,以為她和李狗子這一對人物,是些什麼思想,會在臉上表現出來。李太太見他端詳自己的面孔,高興極了,故意笑著把頭一低,然後答道:「他的話我也不大懂,作大公司經理有什麼不好,比老闆的名聲也好聽些吧?」李狗子笑道:「你外行,作生意買賣要什麼好聽,怎麼樣子掙錢,怎麼樣子辦就好。」亞英道:「那不盡然,在這個社會上,名利是有聯帶關係的。你不見許多發了財的人,都想弄一個官做?他的意思,並非是想在這個時候,當一名窮公務員,想撈吃飯不飽,喝酒不醉的那幾個薪津。有時一張印了官銜的名片,比你們在公司有多少股權的那張股票,確實有價值些。說到這裡,我就要駁你老兄兩句,你不也很是想和政界上來往來往嗎?」
李狗子又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酒,臉色開始有點紅起來,雖不知道他這一陣紅暈的原因,是酒呢,還是難為情呢?然而他的面孔上,確有那種帶了春意的紅色,他笑道:「果然是這樣,現在我就想弄個掛名的官做做,可是,我不是為了公司里買賣上能弄幾個,我李仙松辛苦了半輩子了,如今……」他說到這裡,左手按住了桌沿,右手放下酒杯,伸出五個指頭,將巴掌心對了亞英照著,睜著雙眼,嗓子裡吞下一口津沫,笑道:「我大概有這個數目。」
亞英望著微笑了一笑,料著他這一比,決不會說是五十萬,不是五百萬,就是五千萬。李狗子倒不管人家這一笑,意義何在,仍舊接著道:「只要我不狂嫖浪賭……」李太太一扭身子,嘴一撇,搶著道:「喝了多少酒,亂吹!你還打算狂嫖呢,你也不知道你有多大年紀!」李狗子笑道:「這不過譬方說,你急什麼?你等我說完,不要打岔。二先生,你想我能把幾個錢用光嗎?只要好好經營,飯是餓不到的。不過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有道是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我總要弄個頭銜,將來回家鄉拜訪鄉長族長呀,上墳祭祖呀,那就體面得多,就說我女人,人家都叫她太太,其實這是人家客氣稱呼罷了。我沒有作老爺,她怎麼會是太太?若是我弄了一個官銜,她這個太太的稱呼,才是貨真價實。我也不想做好大的官,到了自己家鄉,可以和縣長你兄我弟稱呼著,我就心滿意足了。」說著仰起頭來哈哈一笑。亞英笑道:這有什麼難辦呢?你多作點社會事業,人民一恭敬,政府一嘉獎,你在社會上有了很好的名譽,縣長對你就要另眼相看了。」李狗子伸手抓抓耳朵,笑問他道:「什麼叫社會事業?這社會事業又怎樣的辦?」
亞英被他這一問,也覺得一部廿四史,一時無從說起,偏頭想了一想,笑道:「社會事業很多,就以你能辦的來說吧。你到家鄉去捐出一筆款子來辦幾所學校,平民學校可以,小學可以,中學也可以。或者你向醫院裡捐筆款子,讓他們設備完全些。或者開一家平民工廠,救濟失業的人。或者……」李狗子將手連連地拍了桌沿,笑道:「我懂了,我懂了,這是作好事。作好事是可以傳名的。但那究竟是在家鄉當大紳士,大紳士果然是和縣長並起並坐,但究竟不是官。說到一個人榮宗耀祖,死了在墳上石碑上,刻上大字一行,究竟要有一官半職才行。你說我這個指望究竟辦得到辦不到?」李太太笑道:「二先生,你不要信他亂說。左一個究竟,右一個究竟,究竟要不得。他實在要一個好朋友指點指點他,才有希望。聽說他要請你大哥教他讀書,也沒有辦到,我硬是歡迎你搬到我們家去住。你看要不要得?」李狗子鼓了掌道:「要得要得!」亞英見他夫妻二人竭誠歡迎,除了謙遜幾句,卻不能堅決拒絕他們的邀請。
這一頓早點,為了李狗子高興話多,足足吃到下午一點鐘方才散去。臨別的時候,李太太又再三地叮囑著,務必把旅館房間退了。亞英也就含著笑容隨便地答應了兩句,匆匆地告別。他這個匆匆之勢,倒不是有什麼了不得的事,他覺得李狗子雖為人慷慨,可是彼此知識水準,相差太遠,初聽他的話天真得可笑。久聽了他的話,卻又無知識得可厭。至於他那位夫人,除了穿得摩登,全身沒有一根骨頭是趕得上時代,而有些地方知識,還不如李經理。在這種情形下,怎樣可以搬到他家裡去住,自不如早早離開,避免了他們的邀請為妙。
他在街上走著,心裡也陸續的想著心事,他感到自己並不是在忙著找飯吃,但為了要找更多的錢花,又不能不在這無一定目的的情形下,隨時隨地想辦法。怪不得那些商場掮客和作投機生意的人,總是在馬路上跑。自己還不曾走上作掮客的路,已是在馬路上跑了。一個年輕有為的小伙子,什麼事不能幹,卻也要這樣錢迷腦瓜,滿街滿市的亂鑽。
由這裡可以想到黃青萍小姐,表面上周旋闊人富商之間,內心上所感到的痛苦,那是不難想見的。想到了黃小姐,就不免伸手到衣袋裡去掏摸那封寫好未交出去的信,掏出來看看。信面上雖是自己寫的青萍小姐幾個字樣,也覺得這「青萍」兩個字上,就帶有一種濃厚的情韻。
一面走著,一面看情書,不自禁的,卻會在臉上擁出一番傻笑。
事是那樣湊巧,就聽到黃小姐的聲音,叫了一聲亞英,她果然坐在一輛自用的人力車上,車子就靠了街邊的人行路。車子停住,她笑道:「你手上拿了什麼東西?自己看著發獃。」亞英道:「這太巧了,就是要寄給你的一封信。那你就自己拿了去吧。」說著便遞了過去。她拿到信且不看,瞅了他道:「天天見面的人,什麼事不能談,還要你巴巴的寫一封信給我,有什麼要緊的事?」她說著向他抿嘴一笑。亞英道:「你看了信便知道了。」青萍笑道:「那自然,看了信還不知道,我不成了白痴麼?」
亞英還想說什麼時,已經打量著這輛人力車,漆得烏亮,白銅包了車把。那個扶著車把的車夫穿了全套新的藍布褂褲,年富力壯,額頭上雖然也出著汗珠,而面色紅潤,不像平常人力車夫那樣面帶菜色。料著這又是哪處的小富家主人翁把車子讓給黃小姐坐了,她的車夫在一旁註視著黃小姐的態度。
亞英因把話扯開來道:「我曾去溫公館,看到你和我二姐同坐汽車出來的。」青萍道:「那我失迎了。二小姐和二奶奶,到郊外看一所住宅房子去了。我中午有個約會,去不了,再談吧。」她說時,將交過去的信封,含笑舉了一舉。車夫聽到她說了「再談吧」這三個字,也不用她再打招呼,就拉著車子跑了。
亞英便想,這輛人力包車,必是接她去赴約會的。雖然她接過信去,那態度是很好的,然而人家有辦法知道她在哪裡,能夠派車子去接,而自己就不會得著她的允許可以到哪裡去會她,還是不能不歸於物質條件不夠。儘管她對我表示不壞,她可不能下車來,丟了別人的約會和自己同走。心裡這就有了點牢騷,就不願意溜馬路了,便徑直回旅館睡午覺去。
亞英回到旅館,桌上卻見林宏業寫了一張字條放在那裡。上寫:「頃得老伯來信,亞傑有電回家,不日即乘飛機回渝,老伯囑你在城稍候幾日。」他坐著想了一想,照說老三和人照料貨車,應當是不會坐飛機回來的。不過他現在是和西門德博士合作,也許為了西門德的原故,要回來一趟,這就很好。自己正狐疑著,還是下鄉呢?還是在城裡再混幾天?現在可以借這個原故,定下決心了。今天下午,自然是見不著青萍,晚上或者可以在咖啡座上會到她。有了這個計劃,五點鐘以後,就開始忙起來。先到林宏業住的招待所去打聽了一趟,他出去了。接著到溫公館去一趟,問問區家二小姐回來了沒有,也是沒有回來。他是向溫公館傳達問話的。問過這話之後,特地表示一下自己的身份道:「我也姓區,我是二小姐兄弟。」於是慢吞吞地問道:「和她一路出去的黃小姐回來了沒有?」他覺著這樣的問著,是不會發生什麼漏洞。可是提到黃小姐,似乎人家就感到驚異,那傳達對他身上看過一遍之後,才答覆了五個字:「都沒有回來。」
亞英不能再有什麼辦法可以打聽黃小姐,自己單獨在館子裡,吃過晚飯,便再到招待所。以為碰見二小姐的話,可以請她帶一個口信給青萍。二小姐來是來了,卻又和宏業一路出去吃飯去了。
亞英躊躇了一會子,慢慢地走出招待所,站在馬路邊的人行路上,向兩面張望了一下,他感覺到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煩悶。可又不知道煩悶從何而來。對馬路上來往的少女,免不了都看上一眼,尤其是孤獨著走路的女性,更覺得可以注意。他也知道,黃青萍決不會一人在馬路上閒溜,可是在這野鶴閒雲,毫無捉處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要到人叢中去尋覓。
他掏出掛表來看看,已是八點半鐘,以上咖啡館的時間而論,也許這是黃小姐吃完了晚飯,她應酬疲倦,是該輕鬆一陣了。有個這個念頭,自己也就直奔咖啡館來。
當然,這時咖啡館內,電光雪亮,由座上的玻璃杯碟上反映出燈光來,西裝男子和燙頭髮抹口紅的女郎,在笑語喁喁的情況下,圍繞了各副座頭。這就是重慶咖啡館的趣味。少年人到了這種場合,自會引起一種興奮。這就不尋覓什麼黃小姐白小姐,也須找個位子坐坐。於是擠到最後一座卡位,靠了對外一張椅子上坐下。他向四周看了一看,並沒有黃小姐在內,自己還怕看得不確實,借著脫大衣,又站起向大茶廳周圍極注意的看了一看。當最後並不看到黃小姐的時候,在失意的情態中坐下。
這咖啡座的茶房,對於這些事最是能觀風色的。他已老遠的迎上來,笑嘻嘻地低聲道:「你先生一位嗎?找哪一位?」亞英道:「那位黃青萍小姐,今天來過了嗎?」茶房笑道:「你等一會兒吧,她還沒有來呢。她每天是必會到這裡來一趟,我們極熟。」他說這話時,臉上帶了一種會心的微笑,向亞英很快地看了一下。亞英也就帶著笑容坐下。茶房送過來一杯檸檬茶之後,讓他消磨了十五分鐘,他又向茶房要了第二杯茶來喝著。
可是把第二杯茶喝過之後,黃小姐依然還不曾來,他覺得這樣一直等下去,有點近乎無聊,就叫茶房來會過了茶帳,緩緩地穿起大衣,緩緩地走出咖啡館。他以為這樣動作可以延長一些時候,也許等著了黃小姐的。然而他終於是失望,站在咖啡館門口,出了一會神,便向旅館裡走去。
但只走了十來步路,一輛汽車開到咖啡館門口停住。他情不自禁的注目看時,一個男子先下來接著一個摩登女郎下來。這女子的身材一眼就認得出來,那正是等候已久,未曾等著的黃青萍小姐。且不問她的行為如何,早上坐著汽車,正午坐著人力包車,晚上又坐著汽車,這豈不是隨時受著更換主人的招待。一個青年女子,變成了這種流動形的交際,實在不妥。遠遠地看那男子,是一個高大的個兒,微彎了一隻手,扶著青萍越過馬路,向咖啡館裡走去。
亞英很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去干涉青萍的行動,自也不必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徒然引起人家的不快,於是微微地嘆口氣,低著頭走了去。其實他這顧及是多餘的,假使他再站下去兩分鐘,他這一下午的等候,就不會徒勞了。那位陪送黃小姐的男子,他有他的身份,他決不能走進咖啡館,陪黃小姐坐咖啡桌子。他走到這館子門口的時候,他就停住了腳笑道:「恕我不奉陪,明天的約會,請你約同魏小姐一同賞光。」青萍道:「我無所謂,以魏小姐的行為轉移。魏小姐若是不來,那我也就不必多此一行。」那男子卻再三地叮囑要來。青萍並沒有怎樣切實地答應,她只微笑了一笑。她也不願那男子再囉嗦,說句再會,她竟自走進咖啡館裡面去了。
他們所說的那個魏小姐,這時正和兩個男朋友圍住了三杯紅茶和一碟西點,坐在圓桌子周圍。她看到青萍,連連招著。青萍含笑走向前來。兩個頭髮梳得烏亮油光,穿了西服的青年,雖是向她起身等著,而且微微地彎了腰,像個鞠躬的樣子,但她並不怎樣的介意,只是將下巴頦兒略略點了兩點。可是她兩隻手握了魏小姐的兩隻手,連連地搖撼著兩下道:「你這個小鬼,找你一天沒有找著。」她大概是很高興了,忘了脅下還夾著一個皮包,一聲落在地板上。那兩位男子全感到義不容辭,而也就不約而同地全彎腰下去拾那錢包。兩個人頭碰頭的,各撞了個老僧打坐。青萍看見,倒是「哎呀」一聲,表示著不過意。然而他們並沒有這種感覺,早有其中的一個拾著了皮包,一個二十二度五的小鞠躬,兩手將皮包呈送到黃小姐手上,黃小姐只好含著笑說聲勞駕。這男子更得意了,便請她入座。青萍笑道:「對不住,我和魏小姐有幾句話講。」便拉著魏小姐的手,走到一座隔離稍遠的卡座上相對的坐下。青萍先向四周看了一看,然後低聲向魏小姐道:「璧人!你這孩子有點傻吧?今天晚上你為什麼不赴老張的約會?」壁人笑道:「這還不是今天晚上麼?你怎麼知道我不赴約呢?只要不在天亮以前,都是今晚,我並不會誤的。」
說到這裡,茶房走過來,青萍告訴他要兩杯橘子水。靜了一靜,等茶房走了,黃青萍臉上帶著一種俏皮的笑容,因道:「你這是生氣的話呀,你說這負氣的話,給我聽幹什麼?你以為我要搶你這老張,那你錯了。我不是對你說過,我現在開始在找一個歸宿之所麼?我已無須再去找戶頭,只要有一紙巨款,給我做一個生活基礎,我就離開這些我所不願意接近的人了。」
魏小姐笑道:「老張是你所不願接近的人麼?他的名氣比銀行經理公司董事長要大得多呀。」青萍道:「那自然,可是我個人並不願跟隨他,做他一位出色當行的夫人。他的名氣再大,也加不到我頭上。我羨慕他名聲大幹什麼?他今天這個晚餐的約會,雖是特意約的我,那不過是要我找幾個漂亮小姐開心罷了。聞慣了火藥味的人,多聞些胭脂粉香,調劑調劑,那也是人情。他並不因約了我,請你當陪客。」
魏璧人冷笑著哼了一聲,茶房端著橘子水來了,兩人又默然了一陣。茶房去了,青萍望了她笑道:「我並不是生氣,你冷笑什麼?笑我的話不真實麼?」璧人道:「你沒有和他上一趟拍賣行?」青萍點頭道:「去的,什麼也沒有買,他要送我一件大衣。我穿大衣,也不要拍賣行人家穿過的。我看他出手不大,根本沒有開口。」
璧人笑道:「你沒有敲到他的竹槓,你就退下來了,是不是?」青萍道:「是,有這樣一點,他之不受敲,那也是當然。我們才見兩回面呀。你和他熟得多,在漢口他就認識你了,那時你不到二十歲吧,那時你太年輕了,把握不住他。」璧人道:「那談不上,在漢口我也是僅僅見過他兩面。」青萍笑道:「這話不用提了,他腦筋里留下你的印象很深,決不會忘記你。縱然他想轉著我的念頭,不過想多玩一個女人罷了。」璧人低聲道:「你今晚喝醉了,在這地方說醉話。」青萍這才把一大串話中止了,口銜了麥稈吸橘子水,而同時卻把眼光飄射了璧人兩次。璧人笑道:「你看我幹什麼?我對朋友是對得住的。」青萍笑道:「好孩子,你是說我對不住朋友了。這些閒話少說,我有個朋友新近從香港來,送了我一點化妝品,你需要什麼,我分你一點。」壁人道:「我用不著,你留著自己用吧。」
青萍聽了這話,臉色就有點變動了,她將面前擺的這隻杯子,向前推了一推,撩起眼皮看了魏小姐,把兩隻腮幫子鼓著。魏小姐噗哧一聲笑了道:「生了氣麼?我說實話呀!我正托人買飛機票子,有了票子,我就到香港去,我何必在重慶分你得的香港貨?」青萍道:「你到香港去,我聽到你說過大半年了。」
璧人迴轉頭去,將眼珠轉著,向原來的座位上一溜,又把嘴向那邊一努,低聲道:「那個小柳他要回香港去。他說,和我弄張飛機票子。」青萍道:「報上天天登著,日本要發動南洋戰事呢。香港四面是水,是塊死地,將來你逃不出來怎麼辦?」
璧人道:「報上登著這樣的消息,有一年了,香港還不是一座天堂。就有戰事,我也不怕,我想在香港住一兩個月就回上海去。香港有事,上海也決不會有事,打仗和我們有什麼相干?」
青萍笑道:「你倒看的透徹,打仗儘管和你不發生關係,飛機大炮來了,你想不發生關係,也不可能。比如說,重慶來了警報,你還能夠不躲嗎?」璧人道:「重慶有警報,香港上海有什麼警報?」
青萍笑道:「我沒有工夫和你抬這些閒槓,老張托我轉個口信給你:明天中午的約會,請你務必要到。他大概後天就要向東走,他究竟是個有力量的人,你不應當把他放棄了。看他那意思,好像說假如你肯跟了他走,他也有辦法帶你走。」說著就伸出手來摸摸魏小姐放在桌上的手背。
壁人微微的淡笑著,嘴一撇道:「我跟了他走,我活得不耐煩嗎?慢說我嫁不著他當一名夫人,我鳥不在天空里飛,特意的鑽進籠子裡去嗎?」青萍出著神,望了玻璃杯子上之橘汁留下的淡痕,然後將杯子送到口邊,有意無意的喝了一口,正了顏色道:「壁人,你是知道我的個性的,向來不肯在言語上,或者顏色上讓人。我今天對你一再容忍,是不願引起人家的誤會,說是我們彼此吃起醋來了。我願意你明天中午十二點,去赴老張的約會。過了明天,你可以證明我是什麼態度,祝你晚安。」說著,她舉起玻璃杯子作了乾杯的姿勢。
魏小姐是風塵中久經訓練的人物,看黃小姐的態度,再聽她所說的話,每句都透著強有力,也可以猜到她的話必有理由,便也舉杯回敬她的晚安。黃小姐向那邊桌上微微地努一努嘴,低聲道:「我的茶賬,我會了。你叫他們不必多事。那小柳大概在銀行里虧空不少的公款吧?你別以為他年終可以分幾個月紅,假如他攀交不到兩個高級職員,做一點投機生意,七月里決算以後,透支個乾淨。穿上等西服,吃館子,應酬女朋友,星期六晚上還要賭一場,他們拿幾個錢薪水,這樣猖狂?儘管他們把頭髮和皮鞋擦得油亮,西服燙著沒有一點皺紋,他家裡有老太爺老太太的話,照樣今天下午,還沒有買到平價米,他們是可憐的混事蟲,我不忍心他們請客。」
魏小姐回頭看了一看,笑道:「你損得他們可以。」青萍正想說什麼時,另副座頭上,那兩位西服少年,正不知這兩位小姐什麼意思,只管向他們望著說話。其中那個在銀行里當低級職員的小柳,就笑盈盈的走向這邊火車間來。青萍首先笑道:「對不起,我們這裡不便要你加入,話是不能讓第三者聽的。」這兩位西裝朋友碰了這麼一個橡皮釘子,雖然感到有些難為情,可是她首先說了一句對不起,這讓他兩人什麼話也不好說,紅著臉笑了一笑,自悄悄的走開了。
魏璧人倒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回頭點了兩點,做個打招呼的樣子,笑道:「我就來。」青萍且不說什麼,只等那兩個人走盡了,這才道:「密斯魏,這就是你的弱點之一。憑你怎樣精明,你對於這些小白臉,還是毫無辦法。他們把你包圍了,你就強硬不起來了。你要知道,那些有錢的主兒,把我們當玩物。這些臉子長得好看的主兒,又何嘗不是把我們當玩物?我們對於那些有錢的主兒,有時候低聲下氣,有時也搭點架子,對這班不知死活的小伙子,圖他一些什麼,值得客氣麼?他們不理會我就算了,難道這種毛頭小子,我們還找不著麼?」
魏璧人笑道:「得了得了,不說了。」黃青萍笑著哼了一聲道:「你沒出息,明天見。」叫著茶房來,過了茶賬,她徑自走了。魏壁人對於她這樣大馬關刀,來去自如的態度,倒是深受感動。回到那邊茶座上,敷衍了這兩位少年兩句,便道:「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明天有事得起早。」說著穿起大衣,夾了皮包便走。兩位少年也不知道她和剛才這位小姐,商量了什麼,只好由她走去。
魏小姐出了咖啡館,坐了一截人力車,到了一條有坡度的小巷口,便下車走路。小巷子屈曲著,一高一低,上幾回坡子,又下幾回坡子,因著巷子屈曲的關係,路燈也就亮一截,暗一截。夜深了,巷子裡一個人沒有。她的半高跟皮鞋,走著石坡嗡嚼地響,黑暗的地方,摸著人家牆壁走,亮的地方,電線柱上路燈,照著自己孤獨的影子,倒在地上。她由繁華場走到這裡,非常的感到空虛。
她住在人家三層樓上,大門是叫不開了,這巷子是後門所在,由後門進去,反倒方便。因為重慶房子的建築,非常特殊。他們是靠山建屋,往往第一、二層在懸崖下面,面臨著大街,而第三、四層,卻與懸崖上另一條街巷平行。後門開在四層樓上,可以由另一條人行路上出去,不用下樓。魏小姐住在三層樓上,她住的正屋後面,通過一條夾道,後面是曬台,也可以說是小院子,在後面有間木屋,半間是門洞,半間是隔壁人家的廚房。因此魏小姐回家,不必在大街上的大門進去,爬這三層樓梯。可以由人行小巷的崖邊,踏上一架三尺長的天橋,就到了廚房木板門邊。
這廚房裡就住著兩個廚子,為了常得這位小姐好處,就很願意的替她開門。無論是晚間十二點,或者上午的三四點鐘,她都可以很便利的進去。這晚上正是隔壁文具店打牙祭之後,廚子除了留下一大碗肥的回鍋肉,還有一隻豬蹄腳,都放在小方凳子上。兩個廚子,用一隻菜碗,打了大半碗大麯酒,蹲在地上,對了小方凳子傳遞著喝,享受這兩樣佳肴。最後用回鍋肉煮蘿蔔片的清湯,泡了飯吃。二人又醉又飽,在灶門口用板凳搭起鋪板,在牆角落取出了鋪蓋卷鋪上,放頭大睡。雖不曾念那句「帝力於我何有哉」,卻也是「無懷氏之民」,心裡毫無掛慮。
魏小姐走到門邊外,輕輕地先敲上了兩下。裡面回答,僅是呼呼的鼾聲。她又接著叫了幾聲。那裡面還是寂然。她回頭看看這小巷的四周,人家都已各各關閉了門窗,除了一條野狗,挨著人家的牆陰,悄悄地走過去之後,什麼動靜都沒有。分明是四周人家都睡著了。若更大聲些,必會引起鄰居的反感。因之只是將手搖撼著那門板,又用皮鞋尖踢了幾腳。可是裡面的醉漢,還是睡得很香。魏壁人連連罵了幾句該死的東西,依然沒有其他的辦法。
她這就想著,溫公館的人,是非到深夜不睡的。以前也和青萍在那裡住過一夜,十分舒適,好在相去路不遠,就到那裡去吧。她氣憤憤地穿出了深巷,向大街走去。這時街上的行人更稀少了,一時找不到人力車子,只好順著店鋪的屋檐緩緩地走了去。這街道是冷靜了,電力卻是個反比例,充分的把街燈亮了起來。她一個苗條的影子,高跟鞋踏著路面,一路的咯咯有聲。她心裡有點感覺到沒有歸宿的少女,這生活,究竟是不宜長此拖延下去的。
就在這時,身後有輛汽車開過來,偶然迴轉頭來,對那汽車看了看,不想發生了效力。那車子跑過去約摸有十幾步路,卻「嗞啞」一聲停住。立刻車門開了,有個穿黃呢中山服的健壯男子,迎著她走過來。街燈下已仿佛可以看清楚那人的樣子,正是青萍再三叮囑著,必須去應酬的那個老張。
她於是頓了一頓,站著向那人看了看。那人放快了步子,只走到她面前。他把健壯的手腕,直伸到魏小姐面前來。她自也不便拒絕,很快地握了一握,就把手縮回去了。老張笑道:「魏小姐怎麼這樣深夜,單獨的在街上行走?」璧人並沒有加以考量,在懊喪的情緒下,嘆了一口氣道:「真是糟糕,回家去要經過鄰居家裡,叫不開門。」老張笑道:「那麼,你到哪裡去呢?」魏璧人笑道:「到你的好朋友那裡去。」老張道:「哪個是我的好朋友?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呀。」魏小姐道:「將軍!我不敢當,我資格也不夠。」老張笑道:「你要和我客氣,我也沒有辦法。不過這樣夜深,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在街上走,實在不大妥當。我以老大哥的資格,願意把車子送你一程。」魏璧人道:「多謝你的好意,要下一百三十二層坡子,你這汽車怎樣能送我去?」
老張倒不管她是否感著什麼嫌疑,伸著手輕輕拍了她的肩膀道:「你一開口,我就知道你是隨便說的。你會把下去的坡子,數的那樣清楚,共是一百三十二層?」說著,再進前一步,逼住她的後路,將手帶推帶送著,讓她向汽車方面走去。魏小姐看到了老張,就已想到黃青萍勸她的那些話,無論自己是否願意,這位老張的身份,實在是值得人借重的。便也借了這勢子,走向他的汽車上了。
上了車,老張的態度就變了,笑道:「魏小姐,我請你去喝杯咖啡。」兩人自是並排坐在車座上的,他說著又伸出手來拍了她兩下肩膀,笑道:「諒你是無可推諉的了。」壁人道:「咖啡館早關門了。這時候到哪裡去喝咖啡?」老張笑道:「你知道下江一句俗話嗎?『河裡無魚市上有』,我住的招待所里有咖啡,而且絕對是真的。」
魏小姐道:「嚇!這可使不得,你不把我送到……哦!是我大意,我也沒有告訴你要送我到哪裡去,就坐上了你的車子。」老張頭靠了車座,仰起來哈哈大笑,將手亂拍了她的腿道:「不要緊,不要緊,我這車子不但會跑,而且會爬山越嶺,一百三十二層坡子,不成問題,我一下就跳過去了。我告訴你在前方……」魏璧人將身子一扭,攔住著道:「我不愛聽高調,我也不懂戰爭。老張,我告訴過你,不要和我談在前方。」老張笑道:「好!我不談在前方,我忘了你是與戰爭無關的。」魏壁人道:「別廢話,快送我回去。」老張笑著不說話,魏小姐把車座上一張紙撕成一小塊一塊,揉成了小團團。一顆一顆的向車子後面拋了去。約摸有兩三分鐘的沉寂,老張點了兩點頭道:「魏小姐,你譏諷我是對的。可是你可知道三w主義?」璧人道:「什麼叫三w主義,我不知道呀。」老張笑道:「第一次歐戰的時候,有這個說法,那就是戰爭、酒、女人。」魏璧人看他一眼,心裡想著他也懂這些,便微笑道:「戰爭、酒、女人,怎麼叫三w主義呢?」老張抬起手來搔了兩搔耳朵,笑道:「你是明知故問,我沒有學過英文,反正我聽到人家說過,這三個字里的頭一個字母,都是w,你說對不對?你的英文很好,和英美人可以直接談話,將來我請你做英文秘書,你干不干?」壁人道:「我們現在都談不到說什麼將來,你把車子送我到哪裡去?」老張笑道:「再說一遍,送你到我住的那招待所去。不要緊,那裡也有女眷,反正不是什麼連環套、惡虎村。你是香港上海什麼場合都去過的人,怕什麼?」說著,又拍了她兩下腿。魏小姐正想答覆他一句話,並不怕什麼,這車子輪子已是嗤嗤一聲,在一盞很亮的門燈下停住。老張下了車,魏小姐也只得隨著下了車。
老張站在她前面,大有比煮熟了的鴨子,會飛了去的姿勢,伸了手橫攔著笑道:「請請,請先行。」魏小姐回頭看著,抿嘴微笑了一笑,便在前面很快的走著。只聽她皮鞋踏著坡子,噔噔作響,而她的身子隨了這響聲,一聲一聲的上去,頗也表示著她泰然自若。老張以為強請了這位女賓喝咖啡,必定也是強人喝酒那樣困難,現在她竟是很高興的向招待所裡面沖了去,多少有點奇怪。魏小姐一口氣將坡子爬完,站在大門口電燈下,迴轉面來,向他露了白牙齒一笑道:「把衝鋒那點勇氣拿出來呀!為什麼落後呢?」
老張到了這個所在,為著他的身份起見,不能不在大門口表現持重一點,便忍住了笑容,一步一步地向上走著,到她面前,向她很隆重而又客氣的樣子,點著頭道:「請進請進。」他依然橫伸了手,做個攔住她後退的樣子。魏小姐心裡可就想著:傻瓜!到了這裡,我還會跑走嗎?我也有我的辦法,我也不至於逃跑。她微微地點了點頭,帶著笑容,就在前面走。
這是中西合參的房子,走到樓下第一進,就覺得不像山城之夜,每個玻璃窗戶都露出了慘白的燈光,而且有兩處送出了很濃烈的紙菸氣味與談話聲,倒見得這裡人都沒有什麼睡意。轉過一個甬道,是一道鋪了麻線地毯的寬樓梯。老張在前面走,正要扶著欄杆向上走去時,樓上匆匆地走下一個西裝漢子,團團的面孔,嘴上蓄了一撮小鬍子,倒很神氣的。後面跟著一個穿紅袍子的女郎,站在樓口上卻沒有下來,兩手扶了欄杆,向下面俯瞰著笑道:「老趙,你到了目的地,必定打個電報給我,不要同上次一樣,一去無音信,別讓我惦記著。」
老張正迎了那個小鬍子笑道:「老趙,好濃的米湯,你喝醉了沒有?」老趙笑道:「你真是張飛好大喉嚨。」老張道:「要什麼緊,這是招待所內層,全是我們自己人。」他們在這裡開玩笑,樓上那位紅袍女郎,手扶了欄杆,突然奔向她面前,笑道:「我說是誰?原來是小魏,你好哇!」說著握了她的手,連連地搖撼。
老張望了璧人道:「你也認識韓小姐麼?」魏璧人道:「鼎鼎大名的韓紫蘭小姐,怎麼不認識!」老張便一把將趙小鬍子的手挽住,笑道:「你不必走了,我們兩角,你們兩角,大家湊他八圈。」小鬍子向他看看,又向魏小姐看看,笑道:「你說的我們。」老張點著頭道:「我說的我們。」
魏小姐雖還不曾經老張向小鬍子介紹過,料著這總是他們一個圈子裡的人,不必有什麼顧忌,將嘴一撇道:「我們要什麼緊呢,我們就我們吧。」老趙向她笑了一笑,迴轉頭來向老張道:「你還沒有和我介紹。」韓紫蘭笑道:「我來介紹,這是魏璧人小姐,你聽清楚,我們一群女友裡面年紀最輕的一個。壁人,我給你介紹,這是趙先生,本來不應當稱趙先生,他有他光榮的頭銜。但是他們這群人是喜歡人家稱先生的,他是張先生的戰友。戰友這兩個字,隨便你怎麼解釋都可以。」老張笑道:「我們就站在這樓梯口上說話麼?上樓上樓。」他口裡說著,就兩手推了小鬍子向前。小鬍子拉著韓小姐的手,韓小姐又拉著魏小姐的手,四個人就在樓梯上扭成一團,走上樓去。
老趙一面走著,一面笑道:「老張,我明天早上六點鐘,還有一個會議,你讓我熬夜,豈不是有心開玩笑?」老張道:「一點也不開玩笑。咱們先打個八圈,你再休息一下,天要亮了。那時,你由這裡直接去開會正好。」趙鬍子道:「打完八圈,還要休息一下。」老張碰了他一下手臂,又睒了兩下眼皮。魏璧人雖然是看見的,坦然地跟著他們走進了一間精緻的小客室。
雖然夜深,屋樑上懸下來的紗罩燈,燦爛的亮著,屋角紅木架的火盆,紅彤彤的燒著,炭火氣烘烘地。魏小姐情不自禁地,放下手上的皮包,來脫自己的大衣。老張立刻走過去,把大衣取過去。身後有個聽差,隨著進來,就把大衣交給了他,說道:「送到我屋子裡去。」魏璧人看到,也沒有說什麼,只淡笑了一笑。
趙小鬍子連說請坐請坐。璧人道:「既來之,則安之。坐就坐吧。」說著,一歪身在沙發椅上坐下,將腿架著。韓紫蘭看這情形,知道這裡面有幾分僵局,便和她同坐在一張椅子上,笑道:「小魏,今天晚上看話劇去的麼?重慶的話劇是很不錯的。」魏璧人道:「哼!看什麼話劇,我們自己這就演話劇,不過我雖在這裡面充個重要角色,我還不知道是誰在導演。」她說時,一張瓜子臉兒紅紅的,兩條長眉毛緊緊地皺著,她長長的睫毛,兩隻大眼睛,配著一對靈活的烏眼珠,卻反是增加了三分嫵媚。
老張雖然感到她言中帶刺,然而看她穿一件綠絨袍子,苗條的身軀,襯著那清秀的眉目,覺得她像一棵嬌嫩的鮮花,實在不忍給她難堪,也只有一笑。趙小鬍子道:「你笑什麼?你不會伺候小姐。」璧人道:「趙將軍,別客氣,這樣說話,我們承受不起。我們是個弱女子,一點抵抗力沒有。而且我們為了生活,少不得伺候大人先生們,要我們怎麼樣,還敢不怎麼樣嗎?可是我高攀點,總算是朋友吧,應該給予我一點同情心。把一隻鳥關在籠子裡,怕它飛了,可是要它叫得好聽,還得慢慢來呀。」接著她又解釋了一句道:「玩笑是玩笑,真話是真話。」
老張坐在她們對面椅子上,看了一看臉上透著有點尷尬,約摸沉默了五分鐘,忽然站起來道:「我讓他們預備咖啡去吧。」說著,他就走出門去了。韓小姐是很知道他們的,恐怕這裡面或有什麼把戲,先對趙小鬍子凝神望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明天早上六點鐘開會,你去不去?」他道:「我怎麼不去?我到重慶幹什麼來著。」韓紫蘭笑道:「你真是個老粗,說話一點也不婉轉。我也不怪你,老張去不去呢?」他道:「這個會沒有他,小姐,我學點兒婉轉吧。我可以問你嗎?你為什麼問老張的行動?」韓小姐道:「你不要多心,我沒有什麼事。不過我不願你熬夜打牌,耽誤了你的公事。」小鬍子腳上的皮鞋跟,撲篤碰了一下響,他挺著腰杆子,立起正來,向她行了個軍禮。韓小姐笑道:「別開玩笑,我是真話,你別這樣辜負了我的好意。」說時,站著又靠近了一點,伸出一隻雪白的嫩手,拍拍他肩上的灰塵,看到有兩根短頭髮,將指頭輕輕地彈去,笑道:「老趙,你別大意了,我是很關心你的。這話說著,你會不肯信,我何以關心你?你要知道,我們雖然見面日子較少,可是我們認識多年了,我雖是一個弱女子,究竟受了相當程度的教育,我不會不明大義,像你這樣在前方為國家民族苦幹的人,到了後方來,我不能不給你一點溫暖。」
趙小鬍子坐下去了,左手夾著一支燃了的菸捲,不曾送到口裡去吸,也不曉得扔下,聽了這一番柔軟入骨的話,竟是發了呆。倒是在一旁坐著的魏小姐,有點疑惑,她無緣無故的給他灌上這麼些米湯幹什麼?不由得連連睃了她兩眼。韓小姐全副精神都在老趙身上,就沒理會到身邊有人注意,依然坐在沙發椅子扶手上,將手搭了小鬍子的肩膀,繼續的向小鬍子喁喁情話。
趙小鬍子最後笑道:「我向你提出過要求,請你到桂林去,你又不干。」韓小姐道:「我不去的原因,今天就是一個例子。我不要你熬夜,你偏要熬夜。到了桂林去,你更不會聽我的話了。」聽到這裡,魏璧人覺得這問題慢慢的歸到自己身上來了,正待向下聽時,又一個穿西裝的朋友,站在門邊,向魏小姐笑嘻嘻的點了個頭道:「魏小姐,到這邊小客室來坐坐,好不好?」魏璧人靜坐在一邊看韓小姐情話,當然是無聊的事,便起身相迎笑道:「吳先生也住在這裡。」她口裡說著,就隨著他走了出來。所說的那間小客室,在這間客室對面,須繞過一道樓上的迴廊。當她走著的時候,吳先生在身後問道:「魏小姐,你冷吧?」她哧的一聲笑道:「你以為我是紙糊的呢。實說吧,我是《水滸傳》上的話,水裡水裡去,火里火里來。」吳先生且不駁她的話,在她身後作了個鬼臉,又伸了一伸舌頭。魏小姐說完了,回頭來雙目向他看看。吳先生急了,低著頭亂咳嗽了一陣。魏璧人抿嘴微笑著,並沒有說一個字。
她看到那垂著白布門帘子的一扇門裡面,電燈通明,在門帘子縫裡,看到裡面一套小沙發,圍了一張小茶桌,並不曾設有床榻,料著就是這裡了。掀開了門帘自己先進去,就在沙發上架起腿來坐著。吳先生跟著進來,就伸手要去打茶桌上的叫人鈴。魏小姐伸手將他攔住了,沉著臉道:「吳仁信先生,有什麼話,咱們就說吧,不要拖泥帶水。你若是沒有什麼秘密交涉,怎會約我到這裡來呢?」
吳仁信點著頭笑道:「魏小姐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壁人翻了眼皮,向他望著又淡淡的一笑道:「難道你也向我進攻?你向我說這麼一個求愛的話帽子。」吳仁信鞠了個躬道:「言重言重!不敢不敢!」
吳仁信也扭了兩扭身子,笑道:「若真不說,我也交不了卷,乾脆我不用三彎九轉了。」說著在身上摸出了一個小小的藍錦綢盒子出來,雙手捧著,放到茶桌上,笑道:「張三爺說,這不成敬意,請你笑納。」魏璧人對那盒子看了一眼,點點頭笑道:「不用看,我就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不就是送小黃那一枚綠寶石戒指,小黃不要,他留著帶回去送太太做覲見禮的麼?這樣的綠寶石戒指,我起碼有一打,我轉送你吧。你送到拍賣行里去,也許可以賣千把元。」說著,把面前那錦綢小盒子,向茶桌中間一推。
吳仁信鞠了個躬道:「小姐,你的脾氣發完了沒?」魏璧人道:「沒有,等你們的三爺把汽車送我回到了家裡,我才不發脾氣。」吳仁信道:「魏小姐,我告訴你一點好消息,東線我們快要大反攻了。」璧人將頭一扭道:「我不要聽這些好消息。」
吳仁信見任何說法都說她不動,這就把那錦綢盒子打開,露出裡面亮晶晶的一顆鑽石戒指,那鑽石足有小蠶豆大,然後再送到茶桌沿上放著笑道:「請你看看,並不是綠寶石的呀。」魏小姐向那鑽石戒指睃了一眼,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