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19章 還是我嗎?

張恨水 《牛馬走》
這一張A牌場上賭出了六七百萬元的大注,誠然是趙扈二位的豪舉。但在場的人,也在湊份之列,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幕精彩的表演。因為民國三十年度,一千萬元,在重慶還可以開一家銀號而有餘呢。這時趙大爺掏出支票簿子來,預備填寫。扈先生在他對面看到他臉色鎮定之中,究竟不免夾雜了幾分懊喪的樣子,便數了三百萬元的子碼,送到他面前,笑道:「沒有子碼了嗎?在我這裡先拿了去用。」 趙大爺掀開支票簿,將自來水筆的筆套轉下,意思就要填支票。扈先生搖了兩搖手笑道:「忙什麼?還有大半夜的局面呢。在這大半夜中,知道誰勝誰敗?」 「到了散場的時候,也許我要開支票給你。」趙大爺笑道:「雖然如此,我要贏了,這支票我也不愁它不會回來。」說著,將扈先生拿過來的子碼數了一數,便一面打牌,一面在支票上填寫上了一張三百萬元的數目。又在衣袋裡掏出小圓章盒子,在支票簽名所在,蓋好印章,由簿子上撕下一頁來,交給扈先生,笑道:「請先生收下這個。其餘的只好等收場再結賬了。」扈先生見他一定要送過來,自然也就笑納了。 溫五爺在一旁看到,心裡倒有點捨不得,覺得趙大爺這一舉透著孟浪,他的牌風並不好,除了以前那三百萬元的子碼,恐怕也就有些難保。誰也不想以賭博起家,大家打牌,一來是消遣,二來是應酬朋友,何必這樣拚命?尤其是自己,今天是和二奶奶憋著一口氣出來的,根本就兆頭不好,若大輸一場,豈不是氣上加氣?如此想著,從這時起,益發用這穩紮穩打的戰法,寧可守而小輸,卻不取功勞圖什麼大勝。 賭到了深夜一點鐘,趙大爺輸了個驚人的數目,共達一千二百萬。大家雖賭得有些精疲力倦,無如他輸得太多,誰也沒有敢開口停止。又賭了一小時,趙大爺陸續收回了幾張支票,把輸額降低到八百萬。計又然是個東家,他看著趙大爺輸了這樣多的錢,也替他捏一把汗,現在見他手勢有了轉勢,自也稍減重負。正在替他高興,不料一轉眼之間,他又輸了一百多萬,便向他笑道:「大爺,你今天手氣閉塞得很,我看可以休息了。或者我們明日再來一場,也未嘗不可,你以為如何?」 趙大爺拿了一支紙菸,擦著火柴吸上了兩口,笑道:「還在一千萬元的紀錄以下呢!讓我再戰幾個回合試試。」計又然也不便再勸什麼,只是默然對之。又散過了幾次牌,趙大爺還回復到他以前的命運,始終起不著牌,他不能再投機,自己已沒有那種膽量。若憑牌和人家去硬碰,除了失敗,決無第三條路。既然如此,這晚若繼續的賭下去,也許會把輸出額超過二千萬去。這樣想著,向站在旁邊的聽差,叫他打個手巾把,自己便猛可的站起來。 計又然問道:「怎麼樣,你休息一下子嗎?」趙大爺搖搖頭笑道:「我退席了。這個局面我無法子挽回了!」那位扈先生,始終是個大贏家,他倒為趙大爺之繳械投降,而表示同情,因點點頭道:那也好,我們不妨明天再來一場。」其餘在場的人,無論勝負,都為了趙大爺之大敗,不得不在約定的時間之後繼續作戰。這時,他自動告退了,大家自也就隨著散場。 聽差向趙大爺送上一把熱手巾,他兩手捧著在臉上擦抹了一陣,放下手來。 向站在身邊的計又然道:「最近這兩小時,我覺我一張牌沒有打錯,終於失敗,非戰之罪也。」計又然笑道:「非我公不能作此豪舉。」趙大爺托起手巾來,又在臉上擦抹了兩下,笑道:「請你給我結結賬吧,還有三百萬的子碼,我沒有開支票。」說著第三次在臉上擦了兩下手巾。 扈先生已把他贏的一批子碼向桌子正中一推,走向趙大爺面前來道:「我這裡還有二百萬,你不必開支票了,我們下場再算吧!」說著,伸出手來和趙大爺握了一握,另一手拍了他的肩膀兩下。 趙大爺一手拿著手巾,一手握著扈先生的手,笑道:「下場是下一場的話。」他說著話,情不自禁地又將手巾舉起,在嘴上抹了一抹。原來那手巾初拿在手上是熱氣騰騰的,現在手巾上是一點熱氣沒有。而那遞手巾的聽差,站在一邊,幾次要向前去接回手巾,都因為趙大爺沒有看見,沒有能夠接了過去。 計又然一旁冷眼看著,覺得趙大爺的舉動,一切有些心不在焉,也就想著,他那四百萬元的支票,暫時不必開出來也好。然而除了扈先生大贏家之外,其餘的小贏家,也都贏的是趙大爺的錢,他若不開支票,那豈不是教這些人白干一場。因之站在一邊,對於扈先生的提議,並不敢加以附和。 正好其中有一位先生手舉了五個綠子,笑道:「小敗,我贏這一點點。」趙大爺表示他絕不在乎,微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大概都是我的,我這裡開支票給你。」說著,他又掀開支票簿子來。 計又然道:「還有輸家呢,讓我來結一結賬。」趙大爺道:「反正我最先拿的一批子碼,我得取回來,那我就開一張三百萬的支票……」扈先生已坐在一旁沙發上抽雪茄,除了已收到趙大爺兩張支票而外,桌上還有兩堆子碼,一堆是原來的本錢,一堆是贏的,他忽然站起來將贏的那一堆子碼抓起,遞到趙大爺手上,笑道:「將來我們直接算,你拿去。」趙大爺接著一看,其中有六個綠子,還有幾個黃白子,便道:「共是八十三萬,那麼我開一張……」扈先生連連搖搖手道:「留著下次再算,不忙不忙!」 溫五爺早已計算了,自己的賬,僥倖得很,這一點鐘內,手氣大轉,除了將失去的本錢全部收回之外,還贏了三十多萬。想到趙大爺今日之大輸,其初是出於幫自己打抱不平,不可不知,而且自己和他交情不錯,應該幫他一個忙,於是將贏的三十萬元的子碼一起交到趙大爺手上,笑道:「和大爺湊個整數目。也是扈先生那句話,我們將來再算。」 在場的人看到他這個小贏家,都不收趙大爺的支票,那些大贏家已經收了趙大爺支票的,就不再收支票。就是收支票,只算整數,零頭多不要了。因此趙大爺竟少付出二百多萬元支票。他對於扈先生之攔住不讓開支票,覺得他贏了幾百萬,少收八十萬,是漂亮而已。而溫五爺將贏的三十餘萬,全數不要,這卻是難能。自己為了繃著面子,當時自不能說些什麼。可是心裡頭對他這番交情,就即刻下了一個深深的印象。 當時,各位賭友在極大的興奮與刺激之後,都覺得十分疲倦,由於計又然的招待,紛紛入房安寢。這些賭客裡面有一腔心事的,還是趙大爺和溫五爺。趙大爺是輸的太多了,有些心疼。而溫五爺卻是惦記著二奶奶,這晚不回家,暫時是得著了勝利,可是回到城裡,她若再進一步的鬧起來,自己可對付不了。因之只睡了一覺,早上八點多鐘就醒過來了。盥洗後,吃了一點牛乳餅乾,銜了一支菸捲,到別墅門外散步。 事有湊巧,趙大爺踏著路上的落葉,口銜了雪茄,也背手在樹腳下閒蕩。他看到了溫五爺,便點頭笑道:「何不多睡一會兒,還早呢!」溫五爺道:「我公司里上午有點事,要趕去料理一下,幾時進城,我要搭你的車子一路去。」趙大爺向他臉上望了一望,笑道:「是不是為犯了夜,怕夫人在家生氣?」溫五爺笑道:「若要怕,也就不敢犯夜了。對於女人,最好是不即不離,太恭敬從命了,是自己找鎖鏈子套在頭上。」趙大爺向他望了望道:「哎呀!你發牢騷,莫非真有問題吧?那麼,我送你回公館去。」 溫五爺先笑了一笑,然後點了點頭道:「我們是老朋友,有事不瞞你。我那位二奶奶,實在太不像話,昨天她竟鬧到公司里來檢查我的信件,所以我氣不過,昨天一天都沒有回家。」趙大爺笑道:「怪不得昨天你會參加我們這個組織了。是否你和黃小姐來往的事,讓她發覺了?」 溫五爺笑道:「你雖然碰到過好幾次我和黃小姐在一處,其實,我們並沒有什麼深的關係。」趙大爺走近一步,拍了他的肩膀笑道:「憑你這樣一說,至少是淺的關係已經有了。我倒奉勸你一句話,這樣的摩登女子,我們中年以上的人,對付不了。」溫五爺笑道:「你趙大爺也並非不愛摩登女性吧!」趙大爺笑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不敢說絕對不沾染,可是我對女人有個分寸,凡是不太好惹的,我就知難而退。你呢,家中的內閣,已是一副辣手,而你打算玩的偽組織,更是厲害。」溫五爺笑道:「我決無玩偽組織之意。不過我這人是受不得刺激的。我們這位二奶奶,若不知進退,一定和我胡鬧,我就再討一房太太。反正她也沒有那法律地位,能到法院裡去告我一狀。」 趙大爺笑道:「若把你這種話傳到二奶奶耳朵里去,豈不讓她傷心欲死?來,來,來!還是我來給你打個圓場,我送你回公館去吧!」溫五爺道:「那你不是叫我去投降?」趙大爺伸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不投降,打算怎樣?我的經驗,知道五種女人最厲害。第一是有法律地位的,第二是握有經濟權的,第三是善於交際的,第四是肯不顧身份的,第五是有職業的。二奶奶現在是屬於第二三兩型的,她不但有錢,無懼於你之封鎖,甚之她還可以對你來個反封鎖。加之你的朋友,她全認識,她可以隨處制止你的活動。你若要逃避她的權威,除非上天,否則是你能去的地方她也能去,這就造成她攻守自如的局面。你不投降怎麼辦?當男子們迷戀女子的時候,把腦袋割給人家也肯干,你當年把自己一束鑰匙,交給了內閣,無非是表示合作無間之意。那時,你自然不會再想到自己再會調皮,要玩什麼手段,如今是小小調皮,都在所不許…… 溫五爺跳了腳皺著眉道:「不談了,不談了!」趙大爺笑道:「還是回去投降吧!嚴格地說起來,總是男子不好。無論多大年紀,不能有接近女人的機會,有了機會,就想不安分。黃小姐是二奶奶的朋友,你怎麼好意思去侵犯呢?可是這話又說回來了,假使我家內閣,引了這樣一位美麗的小鳥到家裡來,我也說不得什麼四十不動心了。」說著哈哈大笑。 這時,溫五爺倒不想自己的問題,而另為趙大爺著想,覺得他實在看得開。昨天晚上輸了上千萬,今天一大早,就這樣高興的談女人,一點兒不在乎,實在可佩服。趙大爺道:「不用想了,我們同車走吧。」於是向主人告別後,強邀了溫五爺上車,將他送回公館裡去。 那二奶奶雖是喜歡睡晚覺的人,可是這日早上,也醒得很早。這時睡在床上,正捧了報看。女僕進來報告,五爺回來了,還有小鬍子趙大爺送他回來。現時在樓下客廳里等著,要見二奶奶。二奶奶一聽,就知是什麼來意。於是匆匆地盥洗了一番,草草地抹了些脂粉,就走下樓來。這時溫五爺已避開,這客廳里只有趙大爺一人,迎著她,拱了兩拱手笑道:「一早就來打攪,真是對不住之至!」二奶奶笑著讓坐,因道:「大爺的話,一定是告訴我昨晚上打了一夜小牌。」趙大爺搖了頭笑道:「憑你二奶奶絕頂聰明,還只猜到一半:哪裡是什麼小牌,我輸了一家銀行了!」因將昨晚上的事略略說了一遍。 二奶奶道:「好在大爺有辦法,還不在乎。那麼,我們這位呢?」趙大爺道:「他贏了我三十多萬,還沒有收我的支票呢。這話不談,我今天送五爺回來,教他向二奶奶道歉。你們是老夥伴了,何必總是像賈寶玉林黛玉似的,三天兩天鬧脾氣!」二奶奶道:「我沒有什麼,只是他作的事太不應該。大爺,你想,我是那種拈酸吃醋的人嗎?一去香港,就是半年,他在重慶幹什麼無法無天的事,我也管不著。只是這一回,他太豈有此理了!」 趙大爺坐在她對面,將手拱了兩拱,笑道:「『無法無天』這四字或者太嚴重一點。可是這確是先生背著太太軌外行動。我很勸了五爺一番,說他不應該。那一位是什麼人物,我們怎好惹她?而況又是二奶奶的小友。據他說,其實並沒有什麼,不過請她吃過兩次西餐而已。也許送了一點小款子,那數目有限得很。」 趙大爺這樣說著,二奶奶手指里夾了一根紙菸,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緩緩吸著,聽下去。趙大爺偷看了她一番臉色,見她已不是初見那樣,將臉子板得緊緊的,便笑道:「他被我說了一番,也很後悔。他覺得不應當為這種女子傷了夫妻感情。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二奶奶也應當負些責任。知道這位五爺是不規矩的,為什麼把這個狐狸精引到家裡來?五爺究竟是受著二奶奶的統制,不敢太胡鬧,若是在別家,恐怕這情形還不止於此呢?」二奶奶笑道:「這話就不對了。哪位女太太沒有兩個女朋友呢?引了女朋友回來,就該發生問題的嗎?我明天見著趙太太,倒要問問有沒有這個理?」趙大爺笑道:「那不過也要看引著來的女賓是什麼樣子的人。假如引了黃小姐這種人物到我家裡去……」他說到這裡,聳了兩聳肩膀,掀動著嘴唇上的小鬍子,笑了起來。 二奶奶道:「好,我明天就把這話對趙太太去說!」趙大爺笑道:「男人總是不規矩的。你就不對她說,她也很知道我的脾氣。老夫老妻的,作太太的,裝一點馬虎,先生若作錯了事,總會後悔的。」二奶奶笑著點點頭道:「趙大爺很會說話。」他笑道:「倒不管我會說話不會說話,反正我的來意是不壞的。把問題簡單了來說吧!你要五爺怎樣和你道歉,你才可以寬恕了他,而不加以處罰?」 二奶奶噴了一口煙,嘻嘻地笑道:「說得我有那樣厲害!其實,我也並沒有和他怎樣過不去,不過是到公司里去了一趟罷了。總經理的太太,到總經理的辦公室里坐坐,這似乎也不犯法。可是他就大發脾氣。」趙大爺笑道:「他是什麼發脾氣,只因憑據拿在你手裡,下不了台,只好胡鬧一陣躲開你罷了。其實他昨晚不出去賭錢,老早回來向你告罪一番,你還不是一笑了之嗎?我就贊成先生們的信件,都要經過太太檢查,這樣少花許多錢,少誤許多事,在名譽上,也要少受些損害。二奶奶這個舉動,我極為諒解。這完全是為五爺本人打算,你自己是無所謂的。」二奶奶笑著一扭身子道:「趙大爺真有蘇秦、張儀的口才,可是你別在背後說我潑辣就好。」趙大爺「呵」了一聲,站起來笑道:「言重,言重!二奶奶,怎麼樣?你不見怪五爺了吧?」二奶奶要說的話全被趙大爺先說了,他一味地軟攻,自己連繃著臉子的機會也沒有。因笑道:「我沒有什麼,只要他不再胡鬧下去就是了。你瞧……」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笑道:「那一位是我認作朋友,把她引到家裡來的,這樣,我還敢交女朋友嗎?他不去勾引人家,人家也不見得會和他通信。」趙大爺道:「這當然是五爺之過。我就說了他一頓,他也啞口無言。」 正說著,一個女僕由面前經過。趙大爺就叫她請五爺來。溫五爺笑嘻嘻地手夾著菸捲走了來了。二奶奶繃著臉子,將頭偏到一邊去。趙大爺笑道:「你的下情,我已經和二奶奶說了。當然是你的錯,你不能再鬧脾氣了。」溫五爺笑道:「我沒有什麼。」趙大爺轉過身去,向二奶奶拱拱手道:「二奶奶聽見了,他說他沒有什麼,你也說過,你沒有什麼,這事完了。我告辭了。」二奶奶這才起身笑道:「你看我們的家務,要大爺勞神。」趙大爺笑道:「怎麼說是鬧家務?這是二奶奶整頓家規!」溫五爺說了一聲:「不像話。」二奶奶也不由得微微一笑。趙大爺向溫五爺道:「那麼,我走了,你謹領家規吧,不必送了。」說畢,抽身便走。 溫五爺把客人送到客廳門口,回頭見二奶奶還坐在那裡,便懶洋洋地向旁門走去。二奶奶道:「這就完了嗎?」五爺對趙大爺所說五種女人最難逗的話,已深深地玩味了一番,覺得實在不錯,若不知利害,和二奶奶爭吵,結果是自討苦吃,現在聽二奶奶這話,又有生氣的樣子,便立刻含著笑容走回來,因道:還有什麼不完呢?你難道真要罰我?「二奶奶道:那我怎麼敢,我可以和你離婚,把這位子讓給別人。」溫五爺笑道:「何至嚴重到這個程度!算了,算了,我認錯就是了!」二奶奶不再說什麼,板著臉子走上樓去。 溫五爺一路跟上樓來,一直到臥室里,又笑道:「這件公案,可不可以收場?」二奶奶仰靠在沙發椅子上,因道:「你讓我審一審,你說,你和她有了關係多久?」溫五爺笑道:「就是那幾封信,都在你手上了。她狡猾得很呢,把錢借到了手,三四天都見不著她,到了她缺錢的時候,她又寫信來了。不但是我,就是你,也最好遠離她一點,為著她傷害我們的感情,那是極不合算的事。」二奶奶將嘴一撇道:「你別假惺惺了。果然如此,為什麼昨天不回來呢?我告訴你,我要報復你一下。你一天不回家,我就要十天不回家。我也到郊外去大賭幾場。」溫五爺笑道:「這還成問題嗎?你向來到哪裡去玩,我也沒有過問一次。」二奶奶笑道:「哼!你別以為這是一個機會,我會多多的布下偵探,監視你和她的行動。」溫五爺笑著連說「聽便」。二奶奶道:「那麼,你在銀行里撥二百萬款子給我作賭本。」溫五爺笑道:「哪裡就要這許多?」二奶奶道:「你們輸贏好幾百萬,那是常事,到我這裡,二百萬就算多了嗎?」 正說到這裡,窗外走廊上有一陣皮鞋響,由遠而近。可是到了窗子邊,停了一停,又由近而遠了。二奶奶昂了頭問著「是誰」。外面是區家二小姐答應著:「是我呀。沒什麼事。」二奶奶道:「為什麼不進來?」五爺笑道:「請進!請進!我這就走。」說著,他抽身就向外面走去。 區家二小姐早已知道了溫五爺鬧的這場公案,年輕的人,都有些好奇心,覺得這件事十分有趣,正也想多聽些新聞。這時看到溫五爺紅著面孔走出來,卻只是含笑點個頭走了,更覺得這裡面大有文章,便又回身走到窗戶邊來,笑嘻嘻地問道:「二奶奶一個人在屋子裡嗎?」她笑道:「哪裡還會有別人在我這裡?」二小姐笑嘻嘻地走進來,向她道:「你是大獲全勝了。」二奶奶道:「這還不算,西門太太昨天回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我想邀她一路到郊外去玩幾天,你有沒有工夫?」 二小姐見她斜靠在沙發上,抽著紙菸,左腿架在右腿上,倒不怎樣生氣,便挨著她坐下,低聲笑道:「我到重慶來了這樣久,也學了一兩句川話了。你這個意思,是不是所謂懲他一下?」二奶奶笑道:「男人的占有欲最大,他見了女人就愛,可是又怕自己的女人占不住。我們這位太豈有此理,我不能不氣他一下。南岸朋友家裡,有一座梅園,梅花盛開,前兩天他們就來邀我去,我還沒有約定日子。昨天下午,我已派人通知他們,今天去四五個人,你非陪我去不可!」二小姐道:「我就怕五爺怪我們作客的人多事。」二奶奶道:「諒他也不敢。你不去就不怕我怪你嗎?」二小姐聽了這話,心裡就立刻轉了一個念頭,覺得在溫公館裡住,比在旅館裡住要強過十倍。二奶奶不在家,自己就不便在這裡住,而且就是現在去找旅館,也極不容易,那就陪她去玩兩天也好。因笑道:「假使五爺不會見怪,我就陪你去。西門太太今天送西門先生上飛機,恐怕不會來了。」二奶奶想了一想,因笑道:「倒不一定要她來。我老早說,要到她家去看看。今天到南岸,順便到她家去一趟也好。」二小姐道:「若是她又過江來了呢?我們可不可以派個人過江去先通知她一聲。」二奶奶笑道:「那不但是排場十足,而且是有意讓她盛大招待,事先教她去準備呢。你覺得這樣妥當嗎?我們下午過江,她在家不在家,那有什麼關係,我們人到禮到就行了。」 二小姐曉得二奶奶有些闊人派頭,拜訪人家,倒希望人家不在家,好丟下一張名片就走。因之就依著二奶奶的主意,吃過了午飯,一同過江。溫公館裡本有兩乘自備轎子。她兩人正好各坐一乘渡江,向西門德家裡來。 西門太太也有了她的計劃,先生一走,在勢決不能再和這個下逐客令已久的房東鬥爭,便把東西收拾收拾,在區老太爺那裡分一間房子,安頓一部分細軟,讓劉嫂看守著,自己索性住在溫公館裡。為了青萍的事,二奶奶正竭力拉攏著,住在她那裡,也沒有不歡迎的。這樣一想,她也曾把這意思略略的告訴了劉嫂。 這日,劉嫂在廚房裡切菜,向對門廚房裡的人擺龍門陣。那邊廚房,便是房東錢家,他們賓東之間,常在這裡收到「廣播」。那邊廚房裡有一個乳媽,她是女傭工中一個有錢而又是有閒階級。她沒有什麼工作,晚上帶了一個八個月的小主人睡覺,白天就抱了小主人閒坐。她這份非自由而實在自由的職業,也有點不自由之處,就是主人不能讓她抱著小主人走遠了。所以她除了大門口望望風景,這廚房裡倒是她最留戀的一個所在。 錢家有一個廚子,兩個大娘,三個轎夫。這邊房客也有兩個廚子,兩個大娘。當西門德的轎夫還在用著的時候,熱鬧極了,兩家共是十四人,把兩個廚房作了他們的「沙龍」,不分日夜,開著座談會。而奶媽又是他們裡面的權威,惹點小亂子也不要緊,反正東家不敢辭退。這時,她敞了褂子半邊胸襟,露了一隻肥白的乳房,粉刷葫蘆似的垂掛在外。正如上陣將軍,掛了他的勳章一般。她將小孩斜抱在左手肘里,架了腿,坐在案板邊,騰出右手來,隨意揀著案板上的豆芽來消遣。那也可以說是幫廚子老王的忙。她聽到對門廚房有洗鍋聲,高聲問道:「劉嫂,吃了午飯沒得?」劉嫂隔了窗戶答道:「我們太太回來不久,方才吃完咯。」奶媽道:「我們都要宵夜了,你們啥子事,朗格晏?」劉嫂道:「太太送先生上飛機咯。」奶媽道:「先生坐飛機到哪裡去?」劉嫂道:「曉得是到哪裡喲!啥子兩光三光的,遠得很。」奶媽道:「你們先生不在家,太太又天天過江,往後你真是自由了。」劉嫂道:「我們要搬到重慶溫公館裡去了。說是那溫公館真好,他們家開七八家公司,開兩三家銀行,主人家又作大官,打起牌來,輸贏幾十萬咯。在他們家作活路,一個月可以得到萬把塊錢小費。」 奶媽對於這一類的話,最是夠味,便丟下豆芽不揀,抱了小孩子走到這邊廚房裡來。還不曾談五分鐘,正好房東太太巡查家務到廚房裡來,聽到了奶媽的聲音,便叫道:「奶媽,你怎麼又到人家廚房裡去了!十回到廚房來,九回碰到你在人家那裡。」奶媽笑嘻嘻地抱著孩子走了回來,對於女主人的話,雖然和平的接受了,但她也不示弱,因道:「十回碰到九回,總還有一回沒有碰到我吧?人家西門太太都要搬走了,我也只去得今天一天了。」房東太太道:「他們真要搬?搬到哪裡去?」奶媽道:「和重慶城裡一個頂有錢的溫二奶奶認識,要搬到她公館裡去,說是那溫家有錢的不得了,開了十幾家銀行,他們家大娘都掙萬把塊錢一個月。」房東太太紅著臉道:「鬼話!那樣有錢,你怎麼不到他家去當奶媽?我也曉得這個溫家,不過和一兩家公司一兩家銀行里有關係罷了,有什麼稀奇!西門太太在我面前提到什麼溫二奶奶,溫三奶奶,我就不睬她,你有那閒工夫去聽他們瞎吹牛!」奶媽被女主人當頭一棒,就沒有敢回嘴。 忽然他家一個女傭人叫了進來道:「太太,家裡來客了!兩乘轎子抬了兩位摩登太太。」房東太太聽說,就立刻由廚房迎到前面正屋裡來。果然來了兩位摩登少婦。前面一位約二十七八歲,穿著海勃絨的大衣,在拿手提皮包的手指上,露著一粒珠光燦燦的鑽石戒指。女人們對於這一類的奢侈品,感覺最為銳敏,尤其是常走大都市的下江太太。因之房東太太猜定了這是個極有錢的人,正要打量後面一位年紀更輕的,這位太太先就點了點頭道:「這是蓉莊嗎?」房東太太笑道:「是啊!你太太貴姓?」她道:「我姓溫,請問西門先生住在哪裡?」房東太太笑道:「你是溫二奶奶嗎?」二奶奶笑著說了一聲「不敢當」。房東太太因笑道:「我是久仰得很!久仰的不得了!常聽西門太太提到的,他們住在右手這幢房子裡,我來引路。哦!還有這位是?」說著望了後面的區二小姐點頭。二奶奶便給她介紹了。房東太太引著兩人到西門家樓下,高聲叫道:「西門太太,你家來了貴客了!」 西門太太早在樓廊上看見了,心想她又不認得二奶奶,你看,要她這樣滿面春風當著招待!便在樓上招手道:「請上樓,我們真是分不開,一天沒有到你公館裡去,你就追著來了!」二奶奶笑道:「我早就要來看看你的寶莊。」房東太太在一旁插嘴道:「我們這裡,和你公館打比,真是天上地下了,還說什麼寶莊!」說著,一路引了二位上樓。 西門太太將客人引到屋子裡來坐時,劉嫂覺得這兩位貴客上門,臉上異樣風光,忙著進來張羅了一會茶水,卻向房東太太笑道:「錢太太,你信不信呢?我們要搬過江北,不是有地方嗎?」 錢太太雖覺得這個老媽子太沒有規矩,然而她不知輕重的已經說出來了,這個問題是討論不得的。便笑道:「我怎麼不相信呢?你們有好房子住,為什麼要住這不好的房子呢?」劉嫂益發頂了她一句道:「哪裡喲,房東不借給我們就是了!」西門太太瞪了她一眼道:「快出去,客來了,哪裡有你在這裡說話的份!」 房東太太更是見機,早已偏過頭去和二奶奶說話,打了一個岔,將這句話鋒躲閃過去。她看到西門太太臉上頗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也許人家有什麼親切話要談,便站起來向二奶奶點著頭道:「我先告辭了,回頭請到舍下去坐坐。」說著她自下樓回家去了。她回到家裡,倒呆坐著想了一想。記得丈夫的大哥錢尚富,常說過溫五爺是重慶城裡一位活財神。他有一位二太太,最掌權,自然就是這個人了。西門太太常說,到溫公館去,倒是真的。他們認識這種財神,還怕沒有錢花,怪不得西門德去仰光了。 正想得出神,只聽得走廊下有人跑得「冬冬」有聲。奶媽叫道:「哎呀!太太快點出來吧!」房東太太不知有了什麼急事,搶著迎了出來問道:「怎麼了?怎麼了?」奶媽笑著喘了氣道:「那位太太說,要到我們家來看看你咯。」房東太太問道:「真的?」她道:「朗格不真喲?她叫我回來先通知你一聲。」房東太太笑起來道:「她自然要來看我。我們在上海是老朋友,老姊妹,她雖然作了女財神,我們往日的交情還在,趕快叫廚房裡預備開水泡好茶,不,還是叫陳嫂來吧!」陳嫂在門外答應著進來了。女主人笑嘻嘻地道:「我們家來了貴客,快把先生由外國仰光帶來的咖啡聽子拿去,煮一壺咖啡來。上次你煮的咖啡很好,就照那個樣子去煮。」這陳嫂在這主人家多年,頗知主人脾氣,凡是與主人有銀錢來往的,或者可以幫著主人發財的,來了之後,主人都煮咖啡給客喝。碰得好,家裡賭上一次錢,可以分幾百塊頭錢。因之聽了太太之言,很高興的去煮咖啡。 那溫二奶奶為人最好面子,看到這位房東太太,見面就是一陣奉承,也不能不和人家客氣兩句。她和西門太太談話的時候,奶媽抱了個孩子在窗子外踅來踅去,因問西門太太是誰的孩子?她說是房東家的孩子。奶媽聽說,抱了孩子笑進來道:「太太,請到我們家去坐坐嗎?」二奶奶隨便點了頭道:「好,一會兒我去看你們太太。」這奶媽以為是真話,所以抱了那孩子就跑回去報信。那邊房東太太煮上了咖啡,溫二奶奶還不知道呢! 她們坐著談了一會,還邀西門太太去逛梅莊。西門太太說是今日要在家裡收拾東西,明日趕去相陪。二奶奶倒也不勉強,因和區家二小姐告辭先走。西門太太送下樓來時,不免有一陣笑語聲。房東太太以為是佳賓來了,由屋子裡直迎出來,站在路頭上,連連的點了頭道:「二奶奶,二小姐賞光到舍下坐一會去嗎?我已經叫傭人煮好了咖啡了。」二奶奶為了情面,只得笑道:那怎好叨擾呢!房東太太一面客氣著,一面攔著路頭,將兩手伸出,微微地擋著,只管笑了點頭道:「只請坐一會子。」 依著西門太太,本不願意二奶奶到這種人家去。她冷冷的站在一邊,把眼望著,並不作聲。房東太太向她笑道:「西門太太,也到我那裡去坐一會子,我知道你是喜歡喝咖啡的,我家裡已經把咖啡煮好了。」二奶奶明知道她們房東房客之間,有了相當的意見,若是在人家這樣招待之下,還不去敷衍敷衍,那是故意與房客一致,有意和人家彆扭了,便笑著和二小姐一同進了錢家。 西門太太站在屋檐下,並沒有移動腳步,房東太太已進了門,復又迴轉身子,手挽了她的手,笑道:「我的博士太太,你還和我來這套客氣呢!請進,請進!」西門太太被她拉著,只得跟了她進去。在十分鐘之內,房東太太的客室里已經布置得很整齊。正中桌子上換罩了一方雪白的檯布,四套細瓷的杯碟,分放在四方,正中一隻玻璃罐子,放了許多太古方糖。二奶奶看到,首先表示了驚異,笑道:「自離開了香港,就沒有看到太古糖了。」房東太太笑道:「二奶奶客氣,你府上會少了這些東西!」二奶奶道:「咖啡可可粉,我們都有一點,只是這個糖,我們真的沒有。原因是四川根本就出糖,我們還費了許多手腳帶糖進來,幹什麼?可是現在知道,那是錯了,咖啡里放著土糖,究竟是兩種滋味。」房東太太笑道:「這東西,我們家還有一點,我送二奶奶一盒。」說時陳嫂捧了一隻搪瓷托盤,託了一隻咖啡壺,又是一聽牛奶,都放在桌上。錢太太親自提著壺,向各個杯子裡斟著咖啡。熱氣騰騰的,一陣陣的香味,送進了鼻子。二奶奶笑道:「這咖啡熬得很好。」 房東太太聽到二奶奶這樣誇讚,心中十分高興,又親拿了糖缸里的白銅夾子,向各人杯子裡加著糖塊,又舉著牛奶聽子待要斟牛奶時,二奶奶卻牽著她衣袖,要她在椅子上坐下,笑道:「錢太太,你不必太客氣了,我們自己動手,而且我主張喝咖啡不必加牛奶,裡面有了牛奶,就把咖啡的香味壓下去了。」 錢太太算是坐下了,她對於這個提議極端贊成,拍了手道:「這話對極了!我一看二奶奶為人,就是氣味相投的,只是有一點,我們怕攀交不上。」二奶奶說了一聲「太客氣」,這主人家的陳嫂,已捧了兩隻玻璃碟子裝著乾果點心送了上來。便是這位奶媽,也格外殷勤,一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還端了一隻玻璃碟子來。錢太太道:「陳嫂,把那玻璃櫥子裡那一盒糖拿來。」陳嫂答應了一個「是」字。奶媽首先走去,立刻取了一盒未曾開封的太古糖來。她向二奶奶笑道:太太,你不要嫌少。」說著,便把糖盒放在二奶奶面前。二奶奶道:「謝謝了,你府上一家人,都客氣得很。」那奶媽雖沒有在客室里分庭抗禮的資格,但她恰也不甘寂寞,抱了孩子在客室外走來走去。她覺得家中開七八家銀行的人,無論身上哪一處都是看著有味的。 西門太太雖也在受招待之列,但是她越看到房東家主僕過分殷勤,便越發不高興。她不便催二奶奶走,抬起手臂來接連看了兩回手錶。在她第二回看手錶的時候,二奶奶忽然省悟,她便站起來向房東太太笑道:「打攪打攪,哪天有工夫過江去的時候,請到舍下去玩玩。」房東太太笑道:「二奶奶有事,我也不敢留,不然可以在我們這裡便飯了走。――只好將來過江奉訪,再暢談了。」二奶奶道:「我一定歡迎。西門太太和我們是極好的朋友,我們是隔不了十二小時不見面的。哪天有工夫過江,可以同西門太太一路去,在我們那裡有一樣方便,晚上看完了電影,或者看完了戲,到我們家去,可以吃了點心再睡覺。床鋪也比旅館裡乾淨些。」 錢太太聽說,從心窩裡笑了出來,因道:「我一定去拜訪。若說有意去打攪,那可不敢,跟在二奶奶後面,長長見識,也不枉這一生。」二小姐聽到,覺得這位太太恭維人,有些過分。一個作太太的,何必這樣逢迎人。料想這家人的品格,也不大高,於是隨便扯了幾句閒話。二奶奶也看出她的意思,便起身向錢太太道:「我們還要趕上十里路,打攪打攪!」她說著話和區家二小姐一同道謝,走了出來。 忙著客氣,正是忘了拿那盒糖。奶媽拿了那盒子,高高舉著追了上來,笑著連說:「糖,糖,糖!」二奶奶笑道:「你看,我真是大意,也忘了給傭人幾個零錢。」於是打開皮包來取鈔票。區家二小姐也在扯手皮包的鎖,這時二奶奶一擺手道:「我一齊代付就是。」說著取出大疊百元的鈔票,塞在奶媽抱孩子的手臂里,因道:「你和那個陳嫂分了用吧。」奶媽接著了錢,同時得了個證明,就是相傳溫二奶奶家的傭人,每月可收入萬元,決不是假的了。 房東太太隨西門太太之後,送著客人在門口登轎而去,方始回來。她回到自己家門口,見奶媽拿了鈔票在手,猶自笑嘻嘻的出神。便道:「下次來了客人,你不能這樣沒有規矩,我們陪著客人說話,你也在面前跑來跑去!」奶媽道:「那要啥子緊嘛?這位二奶奶對我們還不是很客氣,發財的人,真是有道理。」房東太太笑道:「既是發財的有道理,你可以學學她有道理,將來你也可以發財。你那錢應該分陳嫂一半了。」奶媽道:「那是當然。哪天別人給了陳嫂錢,她還不是會分給我?不過像二奶奶這樣的好人,一生也逢不到幾轉咯。」 房東太太本想說她兩句,因回頭看到西門太太站在半樓梯中間,向這裡嘻嘻地笑,便忍住沒有說,轉向她笑道:「她們這種人,就是看了錢說話。西門太太笑道:「這倒不一定是她們,睜眼看看這世界上的人,哪個又不是看了錢說話!」房東太太覺得這話裡有話,因點了頭笑道:「那是自然,博士太太,我們今天熬的咖啡怎麼樣?」她突然提出了這一個問題,將西門太太要開始譏諷的話頭岔開。西門太太點了個頭笑道:「熬得不濃不淡,正好。」房東太太向她招了兩招手,笑道:「來,那咖啡還剩大半壺哩,到我們家來擺擺龍門陣吧。」 西門太太站在那裡出了一會神,笑道:「我還要整理整理東西。」房東太太道:「你到梅莊去玩兒一趟,也用不著把東西整理好了再走。」西門太太笑道:「打攪你們久了,實在是不過意,我們應該搬家了。」房東太太聽了這話,笑嘻嘻地走上了樓梯,拉了她的手道:「你說這話,未免太見外了。若是這樣著,我非要你到我家喝咖啡不可。要不然,我們真生疏了。」 西門太太雖是十二分不高興,但在她這分殷勤之下,究竟是不能板起了臉子,因道:「我真要收拾收拾東西。」房東太太道:「難道你真箇不給我一點面子?二奶奶那樣陌生的人,我一請就到了。我們呢,不說交情,至少也是幾個月的牌友。憑了賭場上這一段歷史,你也得受我一請。」她口裡在說,手裡在拉,被請的人,除了翻臉,實在不能不去。西門太太只得含了笑跟著她一道走去。 那把咖啡壺,還放在桌上。房東太太便叫道:「把這咖啡再拿去熬一熬。」陳嫂來拿壺的時候,又問她道:「我們櫥子裡的那鹵肫肝,還有沒有?」陳嫂道:「還有兩串。」錢太太笑向客人道:「你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歲,作事就這樣容易忘記。上次得了幾串鹵肫肝,我就說分你兩串。因為我知道你是喜歡這種東西的。你少在家,你在家,我又出去打牌去了。總把這事忘記了。陳嫂去拿一串來送西門太太。」陳嫂見女主人特別客氣,那不是毫無原因的,看那顏色,又十分誠懇,這是不應該有什麼問題的。她端著咖啡壺去後,立刻就取了一串鹵肫肝來放在桌上。西門太太笑道:「你家也不多了,留著自己吃吧。」錢太太因她坐在對面長沙發上,便移過來和她並排坐著,覺得彼此是親熱多了。笑道:「住鄰居住得好,就像一家似的,還存著什麼客氣!這點小東西,我不好意思說送,你根本也就不該說謝。」西門太太道:「我在這裡住著,占著你們的房子,很是過意不去。我已告訴我們老德,這次到仰光,務必帶點好東西來送你,至遲後天,我們可以把房子騰出來了。不誤你的事嗎?」錢太太握住了她的手,連搖了幾下,笑道:「你說這話,我就該罰你。上次我們為了一筆款子抵住了手,非將房子換出錢來不可,所以所以……」她說到托律師辭房客的事,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個「所以」之下,卻續不完那一句話。正好陳嫂端了咖啡壺來,她便指著桌面前這個杯子道:「這是西門太太的杯子,你就在這裡斟上。」 西門太太卻不放過這句話,因笑道:「過去的還提他作什麼?好在我現在只一個人,又成天在溫公館混,倒不如搬到對江去省事多了。」房東太太道:「馬上過了霧季,城裡又要疏散了,還是不要搬吧。我們這房子,還有問題,賣不成呢。」西門太太望了她,微微的一笑。房東太太笑道:「這是真話,以先我們為了要錢用,所以想把房子出賣。後來這房子沒能及時賣出,我們在別的地方找了一筆款子,把這事應付過去了。可是這樣一個耽擱,立刻房價漲了兩三成,我想,留房子在手上,不是和留著貨物在手上一樣嗎?於是我們就變更了計劃,把這樁買賣拖延了一些時候。我們又沒有訂約,價目自然是可以升格的。最後,我們就把原議的二十萬元改成二十五萬。買房子的一生氣,就沒有向下說了。」西門太太道:「我們哪裡曉得?為了這事,老德看見菩薩就拜,到處托人找房子,真出了不少的汗!」說著,房東太太代客人在咖啡杯子裡加了糖,兩手捧了托住杯子的茶碟,送到西門太太手上,笑道:「趁熱喝吧。」 西門太太心想,這傢伙今天陡然換了一番面目,什麼道理?為的就是二奶奶來看了我一趟嗎?果然如此,我倒要開開她的玩笑。她接過杯子,拿了個小茶匙攪著。 房東太太道:「你還想什麼?我這是實話。」西門太太道:「我倒不疑心你的話,我想我要早知道這件事,就不向二奶奶說要搬到她那裡去了。她是和我太要好了。以前,我不曾要搬家,她還要我到她那裡去住呢!如今知道我要搬家,又和她約好了,怎肯讓我不去?去了吧?倒埋沒了你這番好意。」房東太太笑道:「這事好辦。等二奶奶游山回去了,我和你一路到她公館裡去把這話說明就是了。」西門太太道:「我們兩人為了說這話前去,顯著把問題看得太嚴重了。改天再說吧!」房東太太道:「聽你的便,不過不說這話,我也要去拜訪她,她不是約了我和你一路去嗎?」西門太太緩緩地呷著咖啡,眼睛便望了杯子出神,約摸舀了七八茶匙,沒有說話。房東太太也不便逼著問什麼。兩個人靜靜地對喝了一陣子。西門太太放下杯碟來,笑道:「這位二奶奶,倒是好客,只是她的熟人也太多,真要好的,也只有兩三個人罷了。她是到處敷衍人,她隨口說的話,有時也不能太看重了。」 房東太太知道她的話是著重最後兩句,卻故意把這兩句話撇開,笑道:「我想,她最要好的女朋友,除了那位區二小姐,大概就是西門太太了。」西門太太笑了一笑道:「老實告訴你,她沒有我不行。她自己也作了幾筆買賣,需要我替她幫忙。其次就是人事上,也有要我替她奔走的地方。交朋友無非是在互相幫助,也可以說是互相利用。我為了搭上兩筆乾股作生意,也就只好隨了她。」房東太太笑道:她的生意,一定是大手筆,一注總是幾百萬吧!西門太太道:「她倒是大小不論。――你看我們一談話,就忘記家裡的事。有一隻電燈泡壞了,我還得打發劉嫂去買。」房東太太道:「不用去買呀,我這裡很多呢!要幾支光的,我去和你拿來。」西門太太道:「不用,我應當賠償一盞的。」房東太太笑道:「喲!怎麼說這樣見外的話!鄰居住得好,真是比自己一家人還要好,若是一個電燈泡都要算算帳,簡直和路人一樣了。」 西門太太覺得她所表示的,都過於親切,沒有到那個地位,硬表示著到了那個地位,聽到之後,也有些難堪。便笑道:「我實在要回去看看,你有咖啡,只管留著,遲早我會來替你喝乾。」說畢,站起來告辭了,轉身就向家裡走去。 在屋裡,劉嫂迎著她笑嘻嘻地問道:「今天的事,真是新聞。太太在房東屋裡坐了朗格久!」西門太太笑道:「我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你看那個討厭的女人,對我二十四分客氣,把我當了她親姊妹一樣看待,我幾乎都不相信我自己是誰了。」正說著,那陳嫂一手提了一串鹵肫肝,一手拿了一隻電燈泡,笑著走上樓來,一齊都放在桌上道:「我們太太說,這電泡子是五十支光的,若是西門太太嫌不亮的話,我們家還有一百支光的,請劉嫂拿去換吧。」劉嫂站在旁邊就將嘴一撅道:「五十支光還嫌不亮嗎?平常二十五支光的,我們都不大用。」那陳嫂似乎明白她這話的用意何在,只笑了一笑,便走去了。 西門太太指了鹵肫肝道:「我忙著要走都忘了拿來。你看,她這份殷勤,五分鐘也不肯耽誤,就著人送來了。既然送來了,我就笑納了。你拿兩隻去煮煮,讓我吃晚飯的時候,喝二兩酒,也好痛快痛快!」劉嫂笑道:「我們真應該痛快痛快!」她主僕如此說著,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劉嫂真的切了一碟子肫肝放在桌上,將玻璃杯斟了一杯白酒放在一邊。西門太太坐下來只夾了一筷子肫肝送到嘴裡咀嚼著,口裡自言自語地道:「這劉嫂在我家越久,作事越是糊塗,我說用鴨肫肝下酒,她就只端了這一樣菜來。」門外有人接了嘴道:「菜來了!菜來了!」回頭看時,那陳嫂兩手端了兩隻青花細瓷碗來。放到桌上一看,乃是一碗紅椒青蒜干燒鯽魚,一碗青菜紅燒獅子頭。 西門太太道:「嘿!這是你們太太送給我們吃的嗎?」陳嫂道:「我們太太說,這是她自己下廚房做的,雖然不好吃,倒是乾淨。」西門太太笑道:「那更是不敢當!」陳嫂倒退了兩步,兩手互挽了,站在那裡望著桌上笑道:「今天我們錢先生請了幾位先生在家裡消夜,太太自己下廚房去作菜。要是西門先生在家的話,一定也來請了去的。」西門太太笑道:「你轉去對你太太說,我實在謝謝,你太太作了兩樣菜,都忘不了我。」陳嫂道:「我跟著太太也學會了作下江菜,二天我作一兩樣菜給西門太太嘗嘗。」劉嫂也正端了自己家裡的菜向桌上放著,便接了嘴道:「你要請我們太太吃菜嗎?我們就在這兩三天之內要搬了。」陳嫂道:「我們太太說,要挽留你們。你們若是嫌房子不夠,她還可以再騰出一間來。」劉嫂還要說什麼,女主人當她送菜碗到桌子上的時候,就瞪了她一眼,她也只好不說了。 陳嫂去了,劉嫂還是忍不住要說,笑道:「真是稀奇得很,有這些好話,早作啥子去了!」西門太太端著杯子喝了一口酒,笑道:「我真要拿鏡子來照照我自己的相,我還是我嗎?」 劉嫂聽了這話,果然取了一面手鏡來,伸手遞給了主人。她伸手接過來鏡子,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來,因道:「你實在是實心眼,當真替我拿一面鏡子來了。人家看我變成另一個人,我還不把我當作變了像呢。管他呢,這兩個月,我也受得她的悶氣太多了,落得讓她巴結巴結,也好出這口氣。」 正說到這時,聽到那下面樓梯格格地響,劉嫂指了外面,低聲笑道:「是那奶媽的腳步聲,我們不要說了。」說著,那奶媽已經走進來了。西門太太笑道:「多謝你主人的東西。」奶媽道:「先生回家來了,為了生意,又在家裡請客。他說來遲了,可惜沒見到那個溫太太。又說,一定留你們住下,不要你們搬到城裡去。我有點事情求你,西門太太,你把我介紹到溫公館去作活路,要不要得?」西門太太對她望了一下,嘻嘻地笑道:「你也知道在溫公館幫工,是掙錢的?那倒是真的,他們家的工資,至少比別人多三倍。可是你太太待我太好了,我怎好意思把她小孩子奶媽引走呢?」奶媽噘了嘴道:「她待你們有什麼好?房子並沒有賣,要催你們走,跟她講什麼交情?」西門太太聽說,又是一陣格格的笑。 西門太太接連的兩次大笑,那奶媽有些莫名其妙的。劉嫂卻深知女主人用意,覺得對奶媽這樣笑法,頗有點故意諷刺,教人家不好意思。因向奶媽笑道:「我太太總說房東家奶媽身上掛了當奶媽的招牌,一見面就認得出來,你看你露出來的這雙眯眯,好大喲!」那奶媽對抱著的孩子,將手指輕輕戳了一下額頭,笑著噘了嘴道:「這個娃兒,不是好傢夥,一下下兒就要吃。」說著,把大衣襟牽扯了一下,去蓋著乳峰。西門太太忍不住了笑,道:「奶媽,你這個人倒是心直口快,我倒是喜歡你這樣天真爛漫的人。」 奶媽看她的樣子,雖知道是一句好話,恰又不解這句文言的命意,望了劉嫂笑道:「太太說的什麼?」劉嫂道:「她說你像神仙一樣。」奶媽笑道:「笑死人!我像神仙一樣?」西門太太笑道:「你不要聽她胡說,我是說你這人真老實,有話肯說出來。」奶媽笑道:「我是從來不說謊話的。西門太太,你要是介紹我到那裡去做活路,我一定做得很好。我是有什麼說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