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17章 變則通
一個緘默的人,突然說出了話來,那是予人以注意的。在座的人,都望望大成。西門德道:「你必有所謂。」大成笑道:「這世界上未免太不平均了。有人為了花紙多得發愁,怕換不到實物,像我們就整天愁著花紙不夠用。仗打的正酣,有人就計劃到戰後的生意經,而我們呢,卻吃了上頓,愁著下頓。」西門德點了兩點頭道:「你的事,我在心上。只因大家談心,把這事擱下了,回頭我和區先生商量著,趁他未走之先,一定想個辦法。」
他說到這裡,太太在隔壁屋子裡叫了一聲「老德」。西門德知道這是太太有話商量的暗號,便答應一聲,走了屋來。西門太太低聲道:「你說替大成想點辦法,我倒想起了一件事。這位商先生跑來大談其生意經,一點正事沒有,反把大家的正事都耽誤了。但我想著,他是個忙人,決不能這樣閒適,來找你談心。你可以探探他的口氣,看他有什麼來意沒有?大概他是難於開口,所以要慢慢地談著等機會。」西門德沉吟了一會子,因道:「也許他有所為而來,或者是打算兜攬著一筆什麼買賣吧?等我試試他的口氣。」於是他走到外面屋子來,閒談了一些別的話,便向商寶權點了點頭道:「我們到門外山坡上散散步,我有一件案子可以介紹給你。」商寶權正需要這樣一個機會,便和他一路走下樓,到門外山坡上去了。
西門德笑道:「我雖無『師曠①之聰』,聞弦歌而知雅意,但是我兄今天光顧,必有所謂,有什麼指教,請你儘管說好了。」商寶權笑道:「雖然有一點事,並無時間問題,就是明天再談,也未為不可。」西門德道:「既是要談,我願意早些曉得,何必又等著明天?而且你我也不見得真有那種閒工夫,天天可以預備出幾點鐘來擺龍門陣。」①師曠:春秋時晉國的樂師,能審音以辨吉凶。「師曠之聰」這句話出自《孟子》。
商寶權臉上含了微笑,向這幢房子周圍看了一看,因道:「這房子雖然還可以,來往過河,究竟不大方便,而且這坡子爬上爬下,也不舒服。」西門德見他撇開正話,忽然談到房子的形勢問題上來,頗有點奇怪,只是默默站著,且看他如何向下說。商寶權又看了看房子的形勢,因道:「這位房東,和你們是新朋友呢?還是老朋友呢?」西門德道:「是新朋友,你問此話是什麼意思?」他笑道:「是新朋友,就難怪了。他們這房子出賣了,你知道嗎?」西門德「哦」了一聲,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他委託貴大律師催我搬房子吧?」商寶權搖搖頭笑道:「沒有,沒有,他明知道我們是老朋友,他能找出我來和你打官司嗎?倒是接收這房產的人,我是他的法律顧問。他知道你我有點交情,所以請我來和你友誼蹉商一下。」西門德道:「其實,這是不必的。我在這裡住著,還不曾取得房客的資格。」商寶權笑道:「這話作何解釋?」西門德道:「我原來是朋友輾轉介紹,借這房子住的。雖是我們所付給房東的代價已很可觀,然而我們實在沒有付出一文租錢,所以我不能說是房客。」商寶權笑道:「也許正因為博士不是房客,所以他也很難拿房東的資格出來說話。」
西門德見是快歸入話題了,便將顏色正了一正,點點頭道:「他實在是很難說話的。我們有幾次作點臨時生意,只由他認可了一句話,我們就分他一股紅利。自然,合夥的不止我一個,然而只有房東是不出本錢的一個。他約莫先後分過一萬四五千元了。就算這裡面五分之一屬於我的,我哪裡就不能付出兩三間房子的半年租金?所以實在的說,我這房子並沒有白住。」商寶權笑道:「若是他認為白住了,他也不來情商了。他的表示是決不和你談法律,要談法律,你既沒有訂租約,隨時可以叫你走。然而彼此的友誼關係,這樣一來就要斷絕了。」西門德笑道:「這樣說來,房東竟是我的恩人了。我們總是老朋友,你不必繞著彎子說話了,你乾脆對我說明白了吧。房東哪天要房子?我是沒有法律保障的房客,房東真要和我法律解決……」
商寶權向他連連搖了幾下手,然後握住西門德的手,搖撼了一陣,笑道:「你這樣一說,我還好開口嗎?房子的確是賣了,約莫在一星期內交房子,現在找房子可真不容易。要你一星期內找到新房子,當然是件困難的事。現在我來和你應付這個難題。我南溫泉家中可以騰出兩間房子來給你住,雖是草房,沒有這洋樓舒適,可是就一般國難房子說,還不能說是最壞的。你既講生意經,當然離不開城市,你可以住到我城裡辦事處來,你意下如何?」西門德笑道:「當律師的人替人家調解糾紛,自己還白貼房子給人家住,那還有什麼話說!可是你說我離不開都市,那不過飯碗問題,假如有錢,我可以整年住在鄉下,不進城。至於我們這位太太,那可不行。廣東吃食店,蘇州點心店,是她日常要光顧的所在。百貨商店,綢緞莊,自然不能天天去,可是歇久了不看這一類的玻璃窗戶,就感到不舒適。此外就是娛樂場所,也是不可久隔的,現時住在南岸,她還嫌過江不方便呢,她肯住到一二十公里路以外去嗎?」
西門德這一篇話,說得商寶權無話可說,只是伸起手來緩緩地摸著臉腮,看了他帶一點微笑。西門德道:「雖然如此,我沒有理由可以占了人家房子不走。我可以答應你,從今日起,一個星期之內,我決定搬走。――房子賣了多少錢?」商寶權笑道:「大概是二十萬開外吧?」西門德道:那怪不得房東要下逐客令了。這一所鄉間房子,要賣這許多錢,怎能不趕快成交?大概這又是囤貨的商人,賣了這房子作堆棧了。商寶權笑道:「就是住人,還不是囤積嗎?他們是辦囤積的人,敲他幾文,沒有關係。」西門德笑道:「既是這樣說了,我幫幫老朋友的忙,一定在一星期之內搬家,其餘的話,彼此心照了。」說著,拍了幾拍商寶權的肩膀,不再談下去,約著客人再回家裡。
兩人回到家裡,西門太太得了這個消息,老大不高興。雖然亞傑是自己所歡迎的來賓,也把所要辦的菜,打了個八折來招待。飯後,商寶權很是滿意地走了。西門德送客回來,還在樓下走著,就聽得太太在樓上高聲大罵道:「他有那好意,家裡騰出兩間屋子給我住家,為什麼我們被轟炸之後,住在旅館的時候,不來找我們呢!這也不知道這筆房屋掮客費得了多少,就出賣老朋友!我要早知道他是這番來意,我這白蘭地倒給狗喝,也不給他喝!」
西門德趕快跑到屋裡,向她笑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們這喝了白蘭地的,那怎麼說?」西門太太一想,也跟著笑了。西門德向亞傑道:「老弟,不成問題。你的事情,我可以陪你去和老先生商量。說明了,簡直的一塊兒去緬甸,為了我也肯跑腿作生意,你令尊大人大概可以通融一次。」說著扭轉身來向李大成道:「我現在可以對你發表了,今天上午我接到一封快信,有你一個朋友保薦你到一家公司里去當職員,你可願意去嗎?」大成聽了這話,倒是愕然。再一看博士臉上,並沒有開玩笑的樣子,而且這位老師也不會和學生開玩笑,因此透出躊躇的樣子,問道:「我的朋友?我哪裡有這樣的闊朋友!」西門德道:「不但是朋友,而且是你的同學。」大成笑道:「我若是有這樣好的同學,我早就有辦法了,何致在江邊上販橘子賣?」西門德道:「那不然,有好同學,你以前不遇到她也是枉然。如今你遇到了她,自然她可以幫助你了。」大成聽了這話,望了老師發怔。西門德道:「這樣一解釋,你就當明白了。」李大成道:「莫非又是黃小姐?」西門太太笑道:「對了,我看她對你是十分關切的。既是和你介紹了一個職務,必定很好,你得去找著她先談談。」
大成坐在屋角椅子上,離開人的視線,有氣沒氣的答道:「一再的要她幫忙,那是十分可感的,我明天和家母一道去謝謝她。」西門太太坐在那裡,正對著他臉上望了幾分鐘,然後搖搖頭道:「青年人,你太外行!向一位小姐表示好感,你帶一位老太太去,那是讓人討厭的。我看她是愛上你了。」這麼一說,李大成把臉急紅了,呆坐在桌子邊,手扶了桌沿,把頭低了下去。西門德道:「人家是出於老同學的友誼,可別胡說!」亞傑聽到有一位小姐為李大成介紹工作,便感到興趣,笑道:「老同學的友誼,那更好了。老弟台,這年頭慢說是女同學,就是比女同學友誼再進十倍的人,也是朝有錢有勢的方面說話。一個貧寒青年,能得小姐們的同情,那是幾世修的?你艷福不淺!」大成沉著臉色道:「區先生,你也和我開玩笑!」亞傑正了臉色道:「我是和你開玩笑?我是有感而發。」說著又連連搖了幾下頭,長嘆著一口氣。
西門太太雖是過了戀愛時期的半老徐娘,對於別人的羅曼斯,還是特別感到興趣,看到亞傑這種樣子,她又把李大成身上這個問題放下,對亞傑說道:「三爺說這話,莫非……」她含著笑只管注視了他,期待著他答覆。亞傑再搖搖頭道:「我不願說,然而為此,我卻更需要有錢了。」西門太太笑道:可是那個朱小姐,現在回心轉意,又來找你了?」
西門德皺了眉,正待拿話去攔阻她,大成覺得這是個脫身的機會了,便站起來向西門德道:「老師,現在沒有事了嗎?我要回去看看了。」西門德道:「好的,你回去,免得你母親掛念著你。但是你明天上午,要到這裡來一趟,你師母有話要告訴你。」大成聽了這話,臉色立刻又漲紅了,站著把頭微低下去。
西門太太笑道:「男孩子們,為什麼這樣怕羞?你看黃小姐也不過和你相仿的年紀,至多大一兩歲,可是她就大方得多了。慢說談著她愛你這樣一句輕鬆的話,就是……」西門德皺了眉,搖搖頭道:「喂!你又來了!正正經經有話和他商量,經你這樣一說,他也不敢來了。――大成,她是說安插令妹的話,與青萍無干。令妹若是能和你同來,那最好,她可以帶她一路進城。」大成繃著臉子答應了兩句「是」,剛要走,卻聽到樓底下嬌滴滴地有人叫了一聲「師母」。西門太太向博士睒了一下眼睛,低聲笑道:「她來了!」一看大成,只見他又縮了身子回去,依然坐到屋角里那張椅子上去。就在這時,青萍小姐穿了一件新制的海勃龍大衣,帶笑帶跳的搶進屋子來了。她看到有個陌生的西裝少年在座,才猛可地站住,怔了一怔。西門太太笑道:「黃小姐,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區亞男小姐的三哥。」青萍笑道:「哦!是三先生,我和令妹是很熟的。」說著,伸手和亞傑握了一握。迴轉身又把手直伸到大成身邊來。大成也知道,一個女子伸過手來,這是最客氣的禮貌,作男子的無退縮而不與握手之理,只好在臉皮要紅破了的當兒,伸出手來讓她握著。
青萍笑道:「密斯特……哦,不,我又鬧洋氣了。大成,你哪天回來的?」大成笑道:「今天來的,我還沒有回去呢!」他說這話時,聲音非常低,透著有一種難為情的樣子。青萍很快地向他掃了一眼,抿嘴微笑,但並不對這事怎樣介意,很自然地和西門太太坐在沙發上,向博士道:「老師,你猜我來幹什麼的?」她說時,把兩隻腳懸在椅子下,來來去去地搖動著。西門德道:「今天晚上哪裡又有什麼話劇上演,你約著她去看戲吧?」青萍道:「這樣的事,也就無須乎我在老師面前表示得意了。今天二奶奶留我吃午飯,五爺也在家裡,閒談之中,談到老師在仰光有車子,五爺說他正要買三四部車子,願意和老師談談。」西門德笑道:「黃小姐,多謝你熱心。但是你要曉得,越是有錢的人,他的算盤打得越精,他肯合著我的計劃先墊出一筆款子來嗎?」
青萍滿頭高興的走來報個喜信,不料西門德輕輕巧巧地答覆著,給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水,雖然兩隻腳還在搖動著,然而她臉上的笑容,已是慢慢地收斂了起來。西門太太極不願得罪二奶奶,也就不願得罪黃小姐,覺得博士這態度過於掃了青萍的興致,因道:「你這話,我倒有些不解。你兜攬生意,不找有錢的人,還找沒有錢的人嗎?」
博士方才的話,也是衝口而出,未加考慮,及至說出以後,看到青萍那種尷尬的樣子,也就很後悔失言,於是笑著點頭道:「這是我說急了。我的意思,以為我和溫五爺並沒有交情,突然去和人家談生意,恐怕不發生效力。而且我明日要和三爺到他府上去找老先生談談,怕抽不開身來。」他口裡這樣說著,站起來塞了一支雪茄在嘴裡,滿屋子尋找火柴,就把這個岔打過去了。
大成第二次站起來,向大家點了點頭,笑道:「現在我可以告辭了。」青萍向他笑道:「老同學,你對我很見外吧?怎麼我來了,你就要走呢?」大成紅著臉,口裡卷了舌頭,「哦哦」了一陣,然後點點頭道:「不是,不是!請問老師,便知道。」他一面說著,一面就走出去了。青萍向西門太太笑道:「這位先生,說起來是一位奮鬥青年,可是喜歡害臊。」西門太太笑道:「為這個事,我們說了大半天呢!你老師和這位區先生商量,到仰光去,我主張帶了他去。這種帶姑娘腔的青年,只有讓他多多跑路,多多與各種社會接觸,才會把臉皮闖厚,把膽子闖大。」青萍道:「老師覺得我替他想個法子,不大妥當吧?他又沒有一文本錢,又不會開汽車,修汽車,帶他到仰光去作什麼呢?」西門太太向博士笑道:「我猜她就會反對這個舉動。」西門德皺了眉笑道:「你是和黃小姐開玩笑,鬧慣了,正經問題,你也鬧得成為笑話。」她點了點頭,因向青萍道:「我們不會那樣辦,你放心!」說著又牽了她的手道:「不說了,不說了。今晚在我這裡打小牌,贏你幾個錢花花,明天我們一路過江。」
亞傑坐在旁邊,看著只是微笑。西門太太道:「三爺,你笑我作師母的打學生的主意嗎?老實說,在經濟上的活動力,她比我強得多。我就沒有這能力和老德找個買汽車的主顧。」西門德道:「現在我們決定,我明天和三爺去見老太爺。你明天去和黃小姐見二奶奶。事到如今,凡事都得變通辦理,你們只要和二奶奶商量好了,溫五爺就沒有什麼不可通融的了。孔夫子說的不錯,『窮則變,變則通』。」亞傑笑道:這樣說來,博士和我一路回去,也是在『窮則變』之列,但不知是否能夠『變則通』?」西門德笑道:「和令尊作了兩個年頭的鄰居,他的心理,我多少曉得一些。你待我今晚下一點功夫,一定可以把計劃行通。」亞傑聽他如此說了,就依著他,自己拿了一本書看,不再和博士談話。博士卻在燈下寫了一篇計劃書,他也不給亞傑看,將它放在皮包里了。
到了次日,用過早點,西門德和亞傑先渡過江,趕上了班車,午飯前就到了區家。區老先生見他又來了,心想:這位博士,怎麼老是追著我要作販汽車的生意?這次來,我要老實和他說明,自己不便和虞老先生談這件事,最好是另找路徑,免得耽誤了機會。如此想著,他就靜等博士開口。
西門德和老先生坐在堂屋裡,從皮包里取出兩支雪茄,賓主各吸一支,然後斜躺在布椅上,噴了一口煙道:「老先生,我快要戒菸了。」老太爺笑道:「博士現在的境遇,不至於雪茄都吸不起吧?」西門德道:「我之要戒菸,不是為了經濟問題,也可以說是為了經濟問題。」老太爺笑道:「這話怎樣解釋?」西門德突然身子一挺,望了望老太爺道:「老前輩,你以為一個教書匠,就這樣雞鳴而起,孳孳為利以終其身嗎?我現在要作另一番打算了。」老太爺見他如此興奮,便笑道:「若是有什麼偉大的計劃,我倒願聞其詳。」西門德於是打開了皮包,取出一份計劃書,兩手捧給老太爺,笑道:「老先生,我覺得你看了之後,非簽名加入贊成之列不可。」
老太爺見那稿紙是作四摺疊著的,封面上寫了一行字,是「設立工讀學校意見書」,不由得「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一件事!我請問你,哪來的這樣一筆經費?」說完,將計劃書放在大腿上,用手按著,昂頭向博士望著。西門德道:「不但『經費』兩字,而且『經費』兩字上面,應該加上『大大』兩個字。」區老太爺道:「那就更難了。自然現在說是工讀學校,是一種救濟性質,除了錢之外,恐怕政治方面也要人幫忙。」西門德道:「這一切我都寫在計劃書里了。」區老太爺對此事,更感到興趣,便展開計劃書來看。翻到第四、五條計劃時,已寫到了經費問題,那裡第一個辦法就是創辦人除了要去南洋一帶,向暴發富商勸募外,並擬自去經商,將所有利益,全部移作學校經費。老先生不向下看,又把手按了計劃書,向博士臉上望了笑道:「博士,你自己也打算經商?」西門德笑道:「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只有自己來作個榜樣。」老太爺笑道:「博士,恐怕你也有博所不及的地方。在昆明、仰光兩處運貨進出,這裡有許多學問,是你所不曾學到的,你怎麼走得通!」西門德笑道:「老先生,這我就不請教你而請教令郎了。昨天三世兄到我那裡去,我和他說了兩三小時,他對於我這事,完全贊同,而且願意幫我一個大忙。」老太爺道:「他願幫你一個大忙?他有什麼法子幫你的大忙?」西門德將手上夾的熄了火的雪茄,放在嘴裡,拿著茶几上的火柴盒,擦了點著,向他笑道:「老先生,你且把我的計劃書從容的看去,然後再討論整個計劃。」老太爺就依了他的話,把這份計劃書看完,然後把它交還了博士,點點頭道:「果然,我要站在贊成之列。你說的學校本身,自給自足,不但在抗戰期間,就是戰前,我就是這樣計劃著的。你說,打算自己經商,打算經營哪一種貿易呢?」
西門德道:「關於這一層,三世兄和我有了詳細的研究,已得著一個小小的結論了。」老太爺聽了此話,向他微笑著,很有幾分鐘不曾作聲。西門德道:「老先生,你不贊成我自己去募款子嗎?」老太爺又默然地吸了一陣煙,然後問道:「亞傑到博士那裡去,沒有談到我不許他再跑了嗎?」西門德道:「沒有呀!老先生為什麼不許他再跑了呢?」老太爺道:「關於他們這些同行,揮霍無度的事,博士當然也有所聞。然而我還以為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必是傳說的人過甚其辭。可是亞傑回來之後,我才曉得他們浪費金錢的情況,人家還夢想不到。這民國三十年的錢,雖沒有二十七八年值錢,但到了一用成千,究竟是嚇人的。而他們聽一回歌女,一點戲就是三千元。讓他們掙了錢,這樣來花,就私言,無非是增加罪惡,就公言,也刺激社會物價。我現在已不致沒有米下鍋,我不願他目前發一點小小的國難財,而把他終身毀了,所以我與其勸說他不要這樣胡鬧下去,不如釜底抽薪,不讓他去發這國難財!」
西門德將手一拍大腿道:「到底是老先生有這種卓見。這種發國難財的事,實在不能讓青年人去僥倖享受。三世兄之不告訴我,大有道理。他料著我一定也是贊成老先生這主張的。」老太爺笑道:「他既知道他走不成,為什麼還答應和博士幫忙?」西門德道:「大概因為我重重地託了他,他不便掃我的興致,我倒沒有料著老先生有此主張。這麼一來,我倒是要另想辦法了。跑滇緬路,是個新花樣,這沒有一個內行引導,那是不行的。」
老太爺仰坐椅子上靜靜吸了雪茄,微笑道:「若是博士果有意思和他同行的話,我也只好讓他陪博士一趟。」西門德這就坐起來,兩手互抱了拳頭,拱了兩拱道:「那我不勝感激之至!這個學校若辦得成功的話,皆老先生之賜。」他說到這裡,便不再提生意經,只是和他商量著學校如何自給自足。區老太爺對辦學校,感到興趣,對辦義務學校,尤其感到興趣,因之和西門德談下去,並沒有對亞傑的行為再加批評。
經過半日的談話,區老先生晚間便請博士吃飯,又把那虞老先生約來作陪,不用博士說什麼,老太爺早把他自籌經費要辦工讀學校的話,代為告訴了。虞老先生在飯桌上聽了,十分高興,將面前放的酒杯,高高舉起,向對坐的博士敬著酒道:「這份毅力,兄弟十分佩服!我們對喝一杯!」西門德笑著端起酒杯來,高舉過了額頭,從手底下望了虞老先生道:「當勉力奉陪一杯!」說完,拿起酒杯子一飲而盡,喝得刷的一聲響,翻過杯子來,向虞老先生照了照杯。虞老先生笑著,也把酒喝乾了,向他望了望笑道:「博士既有這個計劃,為什麼不和我提一提?我們這年老無用的人,別的不能做,關於這一類社會事業,總還樂於盡力。」西門德道:「像虞老先生這樣年高德劭的人,來到我們學校作董事,那是再好沒有的事了。只是交淺言深,不敢貿然相請。」區老太爺向虞老先生笑道:「那麼,我來介紹一下,就請虞先生作個發起人吧!」虞老先生聽了,還沒有答覆,西門德放下筷子,突然站了起來,兩手又一抱拳頭,笑道:若以辦義務教育而論,老先生是決不會推辭的,只是由我來作創辦人,卻不敢說能否得著老先生的信任?「虞老先生道:「言重,言重!請坐,請坐!」
西門德坐了下來,且不繼續請虞老先生當董事,手扶了酒杯待要舉著要喝,卻又放了下來,然後昂了頭嘆口氣道:「其實這樣的事,真不應當今日今時,由不才來提倡,現在知識分子,自顧不遑,而又決不肯放鬆子女們的教育。公立學校,雖然是打開門來讓人進去,然而這學費一關,就不容易闖過。即以我們的朋友而論,就有許多人為子女教育費而發愁的。所以這種工讀學校,自給自足的教育辦法,有推行之必要。當然,一個學校,不足以容納多少人。但是只要辦得好的話,我們不妨拿一點成績去引起社會上的興趣,讓人家三個五個跟著我們辦下去。這樣純粹盡義務的教育,和那開學店的學校,恰好兩樣,越辦得有聲色,越要多多籌款,而完全靠人捐款,又太沒有把握。因之仔細想了一想,只有自己去作生意,反正是賺來的錢,便是全部都拿出來辦學校,也不算損失了自己。」
區老太爺被他這幾句話引得格外興奮起來,端起酒杯來,緩緩將酒喝下去,然後將酒杯放下,按了一按,向虞老先生點了個頭道:「我們念書的人,作起事來,真會有這一股子傻勁。」虞老先生手摸了鬍子,也就不住點頭。西門德用心理學博士的眼光,對這兩位老先生仔細觀測了一下,心裡頗覺高興,但他決不說一句要求兩位老先生幫忙的話,只是說著自己下了最大的決心,要來作半年或一年的商人,弄個二三十萬塊錢給這個學校奠定基礎。他越說越興奮,叫人沒有法子插進一句話去。兩位老先生雖插不進一句話去,可是看到博士表示著非常的毅力,便也不必插言,只聽他一個人說下去。
博士吃完了,也說完了,回到旁邊一把藤椅上坐了,兩腳一伸,頭枕在椅子上,仰了臉,嘆了一口氣道:「計劃雖是這樣的計劃了,只怕會大大的失敗。」接著他又一挺身子坐了起來,將頭連點了兩點,表示沉著的樣子,手一拍道:「不管他了!我縱然失敗了,不過是一個倒霉的教書匠。還能再把我壓下去一層不成?我願意找這個為辦學校而犧牲的機會,犧牲了我也值得!」說著又拍了兩下大腿。
虞老先生坐在他對面椅子上,捧了一杯濃茶,慢慢地喝著,眼光被博士的興奮精神吸引著,心裡也就在想著,博士究竟是博士,這年月有幾個人為著辦教育而這樣努力呢?然後放下茶杯,手撫摸了兩下長鬍子,因道:「西門德先生,這次到緬甸去,是打算辦些什麼貨呢?」西門德笑道:「那倒還沒有定。」虞老先生道:「博士既打算在這上面找個幾十萬元,不能不有個目的物吧?」西門德將雪茄放到嘴裡吸了兩口,向老太爺望著微笑道:「兄弟這計劃,區老先生也知一二,倒是規規矩矩一筆生意。」虞老先生便也望了過來,手拈著下巴上的須梢,笑道:「莫非和令郎作一樣的生意?」區老太爺笑道:「這件事若是虞翁肯幫他一個忙,博士就可以成功一半。他是打算在仰光買一批車子到內地來,資本同貨品大概都是沒問題,只是……」虞老先生立刻點點頭道:「這個我明白,大概怕運輸上有什麼困難,這個我可以盡一點力。」西門德道:「那就太好了,此外還有一點小困難……」說著放下了雪茄,嘴裡吸了一口氣,表示出躊躇的樣子。虞老先生道:「還有什麼困難呢?也許是買不到外匯?西門德將雪茄在煙缸上敲著灰,緩緩地說道:「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第一就怕的是滯銷,假如我們買了一二十部車子進口,結果並沒有人要,這項大資本哪裡擱的住呢?最好是和人家大公司大機關,訂下一張合同,他給我一點定錢,車子到了重慶,我給他車子,他給我錢。我是不想多賺,能掙個二成利,就心滿意足了。」虞老先生道:「這樣能撈到二三十萬教育基金嗎?」西門德道:「我是多方面的謀利,這不過其中一項而已。」虞老先生根本就不懂生意經,這戰時的生意經,他越發不懂,想了一想,因道:「博士且在這裡玩一天,兄弟替你探探路子看。我仿佛聽到孩子們說,有人要收買幾部車子。若真有這事,我給你拉了過來,豈不是好?」西門德禁不住笑了起來道:「那是貴董事作了產婆,把這學校接生出來了。」
從這時起,博士就不再談什麼生意經,只談著工讀學校的計劃,而且說著他辦學校不一定要跟著潮流走,他要注重青年德育,甚至不惜恢復「修身」課,讓大家說開倒車也無妨。虞老先生聽了這話,將長袖子把大腿一拍,突然站了起來,用宏朗的聲音笑著答道:「博士真解人也!痛快之至!我因為不懂教育,老早就反對中小學廢除『修身』課目,可是和人家談起來,一定碰釘子,說是我思想落伍。想不到你這個老教育家,又是博士,居然和我同調,憑這一點,我當盡我晚年的能力,把你這個偉舉促成!」區老太爺笑道:「虞翁這樣興奮!」虞老先生哈哈笑道:「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博士這話,正投我所好。你看大後方社會上,這些不入眼的現狀,最大的原因,就是人心太壞。人心之所以壞,是這二十年來教育拋棄了德育原因,而今日來吃這苦果子亡羊補牢,我覺得是為時未晚。博士,你這個主張,好極了!好極了!說著他坐了下去,又將大腿連連拍了幾下。」
西門德道:「我也想了,關於培植青年人的道德,決非四十以下的人所能勝任。假如學校能辦成的話,我一定在老前輩中多多的請幾個有心人來主持這一類的功課,而且用從前書院講學的方法,常常請老先生和學生講為人之道。我想中國的固有道德,只有兩層不大合乎現代實用。第一是忠君的思想,然而把這個忠移於對國家,移於對職守,也就無可非議。第二是男女太欠缺平等,如強迫女子守節,卻放縱男子荒淫無度。若把這守節改為男女同樣需要,只提倡並不強迫,於情理上也說得過去。千古以來,為什麼不替男子立貞節牌坊呢?」
虞老先生聽了這話,像是忘了他是一位年將七旬的老翁,兩手同時拍了大腿,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叫道:「妙哉!」說著將右手兩個指頭在空中連連畫了兩個圈子道:「此千古不磨之論也!」原來這位虞老先生,夫妻感情很好,不幸五十歲的時候,糟糠之妻便去世了。其初,原想續弦,因為兒女長大,掣肘之處甚多,找不到一個相當的對象。後來頗想討一個年輕的女人作妾,只伴自己,並不駕馭兒女,而兒女們又反過來說,老人續弦是正理,討姨太太進門,對於家庭和氣,老人健康,都不好。這樣一彆扭,混了好幾年,老先生就快六十了,失去娶女人的機會,他一氣之下,索性不提這事了。他反過來提倡男子為亡妻守節,一直到現在,也不曾再提續弦的事。這時,西門德誤打誤撞的發了這番言語,正是他向來向人誇說的言論,怎麼能不高興?因之直談到夜深,還是虞家派人打著燈籠來接,虞老先生方才回去。
到了次日一大早,虞老先生就派人送了兩封請帖來,請區老太爺和西門博士午餐。區老太爺向西門德笑道:「博士,你所託的事,十有八九可以成功了。」西門德笑了一笑。老太爺道:「他們小虞先生管的正是買車子這些事。他若肯和你簽張合同,就不必給你三分之一的定錢,你拿到這張合同,也可以在外國活動幾十萬資本。博士聽了,只是笑。」
果然,到了這天晚上,西門德就得著一張合同的草稿,並得了口約,第二日下午,在重慶簽訂正式合同,並付給五十萬的定洋。他所作兩三個月的夢,這時變成了事實。夢變成了事實,博士也就沒有了睡眠。這一晚上,他清清醒醒的,躺在床上大半夜,只迷糊了一會子,睜開眼來,窗子上就現出魚肚白色來了。他雖沒有聽到區家人起來,可是已經忍耐不住睡在床上,起來之後,口裡銜了雪茄,兩手環抱在胸前,昂了頭向天空望著。亞傑悄悄地走到他身後,笑道:「博士早哇!」他迴轉身來,向亞傑握了手笑道:「恭喜,恭喜!」亞傑望著他發楞道:「恭喜我嗎?」西門德笑道:「我不是對你說過『變則通』嗎?這麼一來,我保險你可以到仰光去發一注財。」亞傑回頭看看,並沒有人,笑道:「實不相瞞,我現在所企求的,並不是錢,剛才你恭喜我,倒出我意料之外。」西門德向他臉上看了一遍,笑道:那麼,依你的年齡而論,我知道你所企求的是什麼了。」亞傑笑道:「並不是吃了幾天飽飯,就要談女人問題。實在的,我要結交一個女友出一口氣。」博士笑道:「你看我那女學生青萍小姐如何?」亞傑將舌頭一伸,笑著搖了搖頭道:「縱然她降格一萬倍看得起我,我也不能消化!」西門德道:「我的話欠交代明白,我是說,托她給你介紹一位女友。」亞傑笑道:「你看她所交的女友,有讓我能接受的嗎?」博士道:「變則通,你讓我導演一下子,這事就可成功。憑昨天這番交涉順利,你當相信我,不過,我們若走得快的話,時間上恐怕來不及,應當等我回來之後,才有辦法,你覺得這不是一個遙遠的心愿嗎?」亞傑笑道:「若論著我的心事,最好有一位漂亮女人,立刻陪我在重慶街上走三天,三天之後,哪怕停止了交誼,我也願意。」
西門德還不曾答覆,卻聽到身後有人輕輕說道:「三哥,這就是你的主張,這未免有點侮辱女性吧!」回頭看時,正是亞男小姐。西門博士銜了雪茄吸著,沒有作聲。亞傑笑道:「我承認,你站在婦女的立場講,這話是對的。可是若有女子侮辱男子時,站在男子立場的人,他應該怎樣說呢?」亞男道:「我認為密斯朱未曾侮辱你,她不贊成你去當司機,她有她的見解。」亞傑兩手一齊搖著道:「不談這個了,我們要進城去!」說著話,已把屋子裡人都驚動了。這一切的話,自然也都告停止。但是亞傑鑒於博士這一變的手段高明,很相信他可以替自己找一位女友。因之博士進城,他又陪了博士同去。他們同夥,在城裡上等旅館裡開有幾間房間,他和同夥商量了,讓一間給博士住,並約定晚間請他吃館子。博士因為要簽訂合同,簽了合同之後,還要把這個喜訊去通知太太,晚上是透著沒有工夫。但亞傑最後說了一句:「我想介紹博士和我那位五金行老闆談談。」這五金行老闆的稱號,卻也很是動聽,博士便欣然應允了。
這日下午,博士到機關里去簽好合同之後,在機關里向溫公館通了一個電話,問西門太太在那裡沒有?果然是一猜便著,西門太太親自來接了電話。博士將這兩日奔走的成績告訴了太太,並說今晚是虞先生請吃晚飯,怕來不及回南岸,所以住在旅館裡。她說二奶奶又約她去聽戲,只好明早再來找他了。
西門太太接電話的時候,二奶奶正在那裡,區二小姐也坐在旁邊,因笑道:「你們這位博士,對太太實在恭敬,出一趟近門,也要用電話向太太畫個到。」西門太太道:「他以前打過電話找我嗎?這次打電話給我,那是有點特別原因的,他已經決定了行蹤,在兩天之內就要到仰光去了。」二小姐道:「那是你所說的,坐亞傑的車子去了。可惜我的事情,沒有辦妥,不然的話,我也坐了車子去逛一趟仰光,再回香港。」二奶奶道:「我也和你有同感。初回到重慶來,換一個環境,還不覺得怎樣,可是住到現在,要什麼都不順便,我還是想到香港去。」西門太太道:「五爺肯讓你走嗎?」二奶奶道:「我要走,他是攔不住的,可是他一再說太平洋的戰事,馬上就要發生。香港是個絕地,一有戰爭,就沒有出路,他說得活靈活現,又不能不信。」二小姐將嘴一撇道:「你倒相信那些消息專家的消息。我們在香港的時候,吃喝逛每天照樣進行,誰也不覺得那是絕地,住在香港的人,走上街,看那花花世界,誰也不顧慮到是絕地。要不然,那滿街來來往往的人,都是白痴嗎?」二奶奶道:我也是這樣想,當長江里發水的時候,我們在坡上看到那小木船,裝了整船的人在洪水上飄流,人簡直和水面一般齊,真是替那全船的人捏一把汗。可是坐在那船上的人,談談說說,吸著紙菸過河,一點兒也不害怕。反過來說,站在岸上的人和他瞎著急,倒成了白痴。重慶人看香港人,和香港人看重慶人,同是一樣。」西門太太笑道:「若是這樣說,我也願意到香港去玩一趟,索性也帶了青萍同去。」二奶奶笑道:「這事才奇怪呢?我和她說過,想邀她到香港去玩一趟,她倒是一百個不願意去。」西門太太笑道:「這事在一禮拜以前發生,顯得稀奇,在這幾日發生,那是應當的。」二奶奶道:「那為什麼?她覺得最近的消息不好?」西門太太笑道:「那你錯了,她根本不管天下大事。她最近在愛情上,發現了新大陸,正在追求一個人呢!這個人也是老德的學生,原來他們是中學的老同學,現在忽然遇到了,記起了當日的友誼,熱烈的戀愛起來。你想,她怎麼肯離開重慶呢?」二奶奶道:「是這樣的,那也就罷了。我原想邀她今晚上一路去聽戲,也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她們這樣閒談一會,吃過晚飯,就到國泰大戲院來。這戲院是重慶最大的一家。迭經大轟炸,未曾損壞。影片、話劇、京戲,都以能在國泰上演為榮。這晚,演的是京戲,男女票友大會演。原來抗戰期間,到大後方去的老戲名角,簡直沒有。重慶的京戲,南京、西安先後來了兩個科班,都不值一顧。倒是沿揚子江一帶的各地名票,到重慶來的不少。不但生、旦、淨、末、醜行行俱全,而且和內行名角相比,並無遜色。所以到了霧季,名票大合作,總是轟動山城的一件大事。交際場上的人物,不來看兩次名票合演,必定是募捐的義務戲,也少不了有戲票分派。溫二奶奶這三人,全是吃飯無事可做的婦女,有這樣的場合,當然是不能放過。這晚,她們入座時已是九點鐘,前面早演了好幾個戲。這時,全本《王寶釧》上場,青衣名票,正演「武家坡」這一本。二奶奶最愛看青衣花衫戲,入座之後,就看入了神。西門太太什麼戲也看,什麼戲也不懂,完全是湊熱鬧,看看戲也就看看人。她向四周望著,卻有件新奇的事發現,乃是青萍和一位西裝少年,坐在東角。兩人約莫坐在後三排椅子,大概向這裡是斜的方向,所以沒有看到二奶奶。她心想,青萍就是這麼一種女孩子,不必去管她了。可是那位青年,好像也面熟,過了五分鐘,又回頭看看。卻想起來了,原來就是李大成。一個賣橘子的小販,陡然改扮成這個樣子,當然一眼看不出來。於是西門太太偏著頭向鄰座的二奶奶笑道:我的話可以證明了。青萍帶著她的新愛人,也在座後面呢!你看,第三排東角,第三四把椅子就是。二奶奶回頭看去,果然不錯。因為要打量那西裝少年,不免看了好幾回。最後和青萍對著視線,笑著點了兩點頭。這時已將近十二點鐘了。過了一會,青萍笑嘻嘻地走來了,手扶了座椅背,將頭伸到二奶奶懷裡,笑道:「我請老同學看戲,不想你們也來了。」二奶奶握了她的手道:「僅僅是老同學嗎?好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青萍一笑,扭身在旁邊空椅子上坐了。
《王寶釧》演完,後面是位女票友的《玉堂春》。青萍道:「這位票友也是我的朋友,今天的票子就是她送的。我到後台去打個招呼,十分鐘就來。」二奶奶道:「十分鐘就來?」這時她已站起身來,笑著點頭道:「准來,准來!到公館去吃宵夜。」說完就走了。可是等過十分鐘,青萍並不見來。西門太太正想到後台去找她的時候,而戲台上的「玉堂春」已經下場了,全場正是一陣紛亂。二小姐向她微笑道:「回去吧,她不會來的了。」二奶奶很勉強地笑了一笑。
三人同回到溫公館的時候,女僕卻交給西門太太一張字條,是西門博士交來的,說有要事面談,明天早上八點鐘,可來廣東餐館裡吃早點。西門太太也正惦記著昨晚上訂的那張合同,到了次日早上,便如約來會博士。西門博士早到了,獨占了一副座頭,除了擺著茶點而外,面前還有一隻大玻璃杯子,盛著大半杯牛奶。他口裡銜了大半截雪茄,兩手捧了報在看。西門太太走來坐下,博士還在看報。她道:「你倒安逸之至,為什麼你看得這樣入神?人來了,都不知道!」西門德放下報來笑道:「我看報是煙幕彈,不是等你,我早走了。」她道:「為什麼?」西門德道:「告訴你一件新聞,你會不相信。我看見李大成和青萍兩個人上樓去了。」西門太太道:「管他們幹什麼?昨晚上我遇到她,比這還希奇呢!——你的事情進行得怎樣了?」西門德眉毛一橫,笑道:「太太,我們又要抖起來了。我正是急於要告訴你這消息。」於是他斟著一杯茶,送到太太面前,笑道:「你想吃什麼就吃吧,我們有錢。」太太笑道:「瞧你這份高興!」她雖這樣說了,但對於吃倒是不退讓,拿起筷子夾了盤子裡點心,不問甜鹹,只管進用。同時望著博士,等他說話。
博士先把說服了虞老先生的經過,笑著報告一遍,然後道:昨日下午,虞先生派了一位吳科長拿出合同來,和我簽訂,他將合同給我看了,卻說再考慮一晚上。我當然知道怎麼應付他,悄悄地告訴他,請他吃晚飯。晚上,我在館子裡開了單間恭候他的大駕。這合同上訂明在重慶交貨車十五輛,簽訂合同的時候付我們定洋三分之一。」西門太太道:「這個我曉得,你只說他來了沒有。」西門德笑道:「他有油水,為什麼不來?」太太道:「你給他多少好處?」西門德道:「除了定洋,他八扣交款。我還答應送他一部半車子。」太太道:「那太多了!」西門德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們又不掏腰包,不答應他,他會肯簽合同嗎?這傢伙相當厲害,昨晚在菜館裡談起這事,他開口便道:『這種生意經,博士從何處學得來?這是空手奪白刃的戰術,把我們的定洋拿去,再在運貨上想點辦法,你不費一文,可把車子帶進來了。我們若不先撥這三分之一的定洋,這買賣就不好做吧?』我想戲法他完全知道,而且一路之上,還得全仗了他機關的字號過五關,如何能瞞他。便說生意成了,送他一輛車子。他笑道:『那你要蝕本了,假使掙不到一輛車子呢?』他臉上透著嫌少。我想照現在情形,刨除一切開銷,三輛車子好掙。便答應給他哈夫(half),只要一回成功了,不難作個下次。人要知足,你想你不干,他捧了個肥豬頭,怕找不出廟門來嗎!」西門太太道:「那麼,合同是簽字了?」博士笑道:「這個你放心,我決不放鬆,而且定洋他也交了。同時,在昨晚上,我又接洽了一件事。亞傑介紹我和他的老闆見了面。他答應讓給我一點外匯,希望我有車子,在運輸上幫他一點忙。總而言之一句話,一切順利,人不會永遠是倒霉的呀!只要肯變,就可以通。所以古人說……」
他兩人所坐的茶座正對了茶廳上樓的扶梯口,兩人說著,卻見李大成很快的一擠,在幾個人下樓梯口當兒,擠出去了。西門太太將筷子敲了博士的手背,努了努嘴。博士笑道:「這也無所謂。他們年歲相當,又是同學,戀愛還不是天經地義?至於花青萍幾個錢……」他不曾把話說完,只見青萍站在樓梯上,正向這裡招手。西門太太點著頭,叫了個「來」字,她便來了。
博士夫婦只當不曉得,並沒有問她什麼。西門德將桌上的現成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在手下,笑道:「坐下來談談吧,要不要吃點東西?」青萍說了聲謝謝,挨著椅子坐下去,因道:「遇到了李大成,我請他吃頓早點。若是在樓下就早看到老師了。」博士笑了一笑。青萍垂著眼皮,想了一想,偏過頭去,向西門太太笑問道:「昨晚上二奶奶怪我來著吧?」西門太太道:「怪什麼?你們同事,她管不著。」青萍笑道:「我們是同學。」她說了這五個字,低頭去清理著懷裡的皮包。西門太太道:「你自然是個精靈孩子,大成也到了年齡了,而且人也很老成的,前途頗有希望。你在交際場上所遇到的,全是些闊人,他們都是玩弄女性的。你改變了作風,這倒很好。」博士道:「這也是『變則通』之類吧?」說畢,哈哈大笑。