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26章 倀

張恨水 《牛馬走》
亞英在這樣興奮之下,他臉上的顏色,已經告訴了青萍一切。她默然地吸完了那一支紙菸,將指頭在煙缸里掐熄了紙菸頭,嘆了一口氣道:「我這個希望是不容易完成的。有人給予我一種同情,我就十分滿意了,我看你是個奮鬥著的現代青年,對我一定是同情的。」 亞英見她亮晶晶的眼睛,射著自己,料著她是不會怪自己說話冒昧的,因道:「我們是初交,有些話我還不配說。不過我向來是喜歡打抱不平的,假如我對於一件事認為是當作的,我就不問自己力量如何,毅然去作。黃小姐雖然精神受著痛苦,自不是發生帶時間性的什麼問題。你不妨稍等一等,讓我們更熟識了,你有什麼事叫我去作,我要是不盡力……」說到這裡,他端起桌上那杯檸檬茶來,骨都一聲,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那隻空玻璃杯子,將手蓋在上面,還作勢按了一按,作一個下了決心的樣子。 青萍抿嘴微笑著,向他點了幾點頭道:「好的,你的態度很是正當。把話說到這個程度為止,最是恰當,將來我們再熟一點,我可以把我的計劃告訴你。總算我的眼力不差,沒有看錯了人。也就在這一點上,你可以知道我急於要和你作一個朋友和送一張相片給你,那並不是不可理解的冒失舉動,你在重慶還有幾天耽擱嗎?」 亞英道:「還很有幾天,假使你有事需要我代辦,我多住幾天,那也無所謂。我現在是個自由小商人,沒有什麼時間空間限制我。」她搖搖頭微笑道:「那也不盡然吧。」他將兩手環抱在懷裡,把胸脯伏在手臂上,向她深深地點了個頭道:「真的,我決不說謊。」她笑道:「像你這樣說法,可以為我多勾留些時,不是受了我的限制了嗎?」亞英道:「這是我自願的,你並沒有限制我。」她笑著想說什麼,可是她看了他一眼,又把話忍回去了。手上端著玻璃杯子要喝一杯茶,看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亞英道:「你還要喝點什麼?」她看了看手錶,搖著頭道:「不必了,今天我們談得很痛快,我本當約你去吃一頓小館子,只是我還有一點要緊的事。你那旅館我知道,明天我若有時間,寫張字條來約你吧。」亞英道:「什麼時候呢?我在旅館裡等著你。」青萍笑道:「不用等。我若約你,一定會提前幾小時通知你的。」她說著,就站起身來取掛鉤上的大衣。 亞英以為她把話說得這樣熱烈,總要暢談一陣,不想她就在這個熱鬧的節骨眼上要走,只好掏出錢來會了東。她穿起了大衣,一路走出咖啡館來,伸手和他握了,低聲笑道:「你不應當把我當一個平常的女朋友看,覺得花錢是男朋友義不容辭的事。老實告訴你,我比你有錢得多,我要敲竹槓也不敲你的。」亞英聽了這話,本夠難為情的,但她握著自己的手,始終不放,這樣讓自己失去了一切對外來的反應,只有含笑站著。她搖撼了兩下手,才轉身去了。可是只走了兩步,她又立刻迴轉身來,向他對立著站了問道:「今天你見不見到林太太?」亞英道:「我想請他夫婦吃頓川菜,可是……」她並不要知道二小姐吃不吃川菜,立刻攔著笑道:「我並不問他們的行動,你看到她,你不要說和我見過面,懂嗎?」說完她瞟了一眼微笑著。亞英笑著點頭說「知道了」。然後她笑著去了。 亞英站在馬路邊,看了她走去,卻呆呆的出了一會神。覺得她剛才在咖啡館座上說的話,實在夠人興奮的。看那樣子,她分明是對自己表示有很大的希望,可是突然的把話止住,好像大人故意給小孩子一塊糖吃,等著他把糖放在舌頭上,卻又把糖奪回去了。她是和自己開玩笑嗎?不是不是!她臨別,不是還給了一個很有意的暗示嗎?正如此想著,兩部人力車子在面前經過,有人連叫著亞英。抬頭看時,正是林宏業夫妻坐了車子經過。二小姐叫車停了對亞英道:「你站在這裡等人嗎?老遠就看到你了。」亞英道:「誰也不等,我沒事閒著在街上逛逛。」二小姐笑道:「不能吧!你忘了你是站在咖啡館的門口嗎?」林宏業笑道:「我們又理他等誰呢!我們現在去吃飯,你可能來的話,請到珠江酒家。我們可以等你半小時。」亞英道:「等什麼?我這就和你們同去。」二小姐道:「我們在街那邊,看到青萍過去的。你的成績,總算不錯。」亞英這就沒說什麼,跟著他們到珠江酒家。 一進門,茶房就把他們引到樓上的單間雅座,茶房送來三隻細瓷蓋碗茶,又是一聽三五牌紙菸。亞英原坐在沙發上,「呀」了一聲,挺起身來。二小姐笑道:「你是看到三五牌的香菸,有些驚訝吧。」說著她就在聽子裡面取出一支,送到他手上,笑道:「你過過癮吧,這是不用花錢買的。」亞英擦著火柴,點了煙吸著,道:「那麼這又是店裡經理先生請客?」宏業道:「是我由香港帶來的,把煙交給這裡經理替我收著。我來請客,他就給拿出來。他是看到我來了,就以為是請客。」亞英搖搖頭笑道:「你瞧,你這一份排場!」這句讚嘆還不曾說完,一個穿青呢學生服的人走進來。他是介乎茶房經理之間的店員,也是大館子裡的排場,他手上拿了一張橫開的紙單子,彎著腰送到林宏業面前。林宏業接過單子去看了,笑著向那人操著廣州話說道:「我們只有三個人,哪裡吃得了這些個菜?魚是可以要的,蟲草燉雞可以,墨魚……」亞英也懂得一點廣東話,便搖手道:「你們在香港的那種吃法,在重慶實在不能實行,我們既是吃便飯,炒兩個菜,來一碗原盅湯就很好。」林宏業道:「說不定還有一個客人來,我不浪費,可也不能太省。」於是點了六七樣菜,吩咐那店員去作。不一會,菜端來了,第二道就是一盤魚,長可一尺。 亞英想著現在的確也是商人世界,隨便吃頓便飯,還是這樣的做作。他架著腿坐著不住地微笑。二小姐以為他是心裡在惦記著青萍,卻也不曾問他。一會子工夫菜端上了桌,果然是陳列了三副杯筷,坐下來吃時,第一樣是一盤腊味拼盤,亞英還沒有什麼奇異。第二盤是只橢圓形的大瓷盤子,裡面放了一隻長可一尺的整魚。宏業舉起筷子來,將筷子尖連連向盤子裡點著。 亞英道:「二姐應該知道,在重慶吃這樣一條大魚,比在廣州吃一隻烤豬還要貴。」二小姐道:「這個我明白,這是我想吃魚,不關宏業的浪費。說也奇怪,無論在香港,在上海,什麼魚都可以吃得到,可是什麼魚也不想吃,一到了四川,魚就越吃越有味,越吃越想吃,這與其說是嗜好,不如說是心理作用了。」亞英道:「與其說是心理作用,又莫如說是法幣多得作祟了。」 二小姐聽了這話,眉毛揚著,臉上頗有得色,偏轉頭來向雅座外看了一看,然後低聲笑道:「我告訴你一點消息,你不必和伯父說。我今天高興有兩層原因,第一點,是宏業帶來的一批電氣材料,原來只想賣八十萬,今天溫五爺特地打我一個招呼,乾脆出一百萬。我們這已覺得白撈二十萬元了。可是作生意人的消息,真也靈通,就在過去半小時,就有兩位五金行的老闆找到招待所,把我們貨單子一看,關於電氣材料,問要多少錢?宏業究竟是個書生,他笑說,人家出一百萬,我還沒有賣呢。這兩位老闆就自動的加了十萬,而且隨身帶了支票簿子,就要簽寫三十萬元定金,一轉眼又加了十萬。」亞英道:我要說一句了,你們也不可以太看重了錢。二姐住在溫公館,姐夫又受著人家這樣的招待,怎好把貨讓給別人?二小姐笑道:「這個我當然知道,那支票我並沒有收下,不過這話是要對五爺說的。因為數目字大了,就是送禮也要送在明處。」亞英將筷子挑起大塊的魚肉,放到自己面前醬油碟子裡,笑道:「這樣說來,我們還是大吃特吃吧。你一日之間,一部分貨物,就看漲幾十萬,把全部貨物算起來,你可以照美國資本主義的煤油大王鋼鐵大王的算法,應該是一秒鐘掙多少錢了。」二小姐倒不反對這話,笑道:「只可惜人家是天天如此,而我們是平生只有這樣一次。」亞英道:「平生大概不止,也許是一年一次吧?然而一年有一次,也就很夠了。」 大家正說得高興,茶房拿進一張名片來,鞠躬遞了過來。林宏業接著看了一看,笑道:「來了,來了。」說時向太太一笑,又向茶房道:「你請高先生進來吧,你說我這裡沒有外人。」茶房走了,亞英接過名片來看,上面是「高漢材」三個字。右上邊倒掛了一行頭銜乃是某省第五區專員。但這一行小字,已將鉛筆塗了兩條線,表示取消的意思。他倒想不到林宏業初到重慶卻會和這類人往來。正揣想著,一個中年人已進來,身穿青呢大衣,取下頭上的帽子卻露出了是個光頭,倒還保存了幾分內地公務員的模樣。宏業向前和他握著手,又替他介紹著亞英,立刻添了一副筷碟,請他上坐。高漢材脫了那件呢大衣,裡面穿著是一套橙黃的中山服,左邊小口袋沿上插著自來水筆,右邊小口袋沿上,露著一小截名片頭子,下面兩個大口袋,包鼓鼓的突起。凡這一類,都還帶有職業的氣氛。他謙遜著兩句話,在上面坐了,笑道:「飯我是已經吃過了,我坐下來陪您談幾句話吧。」亞英看他四十上下,嘴唇上微露胡樁子,長方的臉,卻是尖下巴上,頂出鷹鉤鼻子,兩隻眼睛光燦燦地。在這裡透著他二分精明,又三分刁滑。心想,宏業和這種人有什麼事可商量的?高漢材似乎看到亞英有些注意他,便笑問道:「區先生在哪裡服務?」亞英笑道:「初學作生意,跑跑小碼頭,作個小販子。」高漢材笑道:「客氣客氣。現在這種生活程度,逼得人不能不向商業上走。以兄弟而論,對於此道可說一竅不通,現在朋友都把我向這條路上引,我也只好試試了。」亞英這才明白,他也是一個新下水作生意的。宏業代他介紹著道:「高先生作過多年的公務員,最近才把一個專員職務辭掉了,回到大後方來。他們現在有一個偉大的組織,要辦兩家銀行,五家公司,高先生就是這事業裡面的主持人。」亞英點著頭道:「將來必有偉大的貢獻。」高漢材笑道:「兄弟也不過在這個組織裡面跑跑腿而已。你想,我們一個當公務員出身的人,還拿得出多少錢來作資本嗎?」說著哈哈一笑。 高漢材就很自在的樣子,扶起了筷子隨便夾了一些菜,放在面前小碟子裡,然後將筷子頭隨便夾些菜送到嘴裡咀嚼著。約莫有兩三分鐘之久,這才偏轉頭來向林宏業道:「林先生對我所擬的那個單子,意思如何?」宏業道:「我已經和高先生說過了,這三輛車子,只有兩噸半貨是我的,其餘卻是別人的。那一批電氣材料,我不能作主。」這時茶房送了一蓋碗茶,放到高漢材面前,他拿起茶碗來吸了一口茶,然後放下來,還用手按了兩按,笑道:「我們把這些東西買下來,決不是囤積居奇,是要分配到各個應用的地方去。與其出讓到那些囤積商人手上去,就不如分讓給我們。」林宏業笑道:「我是真話,決非推諉之辭。兄弟在重慶,不打算多耽擱,在一個星期上下就想再到廣州灣去跑一趟。請問,在這種情形下,我的貨還有個不急於脫手的嗎?」高漢材又端起茶碗來呷了一口茶,笑道:「我還有一點外匯存在仰光和加爾各答,這對予出去的人,可是一種便利。」林宏業笑道:「我們倒不一定要外匯。我們在重慶要辦一點實業,這就感到現在有點周轉不靈。」 那位高先生聽到這個要求,面有得色,臉腮上泛起了兩團淺薄的紅暈,眉毛向上揚著,兩手扶了桌沿,挺起胸來,笑道:「那更好辦了。無論林先生要多少頭寸,決不虞缺乏。」亞英想著,這傢伙說話有點得意忘形,無論要多少頭寸也有,若是要一千億也有嗎?他如此想時,臉上自必然發現一點表情,而眼光也不免向高漢材射了兩陣。林宏業已知他的意思,便故意在談話中來和他解釋,因向高先生笑道:「高先生這個偉大的組織里,資本雄厚,那我是知道的。無論在政治和經濟上,都有充分的力量。」高漢材對於「政治」這兩個字,似乎感到有點刺耳,臉上的表情,隨著他的眉眼,齊齊的閃動了一下,搖著頭笑道:「我們既作生意,那就完全放棄政治,政治上的力量,那可是……」說著,他又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放下來將手按了一按,笑道:「當然要說一點聯繫沒有,那也太矯情。但我們絕對是規規矩矩的作生意。」 二小姐聽了,臉上泛出了一陣微笑。林先生卻怕他們笑得高先生受窘,便插嘴道:「兄弟並非要現款在內地收貨,我們雖是一般的商人,究竟是讀過幾年書,多少解得一點愛國。我們既把貨好容易的帶進來了,不應當把貨變了錢,又弄出去。」高漢材透著他對資金內移有相當的辦法,便將手指輕輕地敲著桌沿道:「那必是在內地辦工廠了。是紡織廠,還是酒精廠呢?現在許多回國的華僑,利用內江製糖的原料,開辦了很多酒精廠。」宏業笑道:「靠我們這點些微的資本,哪裡就能說到辦工廠。我現在的意思,只想找一個相當的位置,找好一塊地皮,有了這點根基,再去找朋友合夥,作點事業,多少有些根據。」高漢材昂頭想了一想,笑問道:「林先生總有點準備,打算經營哪項工業呢?」林宏業答道:「我對此道,完全外行,還得請教專家呢。倒是對於辦農場,感到興趣,因為那有點接近自然。談到這件事,我聽說有一件奇怪的新聞。據說郊外有所農場,出產倒不上十萬元,可是他們的地皮,一年之間倒獲利二三百萬元。」高漢材搖搖頭笑道:「這還不算新聞。一個大規模的農場,一年可以獲利千萬以上。這千萬元,正也無須從地里長出什麼來,把地皮放在那裡就行了。」亞英點頭道:「這和工廠增資的情形一樣。」高漢材道:「不,那不一樣。這地皮漲價,和機器工具開價是個反比例。後者有消耗,有損壞,前者並沒有,譬如一部機器,一萬元買進,用了三年,它的價值翻了貨價增長,可以變為十萬、二十萬,甚至百萬。可是用一年,機器老一年,只是向鏽蝕的路上走,其實是消耗。前者呢,可是沒有消耗,也沒損壞。第一,是原質不變;第二呢,地方若因交通發達,環境變遷,它還可以繼續增加它的價值,而且這種漲增是躍進的。」二小姐笑道:「高先生真是練達人情。」高漢材將兩手掌互相搓著,表示他的躊躇滿志,笑道:「我們終日在這經濟圈子裡走動,當然也聽得不少。我有一個朋友,他就為了一個農場,頗占了不少便宜。」亞英道:「這橫財只好由四川朋友去發了。」他倒沒有加以考慮,笑答道:「不,下江人也一樣可以發這筆財。有個朋友是我的同鄉,他就是走這條路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醒悟過來了,改口笑道:「問題不要談得太遠了,我們還是說我們自己的生意經吧。」說著,他在身上小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日記本子,先翻了一翻,然後在本子裡摸出一張紙條,起身走到林宏業座位邊,將紙塞到他手上,於是彎下腰去,將右手掩了半邊嘴,對了他的耳朵,嘰咕了幾句。亞英本來是不必注意林先生的生意經的,及至高先生有了這分神秘的舉動,頗引動他好奇心,便不免偷看了幾眼。見宏業耳朵聽著話,臉上不住地泛出了微笑,手裡託了那張紙條,將眼睛望著鼻子,哼哼的答應,只是點頭。 高先生說完了,走回原來的座位,又向主人深深地點了一下頭,笑道:「這個辦法,我想林先生當可予以同意。」說著,又把茶碗拿起來喝了一口茶,眼光在茶碗蓋上,向對方瞟了一眼。林宏業兩手把那張字條折了幾折,塞到口袋裡去,還用手按了一按,似乎對這個單子很慎重保存似的,高漢材看到了,便站起來道:「三位請用飯,我要先走一步了。」二小姐笑道:「我們知道高先生一定會來的,還預先叫了兩樣比較可口的菜,怎麼高先生筷子也不動就走了!」高漢材已把衣架鉤上那件大衣拿起來穿上,向主人握著手,笑道;「我心領了,我還有個地方要去。」說著向女主人一點頭,笑道:「我的確有個地方要去,林先生知道的。」說著分別的向大家點頭,匆匆地就走,好像有什麼要緊的事似的。林宏業跟著後面,也送了出去。」亞英料著他們是有話要談,也就坐下來吃飯。 二小姐低聲笑道:「你看這位高先生為人如何!」亞英道:「小政客氣息很重,市儈氣息也不少。」二小姐笑道:「你是以為他行動有些鬼鬼祟祟。你不要把他看小了,他是一個極有辦法的人。你看他拿出那張名片上的頭銜,不過是一位專員,而他實際上的身份,卻不止比專員超過若干倍。」亞英道:「我倒看不出,他有什麼了不得。」二小姐道:「他若讓人家看出來把他看作了不得,便又失去他的作用了。重慶有一批大老官,有的是遊資,為了政治身份,卻不能親自出來經商,不經商法幣貶值,他的遊資怎麼辦呢?於是就各各找了自己最親信的人,拋去一切官銜,和他們經營商業。他們有錢,又有政治背景幫助商業上的便利,業務自然容易進行。這類親信之輩,也就樂於接受。大老官交出的資本幾千萬是平常的事,房屋車輛,也一切會以政治力量替你解決。有錢有工具,公司或銀號,自然都很容易組織起來。組織之後,有這些資本在手上,可以作總經理,經理,也可以作常務董事或董事長,大老官並不干涉的。而且彼此都有默契,將來抗戰結束了,依然可以給他找官作。一個人自得了地位,又有錢花,對於暗底下投資的這位東家,豈可沒有什麼報答?而且不報答也不行,人家暗中拿出大批資本來,勢必定個條件來拘束著這人的行動,這人也必然無孔不入的替東家囤積居奇,買空賣空。一句話,就像那為虎作倀的那個『倀』字一樣,必然引著……」 說到這裡,林宏業搖著頭笑嘻嘻地進來了,坐下來問道:「咦!在外面聽到你們說得很熱鬧,怎麼我進來就突然把話停止了?」二小姐道:「亞英問我這位高先生是什麼身份,我詳細地解釋給他聽了。」亞英已吃完了飯,坐到一邊椅子上,兩手提了西服褲腳管,人向後靠著椅子背,很舒適的樣子,隨手在茶几上紙菸聽子裡,取出一支三五牌紙菸,銜在口裡,摸起火柴盒擦了火柴將煙點著。吸了噴出一口長煙,火柴盒向茶几上一扔,啪的一聲響。二小姐將筷子點了他道:「看你這一份排場!」亞英笑道:「這種年月不舒服舒服,太老實了。你看那個作行政專員的人,也不免在商業上為虎作倀,作老百姓的人太苦了,是省出脂膏來,給這些人加油。」林宏業笑道:「你這話罵得太刻毒些,他究竟是我的一個朋友呢。而且我還有一件事托重你去和他接洽。」說著很快地吃完了飯,和亞英坐到一處來,笑著又敬了他一支煙。亞英笑道:「你說什麼事吧。只要我辦得到的,我就和你跑一回腿。林宏業也取了一支煙吸著,伸直了腿,靠了椅子背,噴出一口煙來。然後兩手指取了菸捲,用中指向茶几上的煙缸子裡彈著灰,他很躊躇了一會子,笑道:「真是奇怪,作官的羨慕商家,經商的人又羨慕作官。」亞英望了坐在對面的二小姐道:你看這是什麼意思?有點兒所答非所問吧?林宏業又吸了兩口煙,然後低聲笑道:「我有點私事要請高先生轉請他的後台老板,給我寫一封八行。昨天曾和他露過一點口氣,你猜怎麼著,他給我推個一乾二淨。他說我所求的人他不認識,這樣我自不便向他說什麼了。剛才他看我不願和他作成交易,當我送他到外面的時候,他又問我,我要求取一封怎樣的公事信?我說,那事極小,有個朋友的老太爺要作八十歲,想得到一塊某公寫的匾額。這朋友在香港,因我來重慶之便,托我代為設法。因為時間太急促了,本月內就要到手,我沒有這種能力,想高先生可以。他不料是這樣一件事,一口答應好辦。他又說了實話,若是生意路上的人請求,他也不便開口,有些人是不願意接近商家的。我就說敝親區老先生是個老教育家,他出面如何?他就說那很好。為了讓前途完全相信,他說讓伯父親自登門求見一趟。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事,就推薦你去。他考慮一下,也就答應了。請你明天上午,到他公司里去見他一趟,由他引你去。」亞英道:「我替你跑一趟,這無所謂。可是你為什麼把這件事看得這樣重大?」林宏業笑道:「你是沒有和買辦階級來往過。你不知道買辦階級心理。我和你二姐在上海拜訪過一家小買辦公館,他客廳里有兩樣寶物。一件是一本冊頁,那上面不是畫,也不是題字,是把政界上略微有名之人的應酬信,裱糊在裡面。另一件是個鏡框子,掛在壁上。你們做夢也想不到是什麼東西,原來是一張顧問聘書。」亞英聽了,不覺昂頭哈哈大笑。 二小姐點頭笑道:「的確有這件事。其實買辦階級的官迷,比這奇怪得多,無足為奇。」亞英道:「既經你們這樣解釋了,在商言商,那果然不是一件小事。明天上午,我就按照時候和你跑上一趟吧。」林宏業又笑著叮囑了一聲,若是看見什麼少見的事,不要大驚小怪。 亞英也不覺得有什麼大驚小怪之處。 次日早上,亞英吃過了早點,就到公司里來拜訪高漢材。這家公司占著一所精美的洋式樓房,樓房下面有個小小花圃,有條水泥面的車道,通到走廊旁邊。那花圃里花開得深紅淺紫,在小冬青樹的綠籬笆里,鮮艷欲滴。然而在這小花圃兩邊,左面是幾堵殘牆,支著板壁小店,右面一塊廢基,堆了許多爛磚。且看這精美樓房的後面去,一帶土坡,殘磚斷瓦層層的散列著,其間有許多鴿子籠式的房子,七歪八倒,將黃色木板中的裂縫,不沾石灰黃泥的竹片,全露出來。而且還配上兩個土坑,這把空襲後的慘狀,還留了不少痕跡。而這公司樓房的完美狀態,就表現了這是災後的建築,也可以想到這片花圃,是由不少災民之家變成的。災民的血,由地里伸到花枝上,變了無數的花,泛出嬌艷而媚人的紅色,對著這大公司的樓房,向總經理與董事長送著悅人的諂笑。 亞英站在樓房遠處,出了一會神,直待一輛油亮的流線型小坐車由花圃出來,挨身開著走了,他才省悟出他是來幹什麼的。於是走到走廊下甬道口上,向裡面探望了一下。這裡果然有一間很有排場的傳達室,油光的地板屋子,寫字桌前坐著一個五十上下年紀的人,穿了青呢制服,坐在那裡吸菸。亞英進去,向他點了個頭,遞給他一張名片,而且先聲明一句,是高先生約來的。那人看了客人一眼,雖然在他這一身漂亮西服上,可以判斷他不是窮人,可是向來沒見過,而且憑名片上這個「區」字,就知道本公司沒有這樣一個人來往過。名片上又沒有職業身份注出,也很難斷定他是哪一路角色。他起身接過了名片,向亞英臉上望了望道:「你先生是哪裡來的?」亞英對於他這一味的盤問,自是不高興,可是想到宏業那樣重託著,不能把這事弄糟了,便含笑答道:「我們是教育界的人,但不是來募捐,也不是借款,是高先生約了來談話的,請你到裡面去看看高先生來了沒有。若是沒有來的話,把我這張名片留下就是了。」他如此一說,那人覺得沒有什麼為難之處,便點著頭說,「我進去給你看看。」說著,他由甬道的扶梯上樓去了。約莫有五分鐘,他下了樓來點著頭道:「高經理說請區先生樓上坐吧。」亞英隨著他上樓,卻被直接引到經理室來。這竟是未曾以疏客看待,頗是幸運。 那高漢材先生在一張加大的寫字檯前,坐著一把有橡皮靠子的轉椅。寬大的屋子,有六把沙發,靠了三面擺著。頗想到坐在經理位子上,對四周來人談話的方便。他左手拿了一疊漂亮紙張上寫的表格在看著,右手握著了電話桌機的耳機說話,看到客人進來,來不及說話,只微笑著點了點頭,又把那拿住表格的手,向旁邊沙發上指了兩指,意思是請他坐下。高先生打完了電話,將表格摺疊了塞在衣服袋裡,然後走過來笑道:「對不住,兄弟就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說著,並排隔了茶几坐下,就在這個時候接連的進來三個人,一個送茶煙的茶房,一個又是送一疊表格進來的職員,他讓放在桌上,一個是回話的,他吩咐等下再談。亞英不便開口就談來意,說了一句「高先生公務忙」,他笑著說了一聲「無所謂」。茶房又進來了,說是會計室的電話機來了電話。他道:「為什麼不打經理室里這個電話呢?」於是又向亞英說了一句「對不住,請坐坐」,就走出屋子去了。 約莫有十來分鐘,他才匆匆地走回來,又向客人說了一遍對不起。亞英看這番情形,已用不著再客氣了,便把來意告訴了他。高先生坐下來,很客氣地點了個頭,又把茶几上的茶杯向後移了一移,然後將身子靠了茶几,向他低聲笑道:「令親托我的事,本來是個難題目。他托我所求的這位楊先生,我們根本沒有什麼交情。只是我和令親一見如故,在他看來,這僅僅一紙人情的事,我若是也不肯作的話,那實在不重交情。請你稍等幾分鐘,讓我去通個電話。」亞英說聲請便,他又出門去了。 放著這經理室現成的座機,他不去打電話,卻要到外面去打電話,顯然他是有意避開自己,這也不去管他,一會子,他帶了滿面的笑容走將進來,點著頭道:「機會很好,楊先生正在家,我們這就去吧。到楊先生公館是很遠的,楊先生答應派小車子來接我們,再等一會吧。」亞英笑道:「這面子大了,不是高先生如何辦得到。」他笑道:「本來呢,他也是我的老上司。」他猛可的說出了這句話,想到以先說了和楊先生不大熟,有點兒前後矛盾,便又笑道:「原來我們是很熟的,自從我混到商業上來了,和他老先生的脾氣不大相投,我們就生疏得多了。」他說著話,自己走回經理的座位上,兩隻手掌互相搓了幾下,笑道:「我還有點文件要看看,請坐請坐。」他把話鋒扯開了,就真箇把桌上積放的文件清理著,看了幾分鐘。 茶房便進來報告,說車子在外面等著。高漢材在抽屜內取出了皮包,將許多份表格信件,匆忙地塞進了皮包,然後左手夾了皮包,右手在衣架上取下帽子,向亞英點著頭道:「我們這就走吧。」亞英說了聲「有勞」,便同著他一路走出公司來。那花圃的車道上,果然有一輛小汽車在那裡停著,車頭對著門口。司機坐在那裡吸紙菸。看這情形,這車子不會是剛到的。兩人坐上小車子,約莫走二十多分鐘,才到了那半城半鄉所在的楊公館。高漢材先下了車,引著亞英向大門裡面走。亞英想著,是應該到傳達室先去遞上一張名片的,然而高先生卻徑直地帶了他走將進去,並不向傳達打個招呼,就把亞英引到一間精緻的客廳里來了。一個聽差迎著他點頭道:「高先生,今天早!」他笑道:「今天引著一位客人來了,特意早一點,請你進去回一聲。」亞英看這情形,立刻就在身上掏出了一張名片,交給聽差。聽差去了回來,卻請高漢材先生前去。高先生夾了那隻皮包就立刻向裡面走去。 所說的這位楊先生只五十來歲,厚德載福的長圓臉,一點皺紋也沒有,嘴上蓄了撮小鬍子,兩隻溜圓的眼珠向外微凸,亮晶晶地,現出他一份精明。他身穿古銅色呢袍子,手握了菸斗,架著腿坐在沙發上。這是離客廳只有兩間屋子的精緻小書房,屋子裡有張烏木寫字檯,圍繞了四五隻烏木書架,但架上的書擺得整整齊齊,好像未曾動過。楊先生只是每日上午,偶然在這裡看看報,但報也不見得都看。這由寫字檯邊,一隻報紙架上懸夾了七八份報,也很整齊,未曾拿下過可以證明。 高漢材推著洋式門進來了,皮鞋踏在地板上,他那種高妙純熟的技巧,竟不發出一些聲音來。楊先生看見高漢材進來,只笑著點了一點下巴,不但沒有起身,連手握的菸斗塞在嘴角里,也不曾抽出。高先生先將皮包放在寫字檯上,然後抽出兩疊文件表格,雙手捧著送到楊先生面前來,他隨手接了,放在手邊的茶几上。左手仍提了菸斗,右手卻一件件的拿起來先看一下。他看到一份五十磅白紙填的精細表格,感到了興趣,口銜菸斗,兩手接著,仔細地看了一看。這還覺得不夠,又在袋裡取出眼鏡盒子來,架上老花眼鏡,很沉著的樣子向下看著。 高先生見他是這樣的注意,便站在身邊微笑道:「這表上的數目字,都經幾位專家仔細審核過的,大概不會有什麼浪費的。」楊先生鼻子裡唔了一聲,右手握了菸斗,指著表上一行數目字道:共是五百六十八萬餘元,這是照現在物價情形估計的呢?還是照半年後物價估計的呢?高漢材道:「當然是照現在物價估計的。因為採辦磚瓦木料以及地價,我們都是現在付出現款去,躉買回來用。那批五金玻璃材料,找得著一個機會,上兩個星期買的,無非是怕遲了會漲價而已。真沒想到漲得這樣快,這一個星期竟漲了三分之一。由此看來,我們這工廠有趕快建築起來的必要。假如半年內能成功的話,不用開工,那價值就不難超過兩千萬。」這話楊先生聽得入耳,手摸了嘴唇上的一撮小鬍子,微微地笑著,點點頭道:「好,你就這樣子去辦吧。你到昆明去,什麼時候動身?」高漢材道:「把這建築合同訂了,我就走。好在我們有人在那裡,隨時有消息來,貨價漲落,我們知道得不會比別人慢。」楊先生皺了眉道:「我覺得在昆明的張君,手段不夠開展。一天多打幾個急電,能花多少錢?有些事在航空信里商量,實在誤事。凡是惜小費的人,不能作大事,你最好趕快去。那邊頭寸夠不夠?」 高漢材道:「張君手邊大概有二百萬,打算今天再寄一百萬過去。」楊先生道:「哦!我想起了一件事,那一票美金公債,不是說今日發出來嗎?我們可以儘量的收下來。」高先生笑道:「先生哪裡知道,這竟是一個玩笑!他們還沒有領下來之先,幾個主腦人物,就私下開了一個會,覺得這分明是賺錢的東西,與其拿出去讓別人發財,不如全數包辦下來,一點也不拿出去。有的說,總要拿出一點來遮掩遮掩。有的說,何必呢?肥水不落外人田,把分配給別人的,分配給小同事們吧。因之這東西,前天到他們手上就分了個乾乾淨淨。其實就是到他們手上的,也不十分多,在發源的源頭上,已很少泉水流出來。所以他們昨天還說是今天分配,那簡直是騙人的話了。」楊先生臉紅了,左手握了菸斗,舉右手拍一拍大腿道:「真是豈有此理!」高漢材笑道:「天下事就是這樣,先生也不必生氣。」楊先生口銜了菸斗,又把其餘的文件都看了一看,約莫沉吟了五六分鐘。高漢材料著這又是他在計算什麼,也就靜悄悄地站在一邊。 楊先生放下了文件,手握著菸斗,吸過了一口煙,因道:「我們那兩筆新收下的款子,詳細數目是多少?」高漢材道:「共是三百六十二萬,現時存在銀行里,這兩天物價沒有什麼波動,還沒有想得好法子怎樣來利用。有位姓林的從香港帶來了一批貨,正和他接洽中。」楊先生又吸了一口煙,微皺了眉道:「你可別把這些錢凍結了。」高漢材笑道:「若是那樣辦事,如何對得住先生這番付託呢?大概一兩天內,就可以把這批貨完全倒過來。這兩天幾乎一天找姓林的兩三趟。不過這傢伙也很機警,既不可以把他這批貨放走了,又不可以催得他厲害,別讓他奇貨可居。」楊先生吸著一下菸斗,點了點頭。高漢材道:「還有一件事剛才和先生通電話說的……」楊先生呵呵一笑,站起來道:「你看,我們只管談生意經,你帶著一個人,我都忘了,我出去看看他吧。」說著,起身把文件放在書桌抽屜里,就向外走。他走出了房門,忽然又轉身走回來,望了高漢材問道:「這人決不是在生意經上認識的嗎?」高漢材笑道:「若是生意經上的人,我怎能引來見您?」他這才含笑向客廳里走來。 高漢材本是隨在他身後走著的,到了客廳里卻斜著向前搶走了兩步,走到區亞英面前,笑著點頭道:「這是楊先生。」亞英一看這位主人,麵團團,嘴上蓄著小鬍子,身上穿的古銅色呢袍子沒有一點皺紋,自現出了他的心廣體胖。早是站起來向前一步,微微一鞠躬。 楊先生見他穿著稱合身材的西服,白面書生的樣子,自是一個莘莘學子,就伸出手來和他握了一握,讓他在椅子上坐下。亞英看他究是一位老前輩,斜了身子向著主人,很鄭重地說道:「家父本當親自來拜謁的,也是老人家上了一點年紀,每到冬季總是身體不大好,特意命晚生前來恭謁,並表示歉意。」楊先生道:「這兩年教育界的老先生是辛苦了,也就為了如此,格外令人可敬。」高漢材老遠的坐在入門附近一張沙發上,就插嘴道:「楊先生向來關切教育界的情形,對於教育界諸先生清苦,他老人家十分清楚的。」亞英便微起了身子,連說了兩聲「是」。 楊先生又吸了兩口煙,點頭說道:「這也是我們極力注意的。每個月關於教育事業的捐款,我已是窮於應付了。」說時眉毛微皺了一皺。亞英心想糟了,他竟疑心我是來募捐的,這話得加以說明,否則誤會下去,會把所要求的事弄毀了。望著主人正想說明來意,然而高漢材恰是比他更會揣摸,就正了顏色,柔和著聲音道:「這位區先生的來意,就是漢材昨天向先生所說的。」主人點著頭道:「好!好!可以,我一定照辦,這一類慶祝的事,當然樂於成人之美。今天我一定著人把信寫好,就交給高先生。區先生可以在高先生手上拿。」亞英又起身道謝。主人又吸了兩下菸斗,很隨意的向客人問了幾項教育情形。亞英本不在教育界,作了小半年生意,對在教育界的人也少接觸,根本也不懂,也只好隨答了幾句。看看主人的意思,已有點倦意,便站起來告辭。主人也只站起來向屋子中間走兩步,作出一種送客的姿勢。倒是高先生殷勤,直把客人送到大門外去。 高漢材送客後,又到楊先生那看數目字的小書房裡來。楊先生坐在書桌上翻看兩封信,嘴角上微微地上翹,露出笑容,自言自語地道:「這樣子做,豈不是越弄越下三濫。」,他說著,一抬頭看到高漢材站在桌子角邊,便笑道:「最近你又在一家餐館子加了股,上次你將二百萬加入那家小綢緞店,一百萬加入一家餐館,我認為那就無聊,怎麼這次這家小菜館子五十萬元的數目,你也投資?」高漢材聽他的口氣,雖是不滿意,可是他臉上的顏色是表示著歡喜的,便笑道:「漢材有漢材的算法,我覺得與其借款給他們這三四路商人,得那幾個些微的子金,不如加股進去,把他的業務全盤控制住。漢材受先生這樣重的付託將幾千萬交在手上,全盤主持,豈能當作兒戲。便是一文錢,漢材都當想一下,讓它怎樣生利。我們的目的,只希望資金不要凍結,似乎不必考慮事業之大小。」 楊先生見他筆直垂了兩手,呆定了目光,「祭神如神在的」說著這一番話,就笑道:「我不過隨便說說,並不是要你把那些股本取回來。我也知道現在的資本家,眼明手快,只要是有利可圖的事業,什麼地方不投資?不過我的意思,是想把資本集中一點。」 高漢材道:「先生的見解自然是對的,不過多方面的做法,也有可取的地方。」楊先生哈哈笑道:「這就合了那句古典,叫做『狡兔三窟』了,不想到了現在做生意,我們還混了個狡兔的故智。」高先生道:「漢材不是那樣想,聖人告訴我們:『雲從龍,風從虎』,到了商業上,我們就得跟著生意經走。」 楊先生笑道:「孔夫子豈能教我們做生意。」說著,他又點了兩點頭道:「自然孔夫子也教出來一個會做生意的端木賜。可是我們究竟比不上聖人,也無非學學陶朱公而已。」說著他又打了一個哈哈。高漢材一看這情形,料著這位主人並未曾真的罵他下三濫,心裡算是落下了一塊石頭,因靜站了約兩三分鐘,等候主人的問話。 楊先生看他的樣子,知道等著新命令,便道:「我沒有什麼話說了,就在我這裡午飯後再去好嗎?廚子今天買得一條大魚。」高漢材笑道:「那真是可以擾一下,不過還有兩筆款子,今天上午應該結束一下,分不開身來。」楊先生聽他說商業大忙,換句話說就是為楊家找錢忙,他之拒絕午餐,不但不應當怪他,而且還當予以感謝,便握著菸斗兩手抱了一下拳,笑道:「那我就偏勞了。」 高漢材被主人這拱手一謝,便點著一個四十五度的頭,等於一鞠躬,笑道:「只要事情辦得順手,對得住先生,那就很好了。至於吃苦耐勞,我一向是如此。」說著告辭就向外走,表示著辦公事格外的忙。楊先生口銜了菸斗,望著他匆匆出去,心裡自表現著無限的欣慰。在他這種欣慰的高潮之下,不覺得叫了一聲:「漢材。」高漢材立刻轉身走進來,站在面前問道:「先生是說姓林的那批貨的話嗎?今天下午,我再去接洽一下吧。」楊先生笑道:「這個我不掛心,自有你全權處理,我想……漢材你手邊差錢用吧?」他道:「不差錢用,家眷不在這裡,我也沒什麼嗜好。」主人將菸斗吸了一下,其實一菸斗煙還是會客前燃著的,久已熄滅了,並沒有煙縷可以吸得出來,他微笑道:「你若缺乏著什麼,需要幫忙的話,只管說出來。」高先生又行了個四十五度的禮,很快慰的笑道:「沒有什麼缺乏,謝謝。」 楊先生真感到無以慰之,便道:「那部車子,你覺得怎麼樣,不大出毛病嗎?要不,調換一下,把家裡車子掉去坐。你是晝夜在外面忙著的人。」高漢材道:「那車子很好,始終沒有出毛病,而且在外面常跑,總是坐著汽車,也讓人疑心。有一大半的時候,總是不坐車子的。」楊先生笑著點了兩點頭:「對於公司里的事,你真是勞苦功高。」 高先生沒想到主人翁今天一直的給著高帽子戴,真是喜歡得由心腔子裡笑將出來,於是也就裝著分外的事忙,在衣袋裡掏出掛表來看了一看。楊先生笑道:「你既不能在這裡吃飯,那我就不留你了。」高先生第三次行了個四十五度的禮,方才退出。而主人翁也特別客氣,還送到了客廳門口,打破了已往的紀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